第5章 婚嫁喜饼

第5章 婚嫁喜饼

梁晓阳推开老家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院子里，八十岁的奶奶正坐在老槐树下，佝偻着身子忙碌着什么。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奶奶，我回来了。”晓阳轻声唤道。

老太太抬起头，皱纹里都盛着笑意：“阳阳回来啦，快来帮奶奶看看这馅料调得如何。”

晓阳走近一看，不禁怔住了。奶奶面前摆着几个大盆，里面是各色馅料：红绫绿豆沙、黄绫莲蓉、白绫五仁、橙绫豆蓉。旁边的案板上已经摆了几十个做成粉红寿桃形状的饼，正准备入模压花。

这是嫁女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晓阳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夏天，他和姐姐梁晓丹、表姐张嘉怡为了争吃嫁女饼，差点没把奶奶的厨房掀个底朝天。

那年晓阳八岁，晓丹十岁，嘉怡九岁。奶奶为村里新娘子做嫁女饼，厨房里飘出的甜香勾得三个孩子坐立难安。趁着奶奶去送饼的功夫，他们溜进厨房，对着那盒留给新娘家的精品嫁女饼垂涎欲滴。

“奶奶说这是给新娘子家的，我们不能动。”晓丹作为最大的，还想维持秩序。

嘉怡眼睛一转：“我们就尝一个，奶奶不会发现的。”

晓阳已经踮着脚去够那个精美的饼盒了。盒子拿到手，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十六个不同馅料、不同颜色的嫁女饼，直咽口水。

“我要吃红的！”晓阳先下手为强。

“我要黄的！”嘉怡不甘示弱。

晓丹急了：“那我吃白的！”

争执间，不知谁的手重了些，饼盒“啪”地摔在地上。十六个精美的嫁女饼滚落一地，有几个甚至被摔碎了。三个孩子吓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互相指责起来。

“都是你！非要吃！”晓丹推了晓阳一把。

“明明是你没拿稳盒子！”晓阳回推。

嘉怡眼看着要背锅，急得直跳脚：“是晓阳先动手拿的！”

争吵很快升级为扭打。晓阳扯住了嘉怡的辫子，晓丹去拉架却被推倒在地，手肘磕破了皮，渗出鲜血。嘉怡的辫绳被扯断，头发散乱。晓阳的衣服扣子掉了一颗。

奶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三个孩子打得不可开交，她的嫁女饼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被罚跪在祖宗牌位前思过。奶奶没有打骂他们，只是默默地重做嫁女饼，一直忙到深夜。晓阳还记得奶奶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疲惫，他们三个羞愧得无地自容。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奶奶的声音把晓阳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晓阳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起小时候我们偷吃嫁女饼打架的事。”

奶奶闻言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可不是嘛，你们这三个小馋猫，把我给新娘家的饼糟蹋得不成样子。害得我连夜重做。”

“那天晚上您都没睡吧？”晓阳帮奶奶搅着绿豆沙，心里满是愧疚。

奶奶摆摆手：“没事儿，你们孩子嘛，哪有不馋的。再说，那晚我不光做了饼，还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嫁女饼啊，本来就不该是摆着看的，就是要给人吃的。吃进肚子里，甜在心头，才是它的本分。”奶奶说着，捏起一小块饼皮，灵巧地包入馅料，“来，奶奶教你做真正的嫁女饼。”

夜幕渐渐降临，祖孙二人把家伙什搬进屋里，在昏黄的灯光下继续忙碌。晓阳给奶奶打着下手，听她讲述每个环节的讲究。

“这嫁女饼啊，分四级四色。”奶奶拿起一个做成寿桃形状的饼，耐心地讲解，“红绫绿豆沙象征喜庆，黄绫莲蓉寓意富贵，白绫五仁代表白头偕老，橙绫豆蓉是代代平安。”

晓阳好奇地问：“为什么非要这四种颜色呢？”

奶奶眼睛望着远方，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这得从咱们梁家的老祖宗说起了。你太奶奶的太奶奶——算起来该是你高祖母了——是清末广州有名的饼师，尤其擅长做嫁女饼。那时候的嫁女饼可讲究了，不仅要好吃，还要有寓意。”

奶奶手上不停，将包好馅的饼团放入木模中，轻轻一压，再敲出来，饼上就出现了精致的花纹。

“你高祖母曾经给一户大户人家做嫁女饼，那家小姐要嫁的是个穷书生，家里不同意，小姐只好私奔。临走前，你高祖母偷偷给她塞了一盒嫁女饼，说‘姑娘，前途未卜，带着这个，饿了能吃，想家了也能看看’。”

晓阳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那书生中了举人，带着妻子衣锦还乡。他说最困难的时候，两人分吃一个嫁女饼，互相鼓励要坚持下去。那小姐尤其喜欢红绫绿豆沙的，说看着喜庆，能给人希望。”奶奶笑了笑，“从此以后，这四种颜色的嫁女饼就传下来了，每种颜色都寄托着一个祝愿。”

晓阳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饼模，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鸳鸯戏水图案：“所以嫁女饼不只是饼，更是祝福。”

“对喽！”奶奶赞许地点点头，“我记得你姑姑出嫁那年，我给她做了六十盒嫁女饼。她婆家是北方人，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饼，还嫌我们事儿多。后来你姑姑每回受委屈，就偷偷吃一个嫁女饼，说想起娘家的好，就有勇气坚持下去。”

晓阳记得姑姑的故事。姑姑和姑父白手起家，如今在广州有了自己的公司，感情一直很好。每年姑姑回娘家，都要带几盒奶奶做的嫁女饼回去。

“其实啊，每个嫁女饼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奶奶的声音柔和下来，“我记得最清楚的是1993年，村里有个姑娘要嫁到香港去。那时候香港还没回归，她去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她妈妈哭得跟什么似的。”

奶奶停下手中的活，眼神有些恍惚：“我给她做了八十盒嫁女饼，是当时最隆重的规格了。那姑娘上车前拉着我的手说：‘梁奶奶，我会想家的。’我说：‘姑娘，想家了就吃一个嫁女饼，甜味能压住苦味。’”

“后来呢？”晓阳追问。

“后来她在香港开了家广式茶餐厅，专门卖嫁女饼和其他广式点心，生意好得不得了。去年她回村省亲，还特地来看我，说是我改变了她的命运。”奶奶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晓阳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饼，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奶奶神秘地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嫁女饼的学问大着呢。不同的馅料有不同的寓意，绿豆沙象征纯洁，莲蓉寓意连生贵子，五仁代表五福临门，豆蓉是代代繁荣。”

说着，奶奶开始教晓阳和面的诀窍：“水温要适中，太热了面会烫死，太冷了面发不起来。力度要均匀，这样饼皮才会酥软。”

晓阳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法生疏，但奶奶耐心地指导着。屋里弥漫着面粉和糖油的香气，温馨而安宁。

“奶奶，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昨天我们还为了抢嫁女饼打架呢。”

奶奶继续手上的活计，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阳阳，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手工做嫁女饼吗？”

晓阳摇摇头。

“现在市面上有的是机器做的嫁女饼，又快又整齐，但总少了点什么。”奶奶拿起一个刚出炉的嫁女饼，递给晓阳，“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