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佳人选
第2章 最佳人选
会议室的投影仪上,主题是“古村改造实施方案”,副标题“如何让百年古村焕发文旅新生?如何带动乡村经济发展?”
坐在会议室正中间C位的董事长王斌,抬头看向张嘉怡。
“朗村是咱们花都区下面的一座百年古村,村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少,听说最著名的就是钉金绣龙凤裙褂制作。嘉怡,我听说你好像就是朗村人。你认识钉金绣手艺人,梁光耀先生吗?”
嘉怡微笑:“董事长,我怎么觉得您好像比我对朗村还要了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也是朗村人呢!”
董事长笑道:“嘉怡,你越来越幽默了,以前我还以为你没有幽默细胞,总是板着一张脸。你看,笑起来多有亲和力,这样更适合与村民打交道。嘉怡,这次要发展文旅改造的古村就是你老家朗村。你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全村人都会感谢你。等将来朗村发展起来,旅游业可以带动全村人的收益。还有,这次外派驻村的人选已经定了,高层一致选举了你。”
这分明不是商量,而是直接通知,嘉怡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董事长,为什么外派人选是我?”
董事长察觉出张嘉怡的不满,“集团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大家一致认为,最佳人选是你。理由有三,其一,朗村是你的家乡,你对当地再熟悉不过,上手起来比一般人快。其二,你作为年轻的党员干部,深入基层,为群众做实事,派你去是最合适的。其三,你的策划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考虑到你未来的职业发展,我觉得年轻人不能一直停留在职业舒适区,应该多下基层历练,争取能够取得一番作为......”
嘉怡又问:“董事长,我去朗村驻村,策划部门谁来管理?”
“嘉怡,这个你不用担心,集团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前往朗村驻场办公。盘活一座古村,没有三年是建设不出来的,短期之间建成一个漂亮的空架子是没有意义的,咱们要扶贫就要让老百姓腰包真的鼓起来。朗村的非遗婚姻民俗文化,非常值得挖掘、传播、拯救......”
散会后,大家都在祝福嘉怡“高升”。
背地里却都在议论,这次岗位调动根本不是提拔,而是“明升暗降”。
回到办公室,嘉怡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似的。昨晚酝酿的反击,竟一句话也没用上。会议上,董事长的话,让她无力回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吉娜这会儿不在办公室,屋子里寂静无声,嘉怡的思绪再一次回到朗村。
她想起有一次舅舅拿出一件名贵的褂皇,金银丝线绣出的图案细密扎实,饱满生动,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那天,她问舅舅,为什么裙褂不可以从宽袍大袖变成修身款式,这样不是更能适应当下年轻人的审美吗?钉金绣为什么不能成为人们日常穿搭的基础款?
这个问题似乎点醒了舅舅,从那天开始,舅舅关店数日思考这个问题。再次开门营业以后,店里裙褂开始了变革。舅舅通过颜色、搭配、剪裁等数十道工序,加入了斜肩窄腰的时装元素,对传统裙褂加以改良,很快就契合了当下年轻人的喜好。
店里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舅舅将这一切功劳归于嘉怡,心里也动起了想让嘉怡以后继承钉金绣的想法。
那天,舅舅从斗柜里面拿出了一套精美嫁衣,如同父亲一般,眼神慈爱。
“嘉怡,舅舅为你准备了一身裙褂,等你长大出嫁的日子,让你舅妈给你换上。穿上它,婚姻美满,子孙满堂。嘉怡,你喜欢钉金绣吗?”
嘉怡点了点头:“喜欢!”
“那好,等你初中毕业,舅舅就把这门手艺传给你......”
这时,吉娜走进办公室。
“嘉怡姐,我都听说了,你要去朗村驻场办公,而且是三年!刚才我在茶水间,他们都在议论,说你被明升暗降了,有点像被贬的意思。”
嘉怡虚弱地笑了笑:“小王这次又预言成功了,不愧是侦探王。”
吉娜一脸伤心:“小王就是乌鸦嘴!嘉怡姐,我进文旅以来,一直跟着你。你走了,我以后跟谁啊?”
看着眼前的吉娜哭得梨花带雨,嘉怡安慰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不就三年嘛!弹指间就过去了,在这等我回来。你要是真舍不得我,我可以跟董事长申请,带你一起去朗村。”
闻言,吉娜顿时愣住。
“嘉怡姐,那还是算了吧!难以想象,没有咖啡、奶茶、美睫、美甲、护肤的古村,我一定活不下去。嘉怡姐,你放心,我在花都等你荣耀归来。”
嘉怡苦涩一笑,吉娜的眼泪是真的,但是不想去朗村驻村的心也是真的。
过了半晌,吉娜问:“嘉怡姐,你最近是不是分手了?”
嘉怡脸色有些难看:“群里又有人吃我的瓜了?”
“没没没!嘉怡姐,我一个字都没说。对了,你为什么分手啊?之前听说你,你男朋友是团委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嘉怡笑了笑:“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吉娜嘟着嘴:“嘉怡姐,我喜欢创业型的男生。有魄力、有规划、有思想。”
“看来有合适的人选出现了?是不是你们留学圈的?”
吉娜脸颊一红,转移了话题:“嘉怡姐,你别难受了,驻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年轻党员到基层历练,对未来职业发展和个人履历都有很好的加成。”
“吉娜,如果不是朗村......算了,不说了!”
吉娜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和嘉怡姐共事半年,了解她的性格。只要嘉怡姐想说,一定会告诉她。如果嘉怡姐不主动提起,她不会追问。
朗村,梁光耀正在店里赶制一件衣裳,梁茶突然登门到访。
“梁茶,我知道你来做什么?别费劲了,我不需要你们帮忙推广。我是手工绣制,不是机绣。一针一线需要时间,我没那么多功夫接大订单。”
梁茶听出光耀叔明显抵触,深知这样的老手艺人,通常有些清高和傲骨。但他认为,钉金绣不仅仅是制作衣裳,更是一种需要被传承下去的手艺和文化。如果不让更多人了解钉金绣,甚至爱上这项非遗,钉金绣很有可能会濒临失传的风险。
“光耀叔,酒香也怕巷子深,互联网是最快将钉金绣推广出去的有效渠道。钉金绣龙凤裙褂被西方婚纱文化冲击,咱们必须大力传播中国人自己的喜服文化。咱们中国人,举办中式婚礼,为什么要崇洋媚外?相信总有一天,中国人结婚会选择穿上中式喜服,穿上咱们老祖宗传承下来的龙凤裙褂。国外的婚纱礼服虽好,但中国的钉金绣龙凤裙褂丝毫不逊色。”
梁茶一番话,说到了梁光耀的心坎儿上。
梁茶继续趁热打铁:“光耀叔,如果再不与时俱进,朗村的婚嫁用品就要从舞台上淘汰了。龙凤裙褂的款式也需要改良,现在到处都是改良款的旗袍、汉服。不是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文化,而是传统文化也需要取悦年轻人。”
这些道理梁光耀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以来,他认为好手艺,不愁没有人看见。“懂的人自然懂,我觉得没必要宣传,真金不怕火炼。他们要是不喜欢老祖宗的审美,他们就不是我的客户群体。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悠久历史,老祖宗留下来的精华,他们那些崇洋媚外的人,那就叫山猪吃不了细糠。”
梁茶知道光耀叔心高气傲,让他抛头露面宣传钉金绣,与他而言有些有辱斯文和手艺人的铮铮傲骨。
“光耀叔,好东西不被人看见就失去了意义。钉金绣这么好的文化瑰宝,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年轻人喜欢。”
“梁茶,别说钉金绣了,你这回真不打算回北京了?你爸你妈能答应吗?他们把你培养出来,就是希望你好男儿志在四方,而不是一辈子困在咱们小小的朗村。”
“光耀叔,我觉得年轻人的思想不能被禁锢,我想干一些有意义的事,就比如我开公司就是为了帮助村民们销货。我觉得现在的朗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我想帮助村民们实现脱贫。”
梁茶的一番肺腑之言,在梁光耀眼里确实笑话。“就凭你和阿杰就能带动村民致富?梁茶,你未免太过自信。朗村这些年生意一落千丈,其中因素很多,不仅仅是线上线下经营模式的问题。”
“光耀叔,请你相信我,相信用不要多久,村民的口袋一定会富裕起来。现在短视频这么火,我们可以教会他们直播带货。我考察过了,咱们村里这些婚嫁用品的用料都是好的,只是缺少一个销售的平台......”
梁茶在裙褂铺说了很多,梁光耀并不接招,梁茶觉得需要再给光耀叔一些思考的时间。
梁茶前脚刚走,梁光耀突然接到广州市里客户打来的电话。一对小夫妻一周前刚来朗村看了裙褂款式,预付金都打给梁光耀了。今天电话里头突然跟梁光耀说,他们不打算穿龙凤裙褂结婚,打算改穿西方婚纱西服。
梁光耀一听炸了,他这边已经开始制作小夫妻的裙褂,尺寸都是两人量身定制的尺码,这不是出尔反尔吗?“年轻人,我这边都已经开始制作裙褂了,你们怎么能说变就变呢?穿着中式喜服举行婚礼,这有什么不好的?”
“梁师傅,实在对不起啊,这确实是我们的错,预定金您看该怎么算,我们都没意见。我们商量过后还是觉得穿婚纱更神圣,钉金绣喜服太重工,太繁琐。”
“年轻人,你们不要忘了自己的根,总有一天龙凤裙褂会成为婚嫁喜服的主流。你们这是膝盖跪久了,才会觉得那些洋玩意都是好东西。婚纱和西服是老外的,咱们中国人最吉祥的就是中式喜服......”
梁光耀劝说了一堆,却无法改变那对年轻人的想法。最终分文未收,将全部定金打给了那对年轻人。
看见梁光耀在那边唉声叹气,店里几个学钉金绣手艺的小伙子,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粗喘一声。前些年,梁光耀虽然沉默寡言,但性格算不上古怪。自打钉金绣龙凤裙褂日渐被婚纱礼服取代,梁光耀的性格越来越捉摸不透。
店里这群小徒弟们不明白,梁光耀的心里一直憋了一股气。他希望有一天中国的钉金绣龙凤裙褂,也能穿在洋人的身上,就像这些年来中国的年轻人穿上洁白的婚纱一样。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大胆,但骨子里面却认为,西方文化可以渗透中国,凭什么咱们中国文化就不能渗透老外的生活中。然而,他更希望有朝一日,钉金绣龙凤裙褂穿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年轻人身上。
这些年,梁光耀做梦都担心钉金绣技艺失传。钉金绣有60多种复杂的针法,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头。店里头的这几个小崽子太笨了,学到今天都没出师。这要是嘉怡,一定比他们出色,天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晚上,一家人坐在小院里吃饭。晓丹告诉外婆,嘉怡这个端午节还是不能回来。老太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嘉怡是她一手带大的,她知道嘉怡有一半是在撒谎。
“晓丹,你给嘉怡再打通电话,你就告诉她,外婆要死了!”
老太太一发怒,晓丹吓得不敢不做。吃完晚饭过后,给嘉怡打了通电话。
嘉怡正在单位加班做一个节假日的主题活动策划方案,突然接到晓丹姐的电话,不用猜就知道是外婆让她打来的。
“姐,外婆又为难你了?”
“嘉怡,我尽力了,外婆这回动真格了。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我把你不回来过端午节的事情一说,外婆当场就炸了。外婆让我告诉你,她就要死了,让你赶紧回来看她。”
嘉怡鼻尖一酸,没想到外婆为了让她回去,不惜咒自己。如此一想,觉得自己大逆不道,忤逆不孝。
晓丹听到嘉怡动摇了,但也伤心了,不忍再施加压力。嘉怡长了一颗玻璃心,她担心继续说下去,嘉怡会受不了,于是话锋一转,扯到了朗村拆迁改造的事情上。
“嘉怡,最近朗村出大事了,听说政府要发展咱们朗村,发展乡村文旅建设。据说拆迁改造,村民们能分不少钱。你是没看见,最近村里人都激动坏了,家家户户都没心思做生意,村里整天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一片。有人为了拆迁改造多赔些钱,离婚的准备复婚了,未婚的准备结婚了,巨大的利益面前,村里真是每天都上演众生百态。”
嘉怡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再瞒着晓丹。
“姐,朗村这个项目被我们文旅集团接了。端午节过后,朗村就要正式举行揭牌启动仪式。负责朗村项目的人是你,我被高层领导指派驻村三年时间......”
挂断电话,晓丹将嘉怡要回来驻村办公的消息告诉了奶奶。
陈素芬老太太前一秒眼神暗淡,听见宝贝嘉怡要回来,眸光顿时四起。
“当真?嘉怡要回来了?驻村是什么意思?嘉怡以后就住在村里了?好啊,以后我给你们每天做好吃的。”
晓丹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她在闺阁多年,三十岁出头,至今还未嫁人,全家人都将她视为“眼中钉”和不婚不育的反面教材。眼下嘉怡马上回村了,说不定他们的注意力会转移到嘉怡的身上。
陈素芬得知外孙女嘉怡马上要回来了,想着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儿子。于是来到儿子的裙褂铺,看见儿子正在专心制作裙褂。
“光耀啊,嘉怡明天就回来了,说是要留在朗村三年。这孩子从小就怕你,你见到她要多笑笑,别整天板着一张脸。”
梁光耀正在穿针引线,制作一件龙凤裙褂。听说嘉怡不仅要回来,还要在朗村待上三年,顿时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妈,嘉怡要回来了?要在村里待三年?这孩子该不会工作上出什么事情了吧?”
“妈也不知道,你闺女刚才说的。光耀,嘉怡回来,你别板着一张臭脸,嘉怡这孩子从小就心思敏感,容易多想。她觉得这不是她的家,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