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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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在众人的注视下。

蓝衫少年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惊惧看了一眼贾邵。

而后苍白着一张脸,羞愧朝露台上方躬身行揖礼:“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冲撞冒犯,实在失礼。”

“请贾邵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

文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很简单,你有才识,那你便是真理。

而贾邵方才展露出的学识,毫无疑问,是真理中的真理!

“念在你道歉心诚,此事就此翻篇。”

崔岘说完,又朝着下方的何旭点点头,随后转身回了卧房。

姿容无双的红衣少年郎,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潇洒利落。

以至于他的身影消失许久,乙字一号房露台上的读书人们,仍旧在怔怔出神。

脑海中,贾邵方才拆字、赋诗、破八股的内容,如雷鸣般震荡。

越回味,越觉得此人满腹经纶、惊才绝艳!

和当初在宝丰县落败的‘祖安才子’苏祈一样,这群人也开始怀疑人生。

绝世天才,已经这般不值钱了吗?

怎么随随便便,就能碰到一个!

一片沉默中。

何旭朝众人拱了拱手,认真道:“诸位,我们既已认输,那便从乙字一号房搬出去。自行到洛城,找酒楼居住吧。”

啊?

蓝衫粉丝急了:“何师兄,那贾邵……贾邵师兄,他并未要求我们搬出去啊!”

何旭却无奈笑道:“你们逼迫贾邵师兄搬出甲字一号房,所以才有了这次比试。我们既输了,又怎能只道歉,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呢?”

“收拾东西搬出去吧,出去以后,若有人问起,便实话实说。盖因我输给贾邵师兄,所以才搬出去的。”

哗!

听到这话,一群读书人们急了。

尤其是蓝衫读书人,眼眶都红了:“何师兄,我真该死!就因为我出言不逊,连累了你!”

“文会还未开始,你便当众认输,那你接下来该如何在文会立足?又如何大放异彩?”

听到这话,何旭笑了。

他年纪很小,但却格外通透,也格外自信:“谁说认输便无法立足?大梁文坛人才济济,比我何旭优秀者,何其多也。”

“但,难道我认输了,便会有人因此而看不起我何旭吗?”

“况且今日认输,不代表过几日,我不能在文会上继续向贾邵师兄讨教学问!”

有才识之人,大多都是骄傲的。

不管是嘴上爱骂人的苏祈,亦或者眼前这位小小年纪,便君子谦谦的何旭。

遇见真正厉害的大才子,不会让他们怯场。

只会激发他们的战意!

说完后,何旭再次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上方的甲字一号房,而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蓝衫少年,以及一帮年轻读书人们,只能闷闷跟随。

何旭名头惊人,他们一群人带着行囊走出牡丹阁,立刻便引来一群文人们关切、义愤填膺的询问。

“何师兄,你可是也因为不满那贾邵住甲字一号房,所以搬出来了!”

“贾邵此人,实在是一颗老鼠屎!”

“委屈何师兄了,等文会开始,就算是知府大人,也拦不住我们教训他!”

然而,面对这群将贾邵痛批到一文不值的读书人。

跟在何旭身后的蓝衫少年等人,诡异的一言不发,始终保持沉默。

何旭本人则是朝着众人一拱手,说道:“好叫诸位知道,我搬离牡丹阁,并非不满贾邵师兄。”

“而是因为我先对贾邵师兄无礼,后同贾邵师兄切磋学问输了,是以搬出牡丹阁,向贾邵师兄聊表歉意。”

“贾邵师兄,并非庸才,而是惊才绝艳之天才!”

说完后。

何旭不理会神情呆滞的众人,带领蓝衫少年等人离开。

他们走了。

但牡丹阁外一群读书人们,则是彻底瞠目傻眼。

“什、什么?”

“我没听错吧?”

“何师兄说他输给了贾邵,所以才会搬离牡丹阁!他还说,贾邵是绝世才子?”

160、牡丹文会?吹嘘主角大会!(上)

和洛阳知府赵恒,协商完毕‘营销贾邵’的规划后。

邸报东家老太太起身,风风火火告别。

她这般干练作风,看的赵恒在心中直呼‘高手在民间’。

然而。

当邸报东家老太太离开茶楼后,在赵恒看不到的角落里,嘿嘿激动傻乐。

足足三百两到手了啊!

将银票小心揣在怀里,老太太眉眼中尽是振奋。

这绝对是她做东家以来,接到的单笔金额最大的单子了!

没错,这邸报东家老太太,自然便是老崔氏。

上个月,崔岘离家的时候。

老崔氏,和大儿子崔伯山、大儿媳林氏,正在陈州忙着开邸报分店。

如今陈州那边事情还没忙完。

但洛阳赏花文会,马上便要开始。

老崔氏经过反复琢磨,留崔伯山夫妇在陈州忙活,自己则是赶来洛阳,寻找商机。

她敏锐的察觉到,自家邸报,可以借助这场热闹的洛阳牡丹文会,顺利完成‘转型’。

不出所料。

老崔氏一到洛阳,就接了个超级大单子!

客户给的实在太多了。

因此,老崔氏也顾不上休息,连夜开始干活儿!

她去了洛阳‘坊间邸报’店铺,吩咐伙计,把牌匾撤掉。

换成了‘东都花讯’。

于是,一个八卦狗血邸报,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为了极具雅趣、又扣题赏花文会的‘高端大气上档次’邸报。

换完了名字。

老崔氏坐在案前,提笔蘸墨,亲自操刀写了一篇《洛阳文会沽名钓誉第一人贾邵》的文章。

其用词之辛辣,令人看了就对那贾邵心生怒火。

写完后,老崔氏很满意。

邸报掌柜赞叹不已:“东家,您这笔力,这字迹,实在令我叹服啊!”

听到这话,老崔氏心里美的冒泡,但表面却不显,只矜持淡淡道:“尚且能入眼罢了。”

掌柜闻言表情越发敬佩。

“让印刷坊的伙计们,连夜把这篇文章印刷出来。今晚辛苦他们了,所有人工钱翻三倍。”

说完后。

老崔氏把那篇文章递给掌柜,可忽然灵光一闪,又道:“单独刊登一篇文章,太过单薄,也太浪费!这样,正面刊登这篇文章。”

“背面分作两个版面,版面一刊登洛阳牡丹花期,科普牡丹品种。版面二,咱们搞个牡丹文会作诗征稿大赛!”

“反正这炮轰贾邵的邸报,要卖给文会上大量读书人传阅。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将咱们《东都花讯》邸报的名气,彻底打响!”

“咱们面向全体洛阳文会读书人征诗稿,优秀作品可以刊登邸报,第一名奖励五十两银子!又有钱,又能刊登作品扬名,那群读书人们肯定乐意捧场!”

老天呐!

东家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得,怎么这般厉害啊!

掌柜的越听嘴巴张得越大,震撼看着老崔氏:“东家,您这高超手段,实在是令我佩服不已!”

老崔氏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姿态,吩咐道:“去按照我说的,开始干活儿吧。”

掌柜带着伙计们去忙碌。

老崔氏一人坐在店铺里,苍老的眼睛里,是振奋期待,是无限的野心。

蛰伏五年,潜心学习五年。

她,终于迈开了带领崔氏一族崛起的第一步!

等洛阳文会结束后,《东都花讯》邸报绝对会一炮打响名声!

岘哥儿那孩子若是知道了,估计也会吃惊不已吧?

想象着小孙子吃惊、赞叹的表情,老崔氏美滋滋嘿笑出声。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岘哥儿,且让祖母在你面前,装个大的嘿嘿!

这一夜。

《东都花讯》邸报连夜疯狂拓印。

而洛阳知府赵恒,则是私下找了几十个人,到处散播‘贾邵战胜何旭一事纯属瞎编’的谣言。

一夜过去。

161、牡丹文会?吹嘘主角大会!(中)

这次为了帮贾邵扬名,赵恒是既出钱、又出力。

他早就跟何旭那边协商好,趁着今日‘群情激奋’的时候,当众让何旭为贾邵发声。

恰好,何旭还因先前的冲突,对贾邵抱有歉意。

因此痛快就同意了!

可让赵恒、齐栋梁万万想不到的是,不仅何旭输给了贾邵。

连名动四方的‘狂才’苏祈,都早已输给了贾邵!

老天!

虽然知道贾绍是妖孽,可……这也太妖孽了些!

赵恒、齐栋梁呆愣愣看向贾邵,表情中尽是探究。

其实他俩也很想问:先生,您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有这般通天本领,怎地先前却一直籍籍无名。

这合理吗?

牡丹阁甲字一号房里,两位府官看着贾邵,怀疑人生。

而牡丹阁外。

一大群叫嚣着让‘贾邵滚下来’的读书人们,马上也要开始怀疑人生了。

最先来替贾邵‘正名’的,并非是何旭。

而是严思远等一帮小黑粉们!

最近几天,他们快要气疯了,也快要憋疯了!

贾邵先生不仅才高八斗,还因‘孟津祥瑞’一事,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这般绝世才子,住甲字一号房, 非常合理!

凭什么要被一群庸才指指点点、谩骂嘲讽?

他们配吗?

但参加文会的读书人太多了,严思远等人,又没办法一个一个上去解释,告诉他们贾邵有多厉害。

因此只能憋屈忍了。

可今日文会开场,却听说成百上千读书人,在牡丹阁外围攻贾邵。

严思远等人,终于忍不了了!

保护全世界最有才情,品德最高洁的贾邵先生,是他们反岘同盟每一个人,都义不容辞的责任!

真正的大才子,绝对不该被轻视!

因此。

严思远、齐怀明、阮修德三人,带领着数十位反岘同盟成员,手持铜锣,神情决绝的赶到了牡丹阁。

现场一片混乱。

但他们几十个人凑在一起,就这样横冲直撞,挤进人群。

在一片谩骂、问候声中。

严思远等人成功挤进牡丹阁前的台阶之上,而后,齐齐敲响手中的铜锣。

哐!

哐!

刺耳的铜锣声,让读书人们痛苦捂住耳朵,懵逼的看向严思远一群人。

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

连站在远方观望的老崔氏,都愣愣看过来,不明白这是闹得哪一出。

但,严思远等人也不解释。

在无数道疑惑目光的注视下。

小黑粉们深吸一口气,互相对视,默契坚定点头。

而后朝着面前成百上千的读书人们,齐齐大声吟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什、什么?

这群读书人们,万万想不到,严思远等人敲锣打鼓过来,竟然是为了诵诗。

片刻的怔愣后。

无数人震撼的瞪大眼睛,现场瞬间陷入沸腾!

“这……这是哪首诗?好生精彩!”

“为何我此前从未听说过。”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好,好啊!我只听这前两句,都觉得沸腾!”

162、牡丹文会?吹嘘主角大会!(下)

因何旭当众表示,自己输给贾邵,从而引发一片哗然震惊的时候。

洛阳,城门处。

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自城外驶了进来。

这般大阵仗,自然引来无数人观望。

尤其是,当瞧见最前方那辆马车上绣着的‘苏’字后,有几位手持‘东都花讯’邸报的读书人,神情一震!

他们壮着胆子上前,恭敬询问道:“敢问,可是苏祈师兄?”

最前方马车窗帘被挑开,露出苏祈那张桀骜不驯的脸:“是我,赏花文会可开始了?”

果然是苏祈师兄!

那读书人闻言振奋了。

他将手中的‘东都花讯’邸报递过去,义愤填膺道:“苏祈师兄,您总算是到了!这次洛阳赏花文会,本该各方才子齐聚一堂,舞文弄墨,赏花品茗,是为我等文人风雅!”

“然而,却被那胸无点墨的贾邵给毁了,实在可恶!”

“贾邵,他就是本届赏花文会最大的那颗老鼠屎啊!”

这话说完。

苏祈那辆马车后面,十几辆马车齐齐打开车窗,露出数十张难以置信的脸。

包括张廷豫在内,一群人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辩经胜过苏祈师兄、湖边作诗《咏柳》、惊才绝艳的贾邵师兄,被称作‘胸无点墨’?

开什么玩笑?!

甚至连苏祈都愣住了。

他接过‘东都花讯’邸报,大概看了几眼,越看脸色越难堪。

简直一派胡言!

这家垃圾邸报应该趁早关门歇业!

在那几位读书人震惊、呆滞的注视下,苏祈直接将那份邸报撕到粉碎,冷笑道:“贾邵胸无点墨?文会最大的老鼠屎?”

“笑话!”

“他能来参加这场洛阳文会,是文会的荣幸!你们这群废物,也配看不上贾邵?”

“连我都输给了他,你们又算什么玩意儿?”

说罢。

不理会几位傻眼的读书人,苏祈吩咐车夫,飞速朝着牡丹园林赶去。

后方。

张廷豫等人神情气愤焦急,纷纷紧急跟上。

贾邵师兄这明显是被人给欺负了啊。

不行,必须尽快赶过去,保护贾邵师兄,保护咱们的‘偶像’!

他们浩浩荡荡走了。

那几个读书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方才苏祈师兄说,他输给了贾邵?!

老天啊!

另一边。

牡丹阁楼前。

也有读书人震惊提出质疑:“何旭师兄,您……当真输给了那贾邵?怎么可能!你们比试的,是什么内容啊?”

对对,比试的什么,这个很关键!

迎着众人迫切询问的目光,何旭沉默片刻,涩声道:“我们比试的,是拆字解花,拆的是牡丹二字。”

只是拆字解花的话,不应该啊!

正当众人不解的时候。

便听何旭又说道:“先拆字解花,而后赋联句诗,再以联句诗作题,以八股破之。要求是,拆字引经据典,联句诗有出处,八股破题经史互参。”

嘶!

听完这个比试题目,现场无数人倒抽冷气,一片瞠目。

这……也太变态了吧!

何旭无奈笑了笑,说道:“那日,贾邵师兄凭栏而立,姿态格外悠闲,信手拈来便给出答案。”

“他拆‘牡丹’二字为‘牡鼎丹铭’,赋联句诗为‘牡鼎铸周承稷黍,丹铭勒汉纪功勋’……而后又以此联句诗破八股为:鼎者,国之重器;铭者,史之贞珉……”

听完何旭的话,全场呆滞失声。

就这一个,至少需要引用近十本书,而且最后破八股的时候,还经史互参了!

拆字,联句诗,做八股,单独拎出来,都不难。

可难得是,三者合并在一个游戏里啊!

而且那贾邵,竟还能答得如此令人惊艳叹服!

那位读书人没忍住,又问道:“何师兄,那您,是怎么回答的,怎么就输了呢?”

何旭沉默片刻,坦然道:“我并未回答,因为我自认为,无法给出比贾邵师兄更好的答案。所以,直接认输了。”

一场比试,技压全场,逼得大才子何旭当场认输!

这得是何等的实力啊。

再加上令在场无数人叹服的那首《登鸿雁楼》——

贾邵,肯定是一位真正的绝世天才!!

读书人们神情茫然,还没有完成从‘胸无点墨的贾邵’到‘绝世天才贾邵’的认知转变。

严思远等小黑粉们,听完何旭的话,更是眼冒星光:“这算什么!贾邵先生的厉害之处,我们还未说出十之其一。”

“总之,这甲字一号房,他住的名正言顺!”

163、文会上那些比花更耀眼的天才少年们(上)

苏祈当众承认不如他,并想要跟他交个朋友。

何旭直接认输。

作出《登鸿雁楼》、《咏柳》两首神诗!

从‘胸无点墨的贾邵’,到‘绝世大才子贾邵’,一盏茶功夫,完成了惊天两极大反转!

贾邵,成功在洛阳文会开始之前,名声大噪!

今日成百数千的文人们,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甚至此刻的牡丹阁,不像是洛阳赏花文会开场。

更像是一场‘吹嘘贾邵’的盛会!

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

贾邵很牛逼!

但也难免被勾起了好奇心。

贾邵,到底长什么模样啊!

就在苏祈话音落下后不久,牡丹阁内,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出来了!

在场上千文人们,都瞪大了眼。

人群最后方。

老崔氏也不免踮起脚尖,向牡丹阁里好奇张望。

盖因,‘贾邵迷弟’们把他吹嘘的太过神圣了。大家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这位‘绝世大才子’的姿容!

而贾邵,也并未辜负万众期待。

在无数道惊艳目光的注视下,一位身穿红衣、白皙俊俏、如玉如琢的高挑少年郎,自牡丹阁内信步走出来。

在红衣少年郎身后。

知府赵恒、同知齐栋梁两位府官,左右陪同。

这般出场方式,实在耀眼夺目,令人咂舌震撼。

想来今日结束后,贾邵这个名字,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名满洛阳城!

他这般堪称传奇的事迹,天然就带有话题度啊!

唯有人群后方,在看清楚‘贾邵’模样后的老崔氏,直接傻眼了。

不是,才几个月没见,我家乖孙改名字啦?

难怪!

难怪这个贾邵,又是写诗,又是让绝世天才当场认输。

原来是我家乖孙啊。

这一切瞬间合理了!

换做以前,老崔氏肯定要上前去问个清楚。

可现在,她很快便反应过来——乖孙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说自己叫贾邵,那就是贾邵!

问题是,回想起自己写的那篇《洛阳文会沽名钓誉第一人贾邵》的文章,老崔氏整个人都不好了。

脸色都有些羞耻的涨红。

她还想把《东都花讯》邸报经营起来,在乖孙面前装个大的。

结果好家伙,拉了一坨大的!

把自家乖孙给狠狠骂了一顿!

这样想着,老崔氏赶紧掩面低头,对身后掌柜、伙计们急切说道:“快快快,咱们先走!”

啊?

邸报的伙计们,还想看看贾邵什么模样呢。

听到老崔氏这话,都愣住了。

但只能跟着东家,迷惑不舍的离开。

好在今日现场人多,老崔氏等人开溜,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连崔岘都未曾察觉。

因为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苏祈身上。

众目睽睽下。

一身红衣的贾邵走出牡丹阁,含笑看向苏祈:“只是一场切磋而已,胜败乃兵家常事,何来废物一说?”

说罢。

他学着方才苏祈的语气,笑眯眯道:“我是贾邵,我不同意苏祈自称废物。你最好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盖因——”

“名满天下的狂才苏祈,跟废物二字,从来都是不沾边的。”

“你若再敢说一句苏祈是废物,我贾邵,第一个饶不了你!”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让苏祈眼睛都莫名有些湿润。

他17岁的年纪,狂虽狂了些,可这些年,从未有败绩。

天知道这一个月以来,他做了多少自我心理建设,才重新走出来。

当众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对于他来说,也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啊!

此刻,听到贾邵的话,苏祈是真心觉得——

输给眼前人,他苏祈,服!

因此。

苏祈深吸一口气,压下眼角的泪意,重新露出张扬肆意的灿烂笑容:“既如此,名满天下的狂才苏祈,准备跟你贾邵,交个朋友。”

“我劝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赶紧同意了。”

崔岘大步走上前,笑着朝他伸出拳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苏祈哈哈大笑,紧跟着出拳。

两个同样年轻耀眼的少年郎,在无数人见证下,拳拳相撞。

往日恩怨随风去。

164、文会上那些比花更耀眼的天才少年们(中)

青衣少年郎的提议,当即得到了其余五位少年郎的赞同。

此刻。

因为文会尚且没有正式开始。

曲水流觞宴席里,只上了六盘菜,贴心供六位少年郎提前享用。

见亭子里其余人纷纷点头。

青衣少年郎停顿片刻,确定外面那群人已经无限接近谪仙亭,能听见自己等人在亭子里的谈话。

这才笑吟吟说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先玩一个行酒令的。”

“这个游戏很简单,名字叫做:行酒令之聚宴争菜。”

“至于规则嘛,就更简单了。”

“酒令的内容便是,引用人物和事件,取走菜肴。行完酒令,可以独自享用一盘菜,各位意下如何啊?”

谪仙亭内。

其余五人都表示没有异议。

亭子外。

绚烂花海中。

赵恒,齐栋梁,崔岘,苏祈,何旭,以及成百数千的文人们,浩浩荡荡赶来。

听闻亭子里正在玩行酒令。

赵恒率先停下脚步,笑眯眯一伸手,示意众人噤声,以作旁听。

崔岘、何旭还好。

倒是苏祈,满脸不耐烦。

这么多人赶来谪仙亭,里面那几人,只要不是聋子,肯定是听到动静了。

但,却偏要表现的毫无察觉。

不是,你们在装什么啊?

本事小小,姿态叼叼!

呵!

谪仙亭内。

率先提议玩行酒令游戏的青衣少年郎,看向曲水流觞里缓缓流淌下来的那盘鱼,笑眯眯道:“既如此,那便从我开始。”

“我这一行酒令为:姜子牙渭水钓鱼!”

说罢。

青衣少年郎站起身,将那盘鱼自小溪中取出,置放在自己面前,笑道:“诸位,承让了。”

这个小游戏,看似简单。

实则也需要费一些心思。

将菜色佳肴,历史人物,和其对应的事件结合起来。

它考验的,不仅仅是学识,还得是敏捷的思维,和娴熟的应变能力。

以及对历史典故的烂熟于心。

随着青衣少年郎话音落下。

亭外读书人们,下意识发出敬佩赞叹声。

谪仙阁内。

位于青衣少年郎下方,一个国字脸、眉眼方正的少年,看着小溪里那盘马肉,笑道:“秦叔宝长安卖马!”

而后。

他在众人叫好中,端走了那盘马肉。

接着,国字脸少年下方,一个有些胖乎乎的少年郎,一甩折扇,笑着说道:“苏子卿贝湖牧羊!”

说完后,他端走了那盘羊肉。

胖乎乎少年郎下方,一个跟竹竿似的少年站起来,伸手直接拿走了自小溪中流淌而来的猪肉。

这才朗声道:“张翼德涿县卖肉!”

至此,六盘菜被抢走了四盘,还剩下两盘。

一位略显羞涩的少年郎站起身,虽说表情讷讷,但说出来的典故却着实让人头皮发麻:“关云长荆州刮骨!”

好家伙!

在众人侧目惊叹中,那羞涩少年郎,眼疾手快拿走了一盘骨头。

最后。

一个模样黝黑,身材壮硕,眼含煞气,完全不似书生的中年人站起来,盯着最后一盘蔬菜,闷声说道:“诸葛亮隆中种菜!”

说完后。

他将最后一盘蔬菜,自小溪中端走。

六盘菜,全部被瓜分完毕。

亭子外围观的读书人们神情赞叹:不愧是能坐进谪仙阁里的才子,着实本事惊人呐!

赵恒看完了才子们的行酒令,露出笑容,正准备带着贾邵进去,介绍给众人互相认识。

却不曾料到。

谪仙亭内,游戏结束。

青衣少年郎像是才发现外面的众人一般,惊讶站起来:“赵知府,齐同知,还有诸位,你们是何时到的?”

“我等玩行酒令入了神,未第一时间察觉,实在失敬。”

“方才我们在谪仙亭内,听说了好多贾邵兄的事迹,实在心生佩服。不知,哪位是贾邵师兄?”

这话说完。

众人都齐齐看向贾邵。

165、文会上那些比花更耀眼的天才少年们(下)

贾邵一句‘秦始皇并吞六国’,取走了全部六盘菜。

更妙的是。

此句一出,对方都没法把菜抢回去了!

看着属于自己的菜肴被收走,六位才子表情格外精彩。

而谪仙阁外。

无数围观了这场‘抢菜较量’的读书人们,则是钦佩看向贾邵,眼冒星光。

好家伙!

贾邵师兄,当真文思敏捷、年少肆意。

属实是我辈文人楷模啊!

等今日结束,单是这件‘贾邵独揽六盘菜肴’的趣事,都能被人津津乐道许久。

知府赵恒、同知齐栋梁先后走进谪仙阁,盯着贾邵面前那六盘菜,揶揄哈哈大笑。

“看来,贾邵先生今日率先拔得头筹啊。”

赵知府说着,笑眯眯看向阁内众人。

他的目光,在那喊出‘诸葛亮隆中种菜’那个皮肤黝黑、周身含煞的中年人身上略作停留,表情略有疑惑。

但很快便压下情绪,笑着提议道:“此次洛阳赏花文会,得在场诸位大才子们捧场,本官倍感荣幸。”

“但,想来诸位都是第一次见面,或许先前听过对方名讳,却并不相识。”

“是以本官提议,咱们来玩个小。参与游戏后,再顺带介绍自己,诸位意下如何啊?”

这就是文会。

处处都是‘小游戏’,把文人墨客的雅之一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换句话说,没有点真才实学,你都不敢进入这个圈子。

比如此刻外面成百数千的读书人,都默契站在谪仙亭外围观。

金谷园牡丹花海中,设有数百桌宴席,以供他们享用。

虽不如谪仙阁内曲水流觞奢侈,但坐于花海、举杯言欢,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赵恒说完。

那最开始提议玩‘行酒令聚宴争菜’的青衣少年郎,笑问道:“请知府大人说说看,这游戏规则。”

众人都看向赵恒。

赵恒一摊手,笑着说道:“诸位既来了洛阳,那就入乡随俗,以‘洛’字起笔作联句诗。但有两个小小要求,需含河图之数,牡丹之名。”

“先作诗,后介绍自己,最后再落座。”

嘶!

不是,你管这叫小游戏?

好变态的规则啊!

青衣少年郎点点头,眯起眼睛看向揽走六盘菜,还猖狂骂自己等人是‘废物’的苏祈,朗声说道:“既如此,从你开始,如何?”

“好说。”

苏祈半点不怵。

他抬眼看向谪仙阁外一片绚烂的姚黄牡丹,眉眼间尽是桀骜笑意,脱口而出道:“洛阳狂客三分醉,牡笔姚黄一扫空!”

说罢。

他大步流星走到宴席中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才看向众人,傲然道:“苏祈!”

好一个‘洛阳狂客苏祈’!

此人,也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众人惊艳看向苏祈。

赵恒更是抚掌赞叹道:“此句甚妙!当浮一大白!”

先前因为被骂‘废物’而不开心的青衣少年郎,眼睛猛然亮起来,赞叹道:“原来竟是你!”

他看着苏祈,略作思索后,笑道:“洛书二仪分造化,牡鼎紫云八卦章!”

作完诗。

青衣少年郎朝着众人拱手:“在下周斐然。”

他便是周斐然师兄!

亭子外的读书人们,满目惊艳赞叹。

周斐然走到宴席处,冲苏祈一抱拳,正准备落座在他身侧。

苏祈却蹙眉道:“麻烦坐远一些,我身边的位置,是给贾邵留的。”

周斐然:?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住,郁闷坐远了一些。

亭子入口处。

年轻的何旭朝着众人一拱手,朗声笑道:“洛滨九奏惊鸿舞,牡笛御袍五云从。在下何旭。”

在一片叫好声中。

何旭落座曲水流觞宴席。

齐栋梁同知脸上尽是惊艳笑容,赞叹笑道:“好,好啊!诸位果然都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出口成章,句句经典!”

“单是今日这场精彩的自我介绍,想来都会传作佳话!”

可不是嘛!

年轻的才子们,汇聚在一起,以联句诗会友,介绍自己名讳!

166、请先生救我!(上)

谪仙阁内。

知府赵恒眼睛陡然亮起,惊叹看向贾邵:“好一个‘洛城三分天下计,牡图魏紫七星同’!”

“诸位,本官提议,我们为此诗句,再次共饮一杯。”

“敬此次洛阳文会,诸君在这花海中相遇!”

“也敬诸君来日,皆能如贾邵这诗句所言,各自施展抱负,位登绝顶,贵极人臣!”

说罢。

赵恒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同知齐栋梁、苏祈、何旭、周斐然、孟绅,以及崔岘在内,一群才子们,纷纷举杯。

包括谪仙阁外,成百上千的读书人们。

也都各自去席间斟酒。

春风轻拂,花海摇曳,六角飞檐下,铜铃作响。

一个个张扬肆意的少年郎们,举杯畅饮——

敬最年轻、最鲜活、也最耀眼的自己!

又是一杯酒下肚。

金谷园里,这场热闹的牡丹文会,经由贾邵那番话,此刻气氛融洽极了,也热络极了!

崔岘已作完联句诗,在苏祈身边坐下。

他刚落座,便注意到旁边那位模样壮硕、浑身煞气的中年人,一直在紧紧盯着自己。

说实话,纵观牡丹文会全场,都是年轻的书生少年郎。

唯有这位黝黑壮硕中年人,虽说穿着一身儒衫,气质却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甚至连本次文会‘主办方’赵恒,都不认识此人。

因此。

见时机差不多了,赵恒看向那黝黑中年人,眯起眼睛道:“阁下,该你作诗、介绍自己了。”

中年人收回看向贾邵的目光,姿态干练朝着赵恒一拱手,声音浑厚有力:“洛剑八荒烽烟尽,牡火九州胡尘同。”

“至于在下,无名小卒,不足道尔!”

曲水流觞宴席上,包括崔岘在内,所有人都惊讶看向那中年人。

这句诗,其实做的相当大气。

但也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不符合规则——诗句中,只有一个‘牡’字,并未带牡丹品种之名。

这中年人,不仅学问不太行,还拒绝做自我介绍。

被崔岘热起来的场子,霎时间有些尴尬。

无数读书人们都拧眉看向这黝黑中年人,神情中有些不喜。

这里是大梁王朝近年来,最隆重的一场盛事文会!

你可以学识浅薄。

但你不能厚着脸皮,不自量力走进谪仙阁里啊!

赵恒看向那中年人,笑道:“诗是好诗,可惜并不符合游戏规矩。阁下,怕是要自罚一杯了。”

中年人倒也痛快。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在无数哗然愤怒中,直接将手中杯盏狠狠砸落地面,冷笑扫视全场:“诸君高谈姚黄魏紫,可知闽南‘血牡丹’已开遍海岸?”

“书生误国!尔等笔下千言,不及倭寇一刀——海防糜烂、豪族通番、卫所空虚,三百年海疆危如累卵!”

“岂是一句‘牡图魏紫七星同’之空谈可解?”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崔岘眯起眼睛。

赵恒眉头更是狠狠一跳。

盖因,这个时政话题实在太过敏感了!

两年前。

也就是嘉和二十年。

汪直勾结倭寇,在江浙地区作乱,屠杀百姓。

陛下震怒,派遣萧震率领三万水军,前去围剿。

但因大梁水师孱弱,不擅水上作战,萧震大军被倭寇在海上吊着打。

这件事,似导火索般,引爆了大梁王朝多年积攒的弊病。

其余暂且不谈。

单是萧震这三万水军,败绩频出。

尤其是今年年初,一场海战,大梁三万水军,只剩八千!

这般难堪败绩,惹来朝堂震惊,陛下愤怒。

于是。

一道圣旨自京师送往东南:勒令罪臣萧震,携带八千败军,返回京师受审!

在这种时政背景下,东南倭寇作乱,可以说是整个大梁、整个朝堂的病痛!

今洛阳文会参与者众多,畅聊东南,实在非明智之举。

167、请先生救我!(下)

“岂有此理!”

“此人究竟是谁,凭什么敢瞧不上萧将军!”

“我等今日能坐在这里开文会,享受太平盛世,皆因三军将士苦苦镇守边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黝黑中年男子的话,当即引来无数谩骂。

因为任谁都没想到,本该风雅至极的牡丹文会,竟闹出这么一场纷争!

谪仙阁内。

由于中年男子是看着贾邵说的,因此其余才子脸上愠怒,却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崔岘看向那浑身煞气的中年男子,目光在对方脖颈处隐隐露出的伤疤、和手掌厚厚的茧子上扫视而过,神情一凛。

东南,倭寇,海匪,贩卖私盐,海禁走私,南方豪强,土地兼并,逼民为寇。

一系列要命的事件,迅速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些年,崔岘虽从未走出南阳,但有老师、师祖在,全大梁的‘时政新闻’,都源源不断送来。

因此他很清楚东南之地,有多棘手!

一旦牵扯进去,绝对是个可怕的旋涡深渊!

自古以来,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上辈子,明朝张居正够厉害吧?可最后还不是被狠狠清算!盖因有些事情,根本碰不得啊!

迎着中年男人殷切、期盼的目光,崔岘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事态过于严重。

纵然他是首辅徒孙,都得掂量清楚!

救,还是不救?

亦或者……如何救?

没有等到贾邵第一时间开口,中年人很是失望。

而就在贾邵沉默的时候。

旁边的孟绅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拍案而起:“岂有此理!《黄帝内经》云:治病必求于本!”

“你自己也说了!萧震败绩有三,豪族断粮、卫所空虚、海禁逼民为盗,此非萧震将军之过,乃《管子》所谓'国蓄腐而求木之坚'也!”

这番话,可谓相当辛辣大胆。

因此,孟绅说完后,引来无数文人拍案叫好。

他们年轻,愿为所见之不平,勇敢发声。

这,便是无知又无畏,纯粹又肆意的少年郎啊!

本在迟疑的崔岘抬起头,看向周遭一张张年轻的脸,心中动容。

他想,自己活了两辈子,如今虽为少年,可终究做不到真如少年般不计后果的洒脱。

既如此——

我便给你个机会吧,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萧震将军。

来说服我救你吧!

孟绅的话说完,中年人并未驳斥,而是一直紧紧地看向贾邵。

这般异常,自然也引起无数人注意。

于是,周围大量视线,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贾邵身上。

知府赵恒意识到到了什么,神情凝重的看向贾邵,暗示的意味非常明显:“贾邵先生,慎言!”

崔岘没有理会赵恒。

他抬头看向那壮硕中年男人,沉默片刻后,在一片振奋欢呼声中,说道:“《六韬·奇兵》载:将不仁,则三军不亲。”

“我听闻,萧将军亲为士卒吮疽,今残军仍愿效死。恰证《三略》'将能清能静,能平能整'之说,岂可以败绩掩良将?”

岂可以败绩掩良将?

岂可以败绩掩良将!!

就这么短短几个字,让谪仙阁内、阁外,无数读书人神情激动,抚掌赞叹!

谁言我辈书生,只懂清谈误国?

我们不瞎不傻!

我们能辨忠奸!

良将,不可杀!

保疆卫国之士兵,不可死矣!

那位黝黑中年人,在听完这番话后,神情一震,眸子中满是动容,与隐隐浮现的泪光。

一句‘良将’,他萧震这两年来受的委屈,值了!

但,中年人仍旧看向贾邵,大声反驳道:“《论语》云:民无信不立。”

“若赦败将,何以立朝廷威仪?《春秋》载:楚杀子玉而晋文公喜,此非明证?”

显然,这才是问题之根源啊!

‘朝廷威仪’四字,重如泰山,压得在场无数才子文人沉默不语。

168、一人战群雄,辩天下才子!(上)

中年男人话音落下,霎时间引发金谷园一片哗然。

“什么?此人便是萧震,萧总兵?”

“他为何会出现在洛阳文会上!”

“算算时间,萧总兵携带部下,正在返回京师受审的途中!萧总兵定然是不想蒙冤受死,所以才来洛阳文会,寻一条生路!”

“可悲!何其可悲!一代抗倭名将,竟然要用这种屈辱方式求救!”

连谪仙亭里,苏祈、周斐然、何旭等人,都看向单膝下跪的萧震,满眼震惊。

一位从二品的东南抗倭副总兵,在洛阳文会上,当众下跪求救!

太疯狂了!

崔岘是第一个回神的。

也很快意识到了萧震的用意。

对方这一跪,可不单单是跪自己,向自己求救。

更是跪给士林、跪给天下人看的啊!

萧震,这是想利用此次洛阳文会造势,为他、和他那八千士兵兄弟谋求一条生路。

看着眼眸通红,单膝跪地,神情乞求近乎卑微的萧将军,崔岘心中很快有了定夺。

东南水太浑,牵扯层面太广,不可轻易插手。

那就换个切入点,以本次洛阳文会作战场,只为萧震下跪求救一事,点一把火吧!

至于这团火,是能烧死萧震,还是能令萧震浴火——

且看造化!

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楚思路后。

崔岘快步走过去将萧震扶起来,认真道:“萧总兵这一跪,小子实在承受不住,快快请起。”

“浴血抗倭,功在社稷!纵有败绩,岂容忠骨蒙尘?八千将士,父母所生、家国所养,岂能无辜受戮?”

“此事,非将军一人之生死,乃国法、天理、人心之所系!将军若有冤屈,回京后,自当向陛下、向朝堂之上的大人们陈情!”

“是以,我只问将军一句:东南一战,可问心有愧?可下愧苍生士卒、上愧朝堂君主?”

听闻此话。

萧震深深看了一眼贾邵,一双虎眸中带着感激。

而后。

在无数人动容的注视下,便见这位副总兵抬起头颅,骄傲道:“萧某半生抗倭,上不负君主,下不负苍生,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啊!

此话,当即引来一片轰然叫好!

但,不顾洛阳知府赵恒愤怒的目光。

洛阳同知齐栋梁,自一片叫好声中走出来,怒斥萧震:“《大梁律》云:罪臣未决,擅离者斩!萧总兵戴罪之身,竟敢私离囚队,此乃大逆不道!”

“你口口声声称不负君主苍生,却丧师辱国,欺君罔上!实在该死!”

这番话,可谓相当尖锐。

方才还能言善辩的萧震将军,此刻被骂的脸色涨红,满腹委屈,浑身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看起来特别特别可怜!

而齐栋梁这番话,自然也引来无数愤怒的目光。

包括谪仙阁里的苏祈,都狠狠蹙起眉头,准备张口反驳。

崔岘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苏祈。

苏祈神情微怔。

下一刻。

便见贾邵大义凛然走出来,将弱小无助的萧震护在身后,看向齐栋梁冷声说道:“《吴子》云:将之所慎者五:理、备、果、戒、约。”

“《左传》曰:临患不忘国,忠也。”

“萧总兵不逃不叛,反入文会求策,心系士卒君主!若以此诛将,则天下良将皆可杀!齐大人,安的是什么心?”

齐栋梁似乎是被气到了,单手指着贾邵,满脸愠怒!

旁边,苏祈终于回过味儿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将矛头对准了贾邵、对准了萧震:“荒谬!”

“方才我本以为,萧总兵之败,情有可原!可你身为罪臣,却擅自出现在洛阳文会上,其心实在可疑!”

“《孙子》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萧震丧师辱国,五德俱失,何以称’良将'?!”

什、什么?

169、一人战群雄,辩天下才子!(中)

崔岘自文会离开,返回牡丹阁的途中。

一个身穿麻衣,模样不起眼的小厮似乎恰巧路过,将一份邸报悄悄递过来。

崔岘疑惑打开那份邸报,看着上面《洛阳文会沽名钓誉第一人贾邵》的文章,有些无言。

因为这文章旁边,用红墨又添了一行字——

乖孙,知府赵恒出三百两银子,让咱家邸报帮‘贾邵’扬名。祖母本想欲扬先抑,因此写了一篇炮轰贾邵沽名钓誉的文章,哪知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祖母来了洛阳?

赵恒出钱帮我扬名,找到了我家的邸报?

啊这。

不过此时此刻,自家这邸报,倒是刚好能出一份力!

崔岘神情古怪,而后对那小厮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告诉祖母,一切照旧。”

“我暂时不能见她。还有,让她趁势今天再出一期邸报,内容是……”

那小厮细细听完,记在心里,而后快步离开。

崔岘则是返回牡丹阁甲字一号房,坐于案前,陷入思索。

总觉得今日这个事情透着古怪。

片刻后,他提起笔,写下‘萧震’、‘齐栋梁’两个名字,将二人画进一个圈。

这俩人肯定是认识的。

萧震今日能找上自己,多半是齐栋梁在背后牵的线。

赵恒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而赵恒花钱帮自己扬名,应该是陈秉授意抛来的橄榄枝。

崔岘又将赵恒,陈秉的名字写下来,圈在一起。

除此之外,他用更大的字,写下‘东南豪强’和‘皇帝’。

而东南豪强,萧震之间,他用箭头串联,并在中间写下‘死敌’二字。

至于陈秉,和东南豪强之间,他同样也用箭头串联,在中间写下‘疑似同盟’四字。

崔岘最后把目光放在‘皇帝’。

再从皇帝这里同时拉出两条线,左边是东南豪强,右边是萧震,刚好互相牵制。两方共存,东南不乱。

这样一来,局势关系就比较清楚了。

萧震奉命去抗倭,影响到了东南豪强的利益,所以被收拾的很惨,不出意外大概率会被整死。

皇帝应该是不想萧震死的,因为东南平衡会被打破。

但萧震败的太惨,纵然是皇帝,也没理由留他一命。

于是,萧震来洛阳文会博一条生路。

等等?

想到这里,崔岘眼皮一跳。

这是被人做局了啊!

他沉思片刻,将皇帝和萧震之间,串起来一条线。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皇帝暗示萧震来洛阳文会找自己求救呢?

是有这种可能的。

因为上一封送去京城的信里,崔岘报备了自己的行程。

他以为自己在带着皇帝云旅游。

结果……不自觉地也变成了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

这真的很符合龙椅上那位的作风。

把平衡之术,当作吃饭喝水一样融入骨子里。

或许从决定跟‘贾邵’通信那一刻开始,皇帝就决定好怎么用他了。

170、一人战群雄,辩天下才子!(下)

次日,清晨。

且不管此刻洛阳城内,正在经历怎样的舆论动荡。

崔岘早早起床,照旧不疾不徐洗漱。

他这边刚洗漱好,外面传来叩门声。

是洛阳同知齐栋梁,和一身便服的东南抗倭副总兵萧震,联袂造访。

这二人,还亲自给崔岘端来了早食。

将早食置于桌案上。

齐栋梁愧疚朝着崔岘弯腰作揖礼,说道:“本该昨日就来向先生请罪。奈何,我在谪仙阁内的行为过于出挑,被知府大人斥责审问了一番,因此今日才姗姗来迟。”

“先生,一切罪责在我。”

“您初到牡丹阁外那日,知府大人给您递了一封信,我察觉到这封信不简单。因此,从跟随您自孟津来洛阳的严思远等人那里,打探到,这是您跟陛下的信件往来。”

“也听他们说了您在孟津祥瑞一事中的筹谋。”

“恰逢,我这同乡萧震,来洛阳找我求救。”

“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将本该发放于大才子赵奕的请柬,给了萧震。萧震顺利进入金谷园谪仙阁,向您求救。”

原来如此。

这般看来,萧震能够进入谪仙阁,就说得通了。

但,这只是‘萧震和齐栋梁’这一条线。

另一条线才是重点:萧震为何会如此赶巧来洛阳,向自己的同乡齐栋梁求救呢?

肯定是嘉和皇帝暗示的。

齐栋梁此刻诚惶诚恐,向崔岘赔罪。

盖因他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他也是被嘉和皇帝算计在内的一颗棋子。

一颗不值钱的棋子。

“齐大人是心系同乡,也心系忠良名将,不必致歉。”

崔岘朝着齐栋梁笑了笑,而后说道:“我想跟萧总兵单独聊几句,请齐大人通融。”

这件事上,崔岘是棋子,齐栋梁是棋子,萧震也是棋子。

大家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因此也确实没必要过于较真。

齐栋梁闻言松了口气。

他朝着崔岘感激一拱手,而后暗中扯了扯萧震的衣袖。这才退了出去,给二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等齐栋梁走了。

崔岘在餐桌前坐下,冲萧震说道:“坐。”

萧震顺势坐于崔岘对面,大口吃饭。

武将吃东西狼吞虎咽,但这种吃法,看着还挺香的。

因此崔岘都不自觉跟着多吃了些。

二人沉默吃完了早食。

结束后。

崔岘拿起手帕,细细擦拭干净嘴角,这才说道:“将军是陛下的人,纵然战败归京,想要活命,也并非难事。”

“属实不必在文会当众下跪,折了一位从二品武将的颜面。”

就算武将再不值钱,眼前这位,也是从二品的东南抗倭副总兵啊!

萧震闻言,惊疑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他确实是受陛下暗示,来洛阳找贾邵求救。但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说,眼前这位贾邵,就全猜透彻了!

这是何等足智多谋,聪慧过人啊!

但,这般运筹帷幄的少年郎,也让萧震看到了希望!

他为何在此次东南抗倭事件中败的如此凄惨,毫无翻身之地。还不是因为,他在朝堂上没有靠山!

一个将军若是只懂打胜仗,那他或许会百战百胜。

但最后的结局,绝对是死路一条。

哪怕有皇帝做靠山,也无济于事。

萧震还有太多、太多的抱负没有实现。

倭寇不灭。

他不能死。

他需要同盟、需要靠山、需要朝堂有人做助力。

因此。

面对贾邵的询问,萧震直接沉声说道:“我确实是陛下授意,去东南抗倭,牵制东南豪强士族的。但,如今我败的十分凄惨。”

“就算陛下仁慈,肯饶我一命。我也不可能再回归东南前线,带兵打仗。我那八千败军兄弟,也会被拆散,以败军奴仆的耻辱身份,后半生遭受屈辱对待。”

“先生,我的诉求很简单。”

“不论如何,我要带着我这八千兄弟,重返东南抗倭前线!”

“若先生能帮我,萧震这后半生,愿以先生马首是瞻!”

其实听到这番话,崔岘就放心了。

他最怕的是,萧震一根筋,把‘忠臣良将’路线走到极端。

171、天骄才子齐聚,谪仙阁里辩忠良(上)

金谷园。

绚烂牡丹花海中,尽是翘首以盼的读书人。

牡丹园林之外。

无数市井百姓攀树登墙,只为一睹这场辩经盛事。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洛阳,已经有许多年头,不曾像今日这般热闹了。

而作为今日这场辩经的绝对主角,当一身青衫的贾邵,走进金谷园的那一刻。

园子里当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贾邵师兄,一定要赢啊!”

“决不能让萧总兵、和他那八千抗倭士卒,无辜蒙冤!”

“来了,贾邵师兄来了,都让一让!”

更远处。

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听到动静,纷纷瞪大眼睛,向这边张望,同时跟身边人询问:“是那贾邵出场了吗?”

“恳请他一定要救下萧将军啊!”

在无数道殷切、钦佩、崇拜目光的注视下。

崔岘穿过人潮花海,走进了谪仙阁。

谪仙阁台阶下方,老崔氏和一帮邸报伙计、编修们,个个手持纸笔,表情严阵以待。

务必要保证,待会儿才子们辩论的每一个字,都要被详细记录!

崔岘进谪仙阁的瞬间。

老崔氏恰好抬头,祖孙二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而后又若无其事默契挪开。

谪仙阁里。

何旭、苏祈、周斐然、孟绅四位大才子,早已经等候多时。

见贾邵来了。

四人纷纷起身,并排而立,看向贾邵。

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的贾邵单人站于他们对面,半分不显畏怯,姿态相当从容自信!

但,瞧见这一幕,在场读书人们,也难免都为贾邵师兄捏了一把汗。

纵使知道贾邵师兄身负大才。

可他今日,要同时辩四位绝世大才子啊!

这真的能赢吗?

唯独严思远、齐怀明、阮修德,以及数十位反岘同盟的小黑粉们,神情笃定站在人群中,远远瞧着谪仙阁里的贾邵先生,满脸自信!

贾邵先生,一定会赢!

‘孟津祥瑞’一事,无法公众于世,因此贾邵先生一直锦衣夜行。

而今日谪仙阁里这场辩经,就是贾邵声震文坛、名扬天下的开端!

是时候,让这文坛天下,看看绝世大才子贾邵的无双姿容了!

在无数文人、百姓们的震撼见证中。

谪仙阁内的这场天骄才子辩论,正式开始打响!

苏祈一马当先站出来,扬起下巴,率先对贾邵发难:“既然你人已经到了,那便开始吧。”

“《尚书·泰誓》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商君书·修权》曰:法者,国之权衡也。”

“萧震违天道,悖王法。不诛此獠,何以正纲常?”

违天道,是指萧震败军辱国。

悖王法,是指萧震擅离囚队,来洛阳文会求一线生机。

这两条罪责,若是辩不明白,萧震即将回到朝堂后,也终究难逃一死!

可这两条,天道王法尽占,该如何辩?

在场读书人们还在拧眉苦苦沉思。

便见贾邵跟苏祈对视,朗声道:“《周易·系辞》言:天地之大德曰生。”

“《尚书·大禹谟》载: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今东南倭患未平,若诛良将,是断陛下肱骨。天道贵生,王法容情——忠将可贬,不可杀!”

好一个‘天道贵生,王法容情’!

这番话落下,金谷园里当即响起无数叫好声。

贾邵师兄果真大才!

三言两语间,就把萧震必死之局给破掉了!

可谪仙阁里,跟贾邵辩论的,是四位绝世大才子啊。

怎么能轻易就这样辩赢了?

几乎是在贾邵话音刚落下。

周斐然便站了出来,佯装冷笑一声,看着贾邵厉声说道:“《荀子·正名》云: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

172、天骄才子齐聚,谪仙阁里辩忠良(中)

贾邵辩驳完后。

何旭沉默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冷声道:“《孟子·梁惠王上》云: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中说·天地》载: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为全忠义大节,岂计一将生死?”

不出意外,他这番话霎时引来周遭一片愤怒哗然。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张口‘法不可破’,闭口‘忠义大节’。

甚至连一将生死,都可以用‘岂计’二字!

实在让人心寒!

前来围观这场辩论的读书人们,恍惚觉得,此刻的谪仙阁,不像是才子辩经台。

更像是朝堂金銮殿!

贾邵师兄,是战败将军萧震。

何旭、周斐然、苏祈、孟绅四位才子,便是朝堂上‘义正言辞’的官老爷。

他们满嘴仁义道德,礼义忠信,但干的却是最令人不齿的勾当。

他们要萧震死!

正如此刻,四大才子言辞咄咄逼迫贾邵。

来日返京上了朝堂,‘战败将军’萧震面对这般诘问,哪里还有活路?!

眼前这五位才子,看似是在辩经。

实则是提前堵住朝堂衮衮诸公的嘴,在笔墨喉舌之上,合力为萧震‘杀’出一条生路来!

想明白了这些。

金谷园里的读书人们,看向谪仙阁内五位年轻的少年才子,满眼钦佩叹服。

这,才是经天纬地、才华横溢的少年郎们,应有的耀眼风采啊!

于一片愤怒声中。

贾邵看着何旭,高声驳斥道:“《墨子·经上》言:义,利也。”

“《吕氏春秋·慎行论》曰:义之大者,莫大于利人。”

“留将军可保三军、安黎庶——此乃大义!”

“尔等要将军死?好!那便请诸位,明日提剑上阵,替将军守这东南门户!若不敢——”

“就闭嘴!”

简单翻译过来就是:你行你上。

这番话,为了照顾在场更多围观的普通百姓,崔岘说的非常直白。

本是来凑热闹的百姓们,激动了。

方才那些‘叽里呱啦’的话,他们听不懂。

可贾邵这次的话,他们听懂了啊!

因为听懂了,所以开始大声附和!

“说得好!”

“我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们都知道,将军是保护我们的,不该杀!”

“打了败仗就该死?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儿子也在从军抗倭,提刀上战场这种事,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做不到!为什么要欺负这样一群保护家国的好人呐!”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辩论。

士农工商都参与进来,读书人引经据典,百姓们真情流露。

若‘谪仙阁’相当于朝堂。

那此刻发出呐喊的读书人、百姓们,就是‘万民’!

崔岘,在辩经台上,为萧震和八千士兵之性命,燃起了一点星火。

那么,这点星火,要如何点燃呢?

需要风!

需要愤怒!

需要狠狠地压迫!

以及被压迫后,更猛烈的、势不可挡的反击!

因此,崔岘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四位少年郎,眼眸亮的惊人。

浑身战意!

他的意图很明显:来吧,一起上吧!

辩论可以讲道理,难道朝堂之上,会有人跟你讲道理吗?

不会的!

173、天骄才子齐聚,谪仙阁里辩忠良(下)

作为今日的绝对主角,贾邵一有动作,便引来无数目光追随。

人们眼睛里迸发出希冀。

或许——

我们可以等到一场绝地翻身的奇迹呢?

连何旭、苏祈、孟绅、周斐然四人,都紧紧盯着贾邵,暗中为他捏了一把汗。

兄弟,这种关键时候,你得支棱起来。

可千万别翻车了啊!

对此,崔岘表示:翻车?不存在的!

于南阳苦读五年、沉淀五年,汲取学习圣贤书,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不就是今日这等场合吗!

将军不可杀,士兵必须活。

圣贤圣贤,救不了人命,谈何称作‘圣贤’!

因此。

在无数道惊喜目光的注视下。

便见谪仙阁里,一身青衣、脊梁挺拔的贾邵粲然一笑,朗声道:“《尚书·仲虺之诰》言:克宽克仁,彰信兆民。”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载:报施救患,取威定霸。”

“《商君书·更法》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战国策·赵策二》载: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

“诸君空谈‘必诛败将’,可曾见商汤释伊尹而兴商,齐桓赦管仲而霸诸侯?变古愈尽,便民愈甚。若事事泥古,何以有三代更替!”

这是对苏祈‘古今之辩’的反驳。

此次反驳,贾邵明显全力以赴,不给对手留半分退路。

单是一个观点,便引用了四部圣贤书籍为佐证论据!

完全不留下任何漏洞。

而他这番话,也引来在场无数读书人惊艳折服。

这得是何等博学多才、满腹经纶,方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到这一步啊!

在无数惊叹声中。

唯有老崔氏提笔蘸墨,闷头狂写,同时在心里大声叫嚣:死手,快点写啊!

乖孙这些字,可谓‘一字千金’。

不仅能登邸报卖钱。

今日过后,自洛阳传出去,一定会声震天下的!

谪仙阁里,苏祈沉默了。

他一边高兴好朋友堪称完美的发挥,一边再次不解世间怎么会有人比他苏祈还要变态的人!

既生祈,何生邵!

这不合理!

虽然心中五味杂陈,但苏祈还是坦然朝着贾邵一拱手:“我认输。”

崔岘拱手给予回礼:“承让。”

金谷园内沉默了一瞬。

而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方才那些难受、沉闷,霎时一扫而空。

贾邵,给大家带来了奇迹!

严思远等一群小黑粉们,更是脸色涨红,大声嚎叫,险些把手都给拍烂了!

他们一边鼓掌叫好,还不忘跟周围人得意炫耀:“看到了吗,贾邵师兄厉害吧?他就是我们反岘联盟的领袖!”

于一片欢呼声中。

贾邵几乎未作停歇,继续道:“《尚书·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周易·系辞》云:变通者,趋时者也。”

“《管子·牧民》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174、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上)

洛阳牡丹园林里,这场万众瞩目的辩经,结束了。

和前面三位才子一样。

孟绅也朝着贾邵一拱手,感慨道:“贾邵兄之大才,孟某,自愧弗如。”

随着孟绅认输。

围观的人群登时发出震天欢呼。

他们看向谪仙阁里那位青衣少年郎,高喊着‘贾邵’二字,眼神中尽是狂热与崇拜!

奋笔疾书许久的老崔氏,终于得以休息。

她一边龇牙咧嘴揉手腕,一边与有荣焉看向自家乖孙,神情中尽是骄傲。

而贾邵本人,则是朝着苏祈、何旭、周斐然、孟绅四人再次拱手,认真道:“今日我知道,牡丹园林里观看这场辩论的诸位,也都知道。”

“你们四人,和我,和大家一样,都心系东南抗倭将士,心系家国苍生。”

“贾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胜的是人心,而非真本事。”

“改日,贾某必定邀请几位,无拘无束,好生再辩上一场。”

听到这话,四人都笑了。

孟绅指着崔岘,摇头笑道:“贾邵啊贾邵,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过于圆润。为人处事,总想着留一线。”

“但你大可放心,我们几个,绝非心胸狭隘之人。我们,输得起!”

苏祈同样扬起下巴,冷哼一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输给你了,早就习惯了。”

“况且,今日输给你,只是一桩小事。若是来日,萧震将军能因此而活命,那我等,便是输了辩论,赢了人心大义。”

“值了!”

周斐然哈哈一笑,神情格外洒脱:“不管今日辩经过后,萧震将军,和那八千抗倭将士命运如何。但至少,我等尽了最大的努力!”

“贾邵,咱们约一场酒局吧,时间就定在……萧震将军被特赦之后,如何?”

年纪最小的何旭,朝着贾邵一拱手,赧然笑道:“既定了酒局,那我想同贾邵师兄共饮。”

“也想,跟贾邵师兄交个朋友。”

显然。

一场辩论,贾邵不仅折服了外面围观的万千群众。

也折服了眼前的四位大才子啊!

听闻四人的话。

崔岘脸上浮现出灿烂笑意:“既如此,届时我来做东,请几位畅饮!咱们,不醉不归!”

五位眉眼年轻、肆意的少年郎,在谪仙阁内言笑晏晏。

看的全场为之神往倾倒!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们,不仅浑身才华横溢,其璀璨的个人魅力,更值得赞叹啊!

等约好了酒局后。

谪仙阁里,以贾邵为首,五位才子互相对视,默契看向场外众人,齐齐拱手。

贾邵朗声笑道:“诸位,就如方才周兄所言,我等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为萧震将军、和八千抗倭士兵,谋求一条生路。”

“如今,辩论已结束,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打响!”

“我们是否能赢,接下来,便交给诸君了!”

这场辩论,是一点星火。

但真正能烧起来,形成燎原之势的,还是得靠在场的诸位,和更多的万千百姓啊!

“请贾邵师兄放心,我等一定为萧震将军奔走!”

“今五位才子之高义,一定会传遍天下,是为一段佳话!”

“公道自在人心!为家国流血流汗之人,绝对不能枉死!”

金谷园内。

无数读书人,神情郑重朝着谪仙阁里五位才子拱手!

他们没有五位才子那般才华横溢。

但他们手中的笔,同样可以救人!

人群最后方。

知府赵恒、同知齐栋梁两位府官看着这一幕,神情怔忪。

尤其是赵恒,他远远瞧着谪仙阁里好似在耀眼发光的贾邵,咬牙说道:“齐栋梁啊齐栋梁,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步棋,走的有多臭!”

“贾邵,本该前途无量的啊!才情无双,运筹帷幄。陛下器重,陈阁老赏识!可就因为你,因为萧震,一切都毁了!”

“东南那边的疯子们,绝对不会放过贾邵的!”

齐栋梁沉默片刻,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贾邵先生身怀治世大才,岂会只顾前途,不顾苍生?姓赵的,你口口声声说我走了一步臭棋。说贾邵得罪了东南的疯子,甚至得罪了陈阁老。”

“那我且问你,但凡贾邵在洛阳一日,你,可愿护他周全?”

赵恒闻言冷笑一声,理所当然道:“姓齐的,难不成就只有你会走臭棋?”

175、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下)

哗!

瞧见飞鱼服后,不管是外围的百姓,还是金谷园里的文人,甚至何旭等才子们,都神情惊骇。

甚至有人瑟瑟发抖跪下。

这个年代,‘锦衣卫’三个字,绝对是大梁无数百姓的噩梦。

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锦衣卫办案,速速后退!”

为首一人握着手中的令牌晃了一晃,而后冷漠冲到萧震面前,斥责道:“大胆萧震,擅离囚队赶来洛阳,如今还敢私下通信,你可知罪?”

为首这位男人说完话后,更是令全场失声胆寒。

盖因,此人穿的是蟒袍!

这蟒袍,类似龙袍,只有皇帝亲信的锦衣卫高层才能穿!

如今锦衣卫当中,能穿蟒袍者,只有三人!

面对那蟒袍锦衣卫首领的质问,萧震不予理会,只看向贾邵,重复道:“先生,这封书信,我想斗胆,请您代为保管、呈交。”

说完这话。

萧震这才看向那蟒袍首领,冷声道:“沈指挥佥事,萧某有书信,想让贾邵先生代为呈交。至于是否为私通书信,望指挥佥事慎言!”

指挥佥事沈晖,锦衣卫三把手,官职正四品。

单看品阶,并不高,但众所周知,锦衣卫的品阶向来不讲道理。

至少此刻,萧震如此强硬跟沈晖说话,并不明智。

更不明智的是,沈晖已经到了,萧震还执意要把这‘书信证据’,递交给贾邵。

这是在干什么啊!

锦衣卫办案,向来猖獗。

就算是从二品的东南抗倭副总兵萧震,都不会被人家放在眼里。

更遑论一个草民贾邵?

一旦惹怒了沈晖,他怕是要把贾邵一起给抓了!

这样想着,周围无数人都目露惊恐担忧。

但,神奇的是。

沈晖却并未第一时间发怒,冷声道:“此等证据,交由我也是一样的。”

萧震直言不讳:“我不信你,这封证据,只能交给贾邵先生!”

他俩掐了起来。

现场气氛霎时间陷入冰点,人们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然而下一刻。

在无数人呆滞、傻眼、震撼的注视下。

便见身穿蟒袍的沈晖对着萧震不耐烦一声冷笑,而后在众目睽睽下抬头,冲着谪仙阁里的贾邵一抱拳。

他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诡异的扯了扯,露出一个非常难堪,姑且算是友好的笑容,连语气都变得温和了些:“不知贾邵先生,可要替萧震呈交信件?”

“我对此事,没有半分异议。但锦衣卫当差不容易,还望先生体谅。”

“兹事体大,先生若是要帮他递交这封信,务必在锦衣卫见证下封存送出去。亦或者,先生还要单独写信件,锦衣卫也愿效犬马之劳,代为呈送。”

哗!

听闻这话,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锦衣卫!

那可是穿蟒袍的锦衣卫啊!

从来只见锦衣卫嚣张跋扈,他们什么时候,能对人这般客气?!

不不不,沈晖是只对贾邵客气啊!

他甚至连萧震这位抗倭副总兵,都不放在眼里!

贾邵,究竟是什么来头?

整个牡丹园林,无数人震惊看向贾邵。

这位此前籍籍无名,却在洛阳文会一战成名的绝世大才子,此刻,在众人眼中,再次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迎着无数道震惊目光。

崔岘朝着沈晖客气一拱手:“既然萧将军盛情嘱托,贾某实在无法推辞。但就如沈指挥佥事所言,你我各有各的难处。”

“如此,我们互相体谅。萧将军这封信,我不看,恳请沈指挥佥事代为封存。”

“同时我这里也要再写一封信,并萧将军这封信一起,送往京城。”

“劳烦沈指挥佥事,帮忙呈送。”

给皇帝送信,何来‘劳烦’一说?

因此,在各方震撼呆滞注视中,沈晖客气道:“如此甚好,来人,给先生准备笔墨纸砚。”

嘶。

176、送给皇帝的第二封信

锦衣卫沈晖,于金谷园当众带走了萧震。

稍后不久,一个令全洛城百姓振奋激动的消息,在市井中迅速传播——

明日傍晚,八千抗倭士兵,会途径洛阳,与萧震将军会合,一同赶往京师!

整个洛城都轰动了!

与此同时。

‘前线记者’老崔氏,带着自家员工伙计们,连夜加班。

印刷坊里的邸报,疯狂开始印刷!

老崔氏一回想起自家乖孙在谪仙阁里耀眼的风姿,便激动到不行,跟伙计们交代道:“印刷,给我狠狠地印刷,反正肯定不愁卖!”

“把贾邵那首《韬钤深处》,放在第一版,字迹一定要醒目!”

“再雇佣数十位临时伙计,明日一早,去全城各处售卖。”

看着印刷坊里堆积如山的邸报,掌柜的有些眼晕,颤声道:“东家,这……印刷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

老崔氏眼睛里尽是精明:“多吗?一点都不多!”

“本期邸报,受众可不仅仅是洛阳的读书人,还有整个大梁文坛官场!”

“你且看吧,咱们这一期的《东都花讯》,绝对会卖脱销!”

“这样,你交代下去。明日《东都花讯》限购,一人只能买一份!想买第二份,价格要加价一半!”

“若是要买第三份,价格直接翻倍!”

啊?

掌柜的人都懵了。

真的会有人傻到买两份邸报吗?

事实证明——

有的!

而且这种‘傻子’还不止一个!

次日。

天刚蒙蒙亮。

数十位卖报伙计,用板车拉着满满一车邸报,于整个洛阳城内叫卖。

而后不出意外,遭到全城哄抢!

“我要买我要买!快给我一份!”

“贾邵师兄那首《韬钤深处》,我一定要珍藏!读完这首诗,我激动的一晚上没睡!”

“我要买十份!”

“什么?第二份要加价?黑心商贾!那再给我来二十份!”

“岂有此理,你买这么多做什么?后面的还没买到呢!”

‘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

贾邵师兄出了‘作品集’,作为‘粉丝’,读书人们当然要捧场,使劲购买啊!

至于你说,一个人没必要买数份、数十份邸报?

当然有必要啊!

那你有了偶像,是不是想炫耀?

所以肯定得一次性买大量的邸报,而后邮寄给亲朋好友同窗——

快看快看,这就是我的新偶像,在洛阳文会石破天惊一鸣惊人,为抗倭将士发声的绝世大才子,贾邵啊!

他牛逼吧!

除了‘贾邵粉丝’。

还有关注着洛阳牡丹文会、以及萧震境遇的,无数大梁文坛、官场人员。

古代车马太慢,信息闭塞,《东都花讯》的邸报,刚好填补了这些空缺。

哪怕是价格翻倍,也抵不住市场需求旺盛啊!

全大梁都在眼巴巴等着呢!

因此。

此次洛阳牡丹文会,不仅重现了‘洛阳纸贵’的盛况。

连洛阳的镖局、信使业务,都空前激增,导致价格疯涨。

一天内,能有数百信使,带着《东都花讯》邸报,离开洛阳,快马加鞭赶往大梁各处。

急的老崔氏直拍大腿!

还是没经验啊,大意了!

等下次岘哥儿开封辩经,她绝对要提前开一家送信镖局,两头赚!

而随着《东都花讯》在洛阳卖脱销。

贾邵五位才子辩经的内容,和那首《韬钤深处》一起,在整座洛城传播。

大街上,市井中,茶楼里……到处都有人神情激动的谈论着‘贾邵’、‘萧震’等名字。

甚至连普通百姓,都能跟着说上一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便是璀璨诗词的魅力啊!

整个洛阳城,都因此热闹了一整天。

傍晚。

177、爱卿乃朕之肱股也!

怀揣着某种意味难明的心思,嘉和皇帝打开了那封信件。

他先拆开看的是萧震那封所谓的‘证据’。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空白纸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嘉和皇帝愣住了。

这封信,让东南那边的人,急的抓耳挠腮,甚至不惜数次派遣杀手,截杀锦衣卫。

结果竟然是一堆空白信纸?

嘉和皇帝盯着那一沓白纸,愣神片刻后,朗声大笑,神情中尽显痛快。

他知道萧震,此人一介武夫,断然没有这般高明手段。

否则也不至于在东南,被欺负的这般凄惨。

显然,这多半是贾邵的手笔。

一封空白书信,便让东南那边,自乱阵脚!

怎么不让嘉和皇帝感到痛快呢?

所以对于贾邵给自己寄来的第二封信,嘉和皇帝越发好奇。

可越是好奇,也越是迟疑。

他器重贾邵这个少年郎。

因此。

他只希望这位少年郎‘忠君’,而不是参与进党争之中,和朝堂那些人一样,汲汲营营。

大概是,越善于平衡之术的帝王,心中反而越发向往,有一位忠臣,能发自内心,唯独心系君父吧!

人啊,终会对自己毕生不可得之物,困顿一生。

哪怕皇帝也不例外。

嘉和皇帝打开了贾邵的那封信。

他眯起眼睛,看向那封信的内容,神情先是微微迷茫,而后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因为这第一张信纸上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

它是一封惟妙惟肖的简笔画。

画中。

牡丹花海绚烂,贾邵本人,坐于谪仙阁最中间。

外围,是无数百姓。

百姓当中,有疑似神情狰狞者恶毒者混入其中——大概率是东南豪族探子?

也有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神情冷漠,姿态警惕。

一位将军在花海中,朝着贾邵抱拳。

显然是萧震。

数位年轻人,正站在贾邵对立面,看情况,是在辩经。

被各方围拢起来的贾邵本人,在最中心位置,神情瑟瑟发抖。

嘉和皇帝对洛阳情境尽在掌握,因此便明白了贾邵所要表达传递的意思。

一幅简笔画,活灵活现表述了洛阳牡丹园林谪仙阁辩经的场景。

而画中,花海更外侧。

正上方。

最显眼、最庞大的人物形象,是身穿龙袍的嘉和皇帝。

东南方向,是一片乌云阴影。

更妙的是。

位于最中心,几乎是被各方势力围攻起来的贾邵,看似神情忐忑。

实则在贾邵的背后,画着两条尾巴。

这两条尾巴,一条对准东南方向,高高扬起,尽显桀骜。

另一条尾巴,对着嘉和皇帝,低低垂落摇晃。

贾邵的背面,用框框引出了两张他自己的脸。

178、大才子贾邵VS小神童崔岘(上)

写完‘爱卿乃朕之肱股也’后。

嘉和皇帝将那幅简笔画置于一旁,去看贾邵的第二张信纸。

那是一首诗。

《韬钤深处——洛阳谪仙阁送抗倭将军萧震》。

嘉和皇帝沉默着读完这首诗,神情动容,喃喃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贾邵啊贾邵,这究竟是你在替萧震明志,还是借此诗,向朕明志呢?”

“朕,也希望东南能够早日‘海波平’啊。”

可转念想到,此次送信的十八个锦衣卫信使,遭遇四次截杀,最后只留一人活命。

嘉和皇帝眼睛里便浮现出森冷的杀意与愤怒。

纵然他贵为皇帝,也无法彻底解决‘东南祸乱’。

好在,贾邵帮了他大忙!

嘉和皇帝甚至已经开始提前筹划,可以借着此次机会,拔掉哪几个东南安置在朝堂里的‘钉子’。

而萧震,凭此次贾邵的造势,不仅能活命。

还能重返东南战场!

要不是贾邵这件事办的实在漂亮精彩,以嘉和皇帝矜持的性格,又岂能回一句这般情真意切的‘肱股’之言呢?

而且还是察觉到贾邵‘有猫腻’的情况下!

嘉和皇帝略作思忖,唤来司礼监太监,交代道:“把朕的回信,送去洛阳给贾邵。”

“还有,再把贾邵在洛阳,给萧震出的三条抗倭计策,告知郑霞生。”

“首辅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的。”

司礼监太监恭敬领命而去。

当日。

关于‘贾邵’在洛阳的所作所为,包括救萧震的细节,便送到了郑霞生府上。

郑阁老眯起眼睛,看完事件始末后,一张老脸都快笑烂了。

好家伙!

‘孟津祥瑞’事件刚结束不久,小崔岘又帮陛下定住了东南?

而且还借此笼络住了萧震!

未入庙堂,羽翼先丰!

不不不。

这已经不仅是小崔岘自己‘羽翼先丰’的问题了。

这一次,小崔岘又帮了师祖大忙啊!

或许在外人看来,崔岘作诗、辩经格外震撼精彩。但其实那三条看似不起眼的抗倭策略,才是真正的杀招!

对于东南豪强来说,无论是开海禁、亦或者结交琉球,他们都是不可能同意的。

但此次萧震得民心,锦衣卫又被数次截杀,东南那边还疑似被陛下掌握了‘谋反’的证据。

他们必须作出退让。

保证萧震活命,反而成为了最微不足道的让步。

因此。

次日早朝,郑霞生一派开始猛烈发起进攻,建议陛下开海禁、结交琉球、平定东南!

朝堂百官当即吵作一团。

另一边。

萧震和八千士兵,自洛阳赶往京师。

一路上,每经过一城,都有百姓自发来慰问。

而贾邵于洛阳谪仙阁,那场同四位才子辩经的内容,则是在大梁文坛引发剧烈轰动。

有大儒激动表示,此乃嘉和第一辩!

因为它辩的是人心大义,辩的是家国太平!

随着时间推移。

《咏柳》《登鸿雁楼》《韬钤深处》等几首贾邵的惊艳之作,也在大梁诗坛传唱。

179、大才子贾邵VS小神童崔岘(中)

当洛阳城里的文人们,纷纷站队‘贾邵’,并且对着‘崔岘’指指点点的时候。

牡丹阁,甲字一号房。

崔岘正在看桌案上的三封信。

第一封信来自嘉和皇帝,内容是简短的一句话:“爱卿乃朕之肱股也。”

看来,自己那幅简笔画,作用很大嘛。

至少把皇帝给哄住了。

第二封信来自萧震,内容也很简单:“谢先生活命之恩。”

萧震虽被降为指挥同知,但命保住了,不日还能重返东南抗倭战场。

以后,二人便是最紧密的政治同盟了。

第三封信来自老师东莱先生,絮絮叨叨写了很多屁话。

简单概括就三句:

“徒弟,你真牛逼!”

“辩经台已搭好,目前正式进入预热阶段。你调整好状态,七月份来开封战斗!”

“但你小号马甲肯定捂不住了,尽快处理善后工作,期待掉马嘿嘿。”

崔岘脸上浮现出笑意。

嘉和皇帝那边已经哄好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善后工作可做。

无非就是掉马以后,会被皇帝冷落一阵。

那就继续哄呗。

还能离了不成?

但崔岘接下来的开封之行,真的要认真的、拿出十二万分精力,去搞一波大的。

特别大的!

大到足以掀翻整个大梁文坛的桌子,让下到普通读书人、上到名儒学究们都道心崩溃、怀疑人生——

最后重塑思想、学派、教材!

不得不说,这件事哪怕放在崔岘身上,也是个非常严峻的挑战。

但,这是‘新一代文坛领袖’必须要经历的‘厮杀’啊!

只要赢了。

往后数十年,乃至数百年,这天下读书人,都将是他崔岘的‘桃李门生’!

正当崔岘心中思索着,该如何推进这个庞大计划第一步的时候。

卧房外有人叩门。

而后是苏祈揶揄的笑声:“知道你是今日宴会的主角和功臣,但你这架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还得让本公子亲自来请你。”

崔岘将那三封信收起来。

而后打开卧房门,笑眯眯看着苏祈说道:“既是来请人,为何毫无请人之姿态?”

啊这。

苏祈神情一僵,随后不情愿做了个揖礼:“贾兄,请!”

纵观天下英才,能让苏祈做到这一步的,掰着手指头,怕也是数不出第二个了。

崔岘哈哈大笑,率先抬脚往外走。

苏祈看着对方的背影,神情罕见有些纠结。

听说……贾邵十分讨厌崔岘啊。

那到时候,他站哪边?

啧。

真是让人头疼。

牡丹阁楼下。

周斐然,何旭,孟绅三人,已经提前在等着了。

瞧见贾邵、苏祈出来,双方笑着互相打招呼,而后结伴朝着金谷园走去。

如今已进入五月份。

牡丹花期即将结束,大部分花朵都已经凋零。

但也仍旧有一批晚期牡丹,正在盛开。

谪仙亭外,与落败牡丹相对比的,是即将绽放的芍药。

更远一些。

水池里的芙蕖,悄然露出尖尖青角。

当崔岘和苏祈五人,走进金谷园后。惊讶的发现,成百上千的读书人们,都站在各自的宴席前,手中端着杯盏。

“来了来了!”

“快,都站起来。”

“把杯盏里的酒水倒满!”

怎么了这是?

180、大才子贾邵VS小神童崔岘(下)

贾邵师兄要写诗,全场都激动沸腾了。

有人急吼吼要给贾邵递纸笔。

结果却听孟绅在一旁笑道:“听闻贾邵兄在孟津,登上鸿雁楼后俯瞰黄河,有感而发。当即笔走龙蛇,在鸿雁楼上作诗一首。”

“那来了洛阳,也莫要用纸笔,题在谪仙阁里,如何?”

此话,当即引来一群叫好声!

连赵恒、齐栋梁都连连点头,目露兴奋期待。

本次牡丹文会,办的实在漂亮,五大才子辩经救萧震一事,早已传唱天下。

洛阳,因此狠狠出了一把风头。

要是再来一首经典牡丹诗,那可真是赚大发了啊!

在一片振奋欢呼中。

崔岘自席间起身,笑的格外灿烂:“好啊,既如此,那贾某便献丑了。”

周斐然摇头失笑:“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嘴上说着献丑了,待会儿却又写出一首绝世大作!”

何旭直接抱起一坛酒,笑道:“既如此,小弟先备好酒一坛。待会儿师兄写完,我等在谪仙阁,共饮一杯!”

“敬此次相识相遇!”

说起来,文会开始那日,他们几个在谪仙阁里、因辩经而相认,交了朋友。

今日文会即将散场。

再次于谪仙阁内共饮,心境和先前,已经全然不同了。

苏祈则是拿起笔墨,笑道:“我来替你研墨。”

于是,苏祈研墨,何旭抱酒。

周斐然、孟绅、赵恒、齐栋梁陪同。

在无数人期待的见证下。

身穿烟青色长衫的贾邵,走进谪仙阁,接过苏祈递来的笔,于谪仙阁中梁柱上方,笔走龙蛇,挥墨写下:

《洛阳谪仙阁赏牡丹》。

诗还未开始写,只题了个名字。

人群中,便响起一片高亢激动叫好声。

定睛一看,不是严思远等一群小黑粉,还能有谁?

说起来。

‘贾邵是反岘联盟领袖’、‘贾邵要去开封教训政治神童崔岘’的谣言,就是从他们这群人嘴里散布出去的。

但,贾邵本人并未辟谣。

因此越来越多的人,甚至连苏祈,都开始泛起了嘀咕。

在严思远等小黑粉们的叫好声中。

贾邵笔力劲道,稳稳在梁柱上写下了第一句诗:“庭前芍药妖无格。”

瞧见这一句,人们纷纷下意识转移视线,去看谪仙亭外那一簇簇的芍药。

虽说还没绽放。

一个‘妖’字,便足以让人想象到其绽放之后,妖娆妍丽的模样。

但有趣的是,‘妖’字后面,却跟着‘无格’二字。

无格:缺乏风骨。

夸一件事物之前,先贬低另一件事物,这是诗人们常用的一种创作手法,叫做:对比。

再简单粗暴来说就是:拉踩。

“池上芙蕖净少情。”

好家伙!

你这是一句一拉踩啊!

拳打芍药,脚踢芙蕖。

赵恒、齐栋梁默默看向旁边水池里,刚刚露出水面的芙蕖嫩芽,看似镇定,实则已经有点慌了。

哥,悠着点!

不是说不能拉踩。

但你把这两种高洁之花踩得这么狠,接下来,要怎么写啊?

莫说两位府官。

金谷园里一群读书人,谪仙阁里的苏祈等才子,都眯起眼睛,等待着贾邵放大招。

甚至有人忍不住,下意识往前走了好几步,伸长脖子观看。

谪仙阁里的贾邵,也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他收笔重新蘸墨,而后在无数道惊艳目光注视下,一气呵成写下: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洛城!”

全场为之短暂失声。

于一片沉默中,贾邵收笔。

或许,是这满园牡丹,都被夸赞的十分满意。

也或许是巧合。

贾邵诗成收笔那一刻。

春末的清风,自远处穿过亭台楼阁、市井屋舍,来到了金谷园里。

贾邵的一身烟青色长衫在风中飘舞。

满园牡丹花海摇曳,各色花瓣簌簌落下,美的如梦似幻。

虽然花期即将结束。

可此情此景,绝对担得起‘动洛城’三字啊!

知府赵恒率先回过神来,看着谪仙阁里的贾邵,激动道:“好!好一个‘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洛城’!”

181、南阳四大才子

随着满城牡丹凋零飘落。

本次声势浩大的洛阳赏花文会,正式宣告结束。

但,这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无数道目光,转而看向了开封!

因为在金谷园告别宴上,当着成百数千读书人的面,贾邵,正式向小神童崔岘,宣战了!

一个是当年名震士林文坛、天资卓越的大梁第一神童。

一个是近期石破天惊崛起,满腹经纶的无双绝世才子。

这场堪称‘文坛双子星’的超强对决碰撞,谁不想去亲眼目睹呢?

不去不是大梁人!

因此,许多参加此次洛阳文会的读书人们,纷纷决定——

去开封!

与此同时,贾邵那首《洛阳谪仙阁赏牡丹》,不出意外地,在洛阳城爆红了!

读书人们还自发地,把这首诗,投递给了《东都花讯》。

当时文会刚开始的时候,这家报纸,办了一场牡丹文会作诗征稿大赛,并对外宣称第一名可得五十两银子的奖励!

一些优秀诗稿,还得以刊登在报纸上。

众人本来都在暗搓搓较劲比拼呢。

但贾邵师兄这首‘唯有牡丹真国色’一出,直接杀死了比赛!

冠军非他莫属啊!

对此老崔氏郑重表示:可不是我暗箱操作,实在是,这五十两银子,你们也不给我花出去的机会啊!

只能左手倒右手咯。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于是。

牡丹文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东都花讯邸报东家老崔氏,带着五十两稿酬,叩开了牡丹阁甲字一号房门。

进门前,老崔氏姿态沉稳又高冷。

进门后。

老崔氏拉着岘哥儿的手,笑的一张脸都皱起来:“哎哟,我们家乖孙哟!太厉害啦!如今满洛城,谁不知道我家乖孙的名号?”

“对啦,你怎地出一趟门,还换了个新名字?当日在牡丹阁外瞧见你,着实给祖母唬了一跳。”

“不过岘哥儿你向来聪慧,换名字自然有你的打算,祖母也就不多过问了。”

“但咱家这个东都花讯,此次是真办起来咯。当然,还是岘哥儿你的功劳最大!”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满眼得意自豪。

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崔岘,露出‘求夸赞’的小表情。

崔岘拉着祖母坐下,笑眯眯的说道:“近些日子,我总能瞧见许多读书人,手里拿着咱家的邸报。”

“祖母赶来洛阳后,闷声干大事儿,把东都花讯办的如此红火。实在是令孙儿佩服又瞠目!”

“前些日子我还在想,这是真的吗?真的是我祖母办到的吗?该不会背后有高人在指点吧?”

老崔氏听得吭哧吭哧笑,心里那个舒坦哟!

她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故意扬起下巴:“哪里有什么高人指点,都是祖母自己办到的!要真是有高人,那也是岘哥儿你这些年教的好。”

“对了,祖母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

“在洛阳,祖母把路子摸熟悉了。所以得提前赶去开封,趁早抢占市场先机,狠狠大赚一笔!”

“你大伯、大伯母,还有你爹娘,你阿兄阿姐阿妹,这段时间都会陆续赶往开封。祖母先去找好落脚地,安置一家人团聚。等你来了开封,什么都不用管。”

“只管去辩经就行!”

好家伙,您这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工作狂啊!

崔岘咋舌,调侃道:“那祖母您可得悠着点,别把钱都给赚完了,好歹得给别家留一些。”

老崔氏笑的直不起腰,但整个人却尽显豪情万丈:“赚!趁着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可着劲儿的赚!”

“岘哥儿你带着咱家,从河西村崔家,发展成南阳崔氏!如今,也该祖母发力,带着南阳崔氏,发展成河南崔氏了!”

真是好有心气儿一老太太!

但崔岘想了想,还是多交代了一句:“孙儿救萧将军的时候,得罪了东南那边。目前孙儿还未暴露真实身份,暂且不惧。等到了开封,身份一暴露,极有可能会面对一些打击报复。”

“祖母要做好心理准备,切不可轻敌。”

这种事情,换到五年前,老崔氏肯定是难免提心吊胆的。

但此刻,她只是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出门在外,哪有不结仇的时候?岘哥儿你放心,咱这一家子,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而且祖母已经在努力赚钱,打拼家业了!只为以后我家乖孙得罪了人,也能有得罪人的底气!”

豁!

听听这话说的,有‘河南崔氏家主’的霸气姿态了!

182、我与开封相见欢

说实话,从一大群人口中,听到‘南阳四大才子’这几个字,感觉是不一样的。

当年。

岘弟的一句玩笑话,如今竟然成真了。

这其中经历的艰辛苦楚,唯有他们四人心里最为清楚。

那辛辛苦苦考上秀才,成为‘南阳四大才子’,为的是什么呢?

废话,当然是为了‘装’!

不狠狠装一把,这个秀才,岂不是白考了!

因此。

迎着周遭激动、崇拜的目光。

庄瑾扬起下巴,朗声道:“诸位,在下南阳庄瑾。”

高奇一拱手,扮起了高冷:“南阳高奇。”

李鹤聿风度翩翩一甩折扇,笑的如沐春风:“不曾想,我们在外也有些薄名。在下南阳李鹤聿,见过诸位师兄。”

裴坚则是做最后的收尾:“昔日种种,已成过往,不值再提!我等四人,今来开封求学,只盼和诸位师兄互相切磋,携手进步。”

不愧是小神童的兄弟!

南阳四大才子之风姿,实在令人敬佩啊!

裴坚四人的话,引来一片叫好喝彩。

也引来了一群神情或委屈、或愤懑、或不服、或激动的年轻文人!

太好了!

是小神童的大哥们来了。

我们‘崔岘粉丝’有救了!

于是。

这群读书人急吼吼冲到码头,神情气愤的开始‘告状’!

一位读书人看着裴坚,眼眶微微发红,显然是气的:“裴坚师兄,还有三位师兄,你们都是小神童的大哥,那也是我们的大哥!”

“大哥,有个叫做贾邵的,快要把小神童给踩到泥潭里了!”

“你们可一定要为小神童做主,保护好他啊!”

“那贾邵,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名,甚至公然挑衅小神童,实在可恶!”

听到这话,裴坚微微一笑:“无碍,这世间天才如漫天繁星,但我岘弟,一定是最闪耀的那一颗。”

“只有强者,才会被挑衅,不是吗?”

“而且,恕我直言。我从未听过贾邵这个名字,想来此人也不怎么出名。但纵观大梁文坛,何人不知崔岘?”

庄瑾、高奇、李鹤聿跟着云淡风轻点头。

他们四个,在南阳被‘关’了五年,不是忙着在家考试,就是忙着去县衙考试。

国家大事没少了解。

但小道花边新闻,那是一概不知。

尤其是,‘贾邵’出名这段时间,他们四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考秀才。

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大家还以为,小神童的大哥,是在为崔岘鸣不平呢!

听听这话说得——从未听过贾邵这个名字。

多霸气!

那告状的读书人顿时激动了,大声道:“对对,大哥你说的对极了!纵观大梁文坛,谁人不知崔岘师兄!”

“可最近,自洛阳文会,来了一大批贾邵的簇拥!尤其是还有个什么‘反岘联盟’!到处在开封耀武扬威!”

“他们说,那贾邵已经给崔岘师兄下了战书,但崔岘师兄始终没有回应,而且这么多年了还不露面!”

“这究竟是王不见王,还是在避贾邵锋芒!”

“因为崔岘师兄多年不现身,且多年没有作品问世。如今这开封,到处都是贾邵的簇拥者!他们甚至还聚集起来,整日嘲讽崔岘师兄,和崔岘师兄的簇拥者!”

“大哥,我们心里苦啊!”

“这满开封城,到处都是敌人!”

一开始。

裴坚四人还云淡风轻的听着。

再后来。

四人:???

不是,我请问呢?

裴坚彻底绷不住了,其余三位大哥,也装不下去了。

自家兄弟都被贴脸开大了,还装个鸡毛!

干就完了!

于是,方才还非常有风度的裴坚瞬间破功,怒道:“哪里来的上不了台面的假才子,竟然敢骑在真才子头上撒野,岂有此理!”

庄瑾黑了脸:“这个什么贾邵,跟崔岘的名字放在一起我都嫌晦气!还避他锋芒?可笑,太可笑了!”

高奇一撸袖子:“我说句公道话啊,这纯粹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贾邵?听名字就不像好人呐!”

而李鹤聿的关注点,则是在‘反岘联盟’:“你们是说,这开封城里,竟然还有个叫做反岘联盟的垃圾团伙?荒谬!”

在无数人傻眼的注视下。

原本风度翩翩的南阳四大才子,转瞬‘黑化’。

他们四人,带领着一帮委屈巴巴的‘崔岘粉丝’,气势汹汹杀进了开封城!

183、早已开始燃烧的星火(上)

崔岘要来开封办大事儿。

所以,走是不可能走的。

无视茶楼里因为自己而打成一团的两拨‘粉丝’,马车沿着御街,一路驶进开封府城。

中途路过州桥集市。

崔岘还让车夫帮忙,去买了一小坛冰镇酸梅浆,一只荷香叫花鸡,一份水晶藕鲊,一份冰碗烩三鲜。

买完吃食后,马车七拐八拐,进了一条民巷。

仆从老罗自清晨起,就不停走出院落,殷切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东莱先生老神在道坐在正堂摇椅上,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嘲笑老罗:“人该到的时候,自然就会到的,瞧你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老罗没有理会这话,只是惊喜道:“小公子来了!”

堂屋。

东莱先生‘嗖’的一下起身,急吼吼冲出院门,可巷子外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小公子’?

仆从老罗神情微妙的看着‘不值钱的’老爷。

东莱先生闹了个脸红,气呼呼转身往院子里走,嘴里絮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刁仆欺主,实在可恶!”

他正抱怨着呢。

却听背后老罗再次惊喜道:“小公子,您来了?几个月不见,您清瘦了很多,但瞧着人也精神了许多!”

岂有此理!

骗老夫一次就算了,还想来第二次!

正当东莱先生准备生气的时候。

一道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从小院外传进来:“是谁欺负老师了?弟子帮您教训他。”

东莱先生微微一愣。

他着急忙慌转身,看向门口清瘦许多的小弟子,咧开嘴笑道:“我跟老罗开玩笑呢。”

“平安到了就好,平安到了就好啊!快快进屋,外面热,莫要晒着。”

师徒二人五年多相处,这还是头一次,分别数月。

东莱先生嘴里说着‘让自家小雏鹰出去飞一飞’。

可心里也是会惦记担心的啊!

崔岘笑着走进来,先整理好衣衫,郑重给老师作揖礼。

‘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的区别,如今就能明显看出来。

相比于在南阳的时候,此刻的崔岘,瞧着精气神格外饱满。

虽因赶路而略显风尘仆仆,但眼睛亮亮的,周身是愈发自信肆意的神采气度。

显然。

这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他认识了很多人,也经历了一些事儿。

学识的积累,需要在南阳那方小院里,整整五年沉淀汲取。

但心境不一样。

走出去,便能得以成长。

东莱先生站在原地,受了徒弟一礼,满脸欣慰。

等看到崔岘拎着各种吃食进了正堂,他更是笑的合不拢嘴:“还是有徒弟好啊,知道惦记着老师。”

“老罗做饭实在难吃,天又热,我最近都消瘦了很多。”

听闻这话的老罗:?

要不您先看看自己那张红光满面的圆脸呢,老爷?

跟消瘦搭边吗?

184、早已开始燃烧的星火(下)

崔岘笑眯眯说道:“既然您这么说,那徒弟得多加努力,争取让您被狠狠嘲讽上成百数千年。”

东莱先生哈哈大笑。

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他认真看着崔岘,骄傲说道:“我东莱,就你这一个宝贝疙瘩徒弟。”

“所以,别害怕。你尽管去折腾,老师护着你。就算到时候老师护不住,还有你师叔,师祖在呢。”

崔岘闻言心头泛暖。

他看向老师,轻声说道:“老师放心,徒弟并非莽撞之人,为此也做了一些安排。”

“先前徒弟以贾邵的名义,走过孟津、洛阳,不仅跟陛下有了书信往来。也有了一大批年轻的拥簇者,结交了苏祈、孟绅等才子朋友。”

“他们年轻,肆意、张扬、鲜活。徒弟以贾邵挑战崔岘的由头,将他们引来开封,也是计划着,从这群年轻人群体当中,点燃思想的星火。”

“哪怕届时他们无法接受,但有孟津、洛阳的情谊在,他们到时候也能站出来,为徒弟说几句公道话。”

东莱先生听完后,摇头笑道:“痴儿,你也有犯灯下黑的时候!贾邵做习惯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原本的名字,叫做崔岘呐?”

啊?

崔岘有些茫然。

东莱先生也不解释,站起来笑呵呵说道:“跟为师出去一趟,为师让你亲眼看看。”

“若是‘贾邵’要做噱头、费尽心思把簇拥者们引来开封的话。”

“而崔岘,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用站在那里,便会有无数星火,朝他聚拢而来。”

东莱先生背着手,带领崔岘出了巷子。

师徒二人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来到了一家学堂。

东莱先生熟门熟路走了进去。

学堂很小,只有一间课堂,一位中年夫子,正在教十几位蒙童读书。

中年夫子站在课堂前方,摇头晃脑吟诵。

抑扬顿挫读书的间歇,中年夫子余光瞄到了课堂外的东莱先生,表情瞬间恭敬了很多。

因为他正在授课,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去找东莱先生行礼。

但东莱先生存在感太强,中年夫子还是难免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课堂外面。

而后。

中年夫子这才注意到东莱先生身后,那位身穿蓝衫、眉目俊朗出尘、风光霁月的少年郎。

二人对上视线,少年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以示打招呼。

中年夫子下意识朝着对方点点头,作为回应。

他继续吟诵文章。

学堂里,十几个蒙童跟着复读。

但,又读了一段文章后,中年夫子猛然回过神来,直愣愣再次看向课堂外,目光落在那位蓝衫少年郎身上。

亲昵跟在东莱先生身后。

五年辩经之约。

七月份。

少年郎。

这些关键词一一在中年夫子脑海中闪过,而后终于意识到外面那位少年郎是谁。

是他!

错不了,肯定是他!

因为内心过于激动震惊,中年夫子忘记了吟诵。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一位蒙童疑惑道:“先生,您怎么不读啦?”

中年夫子紧紧攥住手中的书,压下喉咙里的颤音,笑道:“天太热,我看你们一个个没精打采,显然心思都不在书里了。”

“这样,先不读书了。咱们来做个课堂小,背诗。若是都能流利背诵,今晚可少写一篇字。”

哇!

逼仄闷热的教室里,顿时是无数双亮起来的眼睛。

而后。

185、自开封即将崛起的河南崔氏

当学堂里的小蒙童们,正在惊喜大口吃肉包的时候。

给他们送肉包奖励的崔夫子,和老师东莱先生道别。

而后乘坐马车,赶往开封府城东南隅,状元巷。

途中,马车路过大相国寺。

时间虽已临近傍晚,但寺外仍旧能瞧见许多贩卖佛经、香烛的摊贩。

距离大相国寺和状元巷不远,是开封府学、和贡院。

状元巷后方,挨着汴河支流。靠近了,隐约还能听到漕船卸货的号子声。

七月夏日傍晚,霞光漫天。

状元巷中一处三进大宅外。

老崔氏抱着小孙女崔璎,祖孙二人同款表情,眼巴巴朝着巷子口张望。

怎地还没到呢!

莫不是路上出意外啦?

正当老崔氏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接着,一辆马车出现在巷子里。

老崔氏和崔璎眼睛齐齐亮起来。

当时崔岘离家后,小崔璎因为阿兄不告而别,暗自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可现在时间过去这么久,她早就忘记啦。

等马车在宅院外停下,瞧见崔岘拿着两串糖葫芦下了马车。

崔璎赶忙从祖母怀中挣脱,激动小跑着扑了过去:“阿兄!”

崔岘顺势弯腰,一把将其揽在怀里,而后笑着把糖葫芦递过去:“阿兄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乖乖听话啊?”

崔璎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糖葫芦,鼓着嘴巴含糊不清道:“听、听话的!”

崔岘听完,捏了捏阿妹的笑脸,朝老崔氏笑着打招呼:“祖母。”

老崔氏‘哎’了一声,上前拉着孙儿的手:“总算是来了。这几天你娘总说,岘哥儿没来,一家子在开封待着,总觉得空落。”

“如今你来了,咱一家子团聚,这就圆满咯!”

“走,咱进家门。你爹娘他们,都惦记着你呢。”

老崔氏说着,拉起岘哥儿的手,风风火火进了家门。

崔岘听得熨帖又舒心。

祖母不愧是一家之主,事情办的井井有条。全家集体从南阳,搬到开封,这么快就安顿好了一切。

因此从下马车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漂泊在外的游子,总是会有三分孤独在的。

到家后,一颗心都跟着软和了。

前院。

几个仆从正在整理花架,瞧见崔岘进来,急忙喜滋滋过来问候:“小少爷回来了!”

这一嗓子,霎时让整个宅院都活了过来。

崔仲渊、陈氏,崔伯山、林氏,崔钰、崔璇一大家子人,呼啦啦都围过来嘘寒问暖。

陈氏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儿子,笑道:“瘦了,但瞧着也越发精神了。”

崔仲渊则是把崔璎抱过来,说道:“热水早就给你备好了,你快去洗漱,都等着你吃团圆饭呢。”

“好。”

崔岘应了一声,先是走过去,跟兄长崔钰默契碰了碰拳。

而后笑着看向林氏:“这几个月出门在外,不知怎地,总惦记着大伯母炒的腊肉。”

林氏弯腰直乐:“那还不简单,岘哥儿想吃,大伯母马上去给你做。”

老崔氏又交代道:“记得再给岘哥儿煮碗面,出门这么久,到家里第一顿饭,就是得吃碗热乎面哩。”

等崔岘洗漱好,换完衣衫出来。

天已经黑了。

宅子里点着灯笼,照的院子里格外亮堂。

夜空中繁星点点。

按照老崔氏的意思,一家子把餐桌搬到院子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吃食、瓜果。

最中间位置,是一大盆油汪汪的炒腊肉。

崔岘走过去坐下,笑眯眯问道:“这盆腊肉是可以吃的吧?确定不是只让闻闻味儿,而后再端回去。”

饭桌前一家子人都跟着哄笑出声。

老崔氏闹了个脸红,而后也跟着直乐:“吃吃吃,都吃!哎呦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

“就那么一块腊肉,真是不值当,不值当啊!”

崔伯山挠了挠头,赧然道:“提起这个,我跟二弟都一直没敢跟娘你说。”

“那年,吃完那盆水芹炒腊肉,我跟二弟去考试,从后半夜就开始闹肚子。一直到考场上,还不停往茅房跑。”

“当时穷啊,肚子里没油水。突然吃顿好的,实在遭不住。”

崔仲渊跟着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结果却见老崔氏、林氏、陈氏等人表情都有点不自在。

崔伯山见状愣住了,而后反应过来,试探性问道:“你们那次吃完腊肉,也全都闹肚子了?”

老崔氏没绷住,第一个‘噗嗤’笑出声。

林氏、陈氏几人也笑的前仰后合。

真是绝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186、是崔岘,是贾邵,是最耀眼的他(上)

有了崔岘的‘鸡血式动员’,整个崔家,都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当夜。

老崔氏拉着两个儿媳、大孙女崔璇,开了个‘紧急会议’。

经过协商后,众人决定——

既然岘哥儿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得罪许多人。

那就趁着辩经还没开始,先让整个开封,重新回忆一番岘哥儿的风采吧。

你不能因为我家岘哥儿五年没露面,就遗忘了他,或者小觑了他啊。

大梁第一神童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

次日。

崔家在开封府的《汴梁邸报》,正式发力!

老崔氏鸡贼的很。

她找到东莱先生协商,把崔岘抵达开封,准备登台辩经的消息,通过《汴梁邸报》来进行‘首发’。

不得不说,这招非常管用。

如今整个开封府,都处于一种躁动状态,无数人都眼巴巴等着崔岘露面呢。

茶楼里、酒馆里,大量读书人、乃至市井百姓,都在讨论这场空前热闹的辩经盛事。

当日午后。

十几个壮汉,拉着整车的邸报,顶着烈日,在开封府大街小巷穿梭。

而他们的叫卖声,如石破天惊般,迅速在开封府城里引发剧烈震动!

“卖邸报,卖邸报!《汴梁邸报》今日头版头条,小神童崔岘已抵达开封,准备登台辩经!”

哗!

就这么一嗓子,让无数人都激动了。

御街。

一家茶楼里。

裴坚四人,正在跟‘反岘联盟’的人互喷。

双方骂的口水四溢,战况非常焦灼。

楼下卖邸报的声音传进来,犹如按下暂停键,让整间茶楼都静默下来。

裴坚懵了片刻,随后大喜:“岘弟来开封了?太好了,那个什么庸才贾邵,他马上就要完蛋了!”

对面。

严思远也懵了,而后冷笑道:“完蛋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可骂归骂。

不管是裴坚,还是严思远,两拨读书人都默契的、争先恐后推开窗——

“给我来一份邸报!”

不仅这家茶楼。

读书人哄抢邸报的画面,于开封府各处激情上演。

由于抢邸报的人实在太多,裴坚费了好大力气,才买到了一份。

庄瑾、高奇、李鹤聿三人伸着脖子,迫不及待阅览。

结果单是这邸报头版头条,便让四位兄弟眼睛齐齐亮起来。

【小神童崔岘已抵达开封,计划在七月初八,于开封府学外登台辩经,应战五年之约!】

七月初八?

那不就是明日!

等看完头版内容,再去看副版,四位兄弟那可真是,眼睛一亮又一亮!

因为副版的标题是——

【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你一定听过他的作品!】

其中列举了崔岘的诗,《咏鹅》、《悯农》、《咏新竹》、《南阳王府听蝉联句诗》。

还有《今夫天》、《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两篇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八股文!

每一个作品,都是经典!

是‘大梁第一神童崔岘’身上耀眼光芒的一部分!

莫说裴坚四人看的激动。

茶楼里,小神童崔岘的‘粉丝’们,更是发出震天欢呼,激动到脸色发红、眼眶湿润。

“听过的,每一个作品我都听过的!”

“崔师兄当真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大梁文坛的骄傲!”

“五年了,整整消失了五年,他终于要露面了!”

187、是崔岘,是贾邵,是最耀眼的他(中)

这首《邵公叹》一出,庄瑾三人都直抽冷气。

太狠了吧!

高奇佩服到五体投地,赞叹道:“不愧是你啊,裴坚!”

李鹤聿直咂舌:“你说贾邵那群簇拥者,惹谁不好,专门惹你这个煞星。”

裴坚冷笑一声,满脸杀气:“欺负我就算了,但敢欺负我小弟,老子骂不死他!岘弟估计还不知道咱们来了开封,等明日见面,看到我这首大作,他肯定夸我写得好!”

“总之,谁都别想来欺负我小弟!”

因为那首《岘儿谣》,崔岘粉丝们正气的咬牙切齿呢。

结果好家伙,裴坚一首《邵公叹》,杀伤力堪称摧枯拉朽。

凭借这首诗,裴坚一战成名。

这辛辣之用词, 谁看了不胆寒?

于是,继《岘儿谣》之后,《邵公叹》也迅速跟着流传!

在开台辩经的前一天,崔岘和贾邵的粉丝,彻底‘打’了个昏天黑地!

但目前,粉丝打架一事,还没有彻底被大众知晓。

整个开封,还在因为崔岘兑现五年之约,因为贾邵崔岘同台辩经,而陷入躁动呢。

开封城门处。

苏祈、周斐然、孟绅、何旭四人结伴进入开封城。

刚一进城,便瞧见有读书人手持《汴梁邸报》激动朗诵崔岘的作品集。

周斐然听了一会儿,感慨道:“崔岘写下《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这篇八股文的时候,才九岁吧?真是厉害。”

苏祈在旁边扬了扬眉,颇为得意的说道:“这等神作,岂是一句厉害可以评价的?”

此话一出。

周斐然三人齐齐看向他,目光怪异。

何旭更是谴责般说道:“苏祈师兄,我等与贾邵师兄是朋友。你怎地支持崔岘师兄呢?”

苏祈脸色一僵。

那家崔岘曾经去过的学堂。

中年夫子拿着一份邸报,急匆匆进来,咧开嘴笑道:“一个好消息,崔夫子已经抵达开封,且计划于明日登台辩经。”

哇!

本来安静的课堂,霎时一片激动嚎叫。

小豆丁们激动极了:“我们要去给崔夫子助威!”

中年夫子笑道:“好,为师带你们一起过去。”

市井里。

数位读书人拿着一份邸报,正在激动念着上面‘你一定听过他的作品’的标题名字。

几个正在路边歇脚的车夫听到了,哈哈大笑出声。

真是好大的口气哟!

结果,其中一个读书人回过头,跟着笑:“别的我不敢说,但有一个作品,几位大哥说不定还真听过。”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几位,可听过?”

几位车夫笑声骤停。

而后激动站起来:“听过,听过的!是崔先生的《悯农》啊!”

开封岳麓书院。

一个年轻的少年学子,激动拿着《汴梁邸报》冲进来,大声道:“诸位,崔师兄抵达开封了!于明日在开封府学外登台辩经!”

“《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这篇八股文,我日日钻研学习,对崔师兄之大才,神往佩服不已!如今,总算是能见到真人了!”

这个消息,顿时在岳麓书院内引发轰动。

岳麓书院后山。

东莱先生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神情笑眯眯的。

而在东莱先生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模样清瘦的老先生。

老先生有个很有名的号,叫做,季甫先生。

上个月,季甫先生携弟子游历至开封,如今在岳麓书院,暂时做夫子。

此刻。

季甫先生看着手中的《汴梁邸报》,再看看旁边一沓贾邵的作品集,幸灾乐祸道:“这个贾邵,属实文采斐然,老夫实在喜欢!你家那小徒弟,到时候可别被人家收拾咯。”

换做往常,听到这话,东莱先生肯定是要直接翻脸的。

二人掐了几十年,谁都不肯有一丝一毫的让步。

但今日他沉默片刻,不仅没生气,甚至还挤出个笑容来:“我知道,你讨厌小崔岘,全因他是我徒弟。”

“你喜欢贾邵,也只是因为贾邵是小崔岘的对手,这都没什么的。”

听到这话,季甫先生愣住了。

他狐疑看向东莱:“你想说什么?”

东莱先生笑了笑,半点不见平日之张扬:“没什么……既然你喜欢贾邵这孩子,那来日笔墨喉舌之上,能不能,为这孩子说几句话啊?”

“无需过多照顾,只……说几句便好。”

小院里陷入片刻沉默。

季甫先生盯着东莱看了片刻,而后低头看向那份写满崔岘作品的邸报,再看看那份贾邵作品集,心里有了猜测。

188、是崔岘,是贾邵,是最耀眼的他(下)

自天亮开始。

整座开封城,都喧嚣热闹起来!

无数人起床后,想赶早去观看辩经,结果好家伙——

外面到处都是人!

开封府学外,七尺辩经台拔地而起,高逾丈余,通体以青石砌成。

台面铺木板,四角各立一根朱漆楹柱,柱上雕云纹,顶端悬铜铃。

风过处,铃声清越,如天音垂落。

辰时未至,府学外已挤满观众,乌泱泱如潮水涌动。

普通百姓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富家子弟则包下临街茶楼雅座,摇扇品茗。

大相国寺内,僧众暂停早课,聚于山门处远眺。

香客们攀上钟楼,借高处俯瞰辩经台。

州桥码头,漕工歇了活计,蹲在船头遥望。

商贩推着酸梅汤沿街叫卖,趁机抬价三成。

府衙、县衙的差役们,全体出动巡逻。

这般热闹阵仗,看的无数人直咂舌。

跟随中年夫子一起,来为崔夫子助威的小豆丁们,被前方人群挡的严严实实,除了人,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一直在焦急询问:“来了吗?先生!崔夫子到底来了没有啊,急死人啦!”

不仅这帮小豆丁。

在场无数观众们,也都在焦急等待。

怎么还没到呢!

时间缓慢流逝,直到接近辰时的时候。

一辆奢华的马车,自差役们特地留出的道路中,缓缓驶来。

几乎是在马车出现的瞬间。

大相国寺。

老主持呵呵一笑,于蒲团上起身,亲自撞响山门前的铜钟。

铛——铛——铛!

清越钟声自山门传出,而后在半座城内回荡。

开封府学外。

无数声音骤然停歇,全体目光齐刷刷看向那辆马车。

来了!

包括辩经台下,左右两侧的裴坚、严思远等人,也都期待看了过去。

来的究竟是贾邵,还是崔岘呢?

在清越的钟声里,马车于辩经台不远处,缓缓停下。

而后。

马车帘子被挑开,一位穿着红衣,身材高挑的少年郎,自马车里走出来。

他腰间束一条绫带,玉簪绾发,尚且没有看脸,单看背影,便望之不凡。

而在此人出现的瞬间。

其余人还在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少年郎的模样。

辩经台下。

裴坚,以及严思远等人,都开始发出震天欢呼。

太好了!是崔岘/贾邵先到了!

裴坚带领着一帮人,大声振奋喊道:“崔岘!崔岘!”

严思远等反岘同盟的小黑粉们,则是高亢嘶吼:“贾邵!贾邵!”

他们喊得声嘶力竭。

以至于周围很多人都在疑惑:究竟是贾邵来了,还是崔岘来了?

而裴坚、严思远两拨人,同样疑惑的看向对方。

并且发自内心觉得对方是傻叉。

不是哥们儿,该不会是被喷到脑子坏掉了吧?连人都不认识了?

临街一处茶馆。

何旭几人也在张望,好奇询问道:“看清楚了吗,究竟是谁先到了?”

孟绅瞧了半晌,这才哈哈笑道:“是贾邵兄,我看清楚了!他这出场方式,可真够震撼人心的啊!大相国寺敲钟,无数观众欢呼相迎。”

“真不愧是绝世大才子!”

旁边。

听到是贾邵来了,苏祈悬着的心落地,而后又不自觉提起,不停向外张望。

贾邵已经到了,那……崔岘应该也快了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既能跟贾邵做朋友,也能跟崔岘做朋友呢?

苏祈眉毛深深拧在一起,烦躁的觉得,这种可能——

大概毫无可能。

马车上。

少年郎在无数道惊艳目光注视下,利落翻身下了马车。

而后又伸出手,将一位胖乎乎的老者,小心搀扶了下来。

那红衣少年郎的脸,便这样展露在众人面前。

当真是好生俊俏的一张面孔啊!

目若朗星,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因为身材修长高挑,脊梁笔挺,又穿了一身红衣,越发衬的他整个人卓尔不群、如松如竹。

再加上那红衣少年郎脸带笑意,望之如星辰般璀璨夺目。

尽显肆意之姿态。

周围观众们纷纷赞叹‘好俊’。

茶馆雅间,偷偷溜出来看热闹的妇人小姐们,则是悄然羞红了脸。

这个年代,人们对才子,都是十分推崇的。

189、五年之约,崔岘开封第一辩(上)

开封府学外。

七尺辩经台下。

一片混乱。

裴坚往后退了好几步。

而后看向庄瑾、高奇、李鹤聿,露出一个讨好般的尴尬笑容:“兄弟们,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原来岘弟和贾邵是一个人,咱们四个傻子,还一起写了那首《邵公叹》的歪诗,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但。

听到这话的李鹤聿三人,唯恐避之不及,纷纷摇头果断跟裴坚做‘割席’。

高奇更是幸灾乐祸道:“别,《邵公叹》是你自己写的,我们可没参与!”

谁都不能欺负你小弟。

结果就你把小弟欺负的最惨。

好大哥,真是好大哥啊!

裴坚闻言深吸一口气,很想捶死昨天写童谣的自己。

另一边。

好几个人将晕厥的严思远托住,使劲拍打,才让他悠悠转醒。

只是醒来后,他神情呆滞,满脸怀疑人生。

齐怀明、阮修德,以及其余反岘同盟的小黑粉们,都呆愣愣看着贾邵——

不,看着崔岘。

只觉得天都塌了。

怎会如此!

这些天,大家只要一想到,贾邵先生会在辩经台上,把政治神童崔岘按在地上摩擦。

就兴奋的睡不着觉,并急切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可结果,贾邵和崔岘,是同一个人?

我们反岘联盟的领袖,是崔岘本人?

哈哈哈哈。

多荒谬啊!

回想起自孟津第一次见到贾邵,惊为天人。

到后来,看着他翻手为云覆手雨,布局祥瑞。以一人之力,安抚朝堂君主,帮扶陕西灾情。

再到洛阳文会救下萧震,一战成名天下知。

这般无双绝世才子……怎地,会是政治神童崔岘呢?

小黑粉们看着台上一身红衣,昨日之前还叫做贾邵,今日之后却变成崔岘的耀眼少年郎,崩溃伤心的想——

这数月以来的相处与结识,终究是错付了!

裴坚、严思远身后。

‘崔岘’、‘贾邵’二人的‘粉丝团’成员们,张大嘴巴,满脸茫然。

双方打了这么久,结果是自己人?

而他们两拨人的奇怪反应,也让四周围更多的观众们意识到——

从始至终,就没有‘贾邵’这个人。

大梁第一神童,洛阳文会谪仙阁一人辩四位绝世才子、救下萧震将军的人,都是崔岘!

哗!

震惊哗然的声浪,自人群中向外扩散。

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们,尚且还在茫然。

但许多年轻的读书人们,看起来似乎已经‘疯了’。

他们激动的脸色通红,震撼又夸张的喊着‘贾邵和崔岘是同一个人’。

沿街两侧。

本还在悠闲坐着的富家子弟们,瞪大眼睛站了起来。

包厢里,是夫人小姐们压抑不住的娇呼。

漕船上,一些身穿儒衫的士子们脸色扭曲,愤恨道:“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呢?!”

大相国寺的僧人,吃惊议论纷纷。

钟楼上的香客们,同样被这个消息,震的无法回神。

沿街叫卖酸梅汤的商贩,察觉到周遭越发激烈的气氛,趁机将价格又抬了一成。

唯有临街那处茶馆里。

苏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辩经台上的贾邵,亦或者崔岘,愣神片刻后,哈哈大笑。

190、五年之约,崔岘开封第一辩(中)

崔岘的‘开场漂亮话’说完了。

也赢得了满堂喝彩。

但漂亮话只能赚个吆喝,骗一骗单纯的路人。

‘义理可诘,锋刃不交;胜败常事,樽俎存情’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存在于辩经台上的。

亦或者说。

崔岘方才那番话,需要反着来听。

站在辩经台往下看,便能明显发现。

台下喝彩叫好的,都是凑热闹的百姓。

和纯粹来‘追星’,买一碗涨价四成的酸梅汤,甜滋滋傻乐激动的年轻读书人。

真正身穿儒衫的老学究,亦或者准备登台辩论的年轻天骄,都满脸战意看着崔岘,安静等待着。

等他首开辩题。

这也是开台辩经的第一步,你既决定登台舌战群儒,那自然要先抛出你的论点。

也就是你读圣贤书,领悟到的,不同于别人的真知灼见。

论点抛出来,自然会有人决定,是否登台与你辩论。

而辩论都是越打越激烈的。

一台辩论,往往需要从很多不同角度去佐证。

很多时候,随口说出的某一句话,就会引来对手的穷追猛打,甚至被多人团伙攻讦!

想做文坛领袖?

那得凭借真本事服众啊!

是的,至今外界所有人,还误以为崔岘想做文坛领袖。

殊不知,他准备把这整个文坛都给掀翻了。

台上。

崔岘压下眼眸里的野心,笑道:“数月前,我奉家师之命,以贾邵的名义,离开南阳。”

“在宝丰县驿站,我遇到了苏祈兄,并同他进行了一场辩论。”

“那场辩论的主题,是自‘关关雎鸠不过男女情诗,何德冠居群经?’而衍生出来的。

“是为:《毛诗序》一书,究竟是否存在错漏。”

听到这话,在场很多读书人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忍俊不禁。

因为这场辩论,苏祈输了。

还输得‘一动不动’。

而‘贾邵’,也正是从这场辩论开始,迅速走上了堪称传奇的‘扬名之路’。

但,如今崔岘为何要旧事重提呢?

连远处临街茶馆,靠在窗边的苏祈,都很是好奇。

“那次辩论后,我路过孟津,见证了一场天降祥瑞。后来赶往洛阳,于谪仙阁内,同几位师兄一起,帮扶萧震将军。”

崔岘笑着将自己这数月来的经历简单概述,而后道:“两场辩论后,我有所感悟,在洛阳闭关将近两月。”

“但有些事情,仍旧没想明白。”

“是以,这第一场辩经,我想以贾邵、崔岘两个身份,进行一场自辩。”

“而这场辩论的主题是:诗教当重训诂耶?重心悟耶?”

什、什么?

自己打自己?

听到这话,很多观众都露出吃惊佩服的表情。

心想不愧是绝世大才子啊,真会玩儿花活儿。

搁这表演左右脑互搏呢!

行行行,你马甲多,你说了算。

但转念一想,最开始大家喜闻乐见的‘双子星对决’,还真实现了!

而一些古板老学究们,在听到这个辩论主题后,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不对劲。

有点怪。

当然,此刻他们主要是不喜‘重训诂’这个说法。

且对‘重心悟’嗤之以鼻。

还没有意识到,‘重心悟’背后三个字暗藏的真实含义,有着何等摧枯拉朽的杀伤力。

唯有台上的东莱先生,暗自心惊肉跳。

乖徒弟,咱悠着点,悠着点啊!

别一上来就掀桌子。

为师真顶不住啊!

191、五年之约,崔岘开封第一辩(下)

看着台下脸色扭曲,对自己怒目而斥的老儒们,崔岘神情平静。

这才哪到哪儿?

也就是他们,尚且还没真正了解崔岘的意图。

若是了解以后,就不仅仅是怒骂这么简单。

怕是恨不得要点一把火,将崔岘这个‘异端’给活活烧死。

但——

这真的是崔岘目前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切入点了。

‘思想变革’这种东西,不论古今,都十分残暴,且丝毫没有任何从中调和的可能。

甚至比真刀真枪的战争都更为可怕!

新学说的诞生,就是要踩着旧学说的‘尸体’上位。

至于崔岘为何会一直盯着《毛诗序》?

又为何,崔岘短短几句话,便让在场一群老学究们,勃然变色?

因为这背后,是道统传承、政治权威,乃至文本神圣的博弈!

自东汉白虎观会议后,儒家确定正统思想,且统一了‘五经’的地位。

但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朱熹那样的旷世大儒,在文坛思想界力挽狂澜,编撰官方教课丛书。

这就导致,如今的文坛,分作多个派别。

其中最强大的,当属古文经学派。

这个学派,奉行汉代郑玄的注疏传统,强调‘五经’为根本,尤其推崇《周礼》、《春秋》。

他们主张‘训诂明则义理明‘,认为圣人之道,必须通过逐字考据才能还原。

一句话简单概括:古文经书上的内容,每一个都是精华。

不可改动一个字!

那你要说,这个古文经学派,真的如此推崇‘圣人’吗?

也不见得。

因为古籍经书、圣人之言,可以化作权柄——

嗯,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圣人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全天下人都必须要遵守圣人立下的规矩!

凭借这一套简单粗暴的逻辑,古文经学派的酸儒们,成为这个王朝绝对的‘主导者’。

他们把持国子监、翰林院,垄断科举出题权,用繁琐的章句之学,筛选门生。

与地方豪强勾结,通过‘经学世家’垄断学术传承。

所以这里就能看得出来,崔岘惹到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学派群体。

而他意图将《毛诗序》删除,自然会受到老儒们群起而攻之。

因为崔岘从源头,斩断了人家的文脉传承!

在古文经学派的体系中,《毛诗序》是子夏所作。

当然《毛诗序》作者究竟是谁,这么多年来,一直争论不休。

古文经学派为何死死咬住,《毛诗序》是子夏作的。亦或者说,就算不是子夏作的,那也是毛公传承了子夏学识后作的?

因为这是‘圣人血脉传承’啊!

子夏,孔圣的弟子。

而子夏和毛公之间师徒传承的关系,是这样的——

子夏 → 曾申 → 李克 → 孟仲子 → 根牟子 → 荀子 → 毛亨。

毛亨就是毛公。

他被古文经学派强行冠以‘子夏五传弟子’的身份,绞尽脑汁跟圣人沾上了边。

至于为何一定要费劲巴拉这么做呢?

因为古文经学派尊崇郑玄。

而郑玄这个人,是以《毛诗序》为纲构建注经体系,被称作‘述圣’。

删除了《毛诗序》,等于否认子夏作序,否认毛公师承,甚至否认郑玄这个人的身份。

郑玄没了。

古文经学派就崩了。

他们要交出手中的一切权柄,和话语权。

崔岘要争取的,就是话语权!

但妙就妙在,古文经学派也不是没有对手。

他们的对手,是今文经学派,和其余一些派别。

这里暂且不表述‘今文经学派’是什么。

崔岘这番辛辣发言,在一帮老儒眼睛里,代表着此子疑似是‘今文学派’的人。

亦或者纯粹是想博眼球,在辩经台上抛出一个自以为非常大胆地论点,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这两点,不管前者、还是后者,都能跟古文经学派坐在一个桌上。

至少——

大家还能有个桌子可以坐下来互喷。

所以老儒们只是愤怒,没直接点火要烧死崔岘这个‘异端’。

至于你问,为什么崔岘一定要跟古文经学派开战呢?

因为新思想需要‘政治’、‘王权’作为依托啊!

没有话语权,没有政治地位,没有王权背书,新思想这把火,就如空中楼阁,根本烧不起来。

干掉‘古文经学派’,才能接管他们手中的政治权柄。

‘王权’这一块,崔岘已经披着马甲跟皇帝勾搭上了。

纵然后续掉马,需要去哄皇帝。可这哄着哄着,一来二去,也能‘眉目传情’,顺势给皇帝传递新思想啊。

192、舌战名儒!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

陈衝登上辩经台。

他先是看向东莱先生,面无表情道:“二十年前,老夫便说过——”

“你虽怀隋和之宝,负雕龙之才,然纵庄蹻之跅弛,效盗跖之踶跛!”

“这大梁文坛,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文坛领袖。”

“亦或者说,无需你周雍这般,不受礼法约束、颠覆纲常之人,来做这文坛领袖。”

“如今,你周雍教出来的徒弟,竟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这里。

陈衝又看向崔岘,呵斥道:“后生狂妄,蔑《诗序》如弃刍狗,毁师法若扫秕糠——”

“岂不知:骐骥泛驾,终碎盐车;太阿倒持,必伤其手!”

“老夫在这里奉劝你——宁守伏生之愚朴,毋效斯人之偭规!”

不愧是古文经学派的门徒。

一开口,陈年酸腐味儿便扑面而来。

崔岘暂未回应。

东莱先生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老子自己的乖徒弟,平日里一句重话舍不得说,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哪里轮得到你这老东西来教训?

骐骥泛驾,终碎盐车;太阿倒持,必伤其手。

有这么诅咒人的吗?!

因此。

东莱先生看着陈衝,嘲讽道:“既然你说,这大梁文坛,无需我周雍来做文坛领袖。”

“那你陈衝,为何不来做这文坛领袖呢?是因为不想吗?”

陈衝:“……”

裴坚、严思远等人解气般哈哈大笑。

众目睽睽之下,这白发老酸儒脸色倏然涨的通红。

但东莱先生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当年你说我狂妄,却输给了我。”

“如今二十年过去,面对我的徒弟,你依旧是这副腻歪说辞。”

“但你只是年纪大了,不是学识涨了。宁守伏生之愚朴,这种可笑之话,更像是在做自我介绍。”

“古有伏生,今有陈衝。”

“我家徒弟是否狂妄,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你该考虑的,是待会儿在他手中,别输得太惨。”

哗!

听闻东莱先生这番话,人群咋舌哗然。

毕竟那可是一代名儒陈衝啊!

纵观全场,也就东莱先生,有底气肆无忌惮的嘲讽他‘古有伏生,今有陈衝’。

而且崔岘就算有‘绝世才子’之名。

怕是也没本事,让陈衝考虑‘输得太惨’吧?

二人之间,年纪相差好几十岁。

陈衝在文坛扬名的时候,别说崔岘,崔岘的爹崔仲渊都没出生呢!

果然。

听到这话的陈衝,气的脸色扭曲,整个人都在发抖:“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但东莱先生已经不理会此人。

这位大梁当代文坛领袖,于万千人注视下,站在辩经台上,看向台下刚才那些对崔岘极尽辱骂的老儒们,冷冷道:“老夫这些年,脾气变好了。”

“眼皮子底下,也算是能容得了你们这群庸才蠢货蹦跶。”

“但,就算你们再愚蠢,也该知道辩论的规矩。”

“要辩就上来辩,不辩那就闭嘴滚蛋。”

人群骤然失声。

无数市井百姓们瞠目结舌,只觉得十分‘幻灭’。

怎地你们这些读书人辩经,竟这般简单粗暴啊!

唯有那群被骂的老儒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眼睛里开始浮现出,当年‘整个文坛’被东莱羞辱的画面。

第一代文坛领袖,东莱,为何能杀出重围登顶呢?

答曰:人狂,脏话多。

那个时候的‘文坛大环境’啊,可比现在恶劣多了!

不会喷人,约等于不会辩经。

连崔岘都是第一次看到老师骂人,因此难免有些惊异。

东莱先生看了徒弟一眼。

崔岘和老师对视。

这波传递的意思大概是——

东莱:接下来不许客气,辩死这个老东西!

崔岘:好的收到。

而陈衝,则是表情扭曲的看向崔岘,深吸一口气,震声道:“《孝经援神契》曰:‘子夏传《诗》序,承天心法’。”

“《后汉书·儒林传》定谳毛诗圣脉,《白虎通·五经》明载‘《诗》有序所以正人伦’——尔删序即毁三纲,当服墨刑!”

他那句‘当服墨刑’,在人群中回荡。

气氛霎时紧绷。

方才还笑嘻嘻的裴坚、严思远等人,神情变得紧张。

这就是跟老学究打辩论的坏处。

刻板酸腐之人,最擅长搞‘经书神圣不可侵犯’这一套。

动不动就扣帽子。

但陈衝也确实有水准,先讲谶纬神学《孝经援神契》定调,再引用官方法典《后汉书》、《白虎通》。

最后,还来了一波带有私人恩怨的刑法恐吓。

三重杀机组合,只为论证‘诗序神圣性’!

这般快、稳、准、狠的打法,一般人完全招架不住。

至少,在场大量读书人,此刻都苦苦皱起眉头。

如此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如何接?

论掉书袋,果然还得是老学究啊!

无数道目光纷纷看向台上的红衣少年郎崔岘,或担忧急切,或不怀好意。

这是‘小神童’兑现五年之约的第一场辩经。

刚一开场,还上演了‘贾邵崔岘合二为一’的震撼场面。

开封万千百姓前来强势围观。

整个大梁都在关注这场辩经盛事。

193、一场即将点燃整个文坛的燎原之火

陈衝败的太快。

以至于台下很多看热闹的百姓,茫然又奇怪的心想——

这就……结束了?!

“谁赢啦?”

“应该是小神童崔岘吧。”

“哎哟,真不愧是小神童,比那上了年纪的老夫子都厉害!”

“赢得太快,还没看过瘾嘞!”

百姓们交头接耳嘀咕。

全然无法理解,场间那些身穿儒衫,嘴巴张的老大,满脸呆滞的读书人们,此刻内心在经历怎样的震撼。

那可是名儒陈衝啊!

在崔岘手底下,只辩了两个回合,便败的这般干净利落!

这……合理吗?

莫说别人。

就连陈衝自己,都在怀疑人生。

他站在台上,脑子里回想着方才和崔岘两个回合辩论的内容。

越想脸色越苍白。

越想神情越落寞。

众目睽睽下,这位成名许多年,被尊称为‘大儒’的老者,数次张口。

最后竟盯着崔岘那张年轻到近乎过分的脸,颤声问了一个跟辩经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多大了?”

崔岘拱了拱手:“年14。”

四周围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小神童成名太早,五年过去,他现在,其实也才14而已!

14岁的少年郎崔岘,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反观旁边。

垂垂老矣、身形佝偻的陈衝,在听到‘年14’之后,身形晃动,险些没有站稳。

他看起来很累,很疲惫、也很茫然。

全然没有了方才初登台时候的强硬。

多年前输给东莱,今又输给东莱的徒弟,14岁的崔岘。

这种‘道心破碎’的滋味,哪怕是大儒,想来也很难短时间缓过来。

东莱先生在一旁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毕竟,都是自找的。

技不如人,怪谁?

许久后。

陈衝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当众朝着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少年郎,沉默着行了揖礼。

这便是认输的意思。

崔岘给予回礼。

而这震撼一幕,也被在场无数读书人看在眼中,久久无法忘却。

五年之约第一场开台辩经。

崔岘,胜!

但大概这场年龄过于悬殊的辩论,对于陈衝来说,是一种残忍。

因此连裴坚、庄瑾等人,都没有第一时间为崔岘喝彩。

唯有人群中,跟着先生来给崔夫子助威的小蒙童们,发出稚嫩的欢呼声。

“太好了,崔夫子赢咯!”

“我就知道,崔夫子一定会赢得!”

……崔夫子?

听到这话,再看看那些蒙童眼睛中的孺慕情谊,辩经台上的陈衝不知为何,本能的有些不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些先前忽略的细节,便会逐一浮现。

比如崔岘方才自辩的议题,真的很怪异。

诗教当重训诂耶?重心悟耶?

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陷入‘道心破碎’困境的陈衝,猛然一个激灵。

他一双枯老的眼睛,死死的在眼前这对师徒身上来回巡视。

但奈何。

东莱先生面无表情。

崔岘云淡风轻,小小年纪,还真有几分‘舌战群彦而春风化雨’的风姿。

什么都看不出来。

194、掀!桌!啦!

不怪在场众人反应激烈。

因为,方才崔岘说的短短几句话,每一句都堪称‘大逆不道’。

尤其是那句‘圣贤尚不惮损益’,简直像是在学术圈里丢进去一枚炮仗!

简单粗暴翻译意思就是:连圣贤都不畏惧删减、增补经典书文。

再加上一句‘甘为天下先’。

那就是典型的,儒家思想改革式宣言啊!

孔子敢删《诗》《书》,《毛诗序》不过是后世补缀,凭何不能修正?!

周公增补礼乐称圣人,今人损益经注反成罪?

若‘不惮损益’是圣贤特质。

像你陈衝这种古文经学保守派,岂不是‘非圣无法’?!

崔岘这番话,堪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典范!

他把‘意图删除经典’重新解构成‘继承圣业’。

于是在他嘴里,陈衝这样的,反而成了背离圣贤真精神的人!

此辩论策略,既激进、又守住了儒家底线。

但,这属于狡辩之谬论!

再结合方才崔岘对《毛诗序》一书的各种针对言论。

跟东汉王充在《正说篇》中表述的‘经有褒贬之文,世无圣贤之实’之说辞,不谋而合。

而王充其人,因激烈质疑官方意识形态,和儒家神圣权威,被视为‘异端’!

若是崔岘执意继续针对《毛诗序》,那么他此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极有可能被扣上‘异端’的帽子……

那还真的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也是严思远、裴坚等人慌神的原因。

是在场读书人们谩骂攻讦崔岘的根源!

刺孟问孔,绝不可被原谅!

辩经台上。

陈衝觉得自己成功逼迫崔岘说出了实话,当即打算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他指着崔岘、东莱二人,大声呵斥道:“《白虎通·五经》定谳:《诗》以《序》为纲,犹天之有斗极也!”

“圣贤尚不惮损益之说,与挑衅儒家神圣权威之异端王充,有何不同?”

“尔以校讹订谬作掩护,欲删《毛诗序》,其罪有三:一曰 ‘疑天’——毁谶纬受命之符。”

“二曰 ‘非圣’——谤元帝钦定官学。”

“三曰 ‘乱法’——坏皇权科举成法。”

“此三罪者,当依《大梁律》‘非所宜言’腰斩,以谢天下儒门!”

最后‘腰斩’二字,陈衝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的。

那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心在斥责崔岘为‘异端’。

还是出于某种丑陋嫉妒心理,想要趁此机会,将这个年轻到过分、又天才到可怕的少年,狠狠碾压至万劫不复的泥沼之下!

而如此凄厉直白的‘腰斩’二字,让在场无数看热闹的百姓们,惊到头皮发麻。

不是在辩经吗?

怎地事态突然变得这般严峻!

那台上本事极大、模样俊俏的少年郎,难道今日要没命了?

老天!

商贩们停止叫卖声,临街两侧茶馆,富家子弟们齐齐站起来,雅间有女子在惊呼。

一群蒙童们小脸茫然,神情惊骇——他们还没从崔夫子赢了辩经的喜悦中回神。

结果竟然听到那老先生,打算‘腰斩’崔夫子!

远处漕船上。

一些不怀好意的士子们目露狂喜:崔岘,你这是在自找死路啊!

被无数目光注视着的崔岘,神情平静。

195、被套路的皇帝(上)

听完崔岘的话。

陈衝再也无颜继续逗留,哆嗦着羞愤走下辩经台。

周围,人群仍旧在寂静沉默。

一是因为,方才崔岘宣称足足二十经有漏,实在过于惊人。

二是因为,纵然他‘二十经有漏’的说法再如何狂妄荒谬,也掩盖不了,大儒陈衝在他手中两个回合,便败下阵来的事实啊!

所以。

陈衝下台后许久。

全场的读书人们,愣是没人站出来,质问一句‘惟尔独醒乎’。

陈衝质问了一句,当场被赶下台。

那他们若是跟着质问,崔岘直接说‘不服你上来辩一场’,怎么办?

谁有底气上去啊?!

这就造成了现在诡异又尴尬的局面。

哪怕明知崔岘的话离经叛道,狂妄自大,却无人敢站出来驳斥!

辩经台上身穿红衣的耀眼少年郎——

凭学识,以一人,压全场!

东莱先生在旁边看着,神情既欣慰骄傲,又担忧揪心。

因为小徒弟即将要走的路,比他当年,困难无数倍啊!

最后,见始终无人开口。

崔岘环视四周,主动道:“诸君有何疑虑,尽管问之!”

那可太有疑虑了!

听到崔岘这么说,一位读书人迟疑片刻,站出来拱手询问道:“敢问崔师兄,方才‘二十经有漏’的说辞,可是认真的?”

崔岘回道:“自然。”

他答得如此干脆利落,明显给那询问的读书人整不会了。

数次张口后,读书人才找回思路,试探性委婉问道:“若是有人和崔师兄持不同观点……?”

在无数哗然、呆滞目光注视下。

辩经台上的崔岘扬了扬眉梢,露出肆意张扬的笑容,朗声道:“以上二十经,经经有漏洞。”

“自今日起,我在此每三日开一场辩论。诸君若持不同观点,随时欢迎登台。”

“至于辩论内容,这二十经,任诸君挑选!”

哗!

此话,简直比‘二十经皆有漏’更加令人震撼。

虽说科举需要博览群书。

但人各有擅长,怎么可能精通这么多书籍?

崔岘一人开台,宣称对手可以在二十经中随便挑选,来同他辩论!

这得是何等的自信,亦或者说,是何等的狂妄啊!

因此,崔岘这番话说完,全场都被镇住了。

一片安静中。

某个酸腐老儒再也忍不住,指着台上的崔岘,颤声怒道:“尔谤二十经如伐天柱……”

仔细看就能发现。

当崔岘说出二十经皆有漏的时候,其余人只是震惊。

但台下那群老儒们,有一个算一个,脸色都扭曲了。

对于坚持‘经书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来说,改一个字,都不可被原谅!

更何况‘二十经有漏’?

台上。

崔岘没等那老儒说完,循声看去,笑道:“老先生有不同意见,不妨上来切磋。”

众目睽睽下。

那老儒如同被掐着脖子的公鸡,涨红着脸,骤然失声。

陈衝都败了,他怎么敢上去‘切磋’啊?

“既然诸位再无异议,那么,我们三日后见。”

196、被套路的皇帝(中)

开封、状元巷。

崔宅。

辩经结束后,且不管如今整个开封,因为自己而陷入何等轰动。

崔岘回到家,径直进了书房。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

老崔氏、陈氏、林氏,抱着崔璎的崔仲渊、崔伯山,以及崔钰、崔璇等一大家子,都神情晕乎的回来了。

除了曾经去过洛阳的老崔氏。

其余一家子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震惊。

尤其是崔仲渊。

他喃喃道:“贾邵为萧震将军作的那首‘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我这段时间每每吟诵,都觉得沸腾。”

“结果,贾邵就是咱家岘哥儿?!”

方才开封府外那场辩经,崔家一大家子人,全都去了。

别人在震惊于‘贾邵和崔岘是同一个人’的时候。

崔家人同样嘴巴张的老大:我们也是刚知道这事儿啊!

虽说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岘哥儿妖孽,但这真的妖孽的有点离谱了!

崔伯山则是看向老崔氏,谴责道:“娘,你当时在洛阳办《东都花讯》,肯定知道贾邵就是岘哥儿吧?怎地回来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由此可见,老崔氏确实是办大事儿的人,嘴巴是真严呐!

面对一家人的谴责。

老崔氏嘿嘿一笑,整个人红光满面、激动到不行:“哎呀,都是小事儿,先别管这个了!”

“岘哥儿这次闹得动静这么大,咱们今日,得抓紧时间,印刷《汴梁邸报》。整个开封城,不,半个大梁都在等着买咱家邸报呢!”

“发达咯,发达咯!”

“对了,再通知咱家镖局,所有人今天都得准备好,明日一早,怕是就得带着邸报赶往大梁各处了!”

数月前,在洛阳,老崔氏没赚到‘镖局押送邸报’的钱,急得直呼没经验。

所以赶来开封后。

她大手一挥,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镖局,更名为‘崔氏镖局’!

如今岘哥儿已经在开封登台露面,这镖局,自然就有用武之地了!

旁边。

听到祖母提起‘镖局’,再想想今日阿弟在辩经台上说的惊人言论,和那帮酸腐老儒们的谩骂。

崔钰有些不安的说道:“祖母,我记得,咱家镖局里有好几个身材壮硕的练家子好汉。”

他一开口,老崔氏便懂了,当即道:“对对,钰哥儿说的,我心里有数!我特地交代了,不让他们押镖,来咱家给岘哥儿做护卫!”

“待会儿我就把他们喊过来,让岘哥儿掌掌眼。”

一家子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防范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老崔氏扬起下巴,整个人都格外亢奋:“岘哥儿已经初步打完了他的那一仗,接下来,该咱们上了!”

陈氏、林氏等人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斗志,与坚定。

为了崔氏崛起,为了保护岘哥儿,这一家子,都得支棱起来啊!

因此。

当满开封城都在议论崔岘,议论崔岘‘二十经皆有漏’惊人言论的时候。

老崔氏带着全体崔家人,正式准备‘应战’!

虽说崔宅里一片忙碌。

但崔岘所在的书房,却格外安静。

他坐在书案前,拧眉沉思。

说实话,这次‘掉马’等同于‘欺君’,想要哄好皇帝,不容易。

而且单只把皇帝哄好,对于崔岘来说,是亏的。

他要不仅把皇帝哄好了,还得潜移默化的、不着痕迹的,把新学思想传递出去。

这一步尤为关键。

直接关乎着,以后崔岘暴露‘新思想’被整个文坛当做异端的时候,能否获得王权背书。

只要皇帝愿意采纳新思想,那他就相当于手里攥着一柄尚方宝剑!

还有个很严峻的问题是——

如今陈秉回京,重新入阁。

崔岘掉马欺君的事情,极有可能连累到师祖郑霞生,从而导致让陈秉钻到空子,夺回首辅的位置。

细细思索过后,崔岘捋清楚了自己的需求。

亦或者,捋清楚自己给皇帝这封信,要达到的目的。

首先要偷换概念,把欺君,说成忠君。

这里要注意一点,绝对不能白纸黑字主动认错,谨防对方以后翻旧账。

其次,给皇帝回忆一番自己先前做的大好功绩。

197、被套路的皇帝(下)

当嘉和皇帝因受到蒙骗,而感到异常愤怒的时候。

内阁。

阁老陈秉,也收到了自开封送来的一封信。

算算时间,贾邵应该已经自洛阳启程赶至开封,准备登台同那崔岘辩经。

郑霞生的徒孙崔岘确实厉害,但,很大可能是辩不过贾邵的。

难不成,崔岘赴五年之约,登台辩经第一场,便败了?

若真是这样,那郑霞生徒孙的文坛领袖之路,彻底被斩断。

还会成为整个文坛的笑柄。

反之,贾邵,极有可能会成为新的大梁文坛领袖!

来日将此子收归麾下,好生培养一番,以‘文坛领袖’的身份入阁……单是想一想,陈秉都高兴到合不拢嘴!

陈阁老年纪大了,拿着仆从送来的信,颤抖着手好几次,都没能把信拆开。

恰逢此时,郑霞生自里间走出,二位阁老打了个照面。

瞧见他,陈秉笑道:“我老咯,不中用了,连封信件都拆不开。汉阳,你来帮我一把。”

汉阳是郑霞生的表字。

内阁里有六位阁老,当以首辅为尊,按道理,陈秉应该喊一声‘首辅大人’,亦或者‘阁老’。

但他倚老卖老,非得喊一句‘汉阳’。

而且,还要把疑似‘贾邵辩败崔岘’的信件,让郑霞生来拆。

摆明了不怀好意。

郑霞生笑了笑,快步走过来,接过那封信,边拆边笑道:“老大人早就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却仍旧在为陛下、为朝堂出力。”

“实在令人钦佩——啊!”

说话的同时,郑霞生拆开了那封信,似乎是不小心瞄到了信件内容,而后发出一声震惊到极点的惊呼。

当然,这是演的。

他此刻演的越逼真,越是能证明,他不知道崔岘和贾邵是一人的事情。

为了避嫌,此次崔岘只给皇帝写了信,都没给师祖送信。

郑首辅的惊呼,惹得内阁所有人都看过来。

陈秉见状,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面上笑呵呵问道:“汉阳看到了什么,反应这般大?”

显然,这是他那小徒孙崔岘输了!

否则堂堂首辅,怎么会震惊到掩饰不住情绪?

贾邵啊贾邵,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结果,听到陈秉的问话,郑霞生震惊喃喃道:“好你个贾邵,竟然闯下这般滔天大祸!且看我怎么教训你!”

啊?

郑霞生作为首辅,说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整个内阁里的人,闻言都惊异瞪大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秉心中舒爽,却佯装蹙眉道:“汉阳,慎言!你这话……”

没等陈秉说完。

司礼监秉笔太监匆匆来到内阁:“郑首辅、陈阁老,陛下有请。”

郑霞生把那封信往怀里一揣,急匆匆出了内阁。

陈秉:?

那是我的信!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以及,这个时候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陈秉想跟司礼监太监打听一番,但对方神情忧心忡忡,显然是在走神,因此到底是没找到合适机会询问。

这就导致,陈阁老跟着郑霞生、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起,进了乾清宫大殿。

三人刚走进去。

就听里面嘉和皇帝愤怒质问道:“郑霞生,你胆敢算计朕?让你的徒孙崔岘,顶着贾邵的名讳,玩弄朝堂、插手东南!”

“你可知罪?”

郑霞生当即匍匐跪地,高声道:“陛下,臣冤枉啊!”

旁边。

听完这话的陈秉:???

他确实是年纪大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贾邵和崔岘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

那一刻,饶是陈秉老谋深算,一张脸都不可控制的扭曲了。

他选中的接班人,是郑霞生的徒孙?

他花费大量金钱,资源,人脉,替贾邵在洛阳、乃至在全大梁扬名,结果是为他人做嫁衣?

甚至于,贾邵救下萧震,得罪了东南豪强。

陈秉惜才,特地勒令东南方面,不可找贾邵的麻烦!

为此,他还做出了很大的利益让步!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贾邵就是崔岘?!

啊?

再想想自己方才得意让郑霞生拆信,真是……何其可笑!

陈秉气啊!

气的脸皮发抖!

精心选中,甚至已经提前花大代价开始培养的‘接班人’,是郑霞生的徒孙。

这搁谁不气?

龙椅上的嘉和皇帝,同样十分愤怒。

这就很有趣。

皇帝坐着,陈秉站着,两人怒不可遏。

反倒是惶恐跪倒在地,看似战战兢兢的郑霞生,在心里哈哈大笑。

爽!

“冤枉?你还敢喊冤枉?何其可笑!”

皇帝见状更加愤怒,甚至开始口不择言:“朕让你坐在首辅这个位置,你就是这样替朕分忧的?”

陈秉闻言,心中的怒火暂歇,苍老的眼睛深处,浮现出一抹希冀。

他看到了希望!

借此事,把郑霞生拽下来,重新坐回首辅之位的希望!

但纵然心中思绪翻滚,陈秉却垂下眼皮,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安静如枯木。

此刻,他一句话都不能说。

越是表现的沉稳,越是能将狼狈的郑霞生,衬的宛如一只靠不住的丑猴子。

“陛下,老臣实在冤枉啊!老臣不知,自家徒孙竟然换了个名讳,以贾邵的身份出去闯荡。不瞒陛下,孟津事件结束后,老臣还曾派遣人,去暗中拉拢那贾邵。”

郑霞生说着,又含泪举起手中的信件:“请陛下过目!这是方才自开封送给陈阁老的信!陈阁老说他老了,不中用了!手抖到信都拆不开!让老臣帮忙拆信。”

“拆了信,老臣才得知,原来贾邵和小崔岘,是同一个人!老臣冤枉啊陛下!”

陈秉:“……”

好你个郑霞生,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忘给我上眼药!

果然。

皇帝听了以后,当即让司礼监太监把信件呈上来,简单翻阅一番,嗤笑看向陈秉:“陈阁老,小动作倒是不少啊。”

198、皇帝的‘惩罚’

乾清宫大殿内。

在两位阁老懵逼的注视下,嘉和皇帝取来笔墨,怒气冲冲开始写‘斥责信’。

陛下看似脸色很差。

但跟皇帝打过多年交道的二位阁老,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皇帝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不是?

一封信送过来,问题就解决了?!

作为旁观者,陈秉、郑霞生非常直观的看出,崔岘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尤其是陈秉。

他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愤怒、警惕、杀意……甚至嫉妒。

到了他这个位置,自然比别人更清楚,一位‘简在帝心’的臣子,能有多可怕。

更可怕的是,崔岘才14岁,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入朝堂!

这般璀璨惊艳、智谋过人的少年郎,若是能收归麾下……

不,已经绝无可能了!

这样想着,陈秉缓缓垂下苍老的眼皮,掩饰住眸子里阴冷的狠毒杀意。

既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得趁早处理掉,以绝后患。

旁边。

郑霞生用余光瞥了一眼陈秉,藏在袖间的手缓缓攥紧。

小崔岘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好在,小崔岘自己足够聪明,提前跟龙椅上的皇帝,笼络好了关系。

而作为师祖,郑霞生自然也会用十二万分力气,替小徒孙保驾护航。

龙椅上。

皇帝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别人,笔走龙蛇给崔岘写回信:

狂徒!

尔拆字之术,类优孟衣冠,眩人耳目!

‘肱’之‘厷’乃弓弩待发,‘月’实肉悬鼎镬!

尔夜行效范蠡?分明黥布诈降!护将之功,不抵欺天罪毫!

至若‘善’字妄解:羔跪乳是禽兽之礼,双璧映辉成珷玞乱玉!尔言‘铸砥石’,恐效宋人以燕石为璞!

写完这一段斥责,皇帝心里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当然换成旁人,敢跟自己这么狡辩,嘉和皇帝早就翻脸了。

但,崔岘隐瞒身份不假,呈送祥瑞、护下萧震之功,同样不假啊!

甚至皇帝生气的根本原因,不在于崔岘隐瞒身份,而是在于,崔岘的真实身份,是郑霞生的徒孙。

这有涉及党争之嫌!

毕竟在嘉和的心目中,‘贾邵’是个运筹帷幄、心系君父、未被庙堂党争同化的‘纯臣少年’。

斥责信的前半段写完了。

嘉和皇帝稍微冷静下来,再去回想方才崔岘那封信里的‘磨去誩字浮嚣苔锈’,眉头微挑。

浮嚣苔锈。

还是从‘誩’字拆解出来的。

怎么听着有点像是在暗示新旧交替、儒家变革呢?

为了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他又翻开那封郑霞生呈上来,说是开封送来给陈秉的信件。

信件中,详细描述了小神童崔岘赴五年之约,登上辩经台的始末。

崔岘首辩的议题是:诗教当重训诂耶?重心悟耶?

在这个议题里,他按住《毛诗序》使劲打。

甚至还说了‘甘为天下先’这样的言论。

最后更是当众称‘二十经皆有漏’。

皇帝心里有数了。

尊贵如他,都没忍住在心里直呼一句‘好家伙’。

此子,果真胆大包天。

两相对比,甚至崔岘‘隐瞒身份欺君’都显得没那么严重了。

但,才14岁的少年郎,纵然再如何优秀,又岂能真做到‘令羊毫化万钧之笔’?

只是思及如今的朝堂,和南倭北虏犯乱,嘉和皇帝必须承认,他对崔岘‘画的饼’有了一丝丝期待。

不过,这点期待,皇帝当然不会说出来。

甚至还要佯装没看懂崔岘的暗示,把话反着说。

再借机狠狠敲打一番对方!

莫要仗着君父纵容,便敢无所顾忌!

199、山雨欲来风满楼

将四川按察使岑弘昌,任命为河南布政使之后。

皇帝摆摆手,示意二位阁臣离开。

“老臣告退。”

陈秉、郑霞生缓缓退出大殿。

夏日炎热。

但紫禁城常年聚风,殿前不仅风大,还有些阴冷。

陈秉被风吹的眯起眼睛,因为方才跪久了,眼前发黑,险些没站稳。

一只苍老的手臂从旁边伸出,扶住了陈秉。

是郑霞生。

两位政敌互相对视,都看懂了彼此眼睛里的疲惫。

是以,他们难得没有针锋相对,就这样互相扶持着,朝内阁走去。

回去的路上,二人各自怔怔出神,谁都没说话。

因为真的太累了。

每一次面圣过后,都是这般累。

郑霞生和陈秉斗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呢?

因为龙椅上那位,处心积虑、想尽办法,逼着他俩斗。

他俩与其说是两位阁老,不如说像是……

被主人拴着脖子,肆意逗弄的两条老狗。

嘉和皇帝不高兴了,尊贵如首辅的陈秉,顷刻间就会被罢职归乡。

而今日,察觉到郑霞生和崔岘的关系。

为了再度掌控平衡,嘉和皇帝毫不犹豫踢走董彦,让陈秉担任次辅。

甚至选个老学究去河南‘教训惩戒’崔岘这件事,他都得让陈秉作提议,逼着郑霞生嫉恨陈秉。

都说‘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可十年、二十年寒窗苦读,学圣贤书,到头来给自己套上锁链,整日伏低做狗,谁肯甘心?

陈秉不甘心。

郑霞生也不甘心。

而这种不甘心,在数十年被嘉和皇帝反复磋磨后,变成了——

恨。

是的,恨。

‘忠君报国’这种话,对于大梁文官集团来说,其实才是最大的笑话。

大梁王朝自开国到本朝,已经存在了二百余年。

这二百余年间,皇帝和文官集团,都在互相‘驯化’。

作为天下之主,皇帝需要文官们帮忙治理国家,又要防着他们分走权利。

而文官们,早已意识到,想要施展抱负、想要治理天下,皇帝才是那个最大的阻碍。

所以,文官们心目中理想的君主是这样的——

谦逊、温和、有礼、自律、仁爱。

再简单来说就是:吉祥物一般的皇帝。

然而这些,嘉和皇帝一项也不占。

他精于算计、政治斗争手段堪称出神入化,让整个朝堂百官战战兢兢、疲于应对。

尤其是近些年。

嘉和皇帝沉迷修仙,每日都要进补‘仙丹’。

对此,无论是内阁,还是百官,都默契选择了沉默。

郑霞生为何五年前,便选中崔岘做接班人?

陈秉为何在见识过‘贾邵’的能力后,不惜一切,也想将此人收归麾下?

这个原因,二位阁臣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俩,受嘉和皇帝摆布,疲于党争,在皇权面前,毫无反抗的能力。

但……

整日吃‘仙丹’的嘉和皇帝,老了。

人老了,就会糊涂、弱小,皇帝也不例外。

这是文官集团最好的机会!

崔岘,他不仅才学无双、运筹帷幄。

而且才14岁,年轻的让人惊叹。

他在文坛振臂一呼,能作领袖!

200、我有一个梦想(上)

和小神童崔岘一起,在整个大梁文坛引发轰动的,是一份叫做《汴梁邸报》的报纸。

自崔岘于开封登台,赴五年之约的次日起。

这份邸报,迅速开始风靡大梁四方!

因为,邸报上的每一条消息,都足以让人惊掉下巴!

而本次《汴梁邸报》的头版头条,是一句极为简短,却又极为震撼的大字标题——

贾邵和崔岘是同一个人。

正所谓:新闻越短事儿越大。

就这么一个毫无半点修饰词,平铺直叙的标题,震得许多文坛人士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说好的崔岘‘江郎才尽’呢?

你管这叫江郎才尽?!

这哪里是‘才尽’,这是‘才’都长满他全身了吧!

除了这个大标题。

邸报里,还详细记录了此次崔岘开封首辩的全过程。

“汴梁万千百姓参与此次辩经盛事,崔岘一袭红衣登台,开场词惊艳全场!”

“崔岘矛头直指《毛诗序》,惹来大儒陈衝不满。陈衝登台辩论,两个回合,败!”

“二十经皆有漏?崔岘:恭候天下群英登台来辩!”

每一个拿到《汴梁邸报》的人,都在不停直呼‘好家伙’。

虽然预料到,小神童开封登台辩经会很精彩。

但这未免也太精彩了!

有年轻的读书人,拿着邸报的手微微颤抖,激动到脸色发红:“崔师兄果真满身才情,我年轻一辈之楷模也!”

曾经断定崔岘‘江郎才尽’的士子们,在看过邸报后,气的神情扭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学堂里。

一群蒙童瞪大眼睛,激动道:“崔夫子还有个身份叫做贾邵?贾邵也写了很多厉害的诗?太好啦,我们又可以学习很多崔夫子的诗咯!”

随着时间推移,《汴梁邸报》一纸难求。

大梁各地的读书人们,见面打招呼都是急切问对方:“兄台,可有《汴梁邸报》?”

他们着急,他们望眼欲穿,他们眼巴巴盼着想要了解更多崔岘开封辩经的消息啊!

消失五年,被嘲讽五年的崔岘,一经重新露面,便强势证明自己,重新风靡整个大梁文坛!

因为开封首辩实在过于精彩,导致更多的读书人,撒欢般朝着开封赶去。

而无法赶去开封的读书人们,则是联合起来写信送去开封:我们也要看《汴梁邸报》!求把《汴梁邸报》开遍大梁各地!

当然也不全然是所有人,都被崔岘的才学折服。

大梁文坛的酸儒老学究们,集体跳脚,气的面目狰狞、脸色扭曲!

“经贼!经贼啊!”

“且看老夫这就启程去开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二十经皆有漏?崔岘,祸国妖人之异端也!”

崔岘那番言论实在过于惊人。

全大梁各地有名望的老儒,纷纷咒骂着出山,赶往开封。

那段时间,只要你在路上碰见身穿儒衫的老头。不用想,肯定是去‘教训’崔岘的。

一夜之间,崔岘成了全大梁文坛老头儿们的公敌。

真正做到了,粉丝遍天下,黑粉遍天下!

因为老头儿们‘全军出击’汇聚开封,闹出的动静实在太,整个文坛都一片哗然咂舌——

崔岘一人vs全大梁酸儒老头儿?!

亲娘嘞!

这真能招架住吗?

崔岘,危!!!

只不过,这个年代,车马太慢。

《汴梁邸报》送往大梁全国各处引发轰动,紫禁城嘉和皇帝收到崔岘的信件,都是后话。

201、我有一个梦想(下)

状元巷,崔家。

夏夜庭院,月洗青砖,漫天星光斑斑点点。

虫鸣低唱,凉风微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甜。

灯笼暖光与清辉共染石桌,映着围坐的老崔氏、裴坚、严思远、苏祈等一大群人,面孔微微泛红。

崔岘的目光,环视眼前众人,说道:“今夜在座的,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我不拽文弄字,也不藏着掖着。”

“我……只想坦诚布公的,跟你们聊聊我的想法。”

他这番话,别人尚且没作何反应。

倒是严思远三位小黑粉,刻意绷紧的表情,霎时缓和了不少。

“大哥,思远、苏祈兄,还有诸位。你们读圣贤书,难道有时候,不会越读越憋屈吗?”

崔岘认真道:“你们瞧,《关雎》里‘窈窕淑女’,本是多干净的心思!”

“《左传》季札听这曲子,明明赞它‘乐而不淫’——可《毛诗序》偏要把它扭曲成‘后妃之德’。这不是把活蹦乱跳的心思,硬生生掐断了根吗?”

“咱读经,得让那字句自己说话,让咱自个儿的心去贴近它、印证它,对不对?”

对吗?

没人接话。

甚至连向来捧场如裴坚,都抖了抖脸皮,沉默看向崔岘。

小院子里还算松懈的氛围,一下子紧绷起来。

别看崔岘方才那番话,语气写意,但本质上——这是在否定《毛诗序》权威,质疑汉儒经学。

他在直接挑战官方钦定经典解读,动摇经学阐释的垄断权。

这会直接惹怒古文经学派、所有尊奉汉儒注疏为正统的学者。

白日辩经台下,以陈衝为首的酸儒们为何那般愤怒,这就是原因。

见裴坚没捧场。

高奇挠了挠头,试探性劝说道:“岘弟,那经书,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咱们读一读就行了,干嘛要在这上面较劲儿呢?”

庄瑾也附和:“是啊,岘弟。大哥们也不是说不支持你,这不是……怕你将来有危险。”

他俩的想法其实很正常。

不仅高奇庄瑾,想来天下万千读书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就代表一定是合理的吗?

崔岘知道,革新是急不来的。

若是他现在,连身边的家人、兄弟、朋友都无法说服。

那将来,又如何去更迭思想,推广新学,甚至……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学术、教育、取士、社会观念上的颠覆性革新呢?

因此。

崔岘摇摇头,看向高奇:“说到自古以来存在的经书,比如《尚书·泰誓》三篇,老祖宗传下来就丢了两篇。后人补缀的倒成了金科玉律,捧得比天还高!”

“这就好比咱家传下一件旧衣裳,破了两块,咱拿新布头补上,却非说这是祖宗当年穿的一模一样,针脚都不差——这不是糊弄鬼么?”

“更憋屈的是,明知这‘衣裳’有些地方是后补的、不合身的。但科举考的,还是怎么把这‘补丁’绣出花儿来的功夫!”

“真遇着河堤塌了、粮仓空了、百姓苦了,这绣花学问顶什么用?”

“农人匠人实打实养活天下,反被瞧低一头,这理儿,它不通得让人心窝子疼!”

好家伙。

真是越说越生猛了!

若是刚才,崔岘还只是质疑汉儒经学。

那现在这番话,就是质疑所有经典文本神圣性,并猛烈抨击现有科举制度!

这下可不仅是得罪尊经崇古的学派。

包括把持科举出题与录取的权贵、靠研习虚文取得功名的庞大士绅阶层,全都给得罪了个干净!

刚刚接话的高奇、庄瑾傻了。

连一向自诩猖狂的苏祈,都愣愣看着崔岘。

这跟不要命有什么区别?

严思远狠狠蹙起眉头:“你这番话,但凡传出去,就会被扣上诋毁圣贤、谤议朝政、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

崔岘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传出去吧,反正,你们反岘联盟,个个都盼着我不好过。”

“……”

够了!真是没空陪你闹了!

严思远恼羞道:“我要是盼着你不好过,我巴巴来这里做什么?你白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胡说八道,以后谁能护得住你?”

虽然此刻气氛紧绷。

但严思远这话,还是让饭桌上一群人神情古怪。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黑到深处全是爱?!

崔岘笑道:“这不是有你,有我几位大哥,有苏祈兄、孟绅兄这么多人在吗?”

苏祈叹了一口气:“别,你以后若是当众把这番话说出来,只凭我们几个,真护不住你。”

这时候。

一直沉默着,没捧场的裴坚突然说道:“岘弟你向来聪慧,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总不至于不给自己留个退路。”

巧的是,方才同样未开口的崔钰,也温声道:“阿弟莫要卖关子,你继续说。”

他俩几乎是同时开口,彼此怔愣对视,而后都笑了。

大概,这就是‘两位大哥’的默契?

崔岘只觉得心中暖意盎然。

202、定个小目标:更改科举规则

院子里。

崔岘的话说完后许久,都没人吭声。

他们眼眶微红,神情有些怔忪,就这样定定看着崔岘——

似是通过崔岘这番话,看到了未来那个海晏河清、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

真好,真好啊!

老崔氏默默擦拭眼角的泪,回想起前些年深陷贫困、囿于苦难的一家子,莫名觉得委屈。

要是岘哥儿描绘的这个‘梦想世界’,早早就能实现。

那这似噩梦般的二十年,她是不是,能活的些?

当然,除了‘感同身受’的崔家人。

此刻最为震撼的,其实是严思远、齐怀明、阮修德三位曾经的‘小黑粉’。

因为反岘联盟的初衷,是反‘政治作秀神童’。

哪怕先前早已认识贾邵,被贾邵的才情、学识折服。

并知晓贾邵就是崔岘。

可今夜,当他们‘重新’、‘正式’认识崔岘,仍旧震撼于此人身上璀璨耀眼的个人魅力。

原来,流言蜚语中的你,不及你本人风姿之万一。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

若是崔岘都能被污蔑为‘政治作秀神童’的话,那纵观天下,又有几人能捧着一颗真心做‘实干家’呢?

一片安静中。

严思远突然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一坛酒,默默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此情此景,好像真的很适合碰一杯啊。

倒完酒后。

严思远仍旧没有平复心情,他看向崔岘,声音里还带着颤音:“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叫贾邵。”

“当时我就知道,你的未来,一定前程大好。”

“可你偏偏……自己要去走最不平坦的那条路。”

崔岘笑了笑,他看向严思远,认真道:“路肯定不平坦。”

“可咱不图虚名,就图个心安——图个对得起读进心里的道理,对得起头顶这轮明白的月亮,对得起脚下养活咱的土地!”

说到这里。

崔岘举起那碗酒,笑道:“思远,怀明,修德。以前的事情,我们不说了。”

“只说现在,今夜我们重新认识,我叫崔岘。”

虽然明知道多半还是被套路了。

可崔岘突然来这一下子,仍旧让严思远激动的脸色发红。

他傻了片刻,磕磕巴巴道:“这……也是我们不好,听别人胡说八道,一直对你抱有偏见。我,我还写了《岘儿谣》……我好像需要给你道歉……但是又觉得好矫情……”

“总之,你很厉害很厉害,是我最钦佩的那一类人……老天,我究竟在说什么啊!”

说到后面,他越说越混乱。

索性一梗脖子,没来得及跟崔岘碰杯,便一仰头,咕嘟嘟把酒干了。

阮修德、齐怀明也噌的一下站起来,慌忙去端身前的酒碗。

这一幕,看的众人直乐。

方才还佯装矜持的苏祈站了起来,主动举起手中的酒碗,扬眉笑道:“既然你说重新认识,那我且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崔岘闻言,认真仔细打量苏祈,包括苏祈身后的何旭、周斐然、孟绅。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苏祈有些不开心。

可很快,便见崔岘目露惊讶,提高声音道:“难道你便是闻名大梁文坛,满身学识的绝世大才子,狂才苏祈师兄?”

“还有其余三位,可是赫赫有名的才子,何旭师兄?周斐然师兄?孟绅师兄?”

“在下崔岘,不知四位可否听过在下之薄名?”

真是好拙劣、好没意思的一番表演。

可是……又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203、格物致知:由白糖开始的轻工业革新(上)

但,想要更改科举规则,何其艰难。

就算暂时只在河南境内禁考《毛诗序》,也是非常不现实的啊!

裴坚等人嘴上非常捧场,直呼‘兄弟牛逼’。

可其实一群人心里都没底气。

散场离开之前。

严思远到底是没忍住,忐忑问道:“真能做到吗?我不是不相信你,但说实话,我想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

要知道,那可是科举啊!

岂能因一人之力而随意更改规则?

其余人闻言,都齐刷刷看向崔岘。

崔岘笑眯眯道:“你们且等着,过些时日,自有答案。”

他姿态从容自信。

搞得严思远、苏祈等人心脏莫名跳动——

虽说理智上依旧觉得不可能,但,万一呢?!

从崔家离开的路上。

裴坚轻叹一口气,看向庄瑾、李鹤聿、高奇:“本来以为,咱们几个考上秀才,总算是能给岘弟撑腰了。”

“结果好家伙,岘弟要办的事情,越来越生猛了。”

他们如今考中了秀才,已经进了开封府学读书。

可好像还有点不够看?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给岘弟做了大哥呢。

小弟想要办大事儿,当大哥的,岂能不支持?

李鹤聿笑道:“哥几个,还得努力啊。”

月下。

四个少年嘻嘻哈哈,朝着开封府学方向走去。

四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听完崔岘演讲的一群人,都激动的没睡好。

尤其是老崔氏。

她坚信,自家小孙子,从不说空话!

而且崔岘先前也透露过,除了台上辩经,台下发展河南崔氏,同样是重中之重。

这更改科举规则的可能性,多半就在‘河南崔氏’这里了。

四舍五入,她这位崔家之主,扛起了河南科举、乃至大梁科举革新的责任啊!

因此。

激动到一夜没睡好的老崔氏,早早起床,打算拉着岘哥儿去做‘市场调研’。

可让老崔氏愤怒的是。

她刚起床,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吵嚷。

由于动静太大,一家子人先后都被吵醒,疑惑出来查看情况。

便见崔家大门外,一片狼藉。

各种烂菜叶子、树枝、粪便等等,洒的到处都是。

大门上、墙上还写着‘经贼’、‘崔岘该死’等触目惊心的字迹。

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愤怒把五六个老儒按在地上呵斥。

虽说此刻时间尚早,但仍旧引来很多街坊邻居围观。

瞧见这一幕的老崔氏气的直哆嗦,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跟在祖母身后出来的崔岘,也狠狠蹙起眉头。

他看向那群被按住的老儒,心里有数了——因为其中一位,正是昨日在台下骂他,又不敢上来辩经的那人。

这是台上辩不过,来玩儿脏的了?

到底谁才是‘经贼’啊!

几个壮汉听到老崔氏的声音,齐齐抬头喊‘东家’。

其中脸上有道刀疤,最为壮硕的那个中年男人,沉声解释道:“东家,我们按照您的意思,今早登门来护卫小东家。”

“结果刚好瞧见这群老东西,在您家门外作恶!”

那被按在地上的几个老儒,让当场抓包也不畏惧,反倒大声嘶吼道:“经贼,你该——”

没等那老儒说完。

崔岘抬了抬眼皮,干脆利落道:“打!”

这几位壮汉,是崔家镖局的伙计。听到小东家发话,自然照办。

他们很懂拳脚,打人的时候,不打出致命伤,但却疼的那几个老儒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最后见崔岘一直不喊停。

老儒们彻底被打怕了:“别打了,我们错了,我们赔钱!赔五两,不,赔十两!”

崔岘摆摆手,示意壮汉们停手。

等那几个老儒,哆嗦着把钱递过来以后。

他冷冷道:“报官吧。”

那个被打到鼻青脸肿的老儒怒道:“我们都赔钱了,你为何还要报官?”

崔岘瞥了他一眼:“什么钱?赔给谁了,我没收到。”

几位老儒:???

到此刻,他们终于慌了。

204、格物致知:由白糖开始的轻工业革新(中)

不仅崔岘闻到了糖的味道。

这股甜腻的焦糖香、混着码头鱼腥气和各种早食的香味儿,勾得州桥码头行人频频驻足张望,却少有人敢上前问价。

杂货市。

徐记糖铺外已围了一圈人。

这家铺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是讲究。

铺子里,檀木柜台后面。

站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他穿着靛蓝绸衫、懒散倚在柜台处,手中两颗包浆核桃盘的咔咔作响。

面对围在外面的一圈人,眼皮都懒得抬。

此人,便是徐记糖铺的掌柜,徐三福。

这年头,糖是最为稀缺珍贵的好东西之一,怎么着都不愁卖。

所以徐三福半点没有‘服务顾客’的意识。

崔岘远远瞧见那家糖铺,抬脚往前走。

新上任的‘保镖’大山紧紧跟随。

后面,老崔氏、林氏、陈氏等人快步跟上。

被崔钰抱在怀里的崔璎眼睛猛然亮起来,欢呼道:“太好咯,阿兄要给我买糖吃啦!”

陈氏回头嗔怪瞪了一眼闺女:“见到吃的你就来劲儿,阿兄要办正事儿呢!”

一家人都跟着笑。

但眼睛都下意识看向那‘徐记糖铺’,心生无限期待。

难道岘哥儿说的,能成为河南崔氏的生意,是开糖铺子?!

那前期投入的成本,就会被无限拔高。

学了五年‘会计’的陈氏,眼珠子盯着那糖铺滴溜溜转,心里已经开始计算着前期投入金额的问题。

而‘行政人事’林氏,则是在想,要是开糖铺子,选址在哪个旺市,再去哪家撬个有经验的掌柜。

至于老崔氏嘛,她在想,走哪个官老爷的人脉,能打通采购糖的便宜渠道。

值得肯定的是,她们这仨女人,是真的成长了许多。

无愧于这五年来的学习沉淀。

但,她们显然还是低估了崔岘的能力和手段。

崔岘确实想做糖相关的生意。

但不是开糖铺子倒卖糖,而是自己生产糖,开白糖作坊。

要制作白糖,其实最好的原材料是甘蔗。

但现在七月份,并不是甘蔗成熟期。

而且如今的开封地区,若是不经过培育改良,是不适合种植甘蔗的。

大梁王朝最大的甘蔗种植区,远在闽南。

所以,崔岘只能暂时换个法子,放弃原材料甘蔗,改用红糖来提炼白糖。

崔岘心里想着这些,刚走到徐记糖铺外。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盯着里面货架上的糖瓮。

其中一个小女娃扯着娘亲的袖子,小声哀求:“娘,我想舔一口糖勺……”

妇人叹了口气。

她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犹豫再三,终于递过去:“掌柜的,能……能刮点罐底的糖渣吗?”

徐三福嗤笑一声,随手舀了半勺馊黄的麦芽饴:“吃吧,吃了赶紧走,耽误我做生意。”

妇人咬牙点头,交了钱。

那女娃立刻扑过去,闭眼嘬尽勺上的糖浆,黏稠的糖丝挂在她皴裂、却幸福弯起来的嘴角。

其余孩子们羡慕的直咽口水。

不远处,一个挑担的脚夫擦了擦汗,望着糖铺苦笑:“这糖啊,咱们干一个月活,也买不起半斤。”

崔岘默默看着这一幕,抬脚走进糖铺。

将糖勺嫌弃收回,随手扔进饴糖罐子的徐三福察觉到有人进来,掀了掀眼皮,神情微愣。

而后,在围观众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便见这位原本神情倨傲的掌柜,露出一个殷勤到极点的笑容:“哎呦,我说今儿个怎么总听见外面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呢,原来是有贵客登门了!”

“昨日我去开封府学凑热闹,崔先生昨日在辩经台上的风姿,实在是令人敬仰!我老徐一介粗人,最佩服有才华的读书人。”

“崔先生,您要买什么糖?来来,先尝一尝。”

说着。

徐三福热情把货架上的糖瓮都一一打开。

那几个大瓮里,分别装着饴糖、黑砂糖、普通白糖。

饴糖属于最便宜的糖,三十文钱可以买一斤,甜味儿很淡,普通百姓才会买这种劣质糖。

而黑砂糖,其实就是红糖,要一百文一斤。

至于普通白糖,其实并非是白色的,而是焦黄色的。可价格足足要一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一斤。

听起来似乎价格还算可以。

但换算一下,一斤普通白糖的价格,可以买将近150斤的大米。

205、格物致知:由白糖开始的轻工业革新(下)

但其实,崔岘真的可以把黑砂糖,变成糖霜。

这个方法,记录于一本叫做《天工开物》的旷世奇书当中,其名字叫做:黄泥水淋糖法。

只是经过现代实证,黄泥水淋糖法,其实是做不出来糖霜的。

它缺少了一个关键性的步骤:活性炭。

好在,这个活性炭,也算是很好解决的问题。

迎着一家人不可置信的目光。

崔岘扬眉笑道:“怎么,不相信?我这些年博览群书,可不仅仅只是学习之乎者也。”

“也学习了一些利国利民的实干知识,所以是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格物致知’的奇迹了!”

崔钰闻言,蹙眉问道:“格物致知?阿弟,此句出自《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郑玄将其注释为:知善深则来善物。是为,道德因果论。”

“这和你黑砂糖变糖霜,有何关联呢?”

崔仲渊、崔伯山闻言,也都看向崔岘。

如今,他们三人都考中了秀才,和裴坚等人一样,皆在开封府学读书。

算起来,一群人当中,唯有学识最高的崔岘,目前才只是童生。

崔岘闻言神情微怔,随后无奈苦笑。

阿兄这个疑惑,让他再次意识到,妄图做思想改革,是个多么难的事情。

因为仅就‘格物致知’而言,就经历了四次更迭。

首先是崔钰说的,郑玄注释为:知善深则来善物。

在崔岘曾经生活的时空。

朱熹否定郑玄,将格物致知,注释为:外求物理以悟道。他提倡,即物穷理,豁然贯通。

再后来。

王阳明否定朱熹,将格物致知,注释为:心外无理,向内求索。他提倡,格者,正也。

直到后来的后来。

明清实学家颜元,提出实践出真知。他将这四个字注释为:行先于知,强调实证。他提倡,手格其物而后知至。

这也是刚才崔岘说‘格物致知’的真正意思。

由此可见。

格物致知本为儒家修身步骤,经朱熹、王阳明诠释,分化出 ‘外向认知’与 ‘内向修养’两条路径。

最终在明清实学中孕育出接近科学精神的实践观,成为中国哲学对接近代科学的桥梁。

崔钰这番疑惑,让崔岘意识到,思想改革的难度。

以及,他要考虑,提出独属于自己的‘思想纲领’了。

生硬照搬朱熹的思想,或者照搬王阳明的思想,对于如今的大梁来说,是完全不合适的!

成圣的路,无法抄袭复刻。

那,就走出独属于我崔岘,自己的路吧!

而他的底气,就来源于眼前这一千斤黑砂糖!

思想革新太难?工业革新开路!

心中这样想着。

崔岘扬眉看向崔钰,笑的格外肆意:“郑玄注释的,难道就一定对吗?我对格物致知,有着不同的理解,改天说与阿兄听。”

“今日,咱们先把眼前这千斤黑砂糖,变成糖霜!”

啊?

不是……真能变啊?

老崔氏心脏‘砰砰砰’跳动,涨红着脸说道:“岘哥儿,你说怎么做,咱一大家子,都听你调遣!”

若是真能把一百文一斤的黑砂糖,变成五千文一斤的糖霜——

足足五十倍利润!

天呐!

那这样一来,还真可以成为河南崔氏了!

迎着一家子期待、激动、忐忑、不可置信的目光,崔岘笑道:“好,接下来,我需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帮我去找工具材料。”

“首先,是黑砂糖,咱们已经买好了。但是为了熬制黑砂糖,得准备一口很大的陶缸,和两三个小陶缸。”

“其次,需要松江标布,去布庄买,得是双层的。除了松江标布,还需要葛布。”

“再准备五十个新鲜土鸡蛋,剔除蛋黄,只要蛋清。”

“然后,需要竹炭,且是颗粒炭。先定一百斤,跟他们说,不要嫌弃麻烦。以后,全开封的炭坊,都得仰仗咱家做生意。”

“如果竹炭不好做,可以换成开封特产枣木炭,效果是一样的。”

“接着,去挖黄泥,也就是杭州观音土……唔,开封没有这玩意儿。但没关系,咱们可以换成黄河澄泥,效果比观音土更好。”

“除了黄河澄泥,还需要黄河沙子。”

“我想想,还需要棕榈叶……这玩意儿开封也没有,那就换成芦苇!”

“但是芦苇缝隙太大,所以需要再弄一批稻壳灰。”

“哦对了,还需要一批竹筐,要选三年的毛生竹。竹筐的孔隙……约莫绿豆大小!”

“以及,去酒坊买几个锥形漏斗!”

这些要求看似繁琐。

但其实都不算难。

在老崔氏的带领下,一家子很快开始行动起来。

不出一个多时辰,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

崔家小院里,所有人都神情期待、振奋的看着岘哥儿。

崔岘看向那被架起来,底部堆放柴火的大陶缸,笑道:“爹,大伯。先加十担井水,而后把黑砂糖倒进去,开始搅拌。”

“接着生火,直到水温……额,触摸起来微微烫手。把铜钱丢进缸里,沉底后缓缓浮起,就说明合格了!”

其实水温是六十度刚好合适,但现在没有仪器,只能用手触摸。

浓度也需要计算,不过可以用铜钱来测。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很快就倒了十担水进大缸。

只是,把黑砂糖往里面倒的时候,一家子人心脏都在哆嗦。

那可是八十两银子啊!

虽然相信岘哥儿,可……这看起来跟打水漂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最后还是老崔氏一咬牙:“往里倒吧!”

区区八十两银子,搏一搏又如何!

一千斤黑砂糖很快被倒进去。

崔钰负责搅拌。

很快,温度够了,浓度也够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过滤。

林氏、陈氏妯娌齐齐上阵,将热糖液趁热倾倒入滤架——上层是松江标布、下层是葛布。

而在滤架下方,是稍小一些的陶缸。

这一步,是过滤掉杂质。

接下来,仍旧是过滤杂质,但这一步更为关键。

把分离出来的蛋清打至起泡,倒入糖液当中。

而后,需要静置整整三个时辰。

206、十问《尚书》,注释《诗经》!(上)

崔家。

听完岘哥儿的话,一家子人这才震撼反应过来——

按照这个发展,明年河南科举禁考《毛诗序》,还真能被崔岘给办到!

老天呐。

难以想象,这件事到时候会在全大梁引发多么大的轰动!

不,都不用等明年科举。

单是由白糖引发的一系列产业链,马上就能自开封,点燃起一场蔓延全大梁的‘轻工业革新’之火!

思想革新与工业革新并行。

士、农、工、商,全部都要参与进来!

既然要搞事情,就使劲搞一把大的!

但最基础的前提是,糖霜,能被顺利提炼出来。

所以接下来两天,老崔氏等人,小心翼翼按照崔岘的指示,用黄泥水浇淋灌满糖浆的漏斗。

直到第三日清晨。

漏斗下方,凝结了大块、大块的灰白色糖块!

这些糖块,虽然不是洁白无瑕的颜色,但是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泽。

老崔氏布满泥浆的手不停颤抖,她看了看那灰白色糖块,又看了旁边装黑砂糖的袋子。这才敢确定,黑砂糖,真的全都变成白糖了!

崔钰、崔伯山、崔仲渊三人,兴奋把白色糖块都收集起来,上秤测重量。

接着便见崔伯山惊呼道:“1300斤?怎么可能?”

这声惊呼,让本就震撼的老崔氏,再次狠狠抖了抖脸皮。

一千斤黑砂糖,熬制出来一千三百斤的白糖?

抢钱都没这么生猛吧!

迎着一家子人激动不已的目光,崔岘无奈笑道:“想什么呢?这些糖块里面,还有很多水分,所以需要晾晒七日。”

“等其中的水分被晒出去,灰白色的糖,就会变成糖霜。”

“但晾晒完以后,重量肯定会缩水。一千斤黑砂糖,能产出七百斤糖霜就算好得了。”

七百斤?

按照每斤糖霜五两银子来算……

老崔氏捂住胸口:“哎呦,不行了,我都不敢想。钰哥儿,你给祖母算算账。”

崔钰咽了口唾沫:“是三千五百两。”

而崔岘买黑砂糖,只花了……八十两!

“这都是小钱,咱们啊,得往更大的目标去努力。”

崔岘咧开嘴笑道:“祖母,接下来一个半月,我会暂停辩经。你们全力提炼糖霜,积攒第一笔启动资金。”

“然后开始招工,大量招工!建白糖作坊,蜜饯作坊,果酒作坊。”

“初步预计,先招三千人。”

“所以祖母,大伯母,娘,阿姐。接下来,得靠你们了!”

一口气招三千人?

好家伙!

那整个开封府的百姓们,接下来都要陷入一场狂欢了。

崔家几个女人互相对视,都看懂了彼此眼睛里的昂扬斗志!

老崔氏则是还有一个比较纠结的问题:“岘哥儿,你先前在辩经台上说过,每三日辩一场。”

“如今你突然要暂停辩经一个半月,是何意?”

崔岘闻言表情有些促狭:“当然是,给那群老儒们时间,好让他们从全大梁各处赶来啊。”

“到时候,让他们一起上,孙儿全给他们收拾了!”

“辩经台是咱们自己搭的,除了辩经,还可以用来打广告!要打广告,肯定动静越大效果越好。”

“一个半月后,咱们家的邸报,要在全河南开始发力!刊登招收三千工人,出售数千斤糖霜,雇佣三十艘船只去闽南采购甘蔗的消息。”

“不过只是打广告的话,好像噱头不够大?毕竟咱们主要核心目的,还得是辩经。”

听到这话,崔家人神情古怪。

207、十问《尚书》,注释《诗经》!(中)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书房,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书案上。

一方端砚里新磨的墨汁乌黑发亮,笔架上悬着的几支狼毫笔尖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身穿青色素衫的崔岘,袖口微卷,正端坐于案前,细细安静思索。

如今,整个开封府城都因他‘免费接老头登台辩论’之猖狂举动,闹得沸沸扬扬。

想来过不了多久,全大梁都会陆续收到消息。

一个半月后的开封,必将会成为文坛风暴的中心!

而作为亲手掀起这场风暴的人,崔岘要做的,自然是彻底沉下心来,整理《尚书》错漏论辩,以及注释《诗经》,取代《毛诗序》!

斧正《尚书》相对来说比较容易。

作为一个现代人,崔岘拥有着超前的思想学识,也学习过史学家们论证出的各种关于《尚书》的纰漏。

难的是注释《诗经》。

作为五经之首,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汇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期,长达五百多年间的诗歌精华,共计三百零五篇。

这些诗歌内容广泛,涵盖政治、经济、伦理、天文、地理等各个领域。

换言之,《诗经》,是一切学识的基石。

拿到这个注释权,就是成圣的第一步!

可正是这样,崔岘反而要越发小心对待。

因为只要它这部注释书问世,必将重塑《诗经》阐释史,终结汉学垄断,成为新的启蒙文学教科书!

直接影响后世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诗教体系!

因此,在书房里静坐许久的崔岘,一直盯着桌案沉思,迟迟不曾落笔。

书房外,院子里。

老崔氏又购买了两千斤黑砂糖,正在指挥全家人,一起提炼白糖。

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崔岘还能隐约听见,一家子人小声振奋不停重复‘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一个上午悄然过去。

崔岘仍旧一字未动。

下午。

贴身保镖大山,带来了十几个身材壮硕的好汉兄弟,来到了崔家。

崔岘听到动静,笑着走出去。

大山赶紧道:“小东家,按照您的要求找来的。我这帮兄弟,个个都是好把式!”

别说,一帮壮汉排排站,看着确实安全感满满。

“好,大山,以后你来做头领,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们做事。”

崔岘豪爽笑道:“当然,跟了我,绝对不会亏待兄弟们。”

一帮壮汉们闻言,嘿嘿直笑。

其中一个壮汉大声感激道:“小东家为人大方豪爽,兄弟们都知道!今日,大山哥带着小东家给的十两银子,分给了咱兄弟们。”

“以后,咱们跟着大山哥,誓死保护小东家!”

这话,引来其余壮汉们纷纷附和:“誓死保护小东家!”

崔岘闻言惊讶看了一眼大山。

他先前,确实给了大山十两银子作为奖励。

结果大山竟没有独自收下,而是用这十两银子,招来了一群‘保镖’。

瞧见崔岘看过来,大山朝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可以,是个人才啊!

“行,兄弟们仗义,我便不多说客套话。”

崔岘笑道:“晚上,大山带着兄弟们,去醉仙楼,敞开肚皮吃桌席面!吃好喝好以后,明日正式上岗!”

醉仙楼!

开封府有名的大酒楼,一桌席面,得五两银子起步!

小东家果然敞亮又豪爽!

一帮壮汉们激动不已。

大山没有推辞,并迅速进入‘保镖队长’角色:“多谢小东家,但大山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去了醉仙楼,可以敞开肚皮吃,但绝对不能喝酒误事!”

“别忘了,咱们是来保护小东家安全的!”

其余壮汉们赶紧点头。

这样好的东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他们当然要尽职尽责!

远处,老崔氏笑眯眯看着岘哥儿跟大山等人交谈,一句话不曾多说。

这以后就是岘哥儿的安保班底,自然是岘哥儿说了算呢。

于是,次日。

裴坚四人、严思远、苏祈等人再次来崔家,便瞧见了门外一群巡逻的‘保镖’。

大山第一个发现这群人,满脸凶悍大步上前询问道:“你们找谁?”

接着,十几个大汉先后围过来,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由于吊儿郎当的裴坚看着不像什么好人,差点被大山给抓了。

还是老崔氏听到动静及时出来,才结束了这场乌龙。

裴坚咋舌:“祖母,你们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老崔氏笑道:“岘哥儿现在得罪了人,不得不防啊。”

说起得罪人。

庄瑾在旁边惊叹道:“祖母,岘弟这阵仗,真是一次比一次闹得大。现在满开封都在议论岘弟的嚣张之举!”

“他这是准备把全大梁的名儒都给得罪光了啊!”

饶是庄瑾等人素来胆大妄为,都被崔岘这一手给震得不轻。

因此,众人赶紧来登门询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老崔氏如今能提炼白糖,底气足的很,骄傲道:“岘哥儿打小就有主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算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208、十问《尚书》,注释《诗经》!(下)

书房。

崔钰拿着阿弟写的那沓稿纸,如获至宝激动看完后许久,才从震撼又懵懂的状态里回神。

他颤抖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脑海里就剩下一句话——

如此振聋发聩、妙笔生花的文章,竟然没写完?!

接下来呢?

还有呢?!

死手,快写啊!

崔钰猛然转过身,去看阿弟。

不知何时,伏在桌案上睡觉的崔岘已经醒了。

因为熬夜写文章,他面色瞧着有些困倦,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察觉到崔钰的目光,崔岘笑道:“一不留神睡着了,阿兄,你怎么在这里?”

崔钰将手中的稿件小心翼翼放回桌案。

而后在崔岘惊愕的注视下,激动把笔递过来:“阿弟,休息好了吧!”

“这么会写你就多写点,笔不能停!继续写啊!”

啊这。

崔岘无言道:“阿兄,我已经写了一整夜了!”

“而且,三百五十篇诗,全部注释完毕,少说也得几十万字。”

“岂是一两日能写完的?”

崔钰闻言嘴巴数次嗑动,最后强忍住‘催稿’的冲动,走出书房。

院子里,一家人仍旧在提炼糖霜。

七八天过去。

当时的第一批灰白色糖块完全晾晒干,足足出了七百斤的糖霜!

老崔氏嘴角都快笑烂了。

崔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郑重道:“祖母,娘,爹,咱们以后在家,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打扰到阿弟写文章。”

老崔氏闻言说道:“我们已经很小声了。”

如此暴利的白糖,还要忍住不笑出声,属实有点为难人咯!

然而。

崔钰却颇为激动道:“那也不行,要更小声!阿弟他现在写的文章,很厉害。厉害到——”

该怎么形容呢?

迎着一家人震撼呆滞的目光。

崔钰坚定道:“厉害到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以后,读书人们会把崔岘这个名字,和孔子、孟子放在一起。”

崔家院子霎时间陷入安静。

老崔氏低头看了看那一堆糖霜,突然觉得这玩意儿也就那样。

无非就是能多卖点臭钱而已。

她一拍大腿:“从今天开始,咱们家所有人,都得变成哑巴了!谁要是敢打扰到岘哥儿,哼哼……”

最后这个‘哼哼’,威胁意味十足。

小崔璎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崔仲渊、陈氏夫妻俩,则是脑瓜子嗡嗡的。

我的儿子是圣人?

老天呐!

真是想想都要笑出猪叫。

崔仲渊深吸一口气,强忍住颤抖的心,毅然决然回房闷头读书。

儿子太优秀了,他这当老子的,可不能拖后腿啊!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拼上这条老命,他也得考个进士,将来好给儿子打辅助!

崔伯山看到弟弟回房读书,默默闷头跟上。

陈氏、林氏、老崔氏、崔璇互相对视,都看懂了彼此眼中的压力。

岘哥儿步子越迈越大,她们可不能掉队了。

这段时间,必须要加大力度,提炼更多的糖霜!

趁着最开始,奇货可居,狠狠赚一笔。

等以后糖霜大量流入市场,价格肯定会越来越低。

于是从这天起,整个崔家都进入‘静音’状态。

加上有大山等‘保镖’在外巡逻看守。

不管开封城如今闹出何等大的阵仗,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的崔岘,暂时从公众视野消失。

除了东莱先生,每天巴巴来崔家书房,看徒弟写的《诗集传》手稿。

他越看越震撼,越看越着迷。

身为当代文坛领袖,东莱先生太懂这本《诗集传》的含金量了。

它堪称划时代的文学瑰宝,是能够取代汉儒经学权威,取代《毛诗序》的、开创性革新著作!

读到最后。

东莱先生如看怪物般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喃喃道:“这本书一旦问世,得在大梁引发何等的腥风血雨啊!”

旁边。

崔钰涨红着脸道:“不管引发什么腥风血雨,都要问世!而且要成百上千份的印刷!《诗集传》不全力推广,将是整个大梁文坛的损失!”

东莱先生赞同点头。

而后,他和崔钰一起,齐刷刷看向崔岘,意思很明显——

写!赶紧写!

笔不能停!

被二人盯着现场催稿的崔岘无语凝噎,只得闷头狂写。

写稿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209、一份邸报镇压全城老头儿

在严思远、裴坚等人振奋、呆滞的注视下。

崔岘把那份‘十问《尚书》考题’交给老崔氏,笑道:“祖母,接下来还得辛苦你了。”

老崔氏摆摆手,示意这都不是事儿,并追问道:“岘哥儿,你这份邸报考题发出去,肯定会有很多老儒来买,对吧?”

崔岘瞬间便领悟了祖母的深意,眨眨眼:“只要他们想登台辩经教训我,肯定会买。”

老崔氏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群老酸儒,坏滴很,最近没少在外面败坏岘哥儿名声。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狠狠宰你们一把了!

老崔氏阴涔涔道:“既然这样,那明日的邸报,咱们刷两个版本。”

“一版是普通版,内容正常印刷,价格保持不变。”

“另一版是考题版,在邸报上留出答题空隙,价格翻倍!想要登台辩论,就必须买这一版!”

“骂了我家乖孙这么久,也该收你们这些老酸儒一点利息了。”

“等明日,他们花高价买一份邸报考题,结果发现自己一道题都答不上来。哎呦,那可真是笑死人咯!”

听到老崔氏这话,全场为之咋舌。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裴坚竖起大拇指:“祖母,无奸不商啊您这是,厉害厉害!”

老崔氏满脸得意。

当日,崔家印刷坊的伙计们,开始闷头疯狂印刷邸报。

与此同时。

开封府学外,那座停用一个多月的辩经台,终于有了新动静!

崔岘对外张贴了最新公告!

“明日,我将在《汴梁邸报》上刊登一份考题,作为对诸位的初步考验!凡是能答出考题者,皆可登台辩论!”

“后学崔岘,恭候诸位!”

这份公告,看似措辞相当恭谨,并谦逊自称‘后学’。

可实际上,那是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简单翻译就是:答出问题才配登台见我,答不上来就滚蛋!

岂有此理!

竖子猖狂!

消失一个多月的崔岘,一经露面,便‘引爆’开封文人圈层。

震得无数读书人瞠目结舌。

不出意外,全开封的老儒们,纷纷被气到跳脚怒骂。

“区区考题,能有何难?”

“老夫研究《尚书》大半辈子,甚至可以倒背如流,岂会怕他那些班门弄斧的题目?”

“等明日,千百人答题成功登台。咱们一人一句,都能辩到那崔岘小儿哑口无言哈哈哈。”

崔岘最近闭关。

这群老儒们气焰嚣张,经常散播‘经贼崔岘必输无疑’的消息。

一开始老哥们只是骗骗别人。

后来竟把自己也给骗了。

天晴了,雨停了,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

这一夜,全开封都在某种兴奋的躁动状态。

茶楼、酒肆、书院,到处都有读书人在议论,崔岘究竟会出什么考题。

很多老头甚至激动到睡不着,连夜蹲守《汴梁邸报》发布。

在无数人翘首以盼中,漫长的夜,终于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在天边浮现。

寂静的开封城,‘活’了过来!

十几辆装载着邸报的马车,以崔氏印刷坊为中心,朝着开封四面八方驶去!

“卖邸报咯!新鲜出炉的《汴梁邸报》!大才子崔岘十问《尚书》,震惊万千读书人一百年,不看不是大梁人!”

啥玩意儿?

许多开封百姓睡眼惺忪起床,听到这叫卖声,尚且还在犯迷糊。

但许多穿儒衫的老头儿们,已经迫不及待围了上去。

接着,是他们愤怒的质问:“为何一样的内容,考题版要贵一倍?奸商,奸商啊!”

卖邸报的崔家伙计比他更愤怒:“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不敢买,有的是人敢买!”

好家伙。

就这么一句话,惹得无数老头咬牙掏荷包——

买!

我答不上来?笑话!

老夫读《尚书》的时候,他崔岘还没生出来呢!

一位挤在最前面的老儒,愤愤付了双倍的价格,买到一份《汴梁邸报》,而后迫不及待瞪大眼睛翻阅。

这份邸报的头条标题非常醒目简单——后学崔岘,十问《尚书》!

210、拳打文坛敬老院(一)

“呜呼!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再去看看,那辩经台上,当真无一人递交答卷?!”

“第四题……答不上来……第七题,也答不上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快,快去岳麓书院请桓应先生!”

《十问尚书》发布之前:老儒们气焰嚣张,扬言经贼崔岘必输无疑。

《十问尚书》发布之后:听,是一片道心破碎的哭嚎声!

这一日。

到处都有老头当街崩溃大哭,甚至成为开封一桩奇闻。

尤其是,开封府学外,七尺辩经台旁。

一大片老儒们哭的肝肠寸断。

甚至还有老头哭到伤心欲绝,在无数人惊呼中,白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的!

搞得许多凑热闹的百姓们十分震撼:娘嘞,小神童这究竟是出了什么题目啊?

竟直接难哭成百上千老儒!

实在骇人听闻。

但其实,老儒们哭的哪里是难题。

他们哭的是经权神圣被挑衅质疑。

他们哭的是自己庸庸碌碌的一生啊!

百姓们不懂,把此事当做笑料。

可读书人们捧着那份《十问尚书》的邸报,浑身颤抖,根本笑不出来。

他们读过圣贤书,正因为读过,所以才对崔岘报以十二万分的佩服,乃至敬畏!

因为这十个问题,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仅答不上来。

很多读书人盯着那十个问题,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我们学习的圣贤书,难道就一定是对的吗?

若一定是对的,那为何崔岘师兄这十个问题,能难倒无数老儒。

若圣贤书有错……

若《尚书》是伪书……

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所以,不仅全开封的老儒们,因崔岘而陷入崩溃。

大量年轻的学子们,同样惊恐又惘然。

八月艳阳,头顶天空湛蓝。

但开封城里的学子们却不安的察觉到——

这天,怕是要变了!

至于要怎么变,此时没有人能预料,也没有人敢指摘。

且看,接下来崔岘师兄那场辩论,是输是赢吧!

无论输赢。

崔岘师兄凭借这《尚书》十问,就足以在文坛青史留名了!

和崩溃愤怒的老儒们不同。

年轻的学子们虽说惘然不安,可私底下聊起崔岘,眼睛里都尽是狂热。

本人还未出面,仅凭十个问题,便能镇压全城老儒。

就问还有谁?!

没谁了!

崔岘师兄,我辈读书人之楷模也!

开封。

岳麓书院。

作为河南、乃至大梁最为优秀、最具底蕴的古老书院之一。

当十问《尚书》在开封城内引发恐慌。

当经学神圣不可侵犯的信条被狠狠践踏。

当无数读书人因此道心不稳陷入惘然。

岳麓书院,自然有义务站出来力挽狂澜,为维护古文经学而战!

“桓应先生,请您出山教训那崔岘!”

“不镇压此经贼,我大梁文坛就要完蛋了!”

书院山门外,无数老儒汇聚而来,字字泣血、高声恳求。

这动静实在太惊人。

以至于今日书院根本无法正常授课。

任凭教习先生们如何奋力安抚,都无济于事。

数百年轻学子们先后走出课堂,在院内惊慌窃窃私语。

显然,崔岘的十问《尚书》,同样在岳麓书院内传遍了。

我们多年苦苦学习的《尚书》,难不成……错漏百出?

单是这样一想,无数学子们便有种懵逼的不真实感。

他们尚且没有走出象牙塔,平生所学,皆来自于师长传道授业解惑。

是以遇到这种问题,大家都下意识找教习先生们求助。

然而,今日岳麓书院大部分教习先生,都诡异的保持了沉默。

因为他们根本答不出那十道题!

如何向学生解惑?

事实上,此时书院里至少有一半、甚至更多教习先生,都正因崔岘而陷入道心崩溃。

教习先生们的集体沉默,让学子们陷入一定程度的恐慌。

以及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也终于惊骇意识到,崔岘师兄,究竟是何等变态的存在!

14岁,一人力压全开封老儒!

好在,岳麓书院底蕴雄厚。

他们还有一张王牌,一位真正的旷世大儒压阵。

211、拳打文坛敬老院(二)

哗!

听完大山这番话,辩经台下,一帮老儒们气的脸都扭曲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猖狂之人啊!

但问题是——

人家崔岘,自有其猖狂的资本在!

十问《尚书》,全开封万千老儒,最后只有九人递交答卷。

你说你不服气?

那你倒是上啊!

读圣贤书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一个跟人家登台辩论的机会都争取不到。

可笑!

可悲!

因此,哪怕站在台上的大山姿态嚣张跋扈,却愣是没人敢站出来驳斥。

老儒们一怒之下,只能……怒了一下。

见始终无人应声。

本来都做好吵架准备的大山很是遗憾,冷哼一声,带人趾高气扬离去。

直到崔家保镖的身影消失后许久。

人群中。

才有老儒颤声道:“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

“傅说警武王:自夸者必失其善,逞能者必毁其功。经贼崔岘,矜才傲物,正如抱薪趋火,安能不焚?!”

这是在借《尚书·说命中》篇,来斥责崔岘。

然而,他们连十问《尚书》中的一问都答不明白。

甚至不敢当着大山的面反驳。

现在这番软绵绵的斥责,实在无半分威慑力可言。

着实有些可笑。

是以那老儒的话,非但没有引来任何附和声,反倒让众人神情越发凄苦、苍白。

因为崔岘,实在太妖孽了!

妖孽的近乎不讲道理!

有老儒追忆往昔,神情畏惧呢喃道:“当年,东莱先生便是这般,以势不可挡之姿,一人力压整个大梁文坛!”

“如今他的徒弟,比他当年更年轻,更张扬,更有才情学识。”

“若是崔岘最后辩胜了桓应先生……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听到这话,在场的老儒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桓应先生绝对不会输给一个14岁的毛头小子!

这是每个老儒嘴上都坚信的‘事实’。

但不知为何,开封城内的氛围,却越来越紧绷,越来越凝滞。

甚至……

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而在恐慌之下,是更可怕的汹涌暗潮。

崔岘先拿《毛诗序》开刀,后称二十经皆有漏,如今还未正式出面,十问《尚书》便镇压全城老儒!

接下来,《尚书》会迎来怎样的挑衅?

经学神圣权威被质疑,阶级政治利益被侵犯。

那些藏匿于黑暗中的人,出手了。

数十封信件,如雪花般,先后送去了开封岳麓书院。

“都烧了吧。”

书院教习屋舍内。

老山长桓应先生看着案上那数十封信件,笑呵呵道:“老头子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咯。”

“还哪里有闲工夫,理会他们这些琐碎事儿。”

烧了?

听到这话,班临先生、荀彰先生互相对视,默默将一堆信件丢进了火盆。

这些信件的署名,来头一个比一个惊人,他们写信过来,无非都是同一个目的——

打探询问桓应先生,是否有把握压制住崔岘。

显然,崔岘近来的表现,让一些人坐不住了。

十几封信件很快便燃烧殆尽。

212、拳打文坛敬老院(三)

当岳麓书院的老山长桓应,颤抖捧着《诗集传》如饥似渴、来回翻阅,甚至隐隐有所顿悟的时候。

开封府。

无数老儒们在街头巷尾汇聚。

他们压下心中的惶恐,声嘶力竭道:诸位,桓应先生既已出山,必将镇压经贼崔岘!

《尚书》神圣,不容侵犯!

然而。

任凭他们口号喊得如何激烈,那股不安感,仍旧在四处蔓延。

这些自大梁四面八方、气势汹汹赶来教训崔岘的老儒们,此前怎么都想不到——

他们一路牛逼轰轰到开封,还没见到崔岘的面,便被十问《尚书》吓破了胆。

与此同时。

崔岘十问《尚书》的内容,也在快速朝着开封之外流传。

想来引发新一轮文坛大地震,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这三天,对于开封文人群体来说,无疑是备受煎熬的三天。

书院先生罢课。

学子无心读书。

开封府学甚至为此休沐七日。

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身穿儒衫的读书人,在涨红着脸争吵!

难道,《尚书》真是伪书?

难道,二十经皆有漏?

乱了!

整个开封都乱成一锅粥了!

崔岘,凭借一己之力,搅弄天下文坛风云!

第三日。

当晨光破晓之时。

无数身穿儒衫的读书人,怀着或忐忑、或复杂、或愤怒的心情,赶往开封府学外的辩经台。

今日之盛况,比崔岘首次登上辩经台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开封府学为中心,一路蔓延到大相国寺,甚至到更远的州桥码头,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今日,但凡清晨走出家门的开封百姓,瞧见这一幕,都得瞪大眼睛直呼一句‘喂日特嘚’!

府衙、县衙的差役们,更是急的直挠头。

咱们开封府,已经有多少年不曾这么热闹过了?

小神童崔岘这影响力,着实啊!

百姓们只是感慨这场面空前盛大。

可唯有读书人们心里忐忑的想着——

这场空前恐怖盛大的场面背后,是一场更恐怖盛大的‘经学风暴’!

《尚书》,是否真有漏?

而这种忐忑,在桓应先生、班临先生、荀彰先生,以及其余六位老儒,携手登上辩经台后,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无数读书人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身穿厚厚棉服的桓应先生,在班临、荀彰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上辩经台。

82岁的老先生,被这群人吵得脑瓜子嗡嗡的,眯起眼睛迫切问道:“崔岘小友呢,怎地还没来?”

“老夫还有几个问题没弄明白,想请教他——”

桓应话没说完。

班临先生重重咳嗽一声,恼羞道:“低声些,您一把年纪了还要向后生请教问题,难道很光彩吗?”

“而且师叔你别忘了,咱们今日,是为捍卫古文经学派,守护《尚书》而来。”

“这么多人看着,你好歹演一演啊!”

哦。

桓应老先生闻言瘪瘪嘴,颇为不情愿的点点头。

好在,四周围欢呼声太热烈,随行的其余六位老儒,未曾听到桓应先生这话。

要不然,他们估计就要直接下台回家了。

一片喧嚣声中。

班临、荀彰二人互相对视,又默契看向桓应师叔袖间那块玉圭,只觉得头皮发麻。

尤其是社恐的荀彰,甚至恨不得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太疯狂了家人们!

今日这场辩论结束后,且不管《尚书》会不会完蛋,他们古文经学派的半壁江山,算是要完蛋了!

与此同时。

崔家。

老崔氏一家子、裴坚、庄瑾、严思远、苏祈等人,神情激动又不安的跟随崔岘一起出门。

东莱先生照旧来接徒弟,一起去辩经台。

临行前,他神神秘秘的交代道:“乖徒弟,那个叫做桓应的老头,你不用担心。他脾气古怪的很,就喜欢脾气张扬、不喜欢他的。”

“所以上了辩经台,你不必给他好脸色,一切以本事说话。”

“当然,要是他想送你什么东西的话,你尽管接着就是。”

213、拳打文坛敬老院(四)

崔岘的话,掷地有声。

他分明只有一人,却在万千老儒的怒斥声中,丝毫不落下风!

那句‘烘炉铸道’,更是听得台下严思远、裴坚、庄瑾等人脸色涨红,上头。

太帅啦!

辩经台上的桓应老先生,定定看着崔岘,枯老眼睛里的欣赏都快要溢出来了!

此子,大善。

反之,老儒们则是气的神情扭曲。

他们暗中准备许久,为的就是在崔岘登台的一瞬,当众给这经贼一个下马威!

却不曾想,崔岘非但没有被吓到,还用更张扬的方式反击了回来。

台上。

那位率先对崔岘发难的灰衣老儒神情微窒。

随后他整个人如遭火灼,勃然暴怒:“狂妄!《左传》有云:天火曰灾,人火曰火。”

“尔身携邪说,自引人火,竟敢妄比天道烘炉?僭越至此,鬼神不容!”

“《周礼·秋官》载:‘焚巫尪’以禳旱,今日应当效古法,焚尔这惑乱人心之妖言者,以正天道!”

随着这灰衣老儒话音落下。

“悖逆!”

“当庭杖毙!”

“以火焚之!”

四周,无数身穿儒衫的老者,纷纷怒目朝着崔岘呵斥。

他们言辞激烈,肢体动作夸张。

放眼望去,崔岘一人被无尽谩骂声包围,肆意攻讦!

本来还在激动上头的裴坚、严思远等人回过味儿来——

这群老头儿们,不讲武德!

说好的辩《尚书》呢?

结果自崔岘露面开始,一句真正的辩论都没有,面对的全都是谩骂、指责、呵斥!

他们这是在以势压人!

是古文经学派,试图用礼教、道统,对崔岘进行镇压!

也就是崔岘后台足够硬。

否则,从他质疑《毛诗序》、提出二十经皆有漏之时,就已经被收拾了!

但即便有位首辅师祖傍身,今日,崔岘的处境仍旧凶险。

撑不过眼前这一劫,甚至不用后面辩《尚书》,这群老儒们的唾沫星子,现在都能把崔岘给淹死!

这个道理,崔岘懂。

东莱先生也懂。

是以,随着崔岘登台的东莱,这次并未发怒,也并未站出来替徒弟出头。

而是选择静静地看着。

革新之路,注定不会太平。

想要往前走,走到最高处,就必须拿出一往无前的气势!

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东莱先生欣慰、骄傲的注视下——

他最优秀的小徒弟,面对万千人呵斥,没有半分畏惧,而是坚定站了出来。

连一群色厉内荏的老头儿都收拾不了,将来,何以入阁、成圣、开太平盛世?

不讲武德,是吧?

很好。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不讲武德的!

众目睽睽之下。

台上的崔岘发出一声哂笑:“公竟引《周礼》‘焚巫’之旧典!”

“然《礼记·檀弓下》亦载: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然,曰:天久不雨,吾欲暴尪而奚若?曰:天久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与?”

“穆公尚知暴巫为虐,尔等饱读圣贤书,竟欲活焚士子?实在可笑、荒谬!”

那原本气势嚣张的灰衣老儒,霎时间被怼的哑口无言。

但,今日登台辩论的,除了桓应、旬彰、班临三位老先生,还有足足六位大儒!

见灰衣老儒溃败。

214、拳打文坛敬老院(五)

放马过来!

这得是何等锐利张扬,亦或者说何等自信肆意,才敢在面对万千老儒的时候,说出这四个字啊!

全场死寂。

自大梁各地赶来开封的老儒们,最近时常谩骂‘经贼崔岘狂妄无知’。

现在直面这个年轻到过分的少年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

什么是天才!

不讲逻辑、不讲道理,生猛到令人绝望的超级天才!

方才那场特地针对崔岘,有预谋的‘千人攻讦’,不仅没有镇压住崔岘。

反倒他们这群‘大儒’,被人家一连串精准狠辣的反击,打得阵脚大乱。

引经据典皆被对方以更高明的经典解读反制,道德高地尽失,学理漏洞百出。

实在丢脸!

到最后还被人家嘲讽:若惧当庭辩经,便请燃火!

燃哪门子火?

难不成他们还真能众目睽睽之下,烧死崔岘不成?

现场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裴坚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不顾周围表情目眦欲裂的老儒们,大声嚷嚷道:“你们这帮老不要脸的,玩儿阴招是吧?”

高奇更是扯着嗓子,毫不客气嘲笑道:“可惜,玩儿阴招也是丢人现眼哈哈哈!”

严思远不客气冷笑补刀:“菜,就多练!”

众老儒:“……”

练了几十年,比不上人家14岁的少年郎,还练什么呢?

不如回家吧!

而前线记者老崔氏,则是咬牙狠狠奋笔疾书:“这帮不要脸老酸儒,欺负我家乖孙。老婆子我要狠狠记他们一笔,让全大梁都知道这些人的无耻!”

裴坚等人的叫嚷,打破了先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大量围观的百姓们,此时也看出这群老儒们不讲武德,纷纷发出嘲弄的哄笑。

一片哄笑声中。

辩经台上。

那位灰衣老儒深吸一口气,面色由红转紫,由紫转红,许久后气息微弱道:“罢……罢……罢!我便与你,辩这十问!”

崔岘一拱手:“请!”

这灰衣老儒,今年六十岁,人称‘修文先生’。

名头不比先前败于崔岘的陈衝弱!

今日现场除了被当做‘最后王牌’的桓应、旬彰、班临三位先生。

修文先生,被一众老儒们寄予厚望!

见老先生准备出手,方才被崔岘镇压到喘不上气来的老儒们,眼睛里再次迸射出希冀的光。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修文先生看着崔岘,直接道:“《周礼·司服》明言‘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

“诸侯冕服,礼有定制,岂是虚言?《顾命》载康王即位,诸侯冕服入朝,正合礼制,何来僭越?”

这是在辩十问《尚书》的第八问:《顾命》礼制僭越。

崔岘问题的原话是:

康王即位‘诸侯冕服入朝’,然西周冕服为天子独享,贾逵《周礼解诂》证:‘《顾命》陈设赤刀、大训,皆东周器制;诸侯服冕始自春秋,此必后人增饰。

显然,修文先生见识到了崔岘的学识。

所以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礼制’来向崔岘发难。

而但凡牵扯到‘礼’之一字,这种辩论都很难打。

因为很难短时间内辩出输赢!

只要今日辩不出结果,那就能简单粗暴定性:经贼崔岘在口出狂言!

是以,修文先生说完后,台下立刻响起老儒们震天的欢呼声。

然而——

他们高兴的太早了。

215、拳打文坛敬老院(六)

救救《尚书》?

崔岘表示:不行!

莫说是桓应先生,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救!

你们的《尚书》,马上就要完蛋啦。

在一片老儒们哀嚎、哭求声中。

辩经台上的崔岘,看向那位头发花白、腰身佝偻,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桓应老先生。

八月酷夏。

眼前这位老先生却身穿厚厚的棉衣,眉宇间隐隐带着油尽灯枯的衰败感。

好似风一吹,便要倒了。

偏偏老先生自己仿佛毫无察觉,枯老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崔岘,满眼欣赏,看起来相当不值钱。

崔岘愣住了。

他迟疑片刻,转身去看身后的老师,目露征询。

东莱先生安静笑了笑,没说话。

眼睛里却浮现出一抹哀伤。

今日出门前,东莱先生和徒弟说:那个叫做桓应的老头,很古怪,就喜欢脾气张扬、不喜欢他的。你上了辩经台,一切以本事说话。

当时崔岘没听懂。

此刻却隐隐有些懂了。

于是。

在周遭无数人震惊、哗然的注视下。

便见一袭天蓝色长衫的崔岘,主动向前走了几步,朝着桓应先生拱手作揖礼:“岘读《尚书》,伏诵经年,然疑窦丛生,如雾塞江河。”

“前所陈十问,竟如石沉深潭,杳无回响。岂《传》所谓‘思而不学则殆’者耶?”

“今更积五惑,愿效‘如切如磋’之道,伏祈老先生,振玉音、启愚蒙。”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方才干净利落输掉的修文先生,更是脸色从白转红,羞怒到无地自容。

什么叫做‘石沉深潭,杳无回响’!

十问《尚书》镇压全城老儒,无数人因此道心破碎。

这一切在你崔岘看来,竟不足挂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老儒们请桓应先生出山,收拾崔岘。

如今桓应还未开口。

崔岘自己先主动站出来反击了!

他还扬言‘更积五惑’!

合着十问《尚书》没完,还有剩余五问?

嘶。

一时间,老儒们看向崔岘的目光中带着惊恐。

并由衷的在心里祈祷:桓应先生,千万要顶住啊!

……桓应先生走神了。

在班临、旬彰羞愤的提醒下,老先生这才如梦初醒。

他轻咳一声,笑呵呵看向眼前张扬肆意鲜活的少年郎,温声道:“善。”

“老夫耄耋之年,皓首穷经,虽不敢言通天地之理,然于圣贤之书未尝敢懈。”

“后生有惑,但讲无妨,老夫愿以残烛之明,与君共参真谛。”

不愧是桓应先生!

一开口,便尽显旷世大儒之风采!

原本绝望的老儒们,眼睛里又浮现出希冀的光芒。

而桓应先生本人,也对自己说的这番话很是满意——

很有长者的宽容、与对后辈的勉励。

这次……总不能还被丑拒了吧?

至于崔岘提问的五惑,桓应先生倒是并未担心。

先前,那《尚书》十问虽然刁钻犀利,却并非毫无辩驳的余地。

以他82岁的高龄,阅尽世间群书。

不出意外的话,回答这孩子五个问题,应该……不难吧?

桓应老先生负手站在辩经台上。

虽说身姿瘦弱佝偻,但在众人看来,却好似一座不可逾越之高山。

可惜,意外来了。

因为崔岘有挂。

他此次准备的五惑,没有任何辩驳的可能。

一开口——

那就注定是绝杀!

迎着桓应老先生慈爱到近乎不对劲的打量。

崔岘笑道:“《尧典》载羲和测象,‘日中星鸟以殷仲春’等语,述四仲中星定四时。”

216、拳打文坛敬老院(七)

虽说面色窘迫。

但桓应先生沉默片刻后,赧然看着崔岘说道:“惭愧!朽木难雕,昏镜难鉴。”

“老夫穷经八十载,竟不能对君一问。”

自崔岘应五年之约,于开封登台后,共计辩了三次。

第一次,辩大儒陈衝,两个回合,胜。

第二次,辩修文先生,一个回合,胜。

如今这第三次辩论,更为夸张离谱。

桓应先生一字未辩,直接输了!

那可是82岁高龄,岳麓书院山长,古文经学派泰斗级代表人物、大梁文坛的活化石——

桓应先生啊!

辩经台上。

14岁的崔岘,年轻肆意,神采飞扬。

82岁的桓应,腰身佝偻,头发花白。

如此两相对比,当真格外震撼。

台下无数道苍老目光怔怔的看着崔岘,表情似哭非哭,甚至带上了畏惧。

他们还在消化桓应先生输掉了的事实。

以及,《尚书》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任谁都想不到,万千老儒汇开封,教训经贼崔岘,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唯有修文先生,看着比自己输得更惨的桓应老先生,苍白难堪的脸色隐隐好转了一些。

一片安静中。

崔岘向桓应先生执手作揖礼,问道:“老先生可知己身何故见困?”

啊?!

通常这种情况下,面对前辈的认输,后辈不都应该谦逊一番吗?

怎么还追着打呢!

东莱先生‘噗嗤’笑出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班临、旬彰憋笑憋的很是辛苦。

桓应老先生张了张嘴,老脸微红,讷讷问道:“愿闻其详。”

崔岘认真道:“《尚书》本有错简讹文,譬如圭璧蒙尘。既奉残经为圭臬,犹持断刃试锋芒,安得不败?”

此话,实在大逆不道。

换做先前,台下的老儒们,绝对要对他群起而攻之,怒骂声一片。

然而此刻,无人开口。

他们被崔岘打怕了。

所以学乖了。

听闻这话的桓应,愕然片刻后,忽抚掌大笑:“妙哉!照此说来,非老夫之过,乃《尚书》之谬也!”

接着他拭额作释然状:“否则今日这般窘态,几损我半世清名矣!”

台下。

许多老儒们脸色都扭曲了,但又敢怒不敢言。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很幽默吧?

这是什么地狱级笑话!

崔岘跟着笑:“老先生乃‘观过知仁’也。”

此话出自《论语》。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他在顺着桓应先生的话,替老先生解围。

但,‘过’在何处?

——‘过’在《尚书》。

桓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班临、旬彰二位先生,同样眯起眼睛打量崔岘。

这少年郎,当真好魄力!

他今日,是铁了心要给《尚书》钉上一个‘过’字了!

周遭气氛陡然紧绷。

无数身穿儒衫的老儒们,脸色阴沉不定,眼神闪烁。

他们确实没有辩赢崔岘。

但不代表《尚书》就一定要完蛋!

就像先前,他们成百数千人齐齐开口、呵斥崔岘那般。

此刻,他们同样能以势压人!

只要桓应带头,千百老儒联名上书参本,纵然崔岘有位首辅师祖,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古文经学派运行千百年的‘经学秩序’,岂是那么容易打破?

若是‘烧死崔岘’就能结束这次危机,想来台下一定不缺学术疯子,跳上来拉着崔岘同归于尽。

似乎是察觉到情况不对。

开封县衙、府衙的差役们,悄然握住手中的刀,维持秩序。

百姓们面露惊异。

而身处其中的大量年轻士子们,则是频频看向周围的老儒,脸上有慌乱,也有怒意。

217、拳打文坛敬老院(八)

面对崔岘的反击。

桓应先生不仅全盘接下。

反而轻飘飘地,发出更猛烈的诘问:“然则心迹何以分别?”

“《尚书》称‘圣有谟训’,若漠视训诂,岂非如盲人扪象,各执一端?”

这绝对是崔岘打过的,最激烈的一场辩论。

《尚书》‘五惑’难倒桓应,本质是因为,《尚书》就是错的。

不代表桓应不行啊!

反之,这老头非常行!

以至于,台上的崔岘,头一次陷入卡壳,开始思索。

说实话这个感觉很爽。

正所谓:遇强则强。

对手越强,越能打出火花,打出意料之外的惊喜!

比如现在他们打到了‘心迹’。

那四舍五入完全可以辩一辩王阳明的心学。

但,崔岘忍住了。

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行。

而且照搬心学更不行,平行时空学说注定无法生搬硬套,做不到落地生根。

思想之火烧起来的时候,会有独属于它自己的形状!

那该以什么方式继续辩?

这个时候崔岘才意识到,自己学得好像有点杂——懂得太多了。

以至于一个问题,他能瞬间想出无数种辩论角度。

每一种辩论角度打出去,都会走向一条未知的通道。

那,他该走哪一条路呢?

对面。

看着陷入沉思的少年郎,桓应先生笑呵呵等待着,半点不催促。

甚至连台下的老儒们,都没有在这个时候出言嘲讽。

因为这场辩论,足以铭记进文坛辩论史册!

每一个字,都是瑰宝!

听到桓应的笑声,崔岘看了过去。

一老一少对上视线。

桓应先生的眸子枯老且寂静,如海纳百川,蕴藏着对后辈的欣赏、与鼓励。

他老了。

像是一块没用、且坚硬的臭石头。

但崔岘那么年轻。

宛如一把锋芒尽显的宝刀。

于是,没用的臭石头,似乎也短暂迎来了一场新生——

他可以磨刀。

崔岘看懂了老先生的鼓励,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个好的对手,很难遇到。

既然今日遇到了,那不如,试着忘记朱熹,忘记王阳明,忘记别人走过的路。

试着……走一走自己的路?

这样想着,崔岘只觉得瞬间切入‘战斗形态’,浑身血液翻滚,整个人都有些轻微的颤栗。

他的思路,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而后,在全场惊艳、钦佩、赞叹声中。

台上的蓝衫少年郎一扬眉梢,朗声道:“《荀子·正名》云:‘名无固宜,约之以命。’文字犹器也,用以载道而非道本身。”

“若见器而忘道,犹望星盘而失北辰——桓公所循,究竟是圣人之言,还是汉儒之器?”

此话落下。

东莱、班临、旬彰三位先生,先后发出赞叹声。

连旁边修文先生一双眼睛都猛然亮起来,想叫好,话到嘴边又强行忍住了。

忍得好生辛苦。

无关阵营!

此刻,只为这场辩论喝彩!

好一句‘文字犹器也’!

连语言文字本身都是人为约定俗成的‘器’,是工具,是会变化的。

218、岳麓书院山长崔岘(上)

开封府学外。

七尺辩经台下。

鸦雀无声。

自崔岘说完后,无数道目光怔怔的看着他,或目眩神迷、或心驰神往。

一场辩论,想要打得漂亮,打的激烈,最后打出知名度,有一点绝对不可或缺——

那就是,爆金句。

朗朗上口、振聋发聩的金句,绝对能起到锦上添花的大作用。

但,今日崔岘和桓应先生这场‘唯经是循’、‘疑古求真’的辩论,没有半点废话。

每一句,都是金句!

字字发人深省!

句句金玉良言!

纵使现在一片沉默,可方才崔岘那些话,好似仍旧在耳边回响!

而这些金句,越品味,越觉得震撼激荡。

他说,心有北辰,则万径皆通。

他说,天理昭昭,本自具于灵台。

这已经不仅仅是作文章、写策论八股、亦或者学术辩论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著说立论啊!

有年迈的老儒回过神来,苍白着脸看向台上的崔岘,尖声道:“天理非外铄,本自具于心……不!”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邪说!异端!”

被唯经是循、疏不破注,先训诂、后义理教化大半辈子的他,今日听到了让他道心崩盘、心神不稳的全新思想著论。

这让他本能觉得恐惧。

而后开始应激。

年轻的学子们,则是喃喃重复着崔岘的话,神情时而震撼、时而迷惘:“此心既明,则六经皆我脚注……”

若圣贤书有谬。

那么我辈疑古求真,岂不正是‘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自崔岘荒谬般宣称二十经有漏,引发四方哗然。

到今日,到此时。

质疑《尚书》,诠释求真。

原本抱着围观凑热闹心态的年轻士子们,终于开始正视内心,溯本求源。

熙攘人群中。

那群年轻的小蒙童们,疑惑听完崔夫子的辩论,焦急争先恐后问夫子:“先生!崔夫子赢了吗?怎么没人说话!”

“崔夫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的对吗?”

中年夫子此刻满眼震撼、脸色苍白。

和在场无数读书人一样,这位中年夫子,同样被崔岘的话,冲击到心神不稳。

但,他是夫子。

他要教书育人。

这一课,该如何上?

中年夫子不知道。

这位夫子再次抬头看了看辩经台上的崔岘。

接着低头看向自己的一群学生们,歉意道:“惭愧,先生自己尚在迷惘,因此,不知其意,不知输赢,不知对错。”

“你们认真温书,勤学苦读,将来……”

说到这里。

中年夫子犹豫片刻,继续认真说道:“将来自行求真。”

“崔夫子今日之输赢对错,或许,需要五年、十年后的你们,来为其正名。”

蒙童们神情发懵,听得似懂非懂。

一群稚嫩的小豆丁,远远看着台上的崔夫子,满是稚气的眼睛里,蕴藏着明亮的星火。

崔夫子那般厉害,怎么会需要他们一群小孩来正名呢?

先生一定是在骗人哩!

台上。

桓应先生苍老的眼睛里,蓄满浑浊的泪水。

因为心神激荡,他身体一直在发颤,在班临的搀扶下,才得以站稳。

接着,老先生看向东莱,欣慰道:“小东莱,你收了个好徒弟。”

东莱先生得意扬起下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说点我不知道的。”

啧。

多年未见,仍旧是这副熟悉的臭德行。

桓应抽了抽嘴角,笑道:“那,老夫便谢谢你,把你的好徒弟,送给岳麓。”

东莱先生闻言,收起得意神情,认真朝桓应行了一礼。

219、岳麓书院山长崔岘(下)

不许……什么?

反悔?

不是?!

这话说得,好似岳麓书院山长的位置,是什么烫手山芋,送都送不出去那种似的!

凡是听到桓应先生此话的人,皆狠狠抖了抖脸皮。

班临、荀彰二位先生,看着桓应师叔如此不值钱的模样,默默以袖掩面。

真的……好丢人啊!

而桓应先生本人,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引发了何等震撼、恐慌的反应。

他就这么看着崔岘,目光隐隐带着乞求,特别特别卑微。

东莱先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臭老头仍旧在装。

但这对自家徒弟来说,是好事儿。

所以他静静地看着桓应表演,没吭声。

崔岘此刻已经反应过来了。

只是,他才14岁,如今尚且只是个童生。

如何能出任岳麓书院山长一职呢?

作为大梁最权威、最古老的四大书院之一,岳麓书院优秀学子成百数千。

纵观如今文坛、官场、士族,有不计其数的天骄,曾在岳麓求学。

这是一张丰硕的、的‘岳麓系’关系网。

而岳麓书院山长一职,更是具有绝对的儒学正统身份、甚至崇高政治地位!

毫不夸张的说,一砖头砸进朝堂,随机都能砸到几个曾在岳麓求过学的高官!

作为古文经学派的代表人物,岳麓当代山长,桓应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毫无争议的座上宾。

此刻。

他决定把自己的一切,传承给14岁的崔岘。

扬言二十经有漏,质疑《毛诗序》《尚书》,站在古文经学派对立面的——

经贼崔岘!

这比当众认输更可怕!

更像是失心疯了!

一旦继任山长之位,崔岘将一跃成为大梁文坛最举足轻重的泰斗级人物。

此后。

他继续质疑圣贤书,解读新的思想纲领,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会有‘岳麓系学子’站在他背后,为其摇旗呐喊。

何其恐怖!

何其荒谬!

这对古文经学派来说,无异于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反对者直接打入我们内部,并且一步到位成为我们的最高层领袖之一。

纵观千百年来的‘正统儒学争斗史’,都没有这么离谱的!

因此。

桓应话音落下,没等崔岘出声。

台下的老儒们彻底崩溃了!

有老头儿痛哭流涕:“山长!何至如此啊!此子未冠未聘,岂合古制?求公三思!”

有老头儿伏地哀嚎:“书院乃天下经学重镇,岂能付与疑经之人?《诗》曰‘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吾等愿肝脑涂地守此基业,求先生收回成命!”

有老头儿捶胸顿足:“呜呼!《春秋》所以褒贬善恶者,为存天理也!今若使疑经者主院,岂非助纣为虐?吾宁触柱而死!”

更有老头儿阴阳怪气,冷笑嘲讽:“妙极!妙极!昔李耳出关而留《道德》,今稚子登堂而废《尚书》。他日修史,必记此‘千古佳话’!”

早知今日辩到最后,桓应竟然欲传位崔岘。

他们这帮人,干嘛要闹这么一场?

220、我为王朝续命数(上)

“善!”

见崔岘接下求真玉,桓应一张老脸笑的满是褶子。

他颤巍巍握住崔岘的手,整个人喜不自胜:“《周易》有云‘黄裳元吉,文在中也’,今得麟凤之才,实乃岳麓百年气运所钟!”

“昔者孔子叹‘凤鸟不至’,而吾辈竟见天枢耀彩、地脉呈祥——此非《尚书》‘天工人其代之’之应乎?”

“愿君执此玉圭,效《周礼》‘土圭之法正日景’,为天下学子……”

说到这里。

老先生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而后深吸一口气,认真道:“立心立极,开牖启明!”

这得是对崔岘何等满意,才能当众说出此番祝福啊!

哭嚷着求桓应‘收回成命’的老儒们,震撼到集体失声。

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

桓应先生是认真的!

他是铁了心,要将山长之位,传承于崔岘!

一片震惊中。

唯有崔岘察觉到,桓应先生单薄的身躯,踉跄着几欲摔倒。

他眼疾手快搀扶住桓应,忽听老先生低声虚弱笑道:“莫要声张,随老夫回书院。”

“好。”

崔岘不动声色点头,小心搀扶着桓应,走下辩经台。

东莱、班临、荀彰三人互相对视,快步跟上。

他们先后登上马车,而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离开。

直到许久后。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经贼崔岘,稚子小儿,怎可做岳麓山长!吾等,誓死反对!”

这话,让老儒们积攒了许久的怒火与憋屈,彻底被点燃了!

在无数人惊骇的注视下。

成百数千老儒组成游街队伍,一边怒斥经贼崔岘,一边朝着开封府衙方向而去。

嘉和年间最严重的一场文人暴乱,开始了!

凑热闹的百姓们察觉到情况不对,仓皇逃离这是非之地。

甚至连裴坚、庄瑾等人,都不敢嘚瑟,护送着老崔氏等人,紧急离开!

徒留一些年轻的士子,惘然又无助的在人群中穿梭。

老儒们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孩童惊惧的哭声。

被挤掉的鞋子、书籍、笔墨,满地狼藉。

先前热闹、人声鼎沸的开封府学外,霎时间——

彻底乱了!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一片慌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常年香火不断的大相国寺,轰然紧闭了山门!

稍晚一些时候。

开封县学宣布罢课。

不久后。

开封府学宣布罢课。

城内书院、学堂纷纷跟进效仿。

再接着,无数家书斋白日闭店。

大量身穿儒衫的老儒、士子走上街头,口中高声嘶吼着‘反对经贼崔岘继任山长之位’、‘誓死捍卫《尚书》’、‘处死异端崔岘’等话语。

整个开封城都被惊动。

百姓人人自危。

到最后。

开封县衙、府衙外,围满了来请命的读书人!

这场儒家思想革新之火,终究是,彻底烧了起来!

县衙内。

开封县令脸色苍白,不顾外面嘶吼震天的呐喊声,哆嗦着摘下乌纱帽,准备写辞官的折子。

巧了。

开封府衙里,知府大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自山长桓应认输,《尚书》错误被盖棺定论,甚至要将山长之位传给崔岘起——

这两位官场老油条便做好了思想准备。

跑!

这里面,水太深了。

此时不跑,接下来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221、我为王朝续命数(中)

岳麓书院踞开封城西北高阜,绿林朱垣环抱,如蟠龙蛰伏。

院门前,双古柏虬枝探云,传为本朝太祖手植。

悬山顶门楼高挂“岳麓书院”金匾。

两侧抱柱楹联深镌:汇九川清漪濯缨濯足,立千仞绝壁观物观天。

暮鼓晨钟时,常有白鹤绕脊三匝,声裂长空。

尽显儒学最高殿堂之肃穆昌盛。

然而今日,随着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回,整个岳麓,都乱了!

“山长竟将求真玉圭,赠予了那崔岘?”

“怎么可能!”

一众学子们神情惊慌瞠目。

而早就收到明确消息的书院教谕先生们,阴沉着脸汇聚在一起,眼睛里满是愤怒,与不解。

古文经学派的核心领袖,山长桓应,竟然传位给一个14岁的经贼!

荒谬!

此消息传出去,岳麓绝对会成为整个文坛的笑柄!

格物斋内。

教谕先生当中,一位身穿华丽绸缎红袍的中年男子沉默片刻,平静冷冷道:“山长年岁已高,许是糊涂了。”

“我等,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岳麓千年基业,毁于稚子异端之手。”

这番话,听得一众教谕先生们神情闪烁。

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桓应大限将至,这是书院教谕先生们都知道的事情。

十多年来,山长外出游历。

书院一切事务,都是由眼前这位红袍首席教谕,代为管理。

红袍首席教谕姓郑。

荥阳郑。

原本,众人都以为,下一任岳麓山长,应该是眼前的郑教谕。

看着郑教谕阴云密布的脸,其余一众教谕内心发寒。

岳麓的天,怕是要变了。

轰隆!

夏日一记闷雷,于天际炸响。

裹挟着黄河土腥味的风,骤然肆虐狂舞。

“山长回来了!”

岳麓中门大开,两辆马车先后疾驰着冲进来。

无视一切惊慌的学子、教谕,马车径直朝着书院后山驶去。

院内山风肆虐。

马车帘子被掀开,隐约瞧见里面那个年轻、俊俏的蓝衫少年身影。

等马车呼啸而过。

一位岳麓学子才反应过来,尖声道:“崔岘!”

什么?

崔岘竟随着老山长一起回了岳麓!

那岂不是说……

桓应先生竟真有意将山长之位,传承于14岁的崔岘?!

且不管岳麓内部如何恐慌。

两辆马车来到后山屋舍。

崔岘着急抱起瘦弱的桓应先生进屋,急切道:“老师,快请大夫!”

或许是辩经台上那场辩论,耗尽了桓应先生的心神。

亦或许是桓应先生找到了满意的接班人,大喜过望。

自崔岘接下山长玉圭那一刻,他便有些撑不住了。

登上回岳麓的马车后,更是直接陷入了昏迷。

屋舍内。

听闻崔岘的话,东莱先生、班临先生、荀彰先生哀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已经,没有请大夫的必要了。

大限将至,无力回天矣!

222、我为王朝续命数(下)

清……清理门户?

不是?

对方可是一省布政使,真正的封疆大吏,绯袍高官啊!

谁清理谁,那还真不一定呢!

饶是崔岘心性沉稳,此刻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被钟意的后生这样看着,桓应有些得意,咳嗽了好几声,这才继续道:“弘昌那孩子,迂腐,一根筋,被人做了靶子而不自知。”

“开封泥沼深深,他一脚踏进来,怕是要身陷囹圄。”

“不如急流勇退,保全自身。”

说着。

桓应颤巍巍从胸口处,取出一封信:“届时,找合适的机会,亲手递给岑弘昌。”

“他看完后,自会任你处置。”

这封信,外观平平无奇。

崔岘接过来,迟疑道:“老先生说的任晚辈处置是……?”

桓应轻笑道:“你可以让他辞官归隐。”

轰隆!

窗外一声闷雷,电光大作。

照亮了床前崔岘呆愣住的眉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信,再看看床榻上病恹恹的老者,这才猛然惊骇意识到——

一位活到82岁的老山长,能量何其惊人!

三言两语,就断送了一位二品高官的仕途之路!

桓应的话还在继续。

“趁着岑弘昌辞官,河南暂无布政使。”

“你要以岳麓山长的身份,与河南学政一起,为今年河南乡试出题。”

桓应看起来相当虚弱。

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格外辛辣老练:“我知道,这定会招来诸多反对的声音。”

“但,不重要。”

“拿到出题权,再难走的路,也能初步走通了。”

“乡试过后,河南按察使周襄,应该会紧急被升任河南布政使。”

“此人品性低劣、恶行累累,因有郑家做后盾,所以有恃无恐。”

“我会举岳麓系之力,助你,将周襄拉下马。”

“接连两任河南布政使,皆折于你手。岳麓书院坐镇中原,手握科举出题权,这河南境内,便会成为你的自留地。”

说到这里。

桓应伸出手,揉了揉崔岘的额头,笑眯眯道:“也是老夫,送你的证道之地。”

“小崔岘,你可喜欢老夫送你的这个见面礼啊?”

屋舍内一片安静。

连季甫、班临、荀彰三位先生,都听得神情呆滞。

东莱先生更是喃喃惊叹道:“这当真是……好大的大手笔啊!”

桓应的手很粗糙,有些凉。

崔岘伏在床边,强忍住泪意,笑道:“岘,很喜欢。”

可惜,初次见面,便是最后一面了。

听到崔岘的回答,桓应很是开心,想张口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外面的阵雨渐渐变小。

于是,那些凄厉的质疑声,便先后传了进来:“山长!您为何要传位于那经贼?您为何要背叛儒家圣贤!”

听到这话,桓应缓了许久,才摇头失笑:“一群痴儿。”

站在山脚下的人,和站在山顶的人,看到的风景,是截然不同的。

古文经学派核心代表人物,桃李满天下的岳麓山长桓应,将求真玉,赠予了一个质疑圣贤书的‘经贼’。

所有人都觉得桓应疯了。

但其实呢?

是垂垂老矣,即将死去的桓应,站在山顶颤巍巍抬头看去——

那里迷雾重重,还有更高的山。

223、一刀斩断功名路(上)

……为一个庞大的王朝,续汤汤命数?

谁?

14岁的、童生崔岘吗?

这真的是,好重、好重的一副重担啊!

岳麓书院。

山长屋舍内。

桓应激动说完后,目光灼灼盯着崔岘,迫切渴望得到他的回应。

老先生的状态,此刻明显不正常。

像是……灯尽油枯前的回光返照。

东莱、季甫、荀彰、班临四人,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既震惊于老先生的鸿鹄之志。

又担心他随时嘎嘣一下没了。

“小崔岘?”

见崔岘一直沉默,桓应先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整个人因为焦急,浑身微微颤抖。

显然——

桓应已经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

所以,他现在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可以死而无憾,瞑目长逝的答案!

被老先生寄予厚望的崔岘,此刻有些怔忪。

纵然两世为人,才情无双。

可骤然听到这样一番宏大的临终嘱托,他仍旧觉得忐忑迟疑。

这几乎和‘与全世界为敌’没什么区别了。

别说他只是首辅徒孙。

真要决定大刀阔斧‘为王朝续命’。

就算首辅郑霞生本人来了,估计也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曾想,白日在辩经台上,随手接下一块‘求真玉’。

背后,却是如山岳般厚重的责任。

果然啊,所有关于命运的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崔岘心中叹息,正欲开口。

原本眼巴巴盼望着得到答案的桓应,却怯场了。

老先生强行挤出一个笑脸,姿态卑微的近乎有些可怜:“不,不着急说。你再想想——”

“再好好想想。”

“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咿,我怎么觉得这般燥热……外面的雨似是停了。小崔岘,你陪老夫出去透透气吧。”

八月酷夏,他却穿着厚厚的棉衣,岂能不热?

桓应说着,将身上的棉衣脱了,随手丢在一旁。

崔岘未开口的话被打断,停顿片刻后,他上前搀扶住桓应,轻笑道:“好。”

时间来到后半夜,黎明将至。

风雨骤歇。

东莱先生压下眼角的泪意,走过去替他们将屋舍门打开。

嘎吱——

院外凉风扑面袭来。

只穿着薄衫的桓应先生深吸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由内而外的惬意。

大病多年,他这身子骨,已许久没这般舒坦过了!

只是,这惬意感只维持了片刻。

几乎在山长屋舍房门打开,崔岘搀扶着桓应走出来的瞬间——

院子里。

被暴雨淋到衣衫尽湿、狼狈不堪的岳麓数百师生,开始大声哀嚎。

他们在雨中哭了一夜。

瞧见老山长终于露面,俱是精神一震。

或许,山长传位一事,尚有转机呢!

人群最前方。

那位红袍郑教谕恶狠狠瞪了一眼崔岘,而后看向桓应,哑声质问道:“为什么?”

作为岳麓首席教谕,近十年来,他兢兢业业,一手打理岳麓各项事务。

最后,山长的位置,却旁落他人。

教谕郑启贤,自然有资格,向桓应发出这句诘问。

更何况,他还是当代郑家话事人的胞弟。

老崔氏、以及崔家人,天天喊着要做‘河南第一望族’。

事实却是,荥阳郑家,才是当之无愧的河南第一望族。

硬要往前追溯,郑家的族谱血脉,甚至能追溯到数千年前的黄帝身上。

有郑家做后盾,哪怕桓应去世,岳麓书院也不会就此没落。

甚至有可能更加辉煌。

所以,郑启贤是真的无法理解,桓应为何要传位崔岘。

面对郑教谕的质问。

桓应沉默片刻,淡声道:“因为这里是岳麓,而非你郑家。”

‘为王朝续命数’这条路,想要走通,像是郑家这样的士族,就必须要铲除掉!

所以,山长之位,注定落不到郑教谕身上。

郑启贤闻言脸皮狠狠抖了抖,他一甩湿漉漉的袖袍,寒声道:“难为山长还记得,学生姓郑!”

“您让14岁稚子掌院,如何能令岳麓一众师生信服?”

“身为岳麓首席教谕,又是郑家子弟,学生郑启贤,须为岳麓数百学子之未来负责。”

“崔岘,不可做山长!”

郑启贤话音落下,书院里的气氛霎时紧绷。

数百师生惊慌看着这一幕,心跳如雷。

但,对于82岁的桓应来说,这些都是小场面。

闹不起来的。

他静静看向浑身剑拔弩张,威胁意味十足的郑启贤,说道:“岳麓首席教谕?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了。”

“自行归家吧。”

哗!

听到这话,在场师生集体瞠目。

而后,无数道目光先后看向老山长身旁的少年郎,震惊到讷讷无言。

山长不顾无数老儒反对、甚至不惜逼走郑教谕、冒着得罪郑家的风险,也要传位于此人。

这崔岘,究竟给山长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到了此时,众人才真正意识到,崔岘在山长心目中的地位。

岳麓山长传承一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新任山长,只能是崔岘!

迎着无数道打量的目光,崔岘站在桓应身旁,沉眉敛目,不发一语。

郑启贤脸色倏然惨白,不可置信看向桓应,呼吸变得急促。

桓应居高临下看向他。

老先生身材削瘦,浑身病态,好似风一吹就倒般孱弱。

可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郑启贤甚至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眸中的屈辱不甘,愤恨对着桓应长鞠一躬。

而后当众褪下教谕外袍,转身消失于夜色深处。

岳麓书院首席教谕,就此被罢黜。

0、一封致歉信

首先,我为这几个月惨不忍睹的更新,向大家郑重致歉。

不论如何,身为作者,这都是我的失职。

对不起。

其实我早在两个月前,就该郑重跟大家道歉的,只是当时我总觉得,自己能克服病情。

等我病好了,尽快恢复更新,然后再给大家道歉说明情况。

大家批评我一番,选择心软再给我一次机会,并且郑重警告我好好写不许再飘了。

我说‘跪谢读者大大们开恩、我保证以后每天努力码字’。

然后这事儿就快乐翻篇了。

因为我觉得大家都是来看书的,实在没必要接收作者的个人负面情绪。

很扫兴。

但我好像有点高估自己了。

数月以来,一直被躯体化焦虑折磨,失眠、心率加快、焦虑、呕吐、胃痉挛、精神恍惚、呼吸困难……这段时间三番五次往医院跑,一度以为自己人快嘎了。

甚至已经到了不吃药睡不着觉,整晚失眠的程度。

听起来有点可怕。

嗯……就是很可怕。

可怕到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家人瞧见我,都在问我最近怎么了,看着眼神发木,满脸憔悴病态。

我谎称自己只是没睡好,隐瞒了自己的病情。

然后因为实在身体遭不住,又把工作辞了。

最近没更新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应该是服用药物的原因,每天浑浑噩噩的,一思考就会头痛。

甚至好像失去了写作的能力。

眼睁睁看着一百多万在读,在我断更期间断崖式往下掉……

很难受。

觉得对不起一路追更的读者大大们。

但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你越是在乎,越是想要写好一本书,越是因为这本书呕心沥血、绷紧神经去打磨每一个剧情,到最后越容易把一切搞砸。

是的,我所有的松弛、游刃有余都是装的。

那些不经意逗笑你的小剧情,那些看似放飞自我的诙谐幽默,那些信手拈来的经文引用……都是我对着电脑文档苦思冥想,反复打磨,把自己逼到崩溃以后才写出来的。

连载期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经常半夜失眠,反复惊醒,甚至梦里都是剧情和四书五经。

我绷紧神经,把自己逼成上了发条的机器,然后‘啪’的一下崩掉了。

我没有写作天赋,所以一直告诉自己,要更用心一些。

但现在接连断更,连用心也没了。

这让我一度陷入迷茫,自我怀疑和摒弃,甚至做了缩头乌龟,连后台都不敢打开……

224、一刀斩断功名路(中)

崔岘抱着桓应单薄的遗体,一路走回后山屋舍。

沿途,无数岳麓师生,哭泣叩首。

山门内外先后挂起白幡。

班临先生强忍住泪意,取出一封信,同书院数百师生宣读:“我这里,有一封山长留给诸生的信。”

“辰光贵似金,莫为朽骨误春蚕。”

“我去后,闭门谢客十五日,诸生静观桂子花开——”

“便是最好的挽歌。”

“若见戴孝者登门……便说老夫携《尚书》游学去了……”

“归期……约在百年后第一场新雪。”

听完这封信的内容,书院内,学子们哭声更加悲恸。

老山长的意思是,自己死后,不守丧,不吊唁。

书院闭门十五日,而后一切照旧。

但,身为岳麓山长,当代文坛活化石级别的大儒、岳麓系的精神,政治领袖,桓应去世,必将引发大梁文坛、官场震动。

甚至,当今圣上都会派遣天使前来吊唁。

桓应之死,须尽快昭告天下。

而有资格昭告老院长死亡之人——

自然只能是新任院长。

灵堂内。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注视下,一身麻衣的少年院长崔岘,认真整理衣冠,向灵床行稽首三叩之礼。

礼毕。

崔岘起身,在桌案前迅速修书两封,盖上山长印章,哑声道:“一封送往开封府衙,一封送往京师内阁。”

一位书院教谕接过那两封信,迟疑问道:“只发这两封?”

山长生前,桃李满天下。

虽说不想后辈守丧吊唁,可这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崔岘声音很轻,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去送吧。”

那教谕闻言,哀切点头,带着信件走出灵堂。

院子里,是一群神情凄惶无助的年轻学子。

回头看,灵堂里的新任少年院长,甚至比学子们还要稚嫩。

更令教谕绝望的是,少年院长还是一位‘经贼’,如今正在被满开封读书人咒骂攻讦。

我们岳麓,好像要完蛋了!

一众师生互相对视,都看懂了彼此眼睛里的惊恐。

好在,灵堂里除了崔岘。

还有班临、荀彰、东莱、季甫四位先生坐镇。

看着四位先生厚重的背影,众人这才勉强有了些安全感。

灵床前。

仅凭背影就令学子们安全感满满的荀彰先生,焦虑又无助,磕磕巴巴道:“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哟……”

“师叔说没就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我可收拾不了啊!”

班临抽了抽嘴角:“你收拾不了,那我也收拾不了。”

季甫一摊手:“我就更不行了。”

三人说完,眼巴巴看向东莱。

兄弟,你行,你上。

东莱:“……”

完蛋玩意儿,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

可说实话,见惯大场面的东莱先生,此刻都觉得无比棘手。

因为桓应传位崔岘,而后骤然离世,事态发展过于仓促,是个相当大的变数。

再加上崔岘给《尚书》定错。

同桓应那场辩论中,他还隐约辩出了‘儒家新学’的思想萌芽。

一桩桩、一件件,彪悍到很难评出哪一条最生猛。

如今这些叠加在一起,那就是堪称‘爆炸’的效果,注定要掀起一场全方位的血雨腥风。

而风暴的中心点,绝对会落在岳麓书院。

这么看来,桓应死后特意宣布,闭山门十五日,也是在为崔岘保驾护航。

老头儿实在用心良苦啊。

东莱深吸一口气,在班临三人傻眼的注视下,尴尬宽慰徒弟:“正所谓,有得必有失。”

“说白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咳……”

说白了,这就是白说。

岳麓山长,是崇高的政治地位。

修订《尚书》,是更改取士规则。

新学萌芽,是继往开来的儒家思想改革。

三位一体,那就是王炸。

更何况,崔岘还有一位首辅师祖。

不管是儒家内部多个学派,还是官场各方政党,乃至世家、乡绅群体,以及诸子百家残余,只要脑子清醒,都会倾尽全力,将崔岘一脚踩进泥沼深处。

东莱先生这话,就是在隐隐规劝徒弟,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但,避不开的。

这场以一人向全世界宣战的厮杀已经开始了,每避开一步,都有可能让崔岘身陷囹圄。

万劫不复。

所以,他一步都不会退!

225、一刀斩断功名路(下)

钦天监这四句批语,相当辛辣直白。

就差指名道姓,骂崔岘是‘祸国灾星’。

更令人瞠目的是,道家跟着钦天监一起开团了!

相比于钦天监,他们对‘天象论’的解读,显然更加权威。

而道家对崔岘的指控,也十分能站得住跟脚:此人违背天人感应、扰乱天地秩序!

龙虎山、终南山两代天师,向圣上奏疏:

“臣夜观天象,见荧惑入心宿,文曲晦暗,此乃‘邪说干正,天道失衡’之兆。”

“近闻开封有儒生崔岘,妄解‘天理’,谓其在人心而不在天。此论悖逆《尚书》‘天秩有礼’、‘天讨有罪’之训,轻慢天帝,亵渎阴阳。”

“夫天理者,乾坤之常道也。今有人欲将‘天理’私据于方寸之心,则祭祀无义,礼乐无凭。”

“若人人皆言己心即天理,则君权神授何以尊?灾异祥瑞何以察?此非治学,实乃乱天之经,逆物之情!伏乞陛下为万民社稷计,正本清源,以全天道!”

不愧是道家,短短一番话,字字杀气腾腾。

继道家之后。

释家,也出手了!

五台山显通寺当代主持,本湛法师指控崔岘混淆儒释界限、破坏本朝正统思想。

他在呈给圣上的奏疏中,是这样说的:

“臣伏闻开封崔岘诠释‘心’、‘理’,此论危矣!其言‘天理非外铄,本自具于心’,实与禅宗‘明心见性’之旨暗合。”

“若使此说盛行,则士子不读经书,百姓不敬纲常,皆以‘本心’为辞,纲纪何以存焉?”

“昔梁武帝溺于佛空而国乱,此乃前车之鉴。今崔岘以儒名行释实,是以释乱儒,其祸更烈于佛!”

“伏惟陛下明察,儒学之纯正,关乎国本。若使此‘似儒非儒、似禅非禅’之异端淆乱视听,则圣学将不圣,王道教化将根基动摇。”

释道两家,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合力将崔岘扣上‘异端’的帽子!

事态从这里,二次。

王朝上下一片哗然震动。

那崔岘,怎地一夜之间从‘大梁第一神童’,沦为‘人人喊打’的存在?

而且被释、道两家联手倾力围剿!

自‘百家争鸣’结束后,千百年来,从未有这般离奇事迹。

堪称旷古奇闻!

唯有站在王朝顶端的少部分人,惊骇意识到——

一场由崔岘引发的‘国本之战’,打响了!

道、释两家为何杀气腾腾?

不惜放弃‘世外高洁’秉性,也要置崔岘于死地?

当然是,崔岘从根源处,威胁到了他们的传承本源!

所以,他们急了!

不仅这两家。

儒家内部各个学派高层,同样齐齐亮起了屠刀!

当民间老儒、无知懵懂读书人叫嚣‘经贼崔岘’、‘《尚书》无错’、‘稚子不配掌院’的时候。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

崔岘在开封与桓应那场辩论,引发了多少位高权重之人的恐慌。

更令他们恐慌的是,崔岘,还继任了岳麓山长的位置,拥有了崇高政治地位。

不可以!

必须要将此人尽快扼杀!

国子监。

书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14岁,他才14岁啊!这是哪里来的妖孽!”

“若他日后真成功修订了《尚书》——那岂不是当代郑玄、王弼?”

国子监祭酒手持《开封邸报》,看着上面关于崔岘与桓应的辩经内容,看着崔岘质疑《尚书》的错误,脸色格外苍白:“桓应,我不相信你看不透此人的狼子野心,为何要传位于他?”

“不!若任由此人成长下去,古文经学一派,必将覆灭!”

老祭酒神情数次变换。

而后,做出一个轰动国子监学子的决定。

曾记录崔岘两篇旷世奇作八股的文碑,被祭酒大人亲手砸了!

身为当代古文经学派另一位核心领袖,国子监祭酒这一举动,被外界认为,是古文经学派对崔岘的反击!

国子监祭酒振臂一呼。

天下书院、府学、县学响应。

无数斥责‘经贼’的联名奏疏,如雪花般送往京城。

皇家道场,龙虎山。

当代天师守拙真人,正在收拾行囊。

道观内,数百道人神情恐慌。

因为守拙真人昨夜,替道家正统之未来卜了一卦:

"雷水解天缚,山火贲道枢。忽见文曲犯斗牛,少年影入紫霄图。"

此卦语一出,惊的观内道人们无助又骇然。

紫霄,指的是道教最高天界。

文曲犯斗牛——

翻译过来就是:儒家未来牛牛的,道家未来垮垮的!

这不完蛋了吗?

道人们慌得一批,先后询问守拙真人,却只听到对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疑似儒圣即将问世,道统本源不保,我不能再装世外高人了,得去宫里做国师。

第二句:速速联系朱葛易,让他别浪了,去开封找那崔岘砸场子!

道教核心法则:干他!干他!还是干他!

在一众道人们担忧的注视下,守拙真人背着行囊下山,嘴里骂骂咧咧:“特娘的,自百家争鸣后,儒家就吊着咱们打!”

“这么多年过去,还要按着打!14岁横空出世的妖孽儒圣……这不得把咱们打散架了?”

“难不成,真是天佑他儒家!”

“这个崔岘,留不得!”

数日后。

两则消息震惊世人。

其一:陛下多次求请,始终不肯出山的龙虎山守拙真人,张守拙,出山进京。

其二:道家另一处发源地,终南山当代天师首席弟子,道家学说传承人,‘道子’朱葛易,即将赶往开封砸崔岘的场子!

五台山,显通寺。

一个由数百僧人组成的队伍,正整装待发,前往开封。

这是本湛法师,集天下佛寺之力,挑选出的‘辩论团’成员。

带队之人,是释家年青一代的领袖,本湛法师亲传弟子,下一任显通寺主持,据传生来自带佛性的——

‘佛子’镜尘。

镜者照见五蕴,尘者不着色相。

从这个法号,便能看出释家对镜尘的器重、期许。

“今有儒门稚子,以心学惑世。其说似禅非禅,若纵其妄言,则我佛门‘勤修戒定慧’之根本何存?”

本湛法师掷出九环锡杖震地,百八铜环齐鸣。

他静静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说道:“镜尘,尔率百僧前往岳麓——”

“不须辩《尚书》真伪,但要问那崔岘:无心时可曾见性?闭目时可曾观天?”

“若他答得出...便再问:这一问,又是谁在起念?”

镜尘带百僧合十应诺。

禅殿外金桂飘雨。

映的‘佛子’镜尘眉目慈善,恍若佛陀。

本湛法师很是满意。

他摆摆手,示意弟子离开,悠悠轻叹道:“此去非为胜负,实是为我佛门……讨个转身处。”

翻译一下:输了,咱们释家就彻底凉了。

一众年轻僧人们神情凛然。

那崔岘,竟然让主持这般忌惮?

唯有镜尘神情高洁,一脸佛陀模样,带领着百位年轻师弟,走出了显通寺。

不久后。

释家百位僧人团,前往开封辩战崔岘的消息,轰然传遍全大梁。

佛子、道子入尘世。

举世皆惊。

释道两家出手,其余诸子百家残余,又怎么会放弃这个难得的好机会?

开封城外。

黄河畔。

一位身穿麻衣、模样丑陋、右眼处有大片骇人红斑的中年男子,盯着眼前的滔滔河水,笑的格外肆意:“乱起来了,乱起来了!”

“释家、道家已经出手。”

“纵横家、兵家、法家、墨家、农家……那帮人,怕是也快要坐不住了。”

“还有太原王氏、陇西李氏,河南郑氏,都不是省油的灯。”

“真好,真好啊。儒家有难,八方添乱!”

“想我姚广,习得一身阴阳术数,集释、道、儒、兵等多家之学,却因天下太平,毫无用武之地,蹉跎多年籍籍无名。”

“今疑似儒圣问世,儒家内乱,百家躁动。”

226、县令升堂

史书记载:

大梁王朝嘉和二十二年,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针对崔岘的文人暴乱。

自开封为中心,迅速蔓延至整个河南。

唯有一处地方例外——

那便是,南阳。

起初,关于小神童崔岘的消息陆续传回来,南阳百姓是不相信的。

啥?

你是说,大梁第一神童,南阳的骄傲、陛下亲赐麟子文星的——小神童崔岘,如今成为人人喊打的‘异端’?

无数学堂、书院的学子夫子,因反对崔岘而罢课游行?

大量书肆甚至因崔岘而关门歇业?!

“放特娘的臭狗屁!”

仲景巷里。

曾经因‘三斗小麦’而差点撕破脸绝交的张婶子、李婶子,正在合伙骂人。

张婶子一叉腰,怒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书铺子开不下去就说开不下去,这倒闭了还能赖到我们小神童身上来?”

旁边。

李婶子比她更生气:“再乱嚼舌根,我撕烂你的嘴!小神童走到哪里都受欢迎,怎么可能会是……那什么异端!”

两位妇人对面。

一个被骂到狗血淋头的中年男子神情讪讪,委屈道:“我,我这不是听人家说的嘛!外面如今都在传,小神童要完蛋了。”

张婶子、李婶子还是不信。

直到次日,一个令仲景巷街坊邻居们都惊慌的消息传来——

小神童所在的河西村百姓,结伴去县衙报案了!

说是,要给小神童讨个公道!

娘嘞。

真出事了?

张婶子、李婶子等人惊慌结伴出门,打探消息。

不出意外,今日南阳县城都乱套了!

到处都有人言之凿凿的说:“小神童在开封,被欺负的很惨!”

岂有此理!

张婶子、李婶子袖子一撸,当即决定,去府衙!

不仅她俩。

纵观南阳大街小巷,杀猪的、砍柴的、卖货的,形形色色的妇孺老幼,许多人放下手中的活儿,担忧出门询问情况。

至于理由?

《悯农》二首,除掉了贪官赵志,还百姓一个公道。

全南阳成年男子,因他免三年徭役苦。

全南阳百姓,因他免五年粮税。

这理由够不够充沛?

八岁就能富泽家乡的好孩子,百姓们挂在嘴边、惦在心里的好孩子,能眼睁睁看着他受外人欺负?

与此同时。

南阳城门大开,路人纷纷自觉让出通道。

一个年迈的老者,带领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城。

这位老者,是河西村里正。

老者身后,是三叔公。

再往后,是全河西村的男女老少们。

总之,听说崔岘在外面遭了欺负,里正和三叔公一合计——

全村出击!

“岘哥儿一家当年在村里的时候,咱们没少编排他们。可后来呢,村里谁家没沾过岘哥儿的光?”

“这些年,村里修了路,建了学堂,挖了河渠,免了赋税……全都因为岘哥儿!”

“现在岘哥儿出事了,村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出来说句话!”

于是,河西村人带头,诸多南阳百姓跟随,大家一起去县衙报案!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伏牛巷。

裴氏族学。

学堂里。

一群十岁上下的小少年们,齐刷刷看向课堂前方,眼含煞气。

那里站着一位夫子。

他叫吴清澜。

今日,吴夫子没有穿儒衫,只穿了一身素衣。

他和一群少年们彼此相望,双方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最后,一个有些混不吝的学子没忍住,咬牙‘蹭’一下站起来:“吴夫子!说话!究竟让不让我们去县衙为崔师兄讨个……”

吴清澜拿出戒尺。

227、岳麓之困

当南阳县令叶怀峰,带人前往开封准备‘异地执法’的时候。

另一边。

崔岘确实遇到了麻烦。

他被困在了岳麓书院。

桓应去世的消息,让本就动荡的开封城,局势越发严峻。

再加上县令、府尊没有任何作为。

愤怒的文人们,一边造谣‘经贼崔岘气死了老山长桓应’。

一边成群结伴赶去状元巷崔家,破开了崔家大门,四处打砸泄愤。

这还不算完。

崔家名下的邸报坊、印刷坊,同样被砸了个稀碎。

连先前曾在辩经台下,为崔岘说话的一些年轻人,都被古文经学派老儒们拉出来清算。

更有大量老儒,去府学请命,要求废掉裴坚、庄瑾、崔伯山、崔仲渊等人的生员资格。

因为这些人,全都是异端崔岘的拥趸者!

他们不配继续留在府学读书!

儒家内斗中的‘排除异己’,此刻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好在,崔岘提前做了安排。

将桓应死讯发往府衙之前。

他便派人把老崔氏,爹娘、裴坚、苏祈、严思远等人,紧急接来了岳麓书院。

“岘哥儿,咱家没了……印刷坊也没了!”

老崔氏到了书院,眼泪汪汪攥住孙子的手,既心痛又悲愤:“全都被那帮人给砸了!他们还说你是异端!”

“光天化日,打砸屋舍,究竟谁才是异端啊!”

陈氏、林氏妯娌俩,崔璇、崔璎姐妹俩,在旁边跟着抹眼泪。

一大家子人耗费心血,才做起来的产业,说砸就被砸了。

肯定心疼呀!

除了崔家人,裴坚、庄瑾、苏祈等人这会儿也有些狼狈。

显然,他们都是紧急逃离出来的。

若再晚一些,说不定就要被那帮老儒们给围殴了!

崔岘握住老崔氏的手,目光扫过眼前的一群人,瞧见大家都在,这才松了口气。

而后,他歉意道:“今日之劫难,皆因我而起——”

这话还没说完。

苏祈一掏耳朵,佯装不耐:“啧,你再多跟我客套一句,我转身就走,从此没你这个朋友!”

严思远点头附和,抱怨道:“又没有人怪你,道什么歉?难不成你还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啊?”

庄瑾瞥了一眼严思远,心想:爷青结。

你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小黑子了!

裴坚则是看向崔岘,干脆利落道:“岘弟你说,接下来怎么干?干谁?”

自认识崔岘起,岘弟这些年一直牛逼轰轰。

他们这帮兄弟,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也从未这么狼狈过!

纵然如今情况危急凶险,可作为大哥,裴坚没带怕的!

听到裴坚这么说,庄瑾等人都杀气凛凛看向崔岘。

连老崔氏都一抹眼泪儿,秒切战斗状态。

一群人这番斗志昂扬的模样,给崔岘看笑了。

他握紧祖母的手,问道:“家里的糖霜……”

提起这个,老崔氏赶紧道:“昨夜雨停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让大山他们连夜用板车把糖霜偷偷运了出去。”

嚯!

崔岘诧异道:“那可是三千多斤糖霜,价值上万两。祖母您就这么放心,交给大山?”

老崔氏眼眶还带着泪痕,但说出来的话,却相当霸气:“就算这糖霜丢了,难不成岘哥儿你没有法子寻回来?”

“再者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这话,出自司马相如的《难蜀父老》。

在场一帮人都惊诧看向老崔氏。

老崔氏相当得意,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若没有及时把家里的糖霜运出去,一定会被那帮破门而入的老儒们发现!

那情况就麻烦了。

“厉害!”

崔岘朝祖母竖起大拇指,而后道:“不着急,再过些时日,找合适的机会将糖霜抛售出去。”

“至于大哥,苏祈兄,思远,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

众人闻言认真作倾听状。

却听崔岘道:“我需要尽快在书院树立威信……或者说,装起来。诸位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外界‘四面楚歌’。

老山长仙逝。

228、帅,是一种感觉

岳麓书院。

山门外,谩骂声不断。

桓应逝去九日。

这帮癫狂的老儒们,愣是昼夜不歇,在外面骂了足足九日。

“竖子崔岘,欺师灭祖!老山长呕心沥血栽培,尔竟以邪说蛊惑,致其气绝而亡,天理何在!”

“暴尸街头的经贼,天收地厌的腌臜货!今夜若不断气,明晨便有百鬼索命!”

“无父无君、无德无行之鼠辈,玷污圣贤之地!岳麓学子若不退学,他日必被连累,满门抄斩!”

这些骂声,让本就不安的书院学子们,越发惊惶。

怎么办!

好像这把真的要凉了啊。

埋葬了老山长以后。

诸多岳麓学子们表面上强装镇定,每日安心上课。

背地里,却都在猫猫祟祟,盯紧新任山长崔岘的一举一动。

“报——我昨日在藏书楼瞧见那位了!他手里拿着好几本书,似乎在做批注。”

“外面骂的那么难听,他怎么跟听不到似的!”

“绝对是在矫饰邀誉!故意表现的很沉稳,其实私底下在偷偷抹眼泪。”

“我赌他现在比咱们还慌!”

“诸位兄台,警惕!他肯定在准备甘言厚币,计划着诱惑讨好我等,接纳他这位新山长!”

对于崔岘,岳麓学子们态度微妙。

此人确实学识无双,且是老山长指定的接班人。

但,他实在太年轻了!

如何能担负起岳麓数百学子的前程未来呢?

旁的暂且不说。

若老山长今日还活着,岂能容外面那些人肆意谩骂?

山长,不仅需要学识过人。

还得如‘定海神针’般,为学子们遮风避雨啊。

总之,学子们一致表示:我们不可能轻易承认这个山长!

明伦堂。

正当一帮学子们,嘀嘀咕咕议论新山长崔岘,为书院未来忧心忡忡的时候。

裴坚、庄瑾、苏祈、严思远等一群人,嘻嘻哈哈结伴进来,自来熟般找位置坐下。

不是……你们谁啊?

学子们很懵逼。

裴坚笑嘿嘿冲他们打招呼:“我,裴坚,不认识?”

无人应声。

……真不认识。

结果下一刻,便听裴坚又说道:“南阳四大才子之一,《虹猫》联合撰写人,赵志案的参与者,你们山长的大哥!”

好家伙。

一串名头抛出来,还真让学堂里一群学子瞪大了眼。

这回认识了!

“啧,想起来了吧?来来,最新限量版摩喉罗,给你一个……你也来一个……”

裴坚顺手搭上旁边一个学子的肩膀,先送出去一个摩喉罗,然后打开话匣子:“刚才听到你们在聊崔岘,嗐!这我熟啊,你跟我聊!”

我已经十七岁了!

不是小孩子了!

谁稀罕你的摩喉罗啊!

那学子嫌弃撇了撇嘴,不是很情愿的、在一众艳羡注视下,迅速把那个摩喉罗收入怀中。

“说起这摩喉罗,那是一个晴空万里、却又乌云密布的上午,你们八岁的山长,在长街上,一眼便看到了伟岸英俊的我,当场便要认我做大哥……”

裴坚讲故事的用词很浮夸,但又很诙谐。

一开始众多学子们听得直翻白眼。

可后来,还真听了进去。

庄瑾、高奇、李鹤聿三人在旁边插科打诨。

从《虹猫》出版,到摩喉罗,到《咏鹅》斗诗输了,到赵志案小兵过河擒贼,到《悯农》上达天听,到南阳王府东莱收徒、五年辩经之约。

还有九岁县案首,一人迎战数百考生!

小神童崔岘的故事,这些年一直在流传,很多人都多少听过。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故事里的人,出现在身边,亲自给他们讲述故事!

于是,传奇般的崔岘,在眼前,在耳边,一点点被勾勒成形。

更为微妙的是——这位传奇,是他们的山长!

学子们从一开始的不屑。

到后面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心驰神往。

更绝的是,这个故事里精彩的看点,一波接着一波,一波比一波精彩。

南阳的故事,只是开始。

等裴坚讲完了,苏祈一甩折扇,酷酷的给出四个字:“我叫苏祈。”

学堂里当即响起一片惊呼。

竟然是苏祈师兄!

时至今日提起苏祈……众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那场他和‘贾邵’的辩经,最后输到‘一动不动’……

果然,苏祈用那张极为臭屁的脸,淡淡说道:“最开始遇到贾邵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一个不知名的废物……”

有学子没忍住笑出声。

但更令大家感兴趣的,是‘反岘联盟’的故事。

严思远挠了挠头:“其实一开始,我是崔岘的黑粉……”

这波‘黑转粉’的事迹,从严思远开始讲,学堂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至于何旭,则是讲述了‘洛阳谪仙阁辩经救萧震’的故事。

这些故事,不仅跌宕起伏。

且还是《咏柳》、《登鸿雁楼》、《韬钤深处》、《赏牡丹》等旷世名篇的出处。

一个人,怎么能牛到这般地步啊!

但,岳麓书院的学子,哪里那么容易被忽悠?

有人醒悟过来,撇嘴说道:“诸位兄台,别被诓骗了。这些人,是那位找来的说客!故意在咱们面前夸他的!”

“对对,他确实有才,这个我们承认。”

“但做山长,和有才是两码事,我们可不会被他轻易收买。”

“我们也不会轻易承认他做山长!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听到这些话,裴坚、苏祈等人非但不慌,反而笑了。

裴坚一甩袖袍,看向明伦堂里一帮青瓜蛋子,吭哧吭哧笑:“那是因为,你们山长都没开始发力呢。”

“还费尽心思收买你们?想多了!”

“等着吧,他什么都不用做,往那里一站,你们以后都得屁颠颠在后面跟着献殷勤。”

229、天官来信,奉旨掌院(上)

“听说了吗,开封县令张赛带人破开岳麓书院大门,捉拿崔岘!”

“什么?!”

“老山长尸骨未寒,他张赛竟敢——”

“郑家发话了,崔岘,必死无疑!”

当日。

一则张赛带人破开岳麓山门的消息,迅速在开封官场流传,引发一片震惊哗然。

这场针对崔岘的围剿,再次。

从文人暴乱,到官府介入。

性质,变了!

一时间,开封官场人人自危。

无数双眼睛,暗中盯向了岳麓书院,并发自内心对开封县令赞叹一句:兄弟,你是真头铁啊。

岳麓书院的山门你都敢破!

哪怕明天要死了,我们今天都不敢这么莽。

对此,开封县令流泪表示:我要不莽,今天就得死!

自开封文人暴乱后,开封知府、开封县令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火速称病跑路。

开封知府到底是知府,关系硬,成功跑了。

县令张赛没跑成,被郑家死死拿捏。

于是,就有了今日他带人破开岳麓山门这一出好戏。

嗯……不对,是烂戏!

因为破门而入后,张赛想诓骗学子们‘叛离书院’,接着顺势缉拿崔岘。

可现在,计谋被崔岘识破。

学子们没跑。

怎么办?

满是木屑的山门前。

四周围还有白幡飘扬。

县令张赛,和岳麓数百学子、崔岘正面对峙。

学子们表情非常惊慌。

事实上,破门而入、看似杀气凛凛的张县令,此刻比他们更慌。

因为一击不中,气势已泄。

他总不能当众把首辅徒孙给砍了吧?

嚣张如郑家,都得找个由头,先构陷,再抓人呢!

此刻。

崔岘站在诸生前方,直面寒光凛凛的钢刀。

原本满脸煞气的差役们,纷纷回头看向张县令,表情很是为难:大人,接下来咋整啊?

我哪知道咋整啊!

我最擅长贪污受贿啊,这种动脑子的活儿,真不是我的强项。

但没办法,都到这个时候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强行按个罪责,先抓走再说!

张赛冷笑一声,呵斥道:“院长?崔岘,你一介白衣,妖言惑众,动摇社稷,还敢自称院长?据《大梁律》……”

然而。

没等张赛把话说完。

崔岘冷脸打断,直接说道:“你便是开封县令张赛?”

张赛一愣,随后怒声道:“大胆,你敢直呼本官名——”

“张赛。”

崔岘毫不客气嗤笑一声,再次强行打断对方:“官职不大,脾气不小。我喊了你的名讳,你待如何,杀了我?”

四周围一片安静。

原本惊慌的岳麓学子、裴坚、庄瑾等人愣住了。

连听到动静,苍白着脸跑出来的老崔氏、崔伯山等人,也都有些傻眼。

怎么个事儿?

众目睽睽之下,张县令脸色涨的通红。

崔岘看向身前那个持钢刀指着自己的差役。

差役沉默片刻,非常有求生欲的把刀放下,并朝崔岘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衙门里的人都是人精,出来干活儿之前,早就打听清楚崔岘的身份。

谁敢杀他?

“刚才你撞门冲进来,持刀恐吓我的学生。我引《春秋》《孟子》同你讲道理,只是因为众学子惊慌一片,急需安抚。”

“并非我这个人喜欢讲道理。”

崔岘看向张赛,声音中带着杀气:“我刚才说了,你敢对年幼学子动刀,不配为官。”

“破我山门,欺我学子,张赛,我必扒了你这一身官袍!”

哗!

此豪言一出,无数人瞠目。

岳麓学子们彻底懵了。

不是,对方已经杀进来了啊!

大难临头了啊!

230、天官来信,奉旨掌院(中)

张赛觉得自己够莽了。

结果好家伙,今天来了一个比他更莽的!

一介小小南阳县令,胆敢来开封撒野?

还玩儿起‘异地执法’了!

怒声呵斥完叶怀峰以后。

张赛狼狈拍打身上的泥土,看向跪了一地的开封县衙差役,怒骂道:“一群没用的混账东西,还不赶紧起来!”

“把这群从南阳来的、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给本官即刻拿下!”

还是那句话,大家都是县令,谁怕谁?!

更何况这里还是开封!

他张赛自己的地盘!

书院内。

本以为‘救兵’赶来,危机解除的学子们,登时再次绷紧了神经。

有几位学子甚至苦兮兮看向裴坚、庄瑾,用眼神控诉道:这就是你们说的,优势在我,问题不大?

裴坚尴尬撇过脸。

至于崔岘……多少也有些尴尬。

他发誓,自己真的想在这帮学子们面前装一波大的。

但,来的怎么是叶老哥啊?

一路风尘仆仆、自南阳赶来的叶怀峰见状很是受伤。

别拿县令不当官员!

今天这一局,还真就得他这个县令来破!

因此。

叶怀峰无视张赛的呵斥,在无数人瞠目注视下,一脚,再次将张赛狠狠踹倒在地。

砰!

“南阳差役听令!”

“在!”

“即刻缉拿罪官张赛!胆敢反抗者,杀!”

“是!”

霎时间,周遭原本松懈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

张赛直接被按住。

叶怀峰一身县令官袍,杀气腾腾站在山门处:“奸官张赛,伤我南阳栋梁贤士!”

“本官南阳父母官叶怀峰,接南阳万万百姓诉状,特来开封,将你缉拿归案!”

说罢。

叶怀峰殷切看向崔岘:“崔贤士,本官没来迟吧?”

别说,这波操作,有点帅啊。

当年的‘憨憨县令’大川,今日,已成长为庇佑一方的父母官了!

崔岘很是感慨,并立刻弄懂了叶怀峰的意图。

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

而后,他感激朝着叶怀峰一拱手:“多谢大人做主!”

不是?

玩呢?

张赛要疯了。

由于崔岘、叶怀峰二人神情过于坚定。

张赛甚至自我怀疑,在心里盘了两遍‘南阳县令和开封县令谁更大’。

答案显而易见。

“叶怀峰,你活得不耐烦了,你有什么资格缉拿我!”

趴在地上的张县令厉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来救本官?”

这最后一句,显然是对着开封县衙的差役们说的。

先前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的开封县衙差役们,闻言拼命挣脱束缚,准备营救张赛。

张县令是一方父母官。

他要是有了闪失,开封县衙的差役,一个也跑不掉,都得被问责!

正当双方再次要起冲突的时候。

“谁说他没有资格缉拿你?”

一道浑厚威仪的声音,自山门外传来。

接着。

外面老儒此起彼伏的哗然声响起,纷纷跪地叩首,高呼‘柳大人’。

一顶官轿在岳麓山门外停下。

轿子后面,跟着数十位杀气腾腾的差役。

帘子掀开,一个浓眉厚唇、身穿绯色官袍的男子缓缓走出来。

瞧见此人,满脸怒意的张赛神情剧变:“柳参政?”

听到这个称呼,数十位开封、南阳差役齐齐收刀,先后下跪行礼:“见过柳大人!”

书院内,数百学子惊慌反应过来,齐齐跟着跪拜。

甚至连叶怀峰、张赛两位知县,都下跪行礼。

根据《大梁会典》,官员品级差距超过三品时,卑者需行跪拜礼。

而这位柳大人,大名柳冲。

任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参政,从三品。

真正的‘省级大员’。

此人怎么来了?

张赛神情变幻,余光里,却瞧见仍有一人,站在山门处一动未动。

在跪倒一片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张赛一愣,随后转身厉声道:“大胆崔岘,见到柳大人,为何不——”

在张县令的呵斥声中。

在无数道呆滞目光注视下。

便见柳大人快步上前,热络又歉意的朝着崔岘拱手:“自孟津一别后再相见,先生依旧风采照人。”

“听闻有贼人闯入岳麓书院,意图谋害先生。本官忧心忡忡,即刻便赶了过来。怎么样,先生没伤着吧?”

说罢。

柳大人竟当众检查了崔岘一番,确定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贼人张赛:“……”

“多谢柳大人,岘暂时无碍。”

崔岘笑眯眯跟柳冲道:“多亏叶县令来的及时。”

正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远在京城的郑首辅,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孙,怎么可能不护着?

231、天官来信,奉旨掌院(下)

“南阳县令叶怀峰,扒了张赛的官袍?”

郑家。

收到消息的郑启稹大为震撼。

他捂住胸口,气的眼前发黑:“废物张赛,竟被个犄角旮旯出来的县令给拿下了?”

纵观古今,放眼寰宇,就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情!

而且,叶怀峰又是哪个?

他敢触郑家的霉头!

“缉拿崔岘一事,就得出其不意。”

郑教谕在旁边焦急道:“如今打草惊蛇……山长之位,怕是真的要落在那十四岁稚子身上!”

听到弟弟的话,郑启稹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山长、山长,你的心里,只有山长。买妻耻樵,目光短浅!”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就算他崔岘做了山长,我郑家,也能想办法再夺回来!”

“如今外面人人都知道,张赛是我郑家派去的。他被当众剥了官袍,那就是在打我郑家的脸!”

“更何况,张赛知道我郑家不少事情,若他昏了头,胡乱攀咬几句……”

听到兄长的话,郑教谕神情微变:“那这可如何是好,听说,连柳冲都巴巴赶过去,护着那崔岘了。”

到底是阁老徒孙。

总不缺人上赶着巴结。

郑启稹冷笑一声:“柳冲,我迟早收拾了他!”

说罢,他吩咐仆从:“去请周大人来一趟。”

周大人,指的是河南按察使周襄。

前河南布政使李端平调去陕西赈灾后,在郑家的运作下,周襄原本是有机会升任布政使的。

可惜,因为一个崔岘,首辅次辅神仙打架,争夺这个位置。

后来嘉和皇帝强势介入,把四川按察使岑弘昌,临时调遣来河南,升任布政使。

郑家和周襄吃了个闷亏。

其实这么一算,郑家和崔岘的梁子,早就已经结下了。

半盏茶功夫后。

按察使周襄气势汹汹赶来:“姓郑的,你竟派张赛那废物去捉拿崔岘!结果还被人家给剥了官袍!你可别忘了,张赛知道咱们不少——”

他话没说完,对上郑启稹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噤声。

郑启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周大人也知道,张赛非常关键。那就走一趟岳麓书院,将崔岘、叶怀峰、张赛一起提回来吧。”

身为掌管司法、刑狱和监察的按察使,周襄出面抓人,正合适。

周襄闻言恼火道:“郑启稹,你拿我当枪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崔岘要是死在了我按察使司,郑阁老能放过我?”

郑启稹眯起眼:“周襄,你似乎忘了,你怎么坐上按察使这个位置的吧?”

“你记住,郑家若是倒了,你也站不稳。”

“而且,阁老徒孙,又不是阁老本人,你慌什么?拿下崔岘,陈阁老保你再往上走一步。”

目前河南暂无巡抚。

即将上任的布政使岑弘昌是一把手。

周襄这个按察使,是二把手。

再往上走一步……那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周襄心脏怦怦跳。

他也是个人精,知晓岳麓书院如今也就柳冲在护着,不足为虑。

这把稳稳的!

既如此,那就把崔岘抓了!

这就是官场,有时候得罪阁老,也能升迁。

因此,周襄一咬牙:“行!”

半盏茶功夫后。

按察使大人的轿子,自郑家府邸出来,朝着岳麓书院方向而去。

再接着。

按察使司全员出动,带领数百皂隶差役,尾随其后。

整个开封官场都轰动了!

无数双眼睛,看向了岳麓书院。

崔岘vs郑家,大战一触即发。

“张赛虽只是个小县令,但好歹也是郑家养的狗!崔岘敢剥他的官袍,郑家自然不会放过他!”

“听说柳大人替崔岘出头了。”

“柳参政无实权,对上按察使司,毫无胜算。”

“到底是郑家,连阁老徒孙都不怕!”

崔岘,危!

由于按察使司闹得动静太大。

继开封官场引发轰动后,游街抗议的文人们也听说了!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呐!经贼崔岘,你完了!”

无数身穿儒衫的读书人,激动兴奋不已,纷纷结伴前往岳麓书院,打算亲眼见证‘名场面’!

自桓应传位崔岘后,文人暴乱,满城百姓人人自危。

开封,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快活’‘’了。

有百姓瞧见这些老儒们一改往日杀气腾腾,开怀大笑的模样。

壮着胆子问道:“敢问老夫子们,可是发生了什么喜事?”

老儒们痛快大笑:“那经贼崔岘,马上就要被打入天牢了!按察使大人亲自出手拿人,他必死无疑!”

赶往岳麓书院的路上。

属下对按察使周襄说道:“大人,咱们轿子后有无数百姓、读书人追随。他们纷纷高呼,青天大老爷威武。”

周襄很兴奋。

很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了!

仿佛布政使职位已经收入囊中!

这一把,他要装一波大的!

万千民愿加身,又有陈阁老护着,就算他处置了崔岘,郑霞生也拿他没办法!

想到这里,周襄灵机一动,竟停下轿子,挥手和后面的百姓们打招呼,打算与民同乐,同百姓们一起上山擒贼!

老儒们激动流泪,高呼:“周大人英武!”

好官,百姓的好官啊!

吃的肥头大耳、胖乎乎的周大人,气喘吁吁登山。

感受着逐渐泛酸的双腿,周襄有点后悔:你看,又冲动了不是!

抬着空轿的车夫们压力骤减,幸福到几欲落泪。

旁边下属拿着笔流泪记录:“大人与民同行,惩奸除恶,实在感人肺腑啊!”

周襄怔怔看着他们,心想:本官真是个好官呐!把人都感动哭了!

另一边。

岳麓书院。

山门处。

县令官袍被当众剥下,张赛脸色发白。

但他看懂了,叶怀峰之所以有恃无恐,全因为崔岘!

包括柳冲赶来,也是为了护住崔岘!

但,哪有这么简单?

“崔岘,我劝你最好放了我!”

张赛深吸一口气,目光阴狠的看向崔岘,厉声威胁道:“我今日为何来拿你,想来你自己心知肚明。”

“识相的话,立刻把我放了!”

“否则——郑家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听得在场无数人喉咙发紧。

尤其是岳麓书院的学子们。

他们只是年轻,但并不傻。

自郑教谕被老山长驱逐出岳麓那一刻,学子们便知道,崔岘彻底把郑家给得罪了。

那可是荥阳郑家!

在河南扎根了足足千年之久的世家大族!

原本因为自家少年山长,擒拿住张赛而松了一口气的岳麓学子们,再次绷紧了神经。

而后。

在无数人瞠目的注视下。

便见崔岘笑了笑,整个人锋芒毕露:“郑家不会放过我?”

“你错了,是我,崔岘,接下来绝不会放过郑家!”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于无数道呆滞目光中,崔岘回头,看向老崔氏:“祖母,劳烦给孙儿搬来桌椅,再沏壶好茶。”

“我倒是要看看,今日郑家准备怎么不放过我!又打算派什么人,来我岳麓撒野!”

“书院乃《大学》修身治学之地,文脉如川当以礼乐养之;岂容《孟子》所斥‘凶器’之兵秽,坏此诗书净土!”

说到这里。

他大步向前,走出山门外。

232、山长下山(上)

“周大人?太好了,是按察使周大人到了!”

岳麓山门外,被剥去官袍押解起来的张赛,在听清楚山下的呼喊声后,神情一震。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因此,张赛抬起头,看向悠闲喝茶的崔岘:“莫要打肿脸充胖子,崔岘,抓你的人来了!”

哗!

听到张赛的话,岳麓院内数百学子脸色发白,神情畏惧。

来的竟然是河南按察使周襄!

正三品高官!

和参政柳冲这个从三品不一样,正三品按察使,掌握一省司法刑狱、官吏考核!

是毫无争议的‘省二把手’!

官职参考表

如今一把手布政使大人暂未到任。

在这种情况下,周襄亲至岳麓,谁能顶得住?

尤其是……自称南阳县令的叶怀峰,还抓了开封县令张赛!

这桩案子,刚好撞在了周襄的‘枪口’上!

接下来,周襄怕是要第一个拿叶怀峰开刀。

而后再对崔岘动手!

“哈哈哈哈哈哈!”

见崔岘不理会自己,张赛又将目光看向叶怀峰,怨愤道:“叶怀峰,你想穿两件官袍,那就去按察使司天牢里走一遭吧!”

叶怀峰没有回头,只是冷酷一挥衣袖。

南阳县衙差役见状,一脚将张赛踹倒在地:“老实点!”

张赛被踹懵了。

一众岳麓学子也懵了。

不是?

按察使大人都要来了。

你怎么还敢这么嚣张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茶桌旁的崔岘,震撼无言。

因为大家都知道,嚣张的并非叶怀峰。

而是这位少年山长。

可,他凭什么?!

书院里,那位学子心脏跳得好快,他转身看向裴坚,磕磕巴巴询问道:“这一把,优势还在咱们吗?”

裴坚不耐烦道:“废话少说,瞪大眼睛看着。”

二人说话间。

山下密密麻麻的人,到了!

虽然想到会是大场面。

可瞧着山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裴坚等人还是瞪大了眼。

娘嘞!

要打仗吗这是?

因为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经贼崔岘,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按察使周大人来抓你了!”

“交出求真玉,自行滚下岳麓!”

此刻从山下来的,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穿儒衫的老头儿!

虽然年纪大了,爬山累的呼哧呼哧,可每一个老头都坚持爬了上来,满眼快意振奋。

经过他们这么久的抗议、游行。

终于惊动官府出面,解决问题。

全按察使司出动,缉拿崔岘!

为了第一时间看到崔岘被拿下的痛快画面,这些老儒甚至抄近道,率先上山。

而后在山门外两侧汇聚。

中间,留出一条长长的通道。

嗒、嗒。

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是按察使司数百皂隶差役开路,带着煞气在前进!

掌管一省司法刑狱,这些皂隶见过血、杀过人,气势自然骇人!

大量围观凑热闹的百姓,只敢远远追随,不敢靠近。

而在按察使司皂隶后方。

‘与民同行’的周襄周大人,累的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他频频回头看向跟在后方的空轿子,满眼渴求。

旁边,属下小声鼓励道:“大人,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万千百姓观礼,膜拜青天大老爷惩奸除恶,您千万要坚持住啊!”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众目睽睽之下,您可别拉坨大的!

周襄深吸一口气。

不行,他得坚持住!

他要装一波大的!

布政使的职位,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心中憋着一口气,周襄拼尽全力,终于来到了岳麓的山门外。

四周围。

数百皂隶杀气腾腾。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老儒、百姓们,密密麻麻驻足。

瞧见周襄终于闪亮登场。

霎时间。

“叩见青天大老爷!”

“周大人威武!”

成百数千百姓先后跪倒行礼,呼喊声震天。

周襄站在中间,享受百姓们顶礼跪拜,只觉爽的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险些爽死过去。

本官我呀,就是那个青天大老爷啊!

狠狠喘上一口气,爽够了,缓过来的周襄一挥衣袖:“诸位请起,本官面前,不必作这些虚礼。”

百姓们纷纷起身。

还有人夸赞‘周大人真是亲民,好官呐’!

被夸赞的周襄,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岳麓山门,姿态端的很足,一步未动。

因为他已瞧见,有两个陌生面孔,在柳冲的陪伴下,坐在山门处喝茶。

想来便是崔岘、叶怀峰了。

架子倒是挺大。

呔!

吃本官一记下马威吧!

有人在纳闷。

而‘打头阵’的老儒们,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朝着岳麓山门呵斥道:“大胆崔岘,周大人已到,还不来跪拜?”

“难不成,要周大人过去见你?!”

一时间,‘呵斥声’仿佛要把岳麓给‘淹了’!

漫山遍野、声势浩大。

在山下老儒们痛快的注视下。

在院内岳麓学子们惊恐的注视下。

在周襄得意的注视下。

崔岘缓缓站了起来。

叶怀峰、柳冲二人紧随其后起身。

这一幕简直爽到螺旋升天!

任你是首辅徒孙,今日,也得折于本官手中!

且看青天大老爷周襄,为民做主,锄奸惩恶!

周襄深吸一口气,一甩袖袍,正欲开口呵斥‘贼子崔岘’——

一顶素色狮头绣带青幔轿子,自人群中缓缓现身,而后越过周襄,朝着岳麓山门处前行。

周襄未开口的呵斥,硬生生卡了壳。

差点没呛住。

旁边,一位老儒站出来,指着那轿子怒骂道:“大胆,竟敢见按察使不跪——”

未等那老儒把话说完。

周襄眼前一黑,一巴掌甩出去,把那老儒扇到闭嘴。

而瞧见那顶轿子的瞬间。

原本杀气腾腾的按察使司皂隶们神情一凛,纷纷弯腰迅速让出一条路来。

满山百姓俱静。

于无数道瞠目视线注视中,轿子停下。

一个头戴刚叉帽,身穿斗牛服,脚踩四爪蟒纹靴履,面无白须的中年男子,从轿子里走出来。

他走出来的刹那,周围响起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

太监!

这个‘太监’,并非统一称呼,而是官职。

正四品,河南镇守太监,徐宁!

本朝有重用太监的惯例,这帮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

手握批朱权的司礼监,甚至可以跟内阁分庭抗礼。

而河南镇守太监,是独立于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之外的,第四方势力!

简单粗暴来说,其余三司的事务,他都能插手。

233、山长下山(中)

“周大人不是来抓崔岘的吗?”

“对啊,怎么变成维护岳麓书院了呢。”

“老夫子,这究竟咋回事啊?”

周襄临时反水。

让跟着来凑热闹的百姓们迷惑了,探头询问身边的老儒。

跪在地上的老儒们脸色苍白,心如死灰。

如果先前,14岁的崔岘,在学识上碾压了他们,导致他们道心破碎。

那么此刻,手持玉如意,得君恩眷顾的崔岘,直接在精神信仰层面,让他们彻底崩溃。

更为心酸的是——

费劲巴拉爬上山,结果成了小丑,齐齐给崔岘跪下了!

这你受得了?

甚至有老儒在听到百姓们的疑惑询问后,白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当然这只是小插曲。

更多的百姓们,还跪在地上,一边高呼‘陛下万岁’,一边互相询问:

哪儿呢?哪儿呢?

真是陛下来了吗?

他们呼喊声惊人,以至于整个开封城都听到动静——

据说啊,陛下微服私访,到岳麓书院了!

这个震撼的消息,先是在市井当中疯传。

而后,整个开封官场都被惊动。

怎么可能!

官员们见过世面,自然知道,皇帝不可能出现在开封。

但,岳麓漫山遍野百姓,下跪山呼万岁,是真的!

那就只能说明——

有陛下御赐的信物,出现在了岳麓!

再晚一些时候,明确消息传来,手持陛下信物者,是崔岘!

河南镇守太监徐宁亲口认证:崔岘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此消息一出,从开封官场,迅速蔓延到整个河南官场,大大小小的官员,人人瞠目结舌。

本以为崔岘要凉了!

结果好家伙,他竟然是陛下的人?

那……

荥阳郑氏砸崔家屋舍、破岳麓山门,接连遣张赛、周襄两人去缉拿崔岘一事,必不会就这么算了!

崔岘,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恶气!

可以预料到,接下来,整个河南官场,都会被牵扯进去。

郑家。

收到消息的郑启稹噌的一下站起来,震惊道:“崔岘是陛下的人?徐宁亲口说的?”

“崔岘手中还持有陛下赏赐的玉如意?”

怎么可能!

不出意外的话,远在京城的陈阁老,应该带领满朝文武,问责崔岘!

身为郑霞生的徒孙,敢搞新学,还要染指岳麓,这怎么看都是死局啊!

不出意外的话,皇帝会第一时间处置崔岘!

可,意外来了!

崔岘竟然是陛下的人!

郑启稹脑子都要炸了,满脸痛苦面具:这合理吗?

皇帝脑子坏了?

根本没道理啊!

郑教谕在旁边脸色苍白道:“那岂不是说,岳麓山长的位置——”

蠢货!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惦记山长的位置呢!

郑启稹很心累。

他哆嗦着身体站起来,着急忙慌准备写信。

事情大条了!

京城的陈阁老,以及满朝勋贵,在朝堂向崔岘发难的时候,可曾知道——

此子手中还捏着一柄陛下御赐的如意?

绝对是不知道的!

不得不说,郑氏家主郑启稹还是相当厉害的,虽暂不知京城局势全貌,但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这是紫禁城里那位陛下,和崔岘联手,为骗过满朝文武,而做的局!

简单来说:若是知道崔岘简在帝心,甚至有皇帝御赐的如意,朝堂衮衮诸公怎么可能只斩断崔岘的功名路,同意他暂任山长?!

肯定会直接斩草除根的!

正当郑启稹准备给陈秉写信的时候。

“老爷——”

一个探子急慌慌冲进来,脸色发白:“天官八百里加急来信,快马冲进了开封城门!”

“着全开封境内大小官员,准备接圣旨!”

“七日后,圣旨到……钦点崔岘,掌院岳麓!”

砰!

郑教谕手中的茶盏跌落,砸了个稀碎,彻底死心。

而郑启稹,则是眼前发黑,迅速道:“快,给周襄传信儿!可以不抓崔岘,但叶怀峰、张赛必须带回来!”

“尤其是张赛,绝对不能落入崔岘手里!”

另一边。

新任河南布政使,岑弘昌大人,终于自四川赶到河南开封,上任了!

虽然还未抵达开封,但岑大人已经了解到了崔岘的种种恶行!

刺孟问孔,定谬《尚书》《毛诗序》,甚至大言不惭声称二十经皆有漏。

234、山长下山(下)

“哦?”

山门外。

听到周襄的回答,镇守太监徐宁一挑眉:“按察使大人动了这般大阵仗,只为抓区区一个贼人?!”

周襄认真道:“自然,本官心系岳麓学子,唯恐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出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无视周遭鄙夷的目光,他面不改色,说的义正言辞。

但其实心里在默默滴血。

甚至很想掩面钻进地缝里,嗷呜呜哭上一场。

丢人!

太丢人了啊!

本来想装一波大的,谁曾想,当众拉了一坨大的!

还是在自己亲手搭的戏台子上拉的!

徐宁神情微妙盯着周襄看了片刻,而后皮笑肉不笑道:“如此说来,大人可真是,爱民~如子啊。”

这话,讽刺意味很足。

偏偏周襄却顺势一拱手,笑道:“公公谬赞,本官职责所在。”

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众人很是无言。

不曾想。

周襄说完后,看都没看崔岘一眼,直接吩咐道:“来人,速将犯人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

他话音落下,当即有数十位按察使司皂隶,轰然抽刀!

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气氛,骤然再次紧绷。

无数百姓惊恐着后退。

谁都没想到,周襄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就动手!

崔岘将玉如意收入怀中,朝着周襄一拱手:“周大人,劳烦等上一等。”

周襄站在那里,佯装没听到,呵斥属下:“混账!还不赶紧抓人!”

崔岘见状挑了挑眉。

余光瞥了一眼这位被自己呵斥住的阁老徒孙,周襄在心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舒坦了!

本官搭的戏台子,当然要本官来装!

我承认,你手持玉如意的样子,很装、很帅。

但,本官堂堂按察使,抓不得你崔岘,难道还不能当众狠狠下你的脸面?

本官周襄,决不允许这里有人比我更能装!

岳麓书院的学子们脸上浮现出愤怒。

此人嘴上说着‘替岳麓出头’,但却在众目睽睽下,无视他们山长。

很明显,周襄和张赛都是郑家的人,他们是一伙的!

真要是让周襄把张赛带走,象征性审一审,回头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放出去。

那岳麓今日的破门屈辱,岂不是就这么算了!

按察使司的皂隶们闻言,不再迟疑,悍然举起钢刀,将南阳差役逼退。

而后‘缉拿’下张赛。

张赛反应过来,眼睛里冒出希冀精光。

哈哈哈哈,太好了,我有救了!

因为过于开心,他甚至没忍住当众笑出声。

周遭原本因为崔岘那块玉如意,而破防到死去活来的老儒们,立刻高呼:“周大人英明!周大人英明啊!”

这群老头子,在崔岘手下屡战屡败。

此刻瞧见崔岘吃了一点点憋屈,他们竟都跟打了胜仗般兴奋。

在一群‘周大人英明’的欢呼声中,周襄又飘了。

天晴了,雨停了。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按察使大人张开衣袖,接受百姓们的夸赞和叩拜,震声道:“本官周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但,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满山百姓真的以为,周襄是在给岳麓书院出头。

纷纷叩首参拜、致谢。

“青天大老爷!”

“心系百姓苍生的好官呐!”

对对,就这么夸我!

好听,爱听,多来点!

周襄努力忘记刚才的那点、小小的不愉快,沉浸其中。

此刻,他是全场最帅、最会装的男人!

书院里。

裴坚身边那位先前一直慌乱忐忑、数次询问‘优势在谁’的学子张开嘴。

庄瑾不耐烦道:“优势依旧——”

不曾想。

那学子已经学会了抢答,他看向山门处安然站在那里、面色始终平静的山长,笃定道:“优势依旧在我们,周襄,马上就会再次狠狠丢脸!”

“因为根据前面的经验推断,我们山长,永远都是全场最帅的那一个!”

这话真的好有道理。

庄瑾停顿片刻后,赞扬道:“孺子可教也。”

于是。

明明现场气氛凝滞。

但书院内数百学子,甚至裴坚、庄瑾、高奇等人,都殷切、期待的瞪大眼。

心脏砰、砰、砰跳动。

这一波,崔岘还能怎么帅呢?

总有一种‘终极大招’要来了的振奋感啊!

事实上,不仅书院内的学子在期待。

崔岘身边,徐宁、柳冲、叶怀峰三人,同样目光怜悯的看向周襄。

兄弟,何必呢!

你说你拉了一坨大的就算了。

现在还准备拉第二坨!

你是专门来拉屎的吧!

但,周襄并不这样认为。

眼看张赛被擒拿,他假惺惺看向崔岘,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你刚才说,等一等?等谁?”

周襄问完,给张赛递了一个眼神。

张赛会意,根本不给崔岘说话的机会,哭诉道:“大人, 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南阳县令叶怀峰,竟然当众剥了我的官袍!请大人为下官做主!”

周襄一副吃惊、震怒的表情,指着叶怀峰鼻子怒骂道:“大胆南阳县令叶怀峰!是谁给你的权利,私自处罚同级朝廷命官?”

“且还是异地断案!”

“本官这便将你缉拿——”

满山俱静。

唯有按察使司皂隶们抽刀的声音,在山间震荡。

周襄骂完了叶怀峰,再次看向崔岘:“你刚才说,等一等,等什么?”

这几乎跟明晃晃的羞辱没什么区别了。

此刻,周襄觉得自己帅炸了。

纯帅,硬帅!

我不抓你崔岘,但我要你吃下这个山门被破的憋屈,还要抓走你的人!

让你知道,一省按察使,绝非好惹的!

一群老儒们看着崔岘受辱,满眼快意。

然而。

正当按察使司皂隶准备动手的时候。

叶怀峰冷冷看向周襄:“周大人,经柳参政告知,内阁已下了调令,着升下官为开封知府。”

“按察使司门槛太高,想来还未收到通知。”

周襄:“……”

张赛:“……”

好家伙,你不仅两件官袍一起穿。

还轮换着穿,是吧?

一眨眼,就从南阳县令,切换成开封知府了?

根本无法选中!

没等周襄发话。

在无数道目光瞠目注视下,便见叶知府大步上前,一把将被察使司皂隶羁押的张赛拽了过来。

当着周襄的面,狠狠一脚踹倒在地!

砰!

张赛摔了个狗啃泥,傻了。

从刚才的‘嘻嘻’秒变‘不嘻嘻’。

无视周襄几欲喷火的目光,叶怀峰道:“此贼人破开岳麓山门,持刀恐吓学子,不配为朝廷命官。”

“下官身为开封知府,自当将此人缉拿扣押,上报内阁审查!便不劳按察使司出面了。”

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刑法、案件。

但,知府同样拥有府内绝对的司法权。

只是一般情况下,知府并不会当众忤逆上官,让按察使下不来台。

但现在,明显是‘二般情况’!

周襄气的脸色发白,指着叶怀峰的鼻子,来回虚点了好几次。

叶怀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分毫不退。

想来用不了多久,叶知府的赫赫凶名,就要传遍整个河南官场。

裴坚等人远远看着帅炸了的叶怀峰,羡慕到眼睛滴血。

该死的叶怀峰,下来!

让我上去演一场!

“好大的口气!”

周襄快气疯了:“你说不劳按察使司出面,按察使司便要听你的?来人——”

说到这里。

按察使大人恶狠狠瞪了一眼崔岘:小子,你挺狂!我今天,非得把你死死按下去!

我说了,我今天就得比你帅!

235、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上)

这场针对崔岘的围剿,最终以除却崔岘之外,其余人‘集体受伤’结束。

就……属实有些难绷。

京城来的天官,在稍作停留后,返回开封城歇脚。

按察使大人当众连续拉了几坨大的,灰溜溜离去。

漫山老儒来之前笑的有多开心。

走的时候‘哭’的就有多凄惨。

至于来凑热闹的百姓们,更是直呼——

没白来,都没白来嗷!

毕竟他们下山的时候,张县令还在山门外惨兮兮跪着。

数百杀气凛凛的按察使司皂隶,放下屠刀,正热火朝天吭哧哧给岳麓修山门。

这般场面,平时哪里见得着哦。

而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岳麓新任山长崔岘,一炮打响名声!

热闹虽已散场。

但,想来‘陛下亲自为崔山长撑腰’的震撼消息,会迅速口口相传,惊呆无数市井百姓。

山门外。

徐宁、柳冲、叶怀峰三人,正在跟崔岘道别。

“今日岳麓有难,承蒙三位前来相帮。”

崔岘笑着拱了拱手:“这份情谊,岘记在心里。”

听到这话,三人表情喜不自胜。

在柳冲傻眼的注视下,徐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笑眯眯递给崔岘:“咱家镇守河南有段时日了,对河南官场也算有些了解。”

“山长日后,难免要跟这些人打交道。有这个册子在,行事会方便不少。”

显然,这是把河南大小官员的资料,都登记在册了。

柳冲:“……”

不是,都这么想进步的吗?

崔岘接过那册子,笑道:“有劳公公了。”

徐宁笑着摆摆手,态度和煦极了。

跟正经文臣、武将们的升迁不一样,太监们的竞争,堪称惨烈——

亦或者说,残酷。

爬不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莫看徐宁是一省镇守太监,可司礼监老祖宗名下干儿子无数,他原本是排不上号的。

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丢来河南。

但,河南出了一位简在帝心的文曲星,崔岘。

只要现在和崔岘处好关系。

来日他从开封一路进京,走上朝堂。

那么徐宁,自然能顺势获得一张进入司礼监的‘入场券’。

同理,叶怀峰今日也是借了崔岘的势,被划进‘首辅阵营’,才能有底气脚踹张赛、硬刚周襄。

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唯有柳冲,看似来帮忙,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帮到。

进步不了一点!

以他的资质,若是抱不紧崔岘这个‘金大腿’,想再往上升,几乎毫无可能。

从三品,到正三品,看似只有一步差距。

实则犹如鸿沟天堑。

因此,离开的时候。

唯有柳参政依依不舍,拉着崔岘的手不肯松开:“许是方才,我以茶代酒喝的多了,竟还真生出几分醉意。”

“想来,跟山长一起喝酒,会更畅快吧。”

“山长,咱们日后,常联络,常联络啊。”

崔岘忍俊不禁,笑道:“好。”

柳冲这才放心,同徐宁、叶怀峰一起离开。

离去的时候,三人默契回头,看向站在山门外、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的少年山长,心中感慨赞叹。

……真年轻呐!

感慨完之后,徐宁笑眯眯道:“崔先生看似和煦,但实则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

“接下来,怕是有很多人要遭殃咯。”

听到这话。

叶怀峰、柳冲与徐宁对视,三人齐齐露出属于‘胜利方’的笑容。

一个字:爽!

书院。

送走叶怀峰三人后,崔岘一转身,便看到岳麓数百年轻学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

甚至数十位岳麓老教谕,都正好衣冠,站在了学子们最前方——

等待山长训话。

今日这场危机,崔岘解决的堪称完美。

帅气值爆表!

一把征服全体岳麓师生。

这,才是山长应有的模样啊!

然而。

崔岘和数百师生对视,只是略微点头示意,最后抬脚向院内走去。

留给师生们一个高冷的背影。

数百师生神情茫然。

怎么个事儿?

山长怎么一言不发就走了呢?

裴坚同情看向他们:“不会吧,不会吧。”

“你们不会觉得,你们山长今日表现优秀,所以通过了你们的考验,就能让他做你们山长了吧?”

“我早说了,你们山长往那里一站,你们以后都得屁颠颠在后面跟着献殷勤。”

“所以,规则是:你们,接下来自己去想办法,获得你们山长的认可,通过他的考验,让他承认你们。”

“懂?”

一帮岳麓师生们闻言,傻眼了。

高奇在旁边幸灾乐祸:“你们自己想想,从老山长仙逝,到现在,将近十日了吧。”

“上到教谕,下到学子,哪个主动去找过你们山长?哪个主动喊过他一声山长?”

“甚至到现在,你们分别叫什么,书院里具体多少人,都没跟他汇报一声。”

“那他凭什么承认你们?”

“甚至你们还妄想承认了他!”

严思远做最后的总结,看向一群羞愧的师生们,冷冷道:“真是一帮普信男!”

“太下头了!”

数百‘下头男’被喷的面色涨红,唯唯诺诺,后悔不已。

那一开始谁知道,新山长这么生猛啊!

另一边。

山长屋舍外。

季甫、班临、旬彰、东莱四位先生,正在等候崔岘。

旁边。

停着一辆古朴、厚重感十足的四驾马车。

那是桓应生前,游历四方讲学的马车,今日,传承给了新任山长。

236、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下)

开封,城门处。

暮色将至。

守城的兵卒拄着长枪,脸上是终日值守后的疲惫与不耐:“快些!快些!要闭门了!”

侧面门洞。

进出城的百姓们,排成歪扭的长队,人声混杂着牲畜的叫声,格外混乱喧嚣。

忽然。

沉稳有力的马蹄与车轮声,自官道尽头传来。

百姓们尚且没有察觉。

几位原本满脸不耐的兵卒们,却瞬间绷直了身体。

因为那自漫天霞光中驶来的,是一辆古朴、厚重的四驾马车!

正当其中一位兵卒,打算上前迎接的时候。

“还愣着干什么!开中门!快啊!”

一道暴喝声响起,震得几位士兵耳膜生疼。

在士兵们瞠目的注视下。

便见一向气焰嚣张的千户大人,在呵斥过后,竟亲自小跑着,去迎接那辆马车。

百姓们好奇朝后方张望。

马车稳稳在城外停下。

卫所千户迅速朝着马车拱了拱手,恭敬道:“不知是山长驾临,卑职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谁?

山长?

听到卫所千户的话,四周围霎时失声。

无数道目光震惊看向那辆马车。

等看清楚马车前方飘扬的‘岳麓’二字,更是齐齐瞪圆了眼。

今日,天官入城、陛下替‘岳麓山长撑腰’的消息,在市井内疯传。

结果当天晚上,这位‘简在帝心’的年轻山长,便出现在了开封城门外。

天呐!

难怪千户大人如此不值钱的上去迎接!

士兵们从震惊中回神,纷纷朝着城门处跑去。

晚风吹起马车的帘子。

隐约能瞧见,车里那位少年山长俊俏、年轻的侧脸:“将军客气了。”

几乎是在少年山长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

哐!

哐!

开封城一对巨大的中门,轰然打开。

裹挟着黄河土腥味儿的风,呼呼灌进来,吹得无数百姓眯起眼睛。

卫所千户朝车内飞快瞄了一眼,不敢多看。

回想这位少年山长夸张到离谱的背景,和今日更加离谱的市井传闻,他的姿态越发恭敬:“山长请。”

“有劳了。”

在千户卑微的躬身礼送下,在一城暮色与无数道混杂着敬畏、羡慕与畏惧的目光中。

马车缓缓启动,走中门进开封城,将外间的尘世喧嚣彻底隔绝。

半盏茶时间后。

一个震惊全开封官场的消息迅速传开:崔岘连夜进了开封城!

嘶!

白日,张赛被擒,按察使周襄丢尽颜面,居于幕后的郑家碰了一鼻子灰。

结果一日还没过去。

崔岘便来发难了!

可,这个场子,他要怎么找回来?

去谁家找场子?

郑家。

最先收到消息的郑启稹一声冷笑:“放眼河南,还从未有人敢来我郑家撒野。”

按察使司。

周襄周大人一甩官袍:“算账?难不成,他还敢来我按察使司发难!”

可话虽如此。

自那辆挂着‘岳麓’令旗的马车进了开封城后,便有无数道目光,牢牢将其锁定。

监视着这辆马车的一举一动。

而那辆四驾马车,沿着御街一路前行。

走过州桥集市,而后朝着西北方向,大宁坊而去。

等确定马车的目的地以后,无数前来打探消息的家丁、差役们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老天!

崔岘竟然打算去郑家!

大宁坊,王府南街。

天色渐暗,长街两侧早早挂起灯笼,映的整条街各家高门贵胄府邸,一片璀璨华贵。

自前朝、乃至前前朝起,便有无数世家勋贵、门阀大族,落户开封。

而这些世家大族们,基本都在这条王府南街上安家置业。

除却本朝才在这里落户建宅,却后来者居上的周王府之外。

毫无疑问,当属郑家最为风光。

直观感受便是——

远远看去,亭台楼阁、门庭高耸。

你竟分不清最奢华的两座宅院,哪家是王府、哪家是郑家。

今夜,似乎早就嗅到了暗潮汹涌的危机。

王府南街各家高门紧闭。

哒、哒、哒。

那辆古朴的四驾岳麓马车,在长街上一路疾驰,而后停在了郑家大门外。

郑家门外无一人看守。

似乎也不打算开门。

马车里。

那跟着山长一起出来,扬言自己‘什么都肯做’的学子,自告奋勇道:“山长,学生嗓门大,是否要学生前去叫门?”

他叫许奕之,年十五。

比他的山长还要大一岁。

但此刻,许奕之看向山长的目光中,尽是激动与崇拜。

只是听到许奕之的话,车里的高奇、庄瑾却吭哧吭哧笑出声。

崔岘靠在车窗边,笑眯眯道:“不必,等着便是。”

许奕之有些茫然,又被笑的有点窘迫。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把打的是高端局。

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好歹,他参与进来了!

等回到书院,能跟同窗们吹牛一整年!

心里这样想着,许奕之乖巧坐好,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打算不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四驾马车安静伫立于郑府门外。

好整以暇等待着。

府内。

郑教谕脸色扭曲,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嫉妒的:“真当自己是一院山长了!”

“来我郑家撒野就算了,连帖子都不递,逼我们出去迎接他,好大的山长架子。”

“可笑!兄长,既然他要等,那便让他在外面等上一夜吧!”

听到这话的郑启稹,很想给这个满脑子只有‘山长之位’的迂腐弟弟一记耳光。

我堂堂世族郑家,怎么就出了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废物!

郑启稹深吸一口气:“圣旨已下,他现在,就是岳麓山长。”

郑教谕气的眼睛都红了。

但郑启稹却不理会弟弟,沉声道:“他是山长,我们理应出去迎他。”

“况且天官已到开封,若真晾他一个晚上,我们如何交代?”

“但,我郑家也不是吃素的。”

“无论是他崔家屋舍被砸,亦或者岳麓山门被破,没有一点证据指向我郑家。”

“贸然登门算账,丢脸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收起你那副可怜姿态,跟我出去会会他。若真有气,朝他身上撒岂不是更痛快?”

郑教谕猛然醒悟。

对啊!

崔岘虽然做了山长,可他身上,还有个致命漏洞——

新学!

郑教谕扪心自问,自己学识不见得能比过崔岘,但那大逆不道的新学,绝对一戳就破!

见弟弟这般表情,郑启稹哂笑道:“还算有点脑子。”

郑教谕振奋道:“兄长,我办事,你放心!”

顷刻后。

郑家中门大开。

在十几位家丁气势汹汹的陪同下,郑家兄弟二人走出来。

家主郑启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听闻山长到访,鄙人——”

237、奉旨嚣张!

郑府门外。

当郑启稹将弟弟踹倒,让他下跪道歉那一刻——

周遭暗处,不知有多少探子震惊瞪大了眼。

甚至隐约还能听见一些倒抽冷气的声音。

于无数震撼、畏惧目光中。

崔岘大步上前,一甩广袖,冷脸握住手中的戒尺,朝郑启贤狠狠砸去!

啪!

“道歉就不必了。”

“但我书院的门规,必须要立起来。”

“这一下,打你不忠——只忠于一姓之私,而忘书院教化之公!”

他毫无征兆出手。

郑启贤猝不及防之下,被打的眼冒金星,嘴角冒血。

疼得他直接哀嚎出声。

正所谓:打人不。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旁边。

郑启稹再也忍不住,暴怒道:“崔山长!打狗尚需看主人!”

“你在我郑家门前,打我郑家的人,未免太不把我郑家放在眼里了!”

被抽到嘴巴子冒血的郑启贤:?

会不会用词啊?

会不会?

你才是狗!

听闻郑启稹的话,崔岘一张脸上尽是漠然:“本院手中之戒尺,打的并非其郑家子弟的身份。”

“而是岳麓教谕的罪责。”

夜幕降临,灯火摇曳。

一身玄青色长袍,手握戒尺的崔岘,面无表情看着郑家家主,质问道:“依你之言,你郑家子弟,跪不得我书院的规矩?”

郑启稹攥紧双拳,眼睛里尽是怨毒与愤怒。

可看着崔岘有恃无恐、跋扈嚣张的姿态,他心中猛然一个激灵。

不对劲!

有诈!

绝对有诈!

因此,在周围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

这位河南境内一手遮天的郑家家主,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山长言重了,郑家,绝无此意。”

郑启贤惊恐瞪大眼,回头看向自家兄长,满脸不可置信。

说好的,没人敢来郑家撒野呢?

你弟弟都快被人打死了啊!

郑启稹话音落下。

崔岘再次出手,拿起戒尺继续朝着郑启贤狠狠砸下。

啪!

“这一下,打你不义——书院予你衣禄尊荣,危难时你却明哲保身!”

“啊啊啊……兄长救我!”

啪!

“这一下,打你不仁——坐视同门受辱,学子惊惶,毫无怜悯之心!”

“疼……疼死我了……流血了!”

屋舍被砸,山门被破,学子受辱。

桓公尸骨未寒。

祖母等人眼泪汪汪的哭诉。

数月来遭受的谩骂。

先前种种憋屈,崔岘怎么可能不气?

现在,都得讨回来!

郑启贤被打的满脸是血。

王府南街,各家贵胄宅院里,有人震惊瞠目,有人拍手称快。

而崔岘登门郑家,当着家主郑启稹的面,狠狠收拾郑启贤的消息,也悍然传遍了开封官场。

今夜,注定会有很多人无眠!

崔岘将带着血渍的戒尺,随手丢在地上。

哐啷!

戒尺落地的声音,吓得郑教谕又是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要躲闪,却听崔岘冷声道:“自即刻起,本院将你逐出岳麓门墙。”

郑启贤:“……”

真是够了!

桓应逐我一次,你再逐我一次,很好玩吗?

238、全员迪化(上)

当郑启稹兄弟二人、和一帮谋士们,在书房里哆哆嗦嗦。

误以为自家快要完蛋的时候——

跟着崔岘一起,进入郑府的高奇、庄瑾、许奕之三人,同样也在哆哆嗦嗦。

不是哥仨没出息。

实在是——

太刺激了!

先当众暴打郑启贤,而后竟强行住进郑家。

虽说早已知晓,崔岘是来下山清算的,可今夜干的事儿,未免也太生猛了吧!

相当于直接把郑家的脸给扇烂了!

咱们冒然住进郑家,真的不会‘羊入虎口’,被直接搞死吗?

然而。

高奇三人发现,他们的担心,纯属多余。

自崔岘踏入郑府那一刻起。

整座府邸,为下榻此处的岳麓山长,点起数百明灯。

黑暗褪去。

等看清宅子内部全貌,庄瑾三人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抽气声。

入目处,回廊曲折,朱栏玉砌,奇花绽放,仿佛置身画中。

假山堆叠,嵯峨嶙峋,似奇峰突兀。

峰底清泉绕石,水流潺潺淙淙,如环佩叮咚,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烁如星。

尽显千年世家之富贵底蕴!

“恭迎山长莅临!”

一位管家模样的老叟,带着数十位小厮、美婢谦卑引路。

姿态低到恨不得匍匐进尘埃里。

将崔岘几人带去厢房雅厅后。

数十丫鬟手捧琉璃盘,如彩蝶翩跹而至。

每盏琉璃盘中,都是珍馐佳肴:烤乳猪、清蒸鲥鱼、红烧鹿筋、八宝酿鸭……琳琅满目摆了整整一大桌。

偏偏那管家还诚惶诚恐赔罪:“时间匆忙,仓促间未能周全筹备。若有怠慢,还望山长勿怪。”

打人是个力气活儿。

崔岘正好也累了,顺势坐下用膳,随意摆摆手:“全都退下吧。”

管家带着数十下人悄然退离。

徒留高奇、庄瑾、许奕之三人呆滞当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郑家的阴谋!

难道他们在饭菜里下毒?

崔岘夹起一块八宝鸭,吃的大快朵颐。

……难道暗中有杀手伏击?亦或者探子监视?

接下来一盏茶时间。

崔岘惬意享受美味佳肴。

高奇三人将整个雅厅、厢房,甚至外面的庭院全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藏匿杀手,也没有人监听。

这合理吗?

郑家,真就这么跪了?!

累到气喘吁吁的三人,齐齐看向吃饱喝足,悠闲靠在座椅上的崔岘,崇拜到五体投地。

牛逼!

帅到没朋友!

高奇强压下内心的激动,看向旁边的许奕之。

许奕之怔愣片刻,非常懂事的说道:“想来二位师兄,跟山长有要事相商,学生去外面守着。”

庄瑾满意点头:“不错,小许啊,我看好你哦。”

许奕之被夸得晕头转向,脸色酡红。

并坚定认为,山长等人一定有要事相商,不能被人窃听了去。

他一定认真守门!

然而。

当许奕之出去后。

高奇、庄瑾互相对视,二人一左一右,非常狗腿的挨着崔岘坐下,发出嘿嘿怪笑。

崔岘疑惑眨眨眼:“怎么了这是?”

庄瑾压低嗓子,兴奋道:“岘弟!都是自家兄弟,别装了!”

高奇傻笑附和:“对对,快说吧快说吧!”

不是,说什么啊?

庄瑾有点急:“哎呀,白日那个叶怀峰,不是通过岘弟你的考验了吗?”

“此次下山清算,你连裴坚都没带。只带了我和高奇。”

“那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俩是兄弟们当中,最有实力的!”

“你最看好我们俩,对不对?”

高奇忙不迭点头:“快说吧,我俩的考验是什么?”

“我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先裴坚、李鹤聿那俩菜鸡一步,和岘弟你一起并肩作战,我就激动到浑身发抖!”

最后,二人眼巴巴表示:

岘弟,我们实在太想进步了!

快来考验我们吧!

显然,今日从白天、到晚上,崔岘一连串丝滑帅气操作,让哥俩眼馋了,着迷了。

239、全员迪化(下)

“庄瑾兄,你,你也太厉害了!”

厢房外,负责守门的许奕之满脸震惊:“三句话吓退郑家家主!”

庄瑾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都装了起来,批评道:“小许啊,我是你们山长的大哥,你怎么能叫我庄瑾兄呢?”

许奕之沉默片刻,非常狗腿的喊道:“庄瑾师叔!”

孺子可教也!

厢房里。

高奇被刺激的眼睛发红。

岘弟果然牛逼!

稍微点拨两句,庄瑾就直接‘出师’了!

他双眼亮晶晶看向崔岘,迫不及待道:“我呢!岘弟,我的考验是什么!”

余光从外面激动到难以自持的庄瑾身上收回,崔岘抽了抽嘴角:“先前在洛阳,我因救下萧震,得罪了东南田州豪强。”

“虽然朝堂上有师祖压阵,但那帮疯子向来胆大包天……”

听到这里,高奇心道:果然如此!

岘弟这种人精,做每件事,都有目的在。

比如此次下山讲学,他带上了自己和庄瑾二人,显然是为了锻炼磨砺他俩。

庄瑾的任务,是查找郑家黑账罪证,协助首辅、陛下扳倒河南第一世家,郑家。

那他高奇的任务,显然就是对付东南豪强了!

天呐,好刺激!

高奇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所以,你怀疑会有东南的杀手来暗害于你?”

“萧震将军虽说吃了败仗,可他因你才活命,不会袖手旁观吧?”

“还有陛下,他惦记你的百万欠条,肯定会派人护着你。”

崔岘闻言惊讶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他这几位大哥,在各自擅长的专业领域,都相当有悟性。

别看高奇平时不着调,但在‘调兵遣将’、‘博弈厮杀’方面,嗅觉还是很敏锐的。

“萧震应该遣了一批暗子来护卫我,但尚且未露面。”

“至于陛下那边,我猜测……会有一批锦衣卫秘密来开封。”

崔岘赞许般点点头,继续说道:“至于东南那边,对我动手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为何还没出手?

高奇已经脑补出萧震暗子、锦衣卫、东南杀手三方博弈,谁也不肯轻举妄动的画面了。

显然,这一险局,唯有他高奇能破!

他学着方才庄瑾的架势,把胸膛拍的砰砰响:“岘弟,你放心!”

“一切都交给我吧!”

崔岘大为震惊。

庄瑾要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千年世家郑家,已经够离谱了。

你竟要凭借一己之力,对抗东南田州豪强?

真是——

离了个大谱儿!

“我知道,陛下、首辅大人,萧震将军肯定都替你安排好了,就等东南那帮人出手,然后瓮中捉鳖。”

高奇满脸自信:“且让上面的大人、将军,以及陛下放心!”

“战略部署、预判敌军、诱敌深入这种事情,我高奇最擅长了!对抗东南豪强、保护你安危的任务,就交给我高奇来做吧!”

崔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上面真的没有安排,兄弟。

萧震的暗子之所以被称作暗子,是因为轻易不能暴露。

皇帝的锦衣卫或许会来保护我,但也可能会监视我。

至于东南的杀手……谁能料到他们什么时候来?

但,高奇却抢先一拍桌子:“岘弟,你信不过我?”

“是兄弟,就让我去试试!”

庄瑾闻言也冲了进来:“对,让我俩试试!”

崔岘:“……”

既然如此,试试就——

逝世吧。

到时候,你俩可别哭。

这一晚,高奇和庄瑾激动到后半夜才睡着。

满脑子都是自己凭借一己之力,拿下郑家、东南豪强的激动画面。

瞧着两位兄长屋子里一直亮着的油灯,崔岘躺在床上,嘴角尽是笑意。

但磨砺高奇、庄瑾,只是规划中的一部分。

240、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晨光初破汴梁城。

御街两侧,早市铺子先后开门营业。

蒸糕的甜腻混着油酥的焦香,勾得过路行人驻足咽唾。

哒哒哒。

四匹纯色玄马并辔而行,牵引着一辆庄重肃穆、威严古朴的马车,缓缓向前。

巡逻的士兵、挑担的货郎、叫卖的胡商、品茶的士子纷纷惊疑抬头张望。

等瞧见马车前方,飘扬着的‘岳麓’旗帜后。

整条街的声响都变得小心翼翼。

铁匠铺的锤声轻了三分,卖花女的叫卖声咽回喉咙,连檐角麻雀的啼鸣……都化作细弱的啁啾。

于无数敬畏视线的目送中,四驾马车驶过州桥码头。

路过大相国寺。

而后拐进状元巷,在被砸到满目疮痍的崔宅门口,稍作停顿。

接着调转方向,又去了同样被砸毁的《汴梁邸报》作坊。

马车里。

高奇、庄瑾二人怒气冲冲。

难怪那日到了书院后,老崔氏一家子心疼到直掉眼泪。

好好的宅子、作坊,被砸成这样,搁谁不难受?

许奕之觑了一眼自家山长,小声道:“当日打砸行凶的老儒成百上千,咱们怕是都找不到人清算。”

崔岘正手持那本徐宁送的河南官员名册,悠闲细细翻阅。

闻言,他头也不抬的说道:“那就把该清算的相关人员,都拉出来,统一清算了。”

车里的三人大为震撼。

崔岘合上书:“去按察使司衙门。”

四驾马车速度飞快。

乘坐小轿的郑氏兄弟苦苦追赶,一路颠簸,被遛的相当狼狈。

一盏茶功夫后。

“大、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两位皂隶惊恐跑进来,语气发颤:“岳麓山长的马车,堵在衙门堂口外,来兴师问罪了!”

按察使周襄气的脸皮直哆嗦。

这姓崔的稚子小儿,真来他按察使司衙门撒野了!

岂有此理!

周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寒声道:“不必理会!”

然而片刻后,周大人又憋屈咬了咬牙:“本官去会会他!”

昨夜,郑家滑跪的迅速又彻底。

导致现在周襄疑神疑鬼,心里越发没底。

郑启稹那个废物,该不会真跪了吧?

或者说,郑家要凉了?

这些年,周襄伙同郑家,从贪污受贿、到草菅人命、再到卖官鬻爵、土地兼并、舞弊科举……总之,那叫一个五毒俱全。

能干的、不能干的坏事,他们一件不落全干了!

郑家要是倒台,他这位按察使,也别想独善其身。

心里这样想着,周襄一路走出按察使司衙门。

衙门外。

那辆来兴师问罪的马车,嚣张堵在正门口,惹来周遭无数行人震惊驻足观望。

想来不出片刻,‘岳麓山长找按察使司算账’的消息,便会传遍整座开封城。

丢人呐!

昨日在岳麓山门外,该丢的脸已经丢尽了。

真的不能再丢脸了!

脸都要没了!

因此,周襄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山长,劳驾进衙门里喝口热茶,咱们坐下说话。”

许奕之搀扶着崔岘下车。

高奇、庄瑾沉默跟上,二人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激动疯了。

还得是岘弟啊!

搁在平时,咱兄弟这种小咖拉米,哪有资格经历这种阵仗?

崔岘无视笑脸相迎的周襄,抬脚朝着衙门里走去。

岳麓山长这个身份,真的太好使了。

纵观整个河南官场,如今的崔岘,不必给任何人面子。

更何况,他今日还是‘苦主’,来问责的!

周襄笑容微滞,而后咬牙跟上,笑呵呵歉声道:“想来,山长是为屋舍被砸一事来的吧?”

“本官也是刚刚听闻此事,震怒异常。但……咳,那日行凶者众多,案件实在不好办,不好办呐。”

“山长大人有大量,还望海涵。”

241、一日破案(上)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听完崔岘这话,周襄狠狠抖了抖脸皮。

恰逢这时候。

被溜了大半座开封城的郑启稹、郑启贤兄弟俩,气喘吁吁,姗姗来迟。

许奕之收起笔墨,蹙眉道:“这么久才跟过来,二位可是对山长心有不满?”

郑启稹深吸一口气,赔笑解释道:“岂敢,实在是……小轿车夫腿脚慢了些。”

周襄震惊瞪大眼。

崔岘放下茶盏,淡淡道:“崔家主,坐。”

郑启稹听话落座。

坐下之前,他跟按察使周襄对上视线。

周襄趁机用眼神请求交流: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郑启稹却直接选择无视。

废话,此等紧要关头,他怎么可能把‘陛下疑似要对郑家动手’的猜测告诉周襄?

那不是逼着周襄反咬一口郑家吗?

被无视的周襄:?

姓郑的究竟几个意思……等等?

等看到郑启稹落座,殷勤给崔岘续了一杯热茶。

而崔岘却无动于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后。

周襄心脏突突跳动。

崔岘背后站着的,可是陛下。

难道,陛下有意清查河南官场。

郑家提前收到风声,唯独把老子蒙在鼓里,准备弃车保帅?

嘶!

因为心中本就有鬼,经不住查。

一番胡思乱想后。

他强忍住哆嗦,说道:“兹事体大,劳烦山长稍候片刻,本官去请几个衙门的大人一同来商议。”

崔岘哂笑一声,提醒道:“周大人,你只有一天时间。”

“……”

这话听在周襄耳朵里,自动被翻译成:姓周的,你最多只能活一天喽。

周襄眼前发黑,战战兢兢走出按察使司大堂。

一盏茶功夫过去。

两条震撼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整座开封城。

其一:岳麓山长堵了按察使司衙门,要求布政使司、开封府衙、开封县衙一同审理自家宅院被砸一案。

其二:按察使周襄同意了。

没多久后。

按察使司衙门外,数十辆官府马车,先后紧急赶来。

马车密密麻麻,挤满了半条长街。

皂隶高亢的唱名声,在衙门外回荡。

“开封县丞徐大人到!”

“开封府同知祝大人到!”

“开封府知府叶大人到!”

“承宣布政使司参政柳大人到!”

“承宣布政使岑大人到!”

长街上。

凡是看到这一幕的百姓们,都神情呆滞,嘴巴张得老大。

按察使司大堂。

来回焦急踱步的周襄听到唱名声,大喜:“赶紧把诸位大人都请进来。”

顷刻间。

除却都指挥使司。

开封府内,所有算得上品级的官员,呼啦啦全走了进来。

其中位于最前方的,是昨日上任半途偷偷溜出城,今日重新来‘初次上任’的河南布政使,岑弘昌。

放眼望去,绯袍、青袍高官人头攒动,大堂里压迫感十足。

瞧见这般大阵仗。

庄谨三人赶忙蜷缩起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大堂里的一众官员,没有人注意这三个小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看向端坐在主位的少年岳麓山长,目光中带着惊叹。

虽然知道这位只有十四岁,可亲眼见到后,仍旧觉得震撼。

真年轻啊。

跟他们这帮平均年纪40岁以上的官员同处一室,对比更加明显。

242、一日破案(下)

按察使司大堂。

下完‘最后通牒’,崔岘自怀中取出两册书,拿在手中认真翻阅。

全然不顾在场一众神情难堪的官员。

岑弘昌额角跳动。

来自二品绯袍高官的怒火,压得整个大堂氛围几近凝滞。

唯有端坐在主位看书的少年山长,恍若未觉。

他单手执书,另一只手在茶盏旁的桌案,轻扣了扣。

岑弘昌等一众官员,目光顺着崔岘的手,瞧见案上那柄如羊脂般雪白的玉如意,神情俱是一凛。

周襄咳嗽一声:“来人,给山长看茶。”

当即有皂隶上前,恭敬把空了的茶盏续满。

等那续茶的皂隶退下。

周襄征询般看向岑弘昌:“依布政使大人的意思,此案该如何查?”

岑弘昌瞥了一眼周襄,鼻孔里挤出一句轻哼:“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周襄:“……”

查尔母婢也!

你自己没能耐,被崔岘当众按在地上摩擦。

拿老子发什么脾气?

但周襄也不是省油的灯,恼火道:“那就抓,全都抓了,一了百了!”

嘶。

大堂里响起官员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那可是上千儒生!”

“全抓了,如何跟朝廷交代?”

他们吵作一团,眼神频频看向崔岘。

然而。

年轻的山长眉眼专注温书,始终保持沉默。

岑弘昌、周襄等官员们见状,终于认清了形势,不再抱有幻想。

今日,必须得给对方一个交代了!

周襄不再装傻充愣,直接说道:“叶知府,依你看来,此案该如何查?”

无数道目光,当即看向叶怀峰。

如今谁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开封知府,是崔岘的人?

迎着众多打量。

叶怀峰上前两步,干脆利索道:“先后发两道告示,晓谕全城。”

“其一:案发以来,官府已尽悉行凶者名姓。尔等休存侥幸,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所有涉案之人,皆在缉拿之中!”

“其二:县衙、府衙、按察使司、布政使司,皆体察山长之意,念尔等或为儒生,苦读不易。”

“科场在即,不忍尽付囹圄,断送前程。故改弦更张,只究首恶。”

“其余从犯,若能献上首犯罪证,并自愿赔偿砸毁屋舍作坊之银两,待首犯缉拿归案后,官府即予既往不咎,不予追究。”

听完这话。

在场所有人齐齐侧目。

不愧是以‘南阳县令’身份,拿下‘开封县令’的猛人!

叶怀峰这不仅是要替崔岘讨公道。

还要用县衙、府衙、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四座衙门,给崔岘‘抬轿子’啊!

今日过后。

岳麓山长崔岘‘宽宏大量’、‘宅心仁厚’、‘虚怀若谷’的美名,一定会迅速在市井百姓、士林学子当中流传。

先前因修订《尚书》、二十经皆有漏、新学思想、接任山长之位等事,而引发的,对崔岘的一系列单方面‘舆论围剿’,会就此终止。

他将手持‘求真玉’,以岳麓山长的身份,在这个封建王朝,点燃起一场‘求真’之火。

为自己烧出一条成圣之路!

儒家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德行,排在首位。

今日,崔岘在按察使司,闹这么一场,可不只在为自己出气。

同时也是在为自己‘铺路’!

叶怀峰的话说完,没等其余人表态。

正在看书的少年山长,似是看到了入迷处,情不自禁赞叹道:“善!”

眼看所有人都瞧过来。

崔岘抬起头,微笑道:“本院读到精彩处,情不自禁,竟把诸位大人们给忘记了。”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在场诸位大人:“……”

不是,你真的才14岁吗?

学问好就算了。

怎么这官场门道儿,你也玩儿的炉火纯青啊。

周襄隐晦看了坐在崔岘旁边的郑启稹一眼。

而后,义正言辞说道:“既如此,便按照叶知府的意思,四个衙门共同协力,尽快吩咐下面去办案吧!”

“来人,给各位大人们赐座。”

“今日我等一起,在按察使司大堂,等待结果,给山长一个交代。”

大堂里,岑弘昌、周襄、柳冲等一群官员,先后落座。

衙门外。

皂隶们开始贴第一张告示。

隐约还能听见百姓们震惊的呼喊声。

上千行凶的儒生,全部缉拿归案!

天呐!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开封市井、士林齐齐瞠目。

当日参与打砸崔家的老儒,皆慌不择路出门,准备跑路。

他们的妻女、儿孙在家哭的撕心裂肺。

243、府学授课(上)

听到开封县丞的喊话。

按察使司大堂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

皂隶们满脸劫后余生的振奋。

坐在座椅上,始终面不改色、沉稳镇定的布政使大人,再次端起茶盏往嘴里送。

但喝了好几口,嘴巴始终是干的。

对面。

崔岘笑眯眯道:“劳烦,给布政使大人添杯热茶。”

岑弘昌闻言,神情恼羞,正欲发火。

却听崔岘又道:“岑大人今后若是空闲了,别忘了回书院看看,祭奠桓公。”

桓应死后曾交代过:谢绝一切吊唁。

崔岘身为新任山长,开口让岑弘昌进书院祭奠桓公,属实是个不小的恩情。

岑弘昌未发出来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

他起身朝着崔岘一拱手:“多谢山长成全。”

大声嚷嚷着‘破案了’的开封县丞,周襄、叶怀峰等一众官员,急吼吼冲进按察使司大堂后,看到的就是这样震撼的一幕。

布政使大人,竟然在向崔岘服软。

嘶!

好你个岑弘昌,我是看你浓眉大眼,像个老实人。

结果私底下跪的这么快!

你这是干了多少缺德事,生怕崔岘告御状,受到牵连呐!

周襄心中怒骂,表面却笑道:“幸不辱命!案子破了!山长,可要亲自审问这些……”

崔岘将玉如意、求真玉先后收入怀中。

而后道:“不必,本院说了,只看结果。”

“既然案子已破,此事就此作罢。”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听到这话,周襄等一众官员竟没来由生出几分对崔岘的感激。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啊!

点到为止!

结果。

崔岘话音一转,看向在场诸位官员,说道:“本院奉天子之命,执掌岳麓,代天子教化士林。”

“却不想,竟有狂生毁坏庐舍,更有聚众游行、喧哗鼓噪之举,悖礼犯上,实属骇人听闻!”

“故,本院此番下山,私第之损,不过末节;倒是士风陵替,才真叫人忧心。今日诸位协力,平息事端,处置尚可。”

“但防患于未然,方为上策。明日,本院要亲去府学讲学,诸位同僚需一并随行。”

“务必要让河南的士子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晓得朝廷是如何看重读书人的!”

这话说得非常冠冕堂皇。

但翻译过来就是:我要去府学装逼了,你们全都来啊。负责给我抬轿子,做捧哏。

今日,周襄等一群官员,被‘限时一日破案’忙的焦头烂额,胆颤心惊。

却什么都没捞着。

外面如今全都在赞叹,岳麓山长大公无私、品德高尚。

这就算了。

明天还来?

好家伙,你是装上瘾了。

爽了一波,还要接着一波。

全然不管我们的死活,是吧?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

真当我们这群人是好惹的?

老子不伺候了!

崔岘看向岑弘昌。

在全场官员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岑弘昌沉默片刻,点头:“山长所言极是。”

崔岘看向周襄。

周襄不假思索道:“应该的、应该的。”

其余官员:“……”

哪里应该了,怎么就应该了?!

但,两位品阶最高的官员都同意了,那这事儿就被定下。

而且众所周知:教育永远可以排在第一位。

各个衙门,陪同新任山长,视察府学,考教诸生学问,很合理啊!

夕阳漫天。

岳麓的四驾马车,在无数道敬畏目光注视下,离开按察使司衙门。

244、府学授课(中)

河南学政于滁姿态放的很低,行礼的时候,恨不得把腰弯到地底去。

但,崔岘却始终并未回应。

开封府学外,一片诡异的安静。

于滁脸色发白,冷汗都跟着流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维持着弯腰行礼的姿态,心脏怦怦跳动。

家人们,这把好像要凉了啊!

众目睽睽之下。

年轻的山长大人,静静地看着朝自己行礼的河南学政,不发一言。

片刻后。

他完全无视了于滁,抬脚朝着开封府学东侧走去。

府学东侧,曾经矗立着一座七尺辩经高台。

那是当代文坛领袖,东莱先生为徒弟崔岘铸就的。

一个月前。

崔岘赴‘五年之约’,在这座辩经台上,舌战群儒手。

可惜,如今这座辩经台,却被砸的满目疮痍。

桓应传位当日,愤怒的腐儒们不仅砸毁了崔家屋舍、作坊。

也将怒火,撒在了这座七尺辩经台上。

身穿玄青色长袍的少年山长,站在被砸成废墟的辩经台前,留给众人一个肃杀的背影。

无声,但却压迫感满满。

一众府学学子们察觉到了凝滞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河南学政于滁眼前发黑。

岑弘昌、周襄等河南官员们,则是神情怜悯的看向于滁,满脸同情。

兄弟,你好像有一点要‘死’了。

经历昨日按察使司大堂‘一日破案’事件后。

在场所有官员都知道,崔岘这人,惹不起。

还好,如今案子已破,恩怨已了。

周襄幸灾乐祸看了一眼于滁,而后朝着崔岘走过去,声音中透着几分心痛:“真可惜啊。”

“好好的辩经台,就这么毁了。”

“但依本官之见,此事,也不能全怪于学政。”

于滁:“……”

真想撕烂你这张臭嘴啊。

不说风凉话能死吗?

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于滁朝着岑弘昌等官员们,拱手行礼。

而后小跑着奔向崔岘,颤声赔罪:“辩经台被毁一事,学生得知后,也十分心痛。”

“劳请山长放心,最多半月,学生一定命人将这辩经台恢复如初。”

“下官身为河南学政,罪责自当由下官一人承担。”

“然府学诸生,皆是国家栋梁之材,无辜牵涉其中,实非我所愿。如今乡试迫在眉睫,学子们正处迷津,亟需明灯引路。”

“万望山长念在他们一片向学之心,屈尊枉顾,入府学授业解惑。”

“若能得您春风化雨,此乃学子之幸,亦是社稷之幸。身为河南学政,学生在此先行谢过,感激涕零。”

不愧是一省学政。

这话说得,格外漂亮。

开封府学一众学子们,向老学政投以感激的目光。

同时又眼巴巴的,期待看向崔岘。

岑弘昌、周襄、柳冲、叶怀峰等官员,也都看向崔岘。

说实话,今日崔岘搭了这么个‘台子’,戏还没开始唱。

暂且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是打着视察开封府学的名义,泄愤立威?

亦或者,别有深意?

这是崔岘‘无敌七日’的第二日。

距离圣旨抵达开封,还有五日。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足以让眼前这帮做贼心虚的官员们,疑神疑鬼,战战兢兢。

崔岘转过身,将这些人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随后。

年轻的山长再次无视于滁,看向府学外数百儒生学子,笑眯眯道:“本院如今只是一介小小童生。”

“在诸位秀才公面前,哪敢班门弄斧。”

“更遑论,给诸位才子天骄授业解惑。”

“但,你们知道的,承蒙桓公厚爱,陛下信任。本院侥幸继任岳麓山长之位,那便要承山长之职,行教化之责。”

“实不相瞒,自决定来府学授课后,本院昨夜一宿未眠。”

“生怕在诸位面前露怯,误人子弟。”

听到这样一番话,府学的学子们纷纷哄笑出声。

如今纵观整个大梁,谁不知道,‘崔岘’二字的含金量!

有学子壮着胆子回应:“山长此言,倒似藏私,实则不愿将那真本事,传授于我等罢了!”

崔岘闻言一挑眉梢,含笑道:“唔……被你发现了。”

“既如此,本院便不得不拿出些真本事咯。”

学子们闻言,发出期待般的欢呼,迫不及待想要恳请崔岘进府学授课。

崔岘却摇了摇头。

接着于无数人侧目、惊愕的注视下,一甩袖袍,席地而坐:“课堂太小,容纳不下数百人。”

“我看这里便挺好,诸位,且上前自行‘落座’。”

“岑大人,周大人,尔等让出位置来,往旁边站。”

岑弘昌等人嘴角抽搐,却不得不依言照办。

啊?

如此随意的吗!

学子们有些发懵,但又莫名觉得新奇,迟疑着围了上来。

于是,今日的开封府学,便出现了这样有趣的一幕。

一群儒生学子围合而坐。

旁边,大半个河南的高官‘罚站’陪同。

惹来诸多百姓们远远驻足,瞠目观看。

学子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很是不安,频频朝着那群官员张望。

……好歹,给诸位大人们搬些桌椅来啊。

这样站着,不太好吧?

察觉到学子们的目光。

崔岘清清嗓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既是授课,便要守课堂纪律。”

“接下来谁若是不认真,便去那边,跟诸位大人一同站着听吧。”

听到这话的岑弘昌等人:“……”

闹够了没有啊!

但学子们却听得想笑,看向崔岘的目光中尽是崇拜。

以14岁的年纪,承山长之职,大半个河南官场的高官,都沦作其陪衬。

崔师兄,真乃吾辈之楷模也!

唯有河南学政于滁浑身发冷。

崔岘无视了他两次,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要凉透了啊!

但于滁还想再努力一把,因此他恭敬站在崔岘身侧,姿态特别、特别卑微。

求你了,别冷暴力我了!

给个机会吧哥。

我什么都肯为你做的!

可惜。

崔岘听不到学政大人心中的乞求。

他坐在学子们中央,看着眼前神情紧张、格外紧绷的学子们,戏谑笑道:“放些,不必害怕,本院只是谦虚一把,不会真误人子弟的。”

“你们莫要担忧。”

“授课开始之前,咱们先熟悉熟悉,诸生可有问题要询问?”

“最好是问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书籍上没有的,跟科举无关的,你们心里好奇的不行,但平日又不敢问的问题。”

啊这。

听到崔岘这话,学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听起来,跟闹着玩儿似的!

而且,真的什么都可以问吗?

学子们神情迟疑。

崔岘端坐在前方,神情带笑,眼含鼓励。

和传闻中的‘无耻经贼’大相径庭。

也没有绝世才子身上的孤傲骄矜。

245、府学授课(下)

崔岘话音落下,开封府学外一片安静。

无数双年轻的眼睛,看着席地而坐的少年山长,亮的灼人。

必须要承认,这世上有一类人,天然便拥有某种无与伦比的魅力。

寥寥数语,便能直抵人心,在无声处,完成一场征服。

片刻后。

那位询问‘修正教科书影响前程’的学子,激动起身,向着崔岘躬身作揖礼,肃然道:“学生,受教了。”

这清朗一语,如惊堂木响,骤然荡开满场沉寂的涟漪。

只见原先犹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学子,仿佛被这句话叩醒了心神——

他们如疾风拂过麦浪般,接连而起。

无人号令,众人却齐齐整肃衣衫,朝着前方那道年轻身影,长揖及地。

“学生,受教了。”

这是新任岳麓山长崔岘,下山讲学后的第一课。

这第一课,未授一字之经,未解一道之题。

却如惊雷劈开混沌,在无数年轻的学子心里,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旁边。

岑弘昌、周襄、叶怀峰、于滁等官员,神情恍惚的看着这一幕,沉默无言。

面对诸位府学学子们的行礼,崔岘含笑坦然受之。

而后。

他示意诸生坐下,眼角眉梢尽是温和笑意:“诸生既执弟子礼,倒逼得本院,不得不将压箱底的衣钵,抖露一二了。”

此话一出,在场学子们立刻发出震天般的惊喜欢呼声。

临近中秋佳节,已经给假的他们,甘愿回府学打扫卫生,迎接崔岘的到来。

图的是什么?

还不是渴望得到崔岘的指点!

乡试在即。

此时多解一道难题,来日,就有可能搏一个锦绣前程啊!

诸生聚议片刻,公推一位年长持重的同窗,趋前拱手请教。

这位学子鬓角已生白发,脸上带着饱经岁月的沧桑。

但他态度却极为恭敬,对着崔岘执弟子礼:“学生有一问,劳请山长解惑。”

崔岘唇角含笑,只将右手从容一引,尽显师长宽和风度:“但问无妨。”

那白发学子依言问道:“敢问院长,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夫禹、皋陶、汤于尧舜之道,其所以见知、闻知者,可得而论欤?”

“孟子又言:‘伊尹乐尧舜之道。’《中庸》言:‘仲尼祖述尧舜。’夫伊尹之乐、仲尼之祖述,其与见知、闻知者,抑有同异欤?请究其说。”

这是一道非常典型,同时又非常复杂的经史互参题。

不仅概念抽象,而且关系格外复杂。

涉及多位圣贤典据。

乍一看十分割裂,甚至抓不到重点,完全找不到破题的方向。

无怪乎能令一众府学秀才束手无策。

因此,听完题目后,崔岘挑了挑眉。

甚至连河南学政于滁,岑弘昌、周襄这群‘站着听课’的官员们,都下意识目露沉吟。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道题,有点东西啊!

正当河南学政于滁陷入思索的时候。

他听到一直对自己‘冷暴力’的少年院长,突然笑吟吟点了他的名字:“善哉问!”

“今日除本院外,在场诸位宪台,皆是两榜进士,学问宏深。”

“本院岂敢专美?便请于学政先行垂教,为诸生破题,如何?”

骤然被点名的于滁一个激灵,慌忙抬头,却对上崔岘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目光。

大概是心里本就有鬼。

因此,于滁此刻忐忑极了。

他不知道崔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来者不善。

这种情况,绝对得小心应付!

在崔岘,和一众府学诸生的注视下。

于滁战术性轻咳一声,赧然赔笑道:“山长当面,学问如海。下官这点浅见,岂敢妄言,徒惹贻笑?”

崔岘眯起眼睛,道:“于学政,今日讲学论道,为诸生解惑,乃你我职分所在,亦是此刻第一要务。”

“满场学子正襟以待,专候你以实学、正视听。缄口不言,非但失责于在场,更是辜负此‘讲学’二字。”

“请即言之。”

这话看似客气……好吧,看似不了一点。

因为真的很不客气。

这分明是学子们在向崔岘请教问题。

现在却变成了,崔岘当众考教学政。

针对我,这就是在针对我吧!

学政大人怒火中烧,很想强硬一把,拒绝‘言之’。

但他只是短暂的怒了一下,便继续含泪赔笑:“山长所言极是。”

“本题以儒家道统传承为核心,设两重问答。”

“第一问引《孟子》,探讨禹、皋陶与成汤两种感知圣道的途径,如何体现对同一‘尧舜之道’的继承。”

“第二问结合《孟子》与《中庸》,追问伊尹‘乐尧舜之道’与孔子‘祖述尧舜’这两种态度,与‘见知’‘闻知’在本质上有无异同。”

“因此,下官破此题为:道统相承,有见闻之异,而无心法之殊。”

说到这里,于滁下意识看了一眼崔岘。

而后他恼羞反应过来——

自己堂堂一省学政,此刻却宛如上课答题,怕被老师挑出错的学生!

岂有此理!

身为学政,科举学问这一块,他没带怕的!

于滁悄悄挺直腰身,语气自信了很多:“承题为:夫见知者如禹、皋陶,亲炙而体其全;闻知者如汤,遥契而会其要。”

“至若伊尹之乐、仲尼之述,则皆深造自得,绍闻知之统绪者也。”

或许是心有怒火,于滁超常发挥。

自认为这道题破的十分漂亮。

他话音落下,不仅在场学子,连旁边站着听课的一部分官员,都忍不住赞叹出声。

还得是学政大人呐!

有水平!

于滁觉得自己又行了,甚至暗搓搓挑衅看向崔岘:“山长以为,下官这番浅见如何?”

崔岘嫌弃扯了扯嘴角:“不怎么样。”

空气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于滁:?

他脸上的笑意差点没绷住。

一众府学学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夸赞于滁的官员们,更是尴尬极了。

崔岘看向于滁,训斥道:“学政大人高论‘心法无殊’,乍听玄妙,细品空空。自己尚未悟透那‘一以贯之’的定盘星在何处,便敢以‘统绪’教人?”

“此犹盲者持烛,非但照不见路,反易引后人跌入雾霭深坑。”

“学问若止于此等浮谈,实乃书院之忧,学子之祸。”

于滁被训傻了。

你可以针对我的人品!

但你不能质疑我的学问啊!

没等于滁反驳。

崔岘看向周襄:“周大人,你来。”

好家伙!

这么刺激的吗?

合着现在不是诸生在请教山长学问。

是山长在诸生面前,一个一个点名,考教河南高官大员们的学问啊?

一群学子们,跟随着山长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按察使周襄。

被点名的周襄:“……”

哥,早知道你这么难搞,当初我就不招惹你了!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毕业上岸’许多年,满脑子被‘贪污受贿’塞满的周大人,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作八股破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总之……很遥远。

被这么多人盯着,他额头直冒冷汗。

246、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

没有人责怪许奕之的话唐突。

此等锦绣文章,若任其湮没,于心何安?!

是以,府学外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诸生目含炽热,纷纷自箧中取出纸笔,伏地争录。

崔岘的话音还在继续:“夫见知者本于同时,而闻知者出于异代,此闻与见之所以分,而道则同一中也。”

“又言伊尹乐尧舜之道者,本心之有德,而穷达同一致也;《中庸》言祖述尧舜者,道统之有在,而先后同一揆也。”

他每诵一句,诸生必目眩神摇,轰然喝彩,击节赞叹之声如浪迭起。

甚至有激动者,恨不得把手拍烂了!

什么叫做绝世大才子?

这便是了!

一身玄色衣袍的少年山长,斜倚残垣,于废墟间席地而坐,含笑娓娓道来。

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如清泉自深涧涌出,顷刻成章。

周遭府学诸生,瞠目屏息,一个个看的心神摇曳。

甚至忍不住憧憬自己崔师兄附体,挟文章才气驰骋科场,笔锋所指,摧枯拉朽。

单只是这样一想,便开始血脉偾张,痛快欲狂。

啊啊啊这么有才,你不要命啦!

除了府学诸生。

一群鬓发斑白的老教谕们,竟也颤巍巍起身,手指虚空比划,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老泪纵横。

“原来如此……原来门径在此!”

其激动之态,宛如老农得见失传已久的稼穑秘术。

岑弘昌,周襄等无人理会的河南官员们,包括于滁在内,皆神情尴尬、恼羞。

可恶!

难怪崔岘要把他们一群人喊来。

原是让他们来作陪衬的!

你倒是装出逼格、装出风采了。

真就半点都不顾我们的死活呗!

但看着眼前兴奋不已的学子,周襄等人又忍不住开始艳羡嫉妒。

因为崔岘传授的,是真正的‘科考秘钥’啊!

若是他们当年有这条件……高低得中个状元回来!

心里这样想着。

岑弘昌、周襄等官员,看向崔岘的目光,既震撼,又忌惮。

正所谓: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从今往后,大梁学子研习八股、叩问科场时,都会将崔岘奉为圭臬。

那——

得是何其的影响力啊!

古文经学派出身、对意识形态极为敏锐的岑弘昌,看着被狂热学子与教谕簇拥的崔岘,心底蓦地一沉。

“此子……竟在聚势?”

这个清晰的念头如冰水浇下,让岑弘昌极为不安:“传授秘钥是假,收天下士子之心为真。”

山长之尊、简在帝心,于常人已是毕生所求的终点。

于崔岘,却仿佛只是顺手铺下的第一块阶石。

“年仅十四,便已深谙此道……”

岑弘昌袖中的手微微收拢,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疑惑翻涌上来:“他今日收尽文名,明日又欲以此滔天之势,去换何物?”

这声无人听见的诘问,比任何眼前的喧闹,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事实上,岑弘昌的不安,是有道理的。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

正口吐锦绣文章的崔岘抬起头,和一位腰身佝偻、却清癯矍铄,须发疏朗的府学老教谕对上了视线。

这位老教谕姓祝,原是河南汝宁府上蔡县、鸿隙书院的山长,兼教谕。

一个月前。

祝山长被遣至开封府学,暂任府学教谕,同时待命主理科考。

因为他被选拔为今年河南乡试的主考官。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随意?

但我的朋友,你要知道,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科举也不例外!

大梁两京十三省,一百三十七府,一千一百四十九县。

若是每个地方的科举,都需要内阁派遣京官去监考,那巨额的差旅费怎么算?

外勤补贴又该怎么算?

说到底,国库穷啊!

为了省钱。

有梁一朝这二百余年间,反复进行了不知多少次科举改革。

最后,还真让内阁的阁老们,想出一个看似荒诞离谱,却又能解决问题的“好”主意。

那就是聘用官职低微、人际简单、随时可以替换的老学究,来作为本省、或者邻省的乡试主考官。

其一,可以省钱。

其二,可以防止京官与地方大员提前勾结、操纵科场。

以上两点,其一是真的。

其二是假的。

“草台班子”用最省钱的方式,搭起了最重要的舞台。

那台子自然摇摇晃晃,人人都想上去推一把。

因此,大梁朝的科举舞弊案,层出不穷。

地方大员操控科场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

比如崔岘。

他现在,就是在为‘操控本届河南乡试科场’作准备。

这事儿一个不小心,是会死人的。

但没关系,因为‘操控科举’的‘主理人’桓应先生,已经不在了。

老山长仙逝当夜,给崔岘留下了一对堪称王炸级别的底牌。

其一:一封可以让布政使岑弘昌辞官归隐的信。

其二:推举崔岘,以岳麓山长的身份,成为本届乡试主考官,拿到出题权。

桓应驾鹤西去。

但这位曾经的岳麓山长,古文经学派毋庸置疑的政治、精神领袖,仍旧拥有无上崇高的意志。

一切都在按照桓应生前的安排,逐步推进。

而崔岘什么都不用管。

只负责把‘王炸’打出去。

他不用去想,桓应是怎么说动祝教谕,答应配合操控科举。

更不用去想,这其中是否存在纰漏、危险。

他只用等着,等祝教谕突然‘生病’,无法监考。

而后他顺理成章,上位替代便可。

于无数学子的震撼惊呼声中。

崔岘和这位祝教谕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完成了信息交换。

片刻后,若无其事分开。

而他口述的这篇旷世八股奇文,也到了大结、该收尾的时候。

“合而观之,皋陶之为臣,固不可与禹汤并称;而伊尹之任,亦不可与孔子集大例论,然其初不异也。”

“故曰,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轰!

当最后一句落下。

全府学的学子、教谕们都几近失态。

岑弘昌、周襄等官员,更是瞠目直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世间怎么能有一篇八股文,能同时兼备理、法、辞、气。

阐发精微,立意高远。

雅洁雄健,文气充沛。

深醇正大,代圣立言。

本以为,《今夫天》、《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两篇文章,已经是八股文的巅峰经典。

不曾想,巅峰之上,还有更高峰!

能超越崔岘的,只有崔岘!

唯有崔岘!

而这篇崔岘口述的《由尧舜至于汤》,是根据他方才传授的“八股秘钥四则论”而作出来的!

诸生回想那四则秘钥法门,再对照这篇八股文章,激动到浑身发抖。

开封府学外,一片振奋癫狂。

那位问问题的白发学子,眼眶流泪,却又满脸欣喜若狂,不停对着崔岘作揖礼。

“如闻惊雷,茅塞顿开!山长此论,真乃暗室一灯,照我十年迷途!”

有学子极致推崇,震声高呼:“今日方知何为文章!往日所读,尽是废纸!”

更有学子啜泣向崔岘执弟子礼:“先生教我,恩同再造!”

连开封府学的数位老教谕,都颤巍巍上前,向崔岘拱手:“闻君一席话,足抵老朽三十年窗下死功夫。惭愧,亦幸甚!”

要知道,这帮老教谕,最厌恶离经叛道之人。

前·开封府学教谕陈衝,甚至曾经在辩经台上怒骂崔岘‘经贼’!

但,此刻,所有恩怨都得暂时放下。

247、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二)

岳麓书院山长莅临开封府学授课,活动反响热烈,圆满落幕。

事后。

于无数学子狂热、崇拜的目送中,山长崔岘乘坐马车,飘然离去。

深藏功与名。

……才怪嘞!

根本深藏不了一点!

本次授课,崔岘甚至都没有踏进府学,但这一课的内容,全是爆点!

足以震撼开封。

乃至震撼大梁!

甚至到现在,一众开封府学学子们,脑瓜子仍旧嗡嗡地。

大家三两互相对视,逐渐清醒过来,眼睛里尽是振奋。

“科考在即,我要回家研究崔师兄传授的八股秘钥四则论!”

“我打算全城传颂山长的又一旷世奇文《由尧舜至于汤》!”

“我……我得去通知同乡,留着肚皮明日去郑家吃席面!”

随着数百府学学子相继散去。

消息如涟漪,自府学漾开——

“秘钥”、“名篇”、“流水席”三事并传。

士子们读到传抄的秘钥、八股文章,反复揉眼,声音发颤地向同窗求证。

街头巷尾的妇人、汉子,急切瞠目拉住每一个过路人,追问流水席的真假。

各商号掌柜接到郑家采买急单,攥着账本的手一紧,心下飞速盘算这笔“从天而降”的泼天买卖。

整座开封城都在一种被巨大惊喜砸中、尚不敢确信的亢奋里,躁动起来。

并理所当然的——

乱了!

那是一种灼热的、沸腾的乱!

一夜过去。

中秋节当日。

裴、高、庄、李四家人,吴清澜夫子,河西村里长、三叔公,和数十位自发奋勇、来为小神童撑腰的南阳好汉们,乘船抵达了开封州桥码头。

这一路上,众人忧心忡忡。

尤其是裴老夫人,和其余三位夫人,眼圈始终都是红的。

我可怜的岘哥儿哟!

定是在外面被欺负惨咯!

在儿子裴开泰的搀扶下,裴老夫人哭唧唧下了船,催促道:“快快,咱们赶紧去找岘哥儿!”

他们消息尚且滞后。

只听说崔岘在外面,成了人人喊打的异端,全城书店因岘哥儿关门歇业。

无数学堂学子、夫子因反对崔岘而罢课游行!

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作为崔岘的老师,吴清澜心中的担忧,不比裴老夫人少。

自船只停靠在州桥码头后。

吴夫子便咬牙攥紧手中的戒尺,秒切战斗状态。

裴崇青老爷子、里长、三叔公等一群人,同样神情凝重。

……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啊?

岘哥儿到底怎么样了?

叶县令带差役来开封异地执法,可有护住岘哥儿?

众人神情凝重,忧心忡忡登上了州桥码头。

刚上岸。

便瞧见远处一群开封百姓神情癫狂,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

裴崇青老爷子脸皮发紧:“该不会是在声讨岘哥儿吧?咱们过去打听打听。”

不会吧!

要是满大街百姓都在议论岘哥儿了,那情况得严重到什么地步啊!

众人心脏直哆嗦,胆颤心惊走了过去。

距离近了,只见一个扛包的脚夫狠狠啃了一口手中的干饼,语气惊叹:“听说了没?山长他老人家,要摆三天流水席,宴遍全城读书的相公!”

“乖乖!那得多少白面多少肉?怕不是能把咱码头铺满!”

旁边一个歇脚的老汉,把烟杆往鞋底一磕,插嘴道:“我活了六十岁,就没听过这样的事!这哪是请客,这是撒钱听响儿啊!”

拎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滚圆:“哎哟,这得是多大一座金山银山,才撑得起这样的排场?咱们开封城,怕是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这样手笔的人物!”

啊?

宴请全城读书人?

吴清澜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在,这些百姓不是在声讨岘哥儿!

大家心中着急担忧,并不关心劳什子人傻钱多的山长。

裴老夫人手里,有老崔氏给她的崔家地址。

先去见到岘哥儿要紧!

248、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三)

当吴夫子一袭青衫,立于州桥码头,于众目睽睽下“显圣”时。

开封城里,另一出更荒唐的戏码,正连夜开锣。

症结全在《汴梁邸报》的关张歇业上。

崔岘山长“授秘钥”、“著名篇”、“宴全开封士子”的消息,如野火燎原。

却生生卡在了传播这一步。

口耳相传总有谬误。

手抄笔录慢如蜗牛。

满城士子为求那一纸《由尧舜至于汤》,和四则秘钥真谛,急得抓耳挠腮。

眼睛都快绿了!

急急急!

这时众人才猛地想起:

崔山长自家不就开着《汴梁邸报》吗?!那可是全城消息最快、印工最精的报馆!

若《汴梁邸报》仍在,大家何至于看不到山长的锦绣文章!

可如今它为什么关门了?

还不是被那群古文经学派的老儒们,给联手砸了!

如今,报应来得又快又滑稽。

此时最想看崔岘文章的,恰恰是这些老儒家里正要科举的儿子、侄子、门生、同窗!

甚至这些老儒自己,一把年纪还在科举呢!

同样需要‘秘钥’!

于是,开封城内出现了堪称奇观的一幕幕。

某老夫子,被他那备考的儿子捶门哀告:“爹!您当初砸什么报馆!现在好了,山长的文章印不出来,儿子我看不到!您让我怎么下场考试?!”

某退休老翰林,被夫人指着鼻子数落:“你个老糊涂!跟人逞什么能?现在全城士子都求山长的文章,就咱家没有!你侄儿今年也要考,你让他怎么办?!”

甚至还有几位教谕夫子,更为凄惨。

被他们最得意的门生“裹挟”着,半请半迫地往岳麓书院而去。

学生们话说得直白:“先生,您当初也朝报馆扔过砚台。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得去求崔家老太太重开报馆,不然……弟子们今年的秋闱,只怕要悬。”

于是。

一个个昔日道貌岸然、捍卫“经学正统”的老儒。

被自家盼中举的儿孙、望子成龙的妻室、求前程的门生,推着、拉着、劝着、逼着。

如同赶集般,尴尬羞愧汇集到了岳麓书院的山门外。

他们目标出奇一致:求见崔老太太,恳请重开《汴梁邸报》!

速速刊印崔山长的惊世文章,造福士林,嘉惠学海。

这浩浩荡荡的读书人队伍刚到山门前时。

可把书院里的学子们,乃至裴坚、苏祈等人吓得不轻。

几个眼尖的学子,远远望见人影幢幢,领头的似乎还是那几个眼熟的老儒面孔。

顿时头皮发麻。

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好了!这些老儒们……又来搞事情了!”

岳麓书院内霎时一片鸡飞狗跳。

有人慌着要去堵门,有人抄起了扫帚木棍。

诸生脸色发白地聚到门后,如临大敌。

本就因邸报、家宅被砸,而郁结于心的崔老太太,闻讯更是怒火中烧。

她声音气得发颤:“欺人太甚!砸了一次不够,中秋佳节还要来闹腾?有完没完!”

崔钰、崔伯山、崔仲渊等人,则是眼含忧虑。

连东莱、班临、荀彰、季甫四位先生都被惊动。

不应该啊!

按理说,岘哥儿已经下山开启清算。

这帮老儒,哪里来的胆量继续来闹事!

莫不是……又生出了什么风波?

一念及此,再回想先前老儒们全城游行、四处打砸的可怕场面。

众人眼神凝重,背脊窜起阵阵寒意。

哪知,下一刻。

忽见山门外,乌央乌央的读书人,齐齐恭敬作揖礼。

士子甲上前一步:“老夫人!晚生等特来请罪。”

士子乙急切解释缘由:“昨日崔山长于府学外亲传八股破题心法,落笔即成雄文!此乃千秋未见之利器,科场必争之圭臬!”

士子丙语气激动到破音:“全城士子渴求山长《由尧舜至于汤》一文,如旱苗望雨!深知昔日毁报馆、断文路,是大过。”

士子丁目光灼灼:“如此星火,岂能独耀于汴梁?晚生敢断言,此文此道,必为天下士子渴求!此乃文脉所向!”

最后。

众人齐声轰然拜请:“万请崔老夫人重开《汴梁邸报》,印行天下!使此文此道,为我大梁读书人,存此火种!”

什、什么?

249、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四)

岳麓书院。

崔家车马远去。

山门前。

为求文而来的士子们,爆发出如愿以偿的欢呼。

这喧嚣却像潮水般,只将留守书院的学子,衬得愈发沉默——

他们如沉石立在原地。

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

活像一群眼睁睁看着别人中了头彩、自己却把彩票当废纸扔了的倒霉蛋。

“秘钥啊……山长的真传啊……”

一个学子眼神发直,喃喃道:“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飞了。”

旁边立刻有同窗接话。

语气酸得能腌黄瓜:“可不是么!咱们守着宝山不识宝,倒让外人把宝贝挖走了!”

“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黑得发亮!”

早知今日,当初就是装,也得装出十二万分的恭敬来啊!

可惜。

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岳麓书院学子们,只能集体咽下一颗名叫“活该”的酸涩枣核。

眼巴巴望着那泼天的文运与风光,尽数落在了“别人家”。

“凭什么?!”

又一位学子声音爆发出来,带着不甘和委屈:

“他是咱们的山长!有这等真学问,这等惊天动地的手段,为什么不先教我们?!”

“为什么先去府学讲?为什么给外人写文章?!”

听到这话。

一个微弱的声音怯怯回怼道:“当初……当初桓公传位山长时,是谁在背后议论他年轻、德薄?”

院内霎时安静了。

岳麓学子们纷纷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早知道你这么牛逼,我们铁定纳头就拜,哪敢造次?!

但,悔之已晚。

他们只能等。

等山长某日归来,或许,或许会看他们一眼。

且不提悔恨的岳麓学子。

老崔氏一家,乘马车下山,风光赶往郑家。

马车进了开封城,到王府南街后,根本进不去!

但见那整整一条街,此刻已不见路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水席面!

一张张八仙桌首尾相连。

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蜿蜒贯穿长街。

桌面上铺着崭新的靛蓝粗布,碗碟虽非名窑,却个个雪白锃亮,堆叠如山。

这还不是全部。

街道两侧,临时搭起的灶棚连绵不绝,火光熊熊,热气蒸腾。

几十个厨子赤着膊,挥汗如雨。

大铁锅里的热油滋滋作响,整只的肥鸡、大块的羊肉在滚油里翻腾,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帮佣的仆妇小厮穿梭如织。

抬着整筐的时鲜蔬菜、满篓的活鱼、成扇的猪肉牛肉,川流不息地从侧门运进运出。

那数量,已不是“宴客”能形容。

更像是要填饱一支军队。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

“喂日特嘚……”

一个老汉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这得是宰了多少牲口?皇帝老子过年也没这排场吧?”

“快看那边!”

有妇人指着远处。

只见十余辆大车正缓缓驶来,车上盖着苫布,但从轮廓能看出,是堆成小山的瓜果时鲜。

“还有!还有!这真是……泼天的富贵,泼天的手面啊!”

喧嚣热闹中。

一个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让让!让让!山长的祖母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哗”地向两侧分开。

只见老崔氏扶着儿媳陈氏、林氏的手,一身赭色锦缎,在秋阳下闪着沉静的光。

目不斜视,步履稳当地走在最前。

她身后,崔家众人个个屏息敛容,却也难掩眉梢眼角那扬眉吐气的光彩。

“是崔家老夫人!”

“崔老夫人!多谢您重开《汴梁邸报》!”

“老夫人,这流水席的章程,还得您老拿个主意啊!”

呼声四起,有感激,有恳请。

更有对这位忽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老夫人的无限好奇与信赖。

老崔氏脚步不停。

只微微颔首,开口竟不是寒暄,直切要害:

“席面几时开?主桌的菜品试过了么?酒水备的是哪一窖?速将采买单子拿来我看。”

言辞干脆利落,条理清晰,哪还有半分昔年乡间老妇的瑟缩?

分明是位执掌中馈、调度全局的当家主母。

问题是——

你分币不出,搁这里装什么呢?!

府门口。

瞧见老崔氏这般做作姿态的郑启稹、郑启贤兄弟二人,目眦欲裂。

恨不得把这装逼老太婆撕碎了。

但,有人比老崔氏更能装。

“崔山长的开蒙恩师在此,还不速速让出路来!”

这话,引得无数人侧目惊呼。

250、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五)

中秋宴当日。

开封府学里十室九空。

偏有几位“文痴”,捧着崔岘那篇《由尧舜至于汤》,琢磨得忘了时辰。

等惊醒时。

天边已擦了一层黛青。

“坏了!宴席要迟了!”

几人慌忙收拾,正要夺门而出。

忽听见学署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呼,和桌椅碰撞声。

冲进去一看,魂儿都给吓掉一半——

年高德劭、已钦点为今年乡试主考的祝山长,正扶着书案,脸色惨白如纸。

另一只手死死按着额角。

身子晃得如同风中残烛,嘴里不住干呕。

“快!快请大夫!”

一阵兵荒马乱后。

急匆匆赶来的老大夫诊了脉,摇头晃脑:“眩运重症,思虑伤脾,气血逆乱。”

“必须静卧,万不可再劳神见风,否则恐成风痱。”

什、什么?

几位学子闻言脸色发白。

十日后,就是乡试了啊!

祝山长瘫在榻上,气若游丝,话都说不连贯,只反复嗟叹:“天不假年……功、功败垂成……”

忽然。

他枯瘦的手抓住离得最近的学子袖口,眼睛瞪大:“科、科举大事……速…速报布政使大人定夺!”

几位学子面面相觑,脸色更苦了一层——

布政使大人?

他老人家,正和满城高官、士子一起,在山长的宴席上吃酒呢。

得,这宴席,不去也得去了。

几人把心一横,朝着那满城最亮的灯火处,飞奔而去。

天色彻底暗透。

一轮满月跃上飞檐,清辉如银霜般泼洒下来。

郑府门庭洞开。

灯火与喧嚣洪流般倾泻而出——

门内是主宾华堂。

门外长街,流水席已蜿蜒如龙,照亮了半座开封城。

绕过影壁,院内灯火通明。

水面倒映着数不清的灯盏,碎光粼粼。

池畔廊下,席面从眼前直铺向暗处,竟望不见头。

细瓷器具映着光,瓜果茶点堆叠如小山。

近百仆役静立,丝竹声隐隐约约飘着。

这排场,看的许多人瞠目失语。

几个落魄士子手脚都不知怎么摆,只觉空气里飘的,都是钱味儿。

老崔氏被引至上首旁座,小腿肚微微打摆子,脸上却绷着“不过如此”的淡定。

身后。

崔伯山、崔仲渊、林氏、陈氏等人,盯着席面珍馐,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听到这不值钱的死动静。

老崔氏目光凌厉扫过去:都给我挺直了!别露怯!

她自己,同样把腰杆绷得笔直。

里长、三叔公二人,步履飘忽发晕。

心里噼里啪啦高呼:娘嘞!这么多桌,够村里人吃半年咯……此行也是跟着岘哥儿涨了见识。

回村有的吹了!

裴老爷子、裴开泰、吴清澜则是浑身巨震。

印象中高高在上的郑家主,此刻对崔岘躬身引路,笑容近乎讨好。

更后头。

布政使、按察使、学政等一溜高官大员,面上端着笑,步履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谨。

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那袭玄青身影。

不是,这……这合理吗?

心中浮现出这句话,吴清澜几人忍不住有些诡异熟悉的恍惚。

昔年在南阳。

每每发现崔岘的惊人之举,他们似乎都会这般,满头问号。

如今,依旧是熟悉的配方。

熟悉的味道!

裴坚嘿笑着挤了过来,姿态吊儿郎当:“怎么样,吴老头,我兄弟牛逼吧?”

吴清澜沉默半晌,点头:“牛逼。”

说罢。

师徒二人互相对视,吭哧吭哧闷笑。

笑完了。

吴清澜问道:“庄瑾,高奇呢?”

裴坚同样疑惑:“我也没瞧见呢。”

但此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崔岘这里。

郑启稹躬身上前,虚引崔岘走向主位:“山长请上座。”

崔岘含笑摆手:“万万不可,诸位大人在此,理当……”

话未说完。

“使不得、使不得!”

布政使岑弘昌已连连后退,摆手快出残影:“山长主宴,自然山长上座!”

你自己可着劲儿,尽情装逼吧!

别来沾边!

我只想埋头吃饭、安静如鸡、速速退场!

按察使周襄、学政于滁等官员,同样默契地齐齐往后挪了半步。

纷纷道:“山长请,山长请。”

脸上写满了“不关我事”、“别看我”、“莫挨老子”。

——这情景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却全然变了味道。

裴老夫人、庄、高、李家一众人心头狂跳:这些个青天大老爷,竟对岘哥儿谦让至此!

席间学子们看得目光灼灼,交头接耳:“瞧见没?连布政使大人都要礼让山长三分!”

“何止三分!简直是敬重有加!”

崔岘见状,面上露出些许“无奈”,不再推辞。

转身轻轻扶住激动得指尖发颤的老崔氏,坦然落座主位。

满园宾客随之窸窸窣窣入席。

无数道目光胶着在那袭玄青身影上,好奇、敬畏、崇拜、探究……滚烫得几乎要化做实质。

待众人坐定。

郑家主立即高举酒杯,强忍住恶心,声调昂扬:“良辰、美景、高贤齐聚,岂可无佳辞开筵?”

“恭请山长赐酒词,为此盛会启幕!”

声浪传开,门外长街上数千士子也纷纷屏息。

所有视线如百川归海,汇聚于一人。

皎洁月光下。

崔岘执杯起身,满园霎静。

他并未急于祝酒,目光徐徐掠过院内华灯、席间无数士子,最后望向天际玉盘。

这才笑着缓声开口:“中秋明月,千里同辉,而吾辈能共聚于此,已是人间一桩奇妙缘法。”

听到这话的郑启稹狠狠抖了抖脸皮。

缘法?

那是老子用银子砸出来的!

“诸君且抬首——请看中天月,千古澄澈如初心。”

“今宵清辉落于我辈盏中,亦浸透诸君案头万卷,是为天赠读书灯。”

“月轮常转,光景常新。”

“恰似十年寒窗,一灯传一灯,灯灯不灭,终成星海。”

“亦如此夜相逢,一席连一席,席席生暖,俱是文章。”

“此杯,一敬天时,许人间岁岁得圆满;二敬因缘,谢此番际会共明月。”

他转向满座青衿,眼眸有清光流动,尽显少年肆意才情。”

“三敬诸君凌云笔——展卷时吞吐山河,落墨处风雷自生。”

“待得来日蟾宫折桂,莫忘今夜明月,曾为少年初照征程。”

“月正明,酒已温,请共尽此杯——”

“愿诸君前程,似此宵月华,皎皎无垠。”

话音落下。

他含笑,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余音似还绕着银月,满园已骤然爆发出掀顶般的喝彩!

喝彩声里,那番祝酒词已长了翅膀般,往外飞传。

“山长说,月是‘天赠读书灯’!”

“愿吾等前程,似月华皎皎无垠!”

门外长街的士子们虽未亲见,听得只言片语,已觉词采斐然、意境高远。

又是赞叹又是自愧不如。

几个心急的年轻读书人,索性挤到街边石墩,踮脚引颈。

只想远远瞧一眼那主位上的风采——

虽只瞥见灯火中一抹挺拔的玄青身影,也觉心满意足,与有荣焉。

院内士子们更是如痴如醉,许多人不自觉地跟着举杯虚敬,目光灼热。

心中唯剩一个念头: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崔师兄!

寥寥数语,情理兼备,风仪无双!

院内激动起身者不计其数。

门外长街的呼应更是山呼海啸:“敬山长——!”

声浪震得席间杯盏轻颤。

有百姓趁这喧腾,身影一闪,席尾几碟精致糕饼便少了小半,引来附近士子一阵了然的低笑。

穷苦学子们满面红光。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心中滚烫:山长赐予的,又何止是登科的钥匙?

主桌上。

几位高官亦举杯同饮,面上笑容标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但偶尔互相对视。

251、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六)

“山长来一首!”

“正是!方伯大人珠玉在前,山长岂容藏拙?”

“求山长赐墨!让我等开开眼界!”

宴已至酣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觥筹交错。

正是酒意上涌、最为松懈热闹之时。

岑弘昌以一首上乘佳作,先声夺人。

又这般当众“剑指”山长。

隐然有了切磋比并之意。

怎不叫这满场微醺的宾客,精神大振、屏息以待呢!

起哄声、拍案声、笑嚷声顿时从院内各处炸开。

汇成一片催促的声浪。

于无数目光注视中。

崔岘端坐主位,不慌不忙先饮了半杯。

这才看向岑弘昌,温言笑道:“大人过谦。”

“一阙《桂枝香》,‘千顷琉璃铺地’摹景阔大,‘簪缨旧望’寄意深远。”

“更难得的是,‘不负十年灯火’一句,殷殷勉励之心拳拳,着实是情辞并茂的佳作。”

“岘,钦佩不已。”

这番赞美夸奖,让岑弘昌心头一畅,面上得色更浓,连道“惭愧”。

背脊却不自觉挺直了些。

同桌的按察使周襄与学政于滁,暗自交换个眼色,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崔岘,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不对劲!

二人念头未落。

但见崔岘笑着扬声道:“既然诸位盛情,我又岂敢扫兴?”

言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少年肆意豪气,引來一片喝彩。

崔岘又自斟一杯,起身离席。

步履悠悠行至庭中那株繁茂桂树下,月华落满肩头,几瓣碎金缀在玄青衣袍上。

人立其间,竟比秋桂更显清华俊俏。

他环视全场,目光湛然,最后笑道:“方伯大人佳词在前,倒激得我文思泉涌。”

“那么,本院便也献丑作词一首——此调寄《水调歌头》。”

略作停顿后。

崔岘望向中天皓月,清音如玉:“名为——明月几时有。”

最后五字吐出,满园鼎沸人声,霎时归于一片绝对的期待寂静。

岑弘昌整个人都装装的,学着崔岘先前的姿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岘眼中的笑意更深。

对不住了啊,老岑。

你挑衅得正好。

从接掌书院、下山压制郑家、震慑按察司,到传八股秘钥、宴请全城士子。

我,等的便是今夜——

以“天授才名”,一战翻身,尽洗前尘。

屋舍被砸、谤我“经贼”的浊气,需一场举世皆惊的大胜来涤荡。

二十经有漏之论掀起的非议,需以此等无可指摘的“正统绝唱”来平息。

而即将主持乡试、厘清河南文脉的大势,更需此刻这般万丈光芒来奠基!

因此。

今夜,我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旷古烁今,赢得万众归心。

既如此,便请词圣东坡,临照此夜——

让这“中秋第一词”独占的千年月色,压尽全场风华。

看好了。

我,要准备……

装起来了。

心中这样想着,崔岘再抬眼时,眸中已澄澈如洗,映着满天星月。

夜风极识趣地拂来,卷得他玄青袍袖猎猎翻飞。

崔岘并未急于吟诵。

而是抬起头,久久凝望中天那轮圆满得近乎霸道的明月,俊逸侧脸在清辉下轮廓分明。

随即,他手腕一翻。

将杯中酒向着明月虚虚一敬,而后仰头尽饮,喉结微动。

252、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七)

一位鬓发苍然的老举人,听到“不应有恨”四字,如遭雷击。

积压半生的科场坎坷、亲朋凋零之苦蓦然涌上。

竟当众以袖掩面,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啕!

这一哭,如同引信。

席间无数背井离乡、寒窗苦读的士子,无不感同身受,啜泣声、叹息声四起。

老崔氏听得也红了眼圈。

但抹眼泪儿的时候,手却猛地一紧——

一个比先前看到满园奢华,更让她心跳如鼓的念头炸开。

这词!这词若能刊印出来……

何止洛阳纸贵?

它哪里是词,这是座金山呐!

老崔氏猛然抬头,和林氏、陈氏两位儿媳对上视线,瞬间读懂了彼此眼睛里的振奋。

发达了!

这一次,《汴梁邸报》足可以发展成为《河南邸报》了!

词句内容,此时已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口口相传。

自院内飞速蔓延至长街。

每传出一句,便激起一片新的、更夸张的哗然与骚动。

街上士子们先是屏息静听,待听清几句,霎时激动得手舞足蹈。

或抱头痛哭,或仰天长啸。

将手中能扔的东西都抛向空中,状若疯魔。

此等离奇一幕,看得维持秩序的郑氏家丁,和围观百姓目瞪口呆。

“这些读书老爷们是中了邪么?”

“乖乖,莫非崔山长的词句里真有神仙法术?”

在这内外交叠、近乎癫狂的声浪顶峰里。

崔岘最后望了一眼中天那圆满无瑕的玉轮。

接着深吸一口清冽的夜气。

将全部的少年意气、旷达胸襟与最诚挚的祝愿,凝入诗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满园激荡的情绪为之一肃。

席间那位先前嚎啕的老举人,此刻已止了哭声,怔怔望着明月。

脸上泪痕未干。

眼中却奇异地、透出某种被抚慰后的清明与释然,喃喃重复:“古难全……古难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许多方才激动不已的士子也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细细品味着词中深沉的哲理。

只觉得满腔激烈的情绪,都被这十二个字,熨帖得平和开阔。

这词,已不止于才情。

竟臻于哲思与圣心了!

河南学政于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前面写景抒情已是绝世。

此处竟还能拔高至窥破天道盈虚、人世代谢的至理!

这完美得……

几乎令人感到一丝“妖孽”般的恐惧。

它穷尽了中秋词的一切可能。

震古烁今,就在眼前!

那么,结尾该如何,才能不负这般雄阔的起承?

席间已有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浑然忘了礼数。

更多人屏住呼吸。

连手中杯箸停了都未察觉,只死死盯着月下那身影。

一位年轻士子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身旁同窗的胳膊。

另一桌的老学究则双目紧闭,嘴唇微动。

仿佛在反复咀嚼、掂量着已出口的每一字份量。

心中则是震撼到近乎空白,只余一个念头:此词若成,便是千古!

宴席上。

无数目光灼灼如焰,紧绷欲裂。

布政使岑弘昌面白如纸,呼吸停滞。

其余一众高官脑海空白,只余心跳如雷。

但见月下的崔岘,最后望了一眼那轮见证千古的明月,将杯中残酒,轻轻洒向身前地面。

似在祭奠所有过往的别离与遗憾。

然后。

他缓缓提起一口气,那双映着星河的眼眸湛然生辉,望向无垠的夜空。

又望向眼前无数屏息凝神的面孔。

吐出了那最终、也最温暖光辉的祝愿。

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与暖意:

“但愿人长久——”

253、乡试主考官崔岘

祝教谕突发急症?!

几位府学学子的话,如水花溅油锅,霎时“噼里啪啦”激起千层浪。

“主考病倒?乡试何依?!”

满园欢腾戛然而止。

被“千里共婵娟”震到几欲道心破碎的布政使岑弘昌,清醒了。

但恨不得再次原地碎掉。

天呐。

怎么会发生这么要命的事情!

周襄、于滁等一众河南高官,同样齐齐色变。

老崔氏正往碗里夹菜,冷不丁一吓,筷子“哐当”掉落。

连外围瞧热闹的百姓们,都跟着骚动起来。

更为棘手的是。

主考官病倒的消息,竟当众在成百上千醉酒士子面前公布。

要出乱子了!

岑弘昌猛然打了个哆嗦,正欲发声。

然而,迟了。

片刻的沉寂后。

士子们彻底炸了锅。

有位中年落魄秀才愤怒起身,眼眶发红:“苦读三年,就等今科!天亡我也!”

另一读书人咬牙大声嚷嚷:“山长才授了秘钥,我今回本有七分把握,怎会如此?”

被《水调歌头》勾起思乡情谊的老儒,忆数十年落榜凄惨,颤声呜咽:“我不甘心!为备考乡试,中秋都未曾归家啊!”

悲愤之声四起。

紧接着。

理所当然地,窃窃私语很快变成大声质疑。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此时?”

“莫非……是因山长公开八股秘钥,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有人要舞弊徇私?!”

“嘶!诸位同窗,咱们肯定是被做局了!”

阴谋论越传越真。

须臾间。

中秋宴上欢声歇,热闹顿消。

成百上千士子骚动不安,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岑弘昌慌忙震声安抚:“诸位稍安!朝廷自有法度……”

可越说,人群越是激愤。

惊恐如野火蔓延。

任凭老岑独自搁那里“疯狂输出”。

可大家直接“已读不回”,谁在乎他说的屁话?

乱了!

大梁科举要完了!

瞧见自己等人几句话炸翻全场,那数位府学学子瑟缩钻进人群,不敢再吭声。

一片恐慌中。

崔岘返回主桌坐下,目光似有似无、瞥了一眼旁边的河南学政于滁。

这一眼,看得于学政后颈发凉。

一个激灵,豁然开朗!

悟了!

他心中霎时雪亮,暗骂自己愚钝:原来此子兜兜转转,又是宴请、又是作词。

震古烁今地装了半天。

竟是瞄着乡试主考官的位子!

所以此子先前频频‘冷暴力’故意针对我,是想让我给他递台阶!

毕竟,由河南学政牵头出面,提议新任乡试考官人选,合理的不能更合理。

好家伙。

你才14岁,小小童生一个,连府试都还没参加过呢。

竟妄想主持乡试!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本官岂能纵容你胡来!

崔岘又斜了一眼过来。

学政大人猛一哆嗦,咬牙在满场惶惑中霍然起身,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

“肃静!诸位肃静!”

待嘈杂稍平。

他朝着崔岘方向,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至极:“值此非常之时,科考关乎一省文运、千百士子前程。”

“绝不可乱,更不可延!”

“当务之急,是择一德才足以服众、威望足以镇场之人,临危受命,主持大局!”

于滁环视全场。

目光在岑弘昌、周襄脸上略作停留。

这才抬高声调,石破天惊:“本官以为,遍观河南,唯有一人!”

“才学方才已惊天地,德行素来为士林表率,更得万千河南学子衷心拥戴,此人——”

“非崔山长莫属!”

“我等当共举崔山长,暂代主考之职,以安人心,以正风气!”

254、檄灯照长夜,重开百家鸣(上)

于学政此言一出,声震屋瓦。

满园士子沸腾!

“好——!”

“山长!我等信你!”

“愿将前程托付山长!”

狂热的呼号,如浪翻涌。

无数双眼睛灼灼望向崔岘,那目光里的信赖,近乎虔诚——

能无私传授登科秘钥的师长,值此绝境,便是唯一的指望!

岑弘昌与周襄心中却如吞了黄连。

此子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分明是他处心积虑窃取权柄,转眼竟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岂有此理!

布政使大人面上强作镇定,沉声道:“兹事体大!主考是否真病,尚需确证。”

“来人,速去府学查验!”

差役飞奔而去。

不多时回报:祝教谕确已卧床,口不能言,绝难履责。

最后的推诿之由也已断绝。

周襄见状,硬着头皮道:“即便如此,按制,新任主考需我藩、臬二司,并学政、巡按御史四方共议,奏请朝廷定夺。非我等三人可专断。”

席间士子早已心急如焚。

听到这番官腔,立时发出一片不满抗议声。

“二位大人迟迟不决,莫非不愿山长主考,另有所图?”

“恳请大人以河南一省文运、万千学子前程为重!”

岑弘昌、周襄当然不愿意!

凭什么崔岘想做主考官,但他俩却得联衔担保!

脏活儿累活是我俩的。

鲜花掌声却是你崔岘的!

凭什么!

今日,一旦他俩点头,便相当于参与到‘换主考官’一事当中。

替崔岘兜了底。

祝教谕生病一事,便只能被定性为‘意外’!

可眼前群情汹汹,事态即将彻底失控。

岑弘昌、周襄目光再次交汇。

眼中尽是复杂的权衡与无奈的憋屈。

他们明白,从于学政率先开口、士子群起请命那一刻起。

便已别无选择。

恶狠狠瞪了一眼于滁,岑弘昌哑声道:“为安士子之心,保乡试无虞,本官……附议。”

周襄同样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我等即日联名,呈报巡按御史,共举山长,权代主考之职!一切事体,共同承担!”

二人说完。

叶怀峰顺势跟进,一甩袖袍,拱手震声:“请山长主考!”

被抢先一步的柳冲心中暗恨,用更大的声音喊道:“请山长主考!”

郑家,院内。

一众河南高官牵头。

无数士子响应。

“请山长主考”的请命声震耳欲聋。

满场目光再度灼灼聚于主位。

崔岘缓缓起身。

月华满襟,少年身姿如松如竹,他抬手虚按,喧嚣渐息。

“蒙诸君不弃,诸公厚爱。”

“岘本稚龄浅学,何德何能,敢僭此位?”

“然,诸君以平生所学、进退之际相托,此非信岘一人,乃信文章公道,信斯文不坠。”

他声音清朗,如金玉相振,字字清晰传入每人耳中:“《礼记·学记》有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今科场生变,士心惶惶,此正我辈读书人挺身卫道之时。”

“岘虽不才,既承此重,敢不竭肱股之力,持冰霜之操?”

“必使衡文如鉴,去取惟公,令寒素得展其才,令英才不负其学。”

“此心,可质天地,可对明月。”

言及此处。

崔岘拱手向天,复向众人继续道:

“岘,愿与诸君共此明月,同照前程。”

“十日之后,棘闱之内,但见诸君笔吐虹霓,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今夜之托。”

话音落,满园寂静一瞬。

旋即爆发出更炽烈的、近乎哽咽的欢呼与掌声!

这番话,尽显担当,更激荡起无限豪情。

无数士子热泪盈眶。

只觉得满腔惶惑尽去,前路一片光明。

太好了,是山长!

我们未来有救了!

月色如洗,流泻于庭。

那少年山长,长身立于清辉之中。

衣袂微扬,虽面容犹带青涩,周身气度却沉凝如山岳。

竟奇异地抚平了满园焦灼。

令无数惶惶之心,随之安定了下来。

有位曾经怒骂崔岘“经贼”的老儒,看着那耀眼的身影,不由得想:

此子才情、心性、魄力,皆属百年难遇……

若肯收起那些离经叛道的革新念头,潜心皈依我古文经学正统。

该是何等光耀门楣、昌明学术的幸事啊!

可惜,可惜!

老崔氏激动到眼眶发红:我孙儿!我孙儿要主考一省乡试了!

二十多年前,她的夫君死在开封乡试考场。

二十多年后,她的孙子主考开封乡试。

255、檄灯照长夜,重开百家鸣(中)

皓月泼银,桂香浮动。

那十几道身影渊停岳峙,列于月下。

百家衣冠,久不闻于江湖。

此刻联袂登场,威仪赫赫。

恍若古贤再临!

满园众人果然被这阵仗镇住,鸦雀无声。

士子们伸长了脖子,眼里直冒光。

没见过世面的不值钱惊叹声,如潮水般在席间涌动。

“这哪里是使者,分明是行走的祖师爷牌位!”

“今夜何幸,竟见诸子显圣乎?”

“瞧那气度!古经派那位,胡须抖一抖,怕都能落下二两《尚书》注疏的灰!”

“后头那几位,衣袂飘飘的,莫非是刚从《庄子》里‘逍遥游’出来的?”

这一串惊叹灌耳。

十几位使者面容愈发宝相庄严,眼底却隐约闪过一丝受用。

个个把脊梁骨挺得笔直,衣摆绷得跟烫过似的——

生怕显不出这“古贤再临”的派头。

更令人侧目的是。

这群人跟唱戏似的,一家一句喊完。

接着齐刷刷列阵上前,朝着崔岘清喝:“山长新学,欲撼千年道统,可知螳臂当车乎?!”

声若洪钟,配上那身神神叨叨的行头,唬得满园一愣一愣的。

好……好牛逼的样子。

霎时。

无数目光看向山长

岑弘昌、周襄幸灾乐祸瞥了一眼崔岘,低头抿酒。

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该!让你小子装!

这下好了吧,碰上专业组团来装的了。

旁边。

裴坚看着那十几位使者,仅用一个呼吸的时间,便看透了本质。

他不屑“啧”道:“呸!装得跟庙里泥塑似的,风头竟敢盖过我岘弟?”

李鹤聿赞同附和:“瞧这阵仗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人哭丧的呢。”

简言之:来了一群装货啊!

二人默契贼兮兮对视,满脸戏谑坏笑。

在岘弟跟前摆谱?

这哪是踢馆,分明是排队往铁板上踹啊——

兄弟们活了这些年,就没见过比岘弟更会装的人形牌坊!

士子们眼神交流:好家伙,一次把百家窝给捅了?

山长这波怕不是要凉……

被无数道“如炬”目光锁定的崔岘,心里门儿清。

争道统?辩经义?

幌子罢了。

究其根本,不过是见他风头太盛,抢了百家饭碗,搅了学林清梦,今日特来联手上演一出——

“教你做人”之复古大戏。

好踩着“岳麓山长”强势亮相出场。

但,对不住了。

今夜,是我的主场。

你们这帮远古过气葱姜蒜,既然来了。

就让我踩着你们,再装一波大的。

很大的!

于是。

在满园屏息、裴坚李鹤聿“快怼他们!”的灼灼目光中。

以及岑弘昌、周襄“快出丑吧!”的默默期盼中。

少年山长不紧不慢,搁下半盏残酒,抬起眼皮,迎上那十几位使者。

然后轻声开口,已读乱回:“哦?”

现场,瞬间凝滞。

所有人屏住呼吸,眼巴巴等着山长后面那番石破天惊的回击——

结果,没了。

哦?

……哦?!

不是,您这“哦”是几个意思?

您倒是展开说说啊!

有人忍不住,极小声道:“……山长这话,是、是说完了?”

甚至有那脑补过度的,已经开始神神叨叨解读:“此一字,似淡实浓,似轻实重,饱含了山长对千年道统的无限深思与……”

而那十几家使者,则是齐齐僵住。

感觉像蓄力十年劈出的一刀,结果砍中了一团飘过的柳絮——浑不着力,还差点闪着腰。

256、檄灯照长夜,重开百家鸣(下)

一片哄笑中。

那位自称董氏后人的使者,捧着湿透发皱、酸气扑鼻的书册,手臂剧烈颤抖。

整张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铁青。

旁边其余各家使者,同样神情僵硬。

好丢脸!

好想逃!

本欲组团霸气出场,使劲装波大的,压制住崔岘。

结果倒好。

反被崔岘用半碗最寻常不过的米醋,泼成了一出荒唐透顶的闹剧。

当众拉了坨大的!

“绿矾水调墨书写,遇月光则生莹润光泽,此法古已有之,不算稀奇。”

崔岘虚指向那本犹带酸气的书册,嘲讽笑道:“矾性畏酸,此乃染户工匠皆知之理。”

“在座诸位饱学之士,若定睛细察,谁不能识破此等伎俩?

“你又何必搬出先贤名号,装神弄鬼,徒惹嗤笑。”

崔岘话音落下。

席间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清嗓附和之声。

“咳……原是如此。”

“确乃常理。”

众人或捻须颔首,或正色点头。

个个摆出一副“我早了然于胸”的模样。

只是那飘忽的眼神、僵硬的微笑,到底露了馅——

什么绿矾畏酸,月光激发。

他们压根没听明白其中关窍。

但正因不明其理,望向山长那从容身影的目光里,更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这位少年山长,竟连匠作秘术、物性相克都洞若观火……是真有学问啊!

等再度看向那十几位使者时,满园目光已然不同。

方才那“月下显圣”的玄妙光环,彻底碎了一地。

什么古贤气度、道统真韵,此刻在众人眼中,全成了——

“哦,原来是一群拿绿矾水变戏法的江湖把式。”

装神弄鬼不可怕。

可怕的是,被人家当场拆穿之后——

还得站在原地,硬着头皮,继续装。

古文经学派那位老使者,恶狠狠瞪了眼装逼失败的董家今文派猪队友。

强压下被当众拆穿的羞臊,上前一步,将一份素帛战书递出:

“山长巧舌如簧,然道统之争,终非口舌可定。”

“我古文经学派,不日当遣真传来汴,与山长——堂堂正正,一辩高下!”

他特意在“堂堂正正”四字上咬了重音。

只是目光扫过那本湿漉漉的《公羊传》,老脸又是一阵发烫。

余下十几家使者见状,也纷纷从袖中取出各色战书递上——

或玉版,或竹简,或绢帛,方才那“诸子显圣”的唬人气场荡然无存。

此刻倒真像一群……送信的。

满园士子看得表情微妙:好么,搞半天这么大阵仗,原就是来下战书的?

那之前装神弄鬼是图个啥?

图个开场气势足?

崔岘仍捏着那只醋碗,垂眸未应。

身后。

许奕之极有眼色默然上前,准备替山长接下这叠战书。

本就羞愤欲死的董氏使者,眼见许奕之那恭敬姿态。

一股混合着憋屈与不甘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竟口不择言尖声讥道:

“呵!听闻山长昔年亦是书童出身,如今风光了,倒忘了来时路,也摆起谱,使唤上书童了?!”

话音落,满园死寂。

士林最重出身,此言阴毒如淬冰的针,直刺要害。

“你……!” 许奕之到底年轻,攥着战书,面皮瞬间涨得通红。

却碍于场合与身份,强忍着不敢发作。

然这寂静只持续了一刹——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

有三道身影,轰然便冲了过去!

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咻——砰!”

裴坚手中喝剩的半杯残酒,狠狠砸在董氏使者面门!

瓷片与酒液炸开的瞬间。

李鹤聿的腿风已至,“嘭”地一脚正中其腰肋!

“啊——!”

董家使者惨呼着倒地。

崔钰虽慢半步,却毫无犹豫地补上一脚,踹完才觉不妥,慌忙对着地上蜷缩的人影胡乱一揖——

礼仪周全。

却掩不住书生袖中发颤的拳头。

“你他娘的再放一句屁试试?!”

裴坚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烧着骇人的怒焰:“岘弟当年在我裴府,我全家上下谁曾当他是个‘书童’?”

“那是老子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轮得到你这老棺材瓤子在这里满嘴喷粪?!”

满园哗然鼎沸!

谁也没想到,一场中秋文会竟骤演全武行!

“打得好!”

裴老夫人拍案而起,伸出大拇指给自家孙子点了个赞:“这等以出身论贵贱、满腹龌龊的东西,打死也不为过!”

董家使者踉跄爬起来,鼻青脸肿,衣冠染血。

却仍梗着脖子嘶声道:“你、你们竟敢……尔等竖子,我董氏今文一派,必要你们……”

没等他说完。

“你待如何?”

崔岘的声音响起。

不高,不厉,甚至有些轻。

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刃,倏然切开了所有喧嚷。

他放下醋碗。

碗底与桌案轻叩,一声脆响。

目光落在裴坚染了酒渍的衣摆上,又缓缓移向那狼狈的董家使者。

“谁给你的胆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透着寒气:“威胁我兄弟?”

崔岘这话说完。

董家使者想到对方如今御赐山长的身份,到底没敢再嚷,只憋得满脸紫胀。

其余各家使者眉头紧锁——

他们是来送战书立威的,不是来街头斗殴的!

这董家的蠢材,简直把百家颜面按在地上又踩又碾!

裴坚手腕还疼着,犹在怒火中烧,忽然瞥见岘弟递来一眼。

只一瞬对视。

兄弟间的默契,便让裴坚回过味儿来。

什么文争理辩?

这是你死我活的学派战争!

既已撕破脸,又占了理。

此时不跟团开大,更待何时?!

于是。

裴坚嘴角一撇,眼眶说红就红,“哎哟”一声便闪到崔岘身后,揪着袖子颤声嚎:

“岘弟!他瞪我!他方才那眼神凶得能吃人!大哥我这心里……扑通扑通跳得慌,好生害怕啊!”

一边嚎,一边暗自得意:老子这戏接得够快吧?

演技派没跑了!

满园众人:“……”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还沾着酒渍的袖口,又移到他此刻这副梨花带雨(并不)的浮夸模样。

一时间表情纷呈。

有人嘴角抽搐,有人扶额低头,更有年轻士子拼命抿嘴,生怕一个不当心笑喷出来。

你刚才踹人那脚,狠得能开碑裂石,这会儿装什么受惊小白兔啊?!

被指控“瞪人”的董家使者:?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瞪哭了吗?

崔岘却面色如常,仿佛半点没看穿自家兄长拙劣的表演。

甚至,还煞有介事,安慰地拍了拍裴坚的肩膀。

再抬眼时,眸光已凝成三尺寒冰:“诸位不请自来,若真‘堂堂正正’下战书,本院接着便是。”

“但若三番五次,辱我出身在前,欺我兄长在后——”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腊月霜风更刺骨:“真当本院是泥塑木雕,没有火气?”

说到这里。

少年山长倏然转身,朝席间朗声道:“郑家主!”

郑启稹一个激灵,忙起身:“山长请吩咐。”

崔岘道:“劳烦,即刻遣人,制百盏天灯,要最高、最显眼的那种。”

“……”

郑启稹喉头一哽,满腹“这都什么事儿”、“我家难道是卖灯笼的吗”的咆哮。

但到底没敢吐出来,只挤出一个扭曲的笑:“……遵命。”

转身便低声催仆役去置办。

崔岘又看向岑弘昌、周襄那一,拱手:“今日之事,还请二位大人与满园高朋,做个见证。”

岑弘昌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

他和周襄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起“关我屁事”、“别拖我下水”、“走开啊装货”的尴尬假笑。

嘴上却含糊道:“……自然,自然。”

崔岘似未察觉他们话音中的敷衍。

转身看向那群使者,姿态格外张扬肆意:

“收起你们的战书罢。”

“因为此刻,是本院——”

“单方面,向尔等十几家学派宣战。”

满园骤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

他负手而立,月华满肩,声音清冷如碎玉:“是我宣战——”

“那筹码,自然该由我来定。”

“既要辩道统,那便赌大些!”

“你们先前提起书童,巧了,本院座下,如今正缺一批童子。”

“今日,本院便当着全场诸君的面,请这朗朗乾坤、浩浩大梁,一同做个见证!”

“若我崔岘输了,自当封院闭户,此身永不言新学!”

“但若——”

崔岘眸光如电,缓缓扫过那十几家面色发白的使者,一字一句,砸得地动天惊:

“若你们输了。”

“各家便择一名嫡脉真传,送入我岳麓书院。”

“晨起烹茶,午间扫洒,暮时侍墨,夜半捧书,做足三年童子。”

“好叫这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尔等抱残守缺的旧章,只配压在故纸堆里生霉!”

“而能扛起新时代大潮、为万民开智解惑的——”

“唯我崔岘之新学!”

轰——!

257、师祖、师叔、老师轮番为我撑腰!

七日后。

夜半三更。

早已宵禁沉寂的京城,陡然被从开封疾驰而至的快马与密信惊醒。

炸得无数高官贵胄们——

人仰又马翻。

“嘶!崔岘一人,向十几家学派宣战?!”

“什么?以孔明灯载讨伐檄文,悬文夜空?!”

“一曲《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压服全场?!”

“陛下竟赐了他玉如意?!本官侍奉多年都未得此殊荣!”

“八股秘钥——天呐,竟然有这种好东西!”

砰!

啪!

哐啷!

各府深宅的灯烛骤亮。

惊呼、怒斥与瓷器碎裂之声此起彼伏。

无数张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上,惊骇与怒意交织——

那个被他们断言“前途尽毁”的稚子狂生,非但没沉寂。

反而捅破了天!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那柄御赐如意:陛下何时所赐?为何而赐?

此中深意,细思极恐。

细思极恐呐!

最为离谱的是——

那崔岘,他竟敢写檄文!

要知道。

一篇传世檄文,从非寻常笔墨。

它是征伐的号角、政权的宣判、道义的旗帜。

寥寥数百字,可抵十万兵,能定一朝兴亡。

纵观青史。

陈琳为袁绍作檄,笔锋诛心,直指曹操根基。

刘邦《告诸侯书》,以“伐无道,诛暴秦”定鼎道义。

祖君彦为李密撰檄,列炀帝十罪,谓“罄竹难书”。

而崔岘这十几篇升空檄文——

不仅辞采惊世,内容更是骇人。

有官员拍案大骂“此子胆大包天”。

有老臣气得浑身乱颤,险些背过气去。

却也有人捧着那纸“千里共婵娟”,老泪纵横,连呼“此句只应天上有”。

总之——

整座京城都特娘乱成一锅粥啦!

天色,便在满城权贵高官的惊怒与不安里,仓促亮了。

宫门外。

等候上朝的官员区域,气氛凝重。

众人或聚作一团窃窃私语,或面色铁青独自踱步,目光闪烁间,交换着同样的惊疑与愤慨。

许多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频频瞥向首辅郑霞生所在的方向。

试图从那道瘦弱的身影上,捕捉一丝端倪或态度。

然而,老首辅只是拢着袖子,眼帘低垂。

仿佛仍在与周公交谈。

与平日那副昏昏欲睡、诸事不经心的模样毫无二致。

钟鼓鸣响,百官肃然列队入朝。

几乎每个官员袖中,都揣着一篇早已打好的奏折,誓要将那胆大包天的崔岘,参个体无完肤!

但,当嘉和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后。

殿内百官互相用眼神怂恿:兄弟,你快上啊!

你快参他!

你快喷他!

然而,官员们的眼神戏有多激烈。

金殿内,实际气氛便有多静默。

大家都是人精,此事若只牵扯到崔岘一人,分分钟就开喷了。

可……那稚子山长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啊!

贸然开喷,靶子对准的,或许就不止崔岘了。

一片诡异的沉寂中。

群臣最前方。

次辅大人陈秉正了正衣冠。

后方。

一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台言官,硬着头皮出列。

他满脸“忠愤”,声音激昂:“陛下!臣闻开封崔岘,身为岳麓山长,不思教化本分,反而煽动百家之争!”

“以奇技淫巧之孔明灯散布狂悖檄文,更持不知真伪之御物招摇,实乃扰乱士林,动摇国本!”

“其心可诛,其行当惩!”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彻查,收回赐物,严惩不贷!”

他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闸门。

又有几人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却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陈秉垂手立于文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

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看戏的心情。

就在参奏之声略显单薄、场面微妙之际。

文官班列最前方,那道清癯瘦弱、常似闭目养神的身影,缓缓动了。

首辅郑霞生,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郑阁老并未立刻高声辩驳。

只是用那双看似浑浊、此刻却澄明如镜的眸子,缓缓扫过方才出言的几人。

然后,他转向御座,拱手,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沙哑,却异常沉稳:

“陛下,老臣有言。”

嘉和皇帝道:“讲。”

先前,崔岘直言二十经皆有漏,引发无数攻讦、参奏。

身为师祖,郑霞生未发一言。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能稳立朝堂多年的阁老大人——

袖中岂无乾坤?

一个合格的政治玩家,就该先站在猎物的位置,耐住性子。

等风浪够了,人心浮了。

258、万民糖业始开封(一)

由崔岘引发的轰动,在京城炸开,已是七日后。

此刻。

檄文随孔明灯升空。

郑家宴席骤散。

宾客们脚下发飘,满脑子仍是“中秋第一词”、“传檄天下”的余震。

不知谁喃喃了句:“接下来的开封,怕是要翻天!”

十几家使者面色铁青,连寒暄都省了,快步拂袖而去。

想来,自明日开始。

等待着崔岘的,一定会是一场更浩瀚的、史无前例的硬仗!

岑弘昌、周襄等一众官员,官袍卷风,溜得极快。

“完了完了……本官今晚就不该来!”

“这疯子是要害死我们吗?”

低骂声散在风里,仿佛他们多留一刻,那檄文的火星就会溅上官帽。

热闹熙攘的院子,很快便空了大半。

偏有一群士子围着崔家老太太不肯走,神情迫切又卑微。

“老夫人!开邸报吧!就今晚!”

“山长的《水调歌头》,那檄文,还有那‘四句秘钥’,必须刊出来!”

“对对,我们帮着校对!今晚就要!”

老崔氏被吵得头疼。

可听到这群人竟愿意免费帮忙干活儿,奸商人格瞬间被激活:“既如此——都去崔家邸报馆门口候着!分页、刻板、校稿、上墨,今夜有的是活儿。”

停顿片刻后。

她竟端起架子,目光扫过这群上头的士子:“待会儿,手脚都麻利些。”

士子们闻言大喜,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美差。

欢呼着一窝蜂涌出郑府,奔着邸报馆去了。

旁边。

林氏、陈氏、崔伯山、崔仲渊等人看的大为震撼。

老崔氏得意一挑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了?这就叫本事!

学吧,学无止境啊!

但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郑启稹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回头看看自家宅子——

好嘛,宴席都散了,仍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崔岘全家、他那帮兄弟、兄弟的全家。

甚至河西村里长、三叔公、吴清澜、一大群南阳好汉……林林总百来号人。

正把厢房、客房住得满满当当。

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真当我家是你家了呗?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龙椅上那位,疑似盯上了郑家。

这种要命时刻,当然要低调行事。

可崔岘却住在郑家不走了,干的事情,更是一件比一件炸裂。

这哪是宾客?

这是揣在怀里的炮仗啊!

郑启稹硬着头皮找到崔岘,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山长……您看,先前砸您家屋舍的案子,按察司结了。赔偿,六千两。”

“我们郑家,再友情赞助两千两!”

他递出来一沓银票,话里满是哀求:“您家大业大……人马……也该有个自己的地方安置了不是?”

潜台词都快溢出来了:求求了,快搬走吧!

崔岘看着那银票,一脸诚恳:“这怎么好意思?白拿两千两,非君子所为。”

郑启稹心里一喜,有门儿!

却听崔岘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如这样,我近来偶得些糖霜,品质尚可,便抵了这份情谊吧。”

郑启稹一听“糖霜”,心思活络了。

这玩意儿金贵,市面上极品货极少,就算收下也不亏。

他立刻换上豪爽面孔:“山长教书育人,功德无量,我怎敢收您的厚礼?这不成体统!”

“这样——这糖霜既是山长心意,我们郑家绝不能亏待。”

“就按市价……不,按市价两倍收!山长手头有多少,我们便要多少!”

郑启稹估摸着,糖霜这种稀罕物,对方手里顶天也就几十斤。

权当卖个人情。

把崔岘这位“魔丸”赶紧送走!

然而。

他话音刚落,四周围倏然静默。

老崔氏、林氏、陈氏等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炽热。

一斤糖霜市价五两银子。

两倍价格——

十两!

好家伙!

感谢人傻钱多的榜一大哥!

郑启稹被盯的头皮发麻,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

又上当了。

自从和崔岘打交道,每天都上当。

当当不一样。

但,老崔氏全然不给他反悔的时间。

“哎呀,郑家主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老身我亲自去督促他们把糖霜送来!”

很难想象,以上两句话,竟是同时说出口的。

而且话音未落。

老崔氏风风火火的身影,已经踏出郑家消失不见踪迹。

两盏茶功夫后。

保镖头子大山,带着十几位崔家保镖,吭哧吭哧抬进来好几个大陶瓷缸。

盖子一掀,满院生光——

洁白细腻的糖霜堆得冒尖。

“老天!”

“嘶!”

一院子的惊呼此起彼伏。

郑启稹眼睛瞪得滚圆:“这……这是……?”

崔岘善解人意解释道:“这是糖霜。”

郑启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感觉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

我能不知道这是糖霜?

但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你特娘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糖霜!

就在这时。

老崔氏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着,朝郑启稹致谢:“郑公高义啊!”

“不仅二倍价收一千斤糖霜,还额外赠银两千,助我崔家安身渡难关。”

“老身,代全家谢过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郑启稹:“……”

他张了张嘴,看看一脸“感动”的老崔氏。

又看看“无奈扶额苦笑、很不好意思、但就是不开口拒绝”的崔岘。

最后目光落回那一千斤糖霜上面。

脑瓜子嗡嗡的。

一万两千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如此庞大的数额,就算是郑家家主,也是会肉痛的啊!

然而,郑启稹只能咬牙认栽。

他不能让崔岘继续在郑家住下去了。

天灯已经升空,接下来,全大梁、乃至陛下的目光,都会聚焦开封。

郑家绝对不可以被迫卷进这个旋涡!

最后。

郑启稹哆嗦着,点了一万两千的银票,递了过去。

“山长……慢走。”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送客令。

当晚。

崔岘一手搀扶着老崔氏,一手搀扶着里长。

带着父母、阿姐、阿妹,裴坚、苏祈、何旭、严思远等一帮兄弟。

259、万民糖业始开封(二)

皓月当空。

照着州桥西街,那间被砸到稀烂的《汴梁邸报》馆。

一群自带干粮来帮忙的士子们,在门口焦急翘首以盼。

保镖大山抻着脖子往街口张望:“少东家、老夫人他们咋还不来?说好子时开工的!”

邸报掌柜、几位老童生编辑、和工匠们不停对着空气作揖默念:

“祖宗保佑!可千万别再出幺蛾子了!”

天知道,先前邸报馆被砸的时候,他们有多绝望。

“来了!”大山嗓门一亮。

长街那头,脚步声轰然而至。

崔岘走在最前,玄色衣袍拂动。

身后百余号人步履生风、面色发红,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踏踏作响。

这阵仗,把众人看愣了。

……好,好足的精神劲头啊!

邸报掌柜回过神,赶紧迎上去:“东家!少东家!”

他侧身,引着众人看那亮堂起来的破院子。

语气里透着股心酸——

好好一个报馆,半月前还体体面面。

如今却得在废墟里重新开张。

老崔氏目光扫过那些油灯,扫过码得齐整的纸张,扫过每一个在油灯下显得发亮的工具。

最后落在掌柜、工人们那一张张殷勤又忐忑的脸上。

她点点头,目光自信,声音沉稳:“破是破了点,不碍事。灯亮着,家伙在,人手齐——”

“咱这邸报馆子,今夜就能活过来。”

娘嘞!

东家这是在哪里喝了鸡血吗!

简短两句话,说的邸报工人们振奋不已。

瞬间便支棱起来!

老崔氏打完鸡血,也不啰嗦,直接开始吩咐:“大山,带你的人清出一条走道。”

“赵掌柜,把还能用的雕版都找出来归置。”

“三叔公,劳您带咱们的人,把这几张桌子再支稳些。”

指令干脆,一句废话没有。

被点到名的下意识就动了起来——

大山吆喝着保镖们开始搬开碎木。

邸报掌柜猫腰钻进堆废料的里间。

三叔公一挥手,几个南阳汉子撸袖上前,三两下就把那拼起来的大案又加固了一遍。

院子里那股无措的滞涩气,随着这几声吩咐……

忽然就活络开了!

老崔氏这才转向崔岘,语气软和了些,眼里却亮着光:“岘哥儿,这重启邸报头一期的内容,得你拿个大主意。”

崔岘看着祖母在灯下挺直的背,笑了。

他侧身让开案前主位,伸手作引,声音清朗:“祖母,您是东家,自然您来做主。”

这话一出,周围微微一顿。

老崔氏闻言,泛白的眉毛一挑,脸上那点最后客气的推辞神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好!”

她毫不含糊,应了一声,稳稳站到了大案正中央。

伸手挽袖,露出手腕,一手压纸,一手提笔——

那姿态,俨然便是个一家之主的架势。

陈氏、林氏等一群人,纷纷围了过来,定睛观看。

而后倏然瞪大了眼,直呼好家伙!

好家伙!

因为老崔氏写的内容,一则比一则炸裂、劲爆。

——【惊天!十四岁童生执掌河南乡试!主考官崔岘,考题或将惊天下!】

——【八股命门尽在山长“四则秘钥”!学会以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中秋词压全场!“明月几时有”恐成千古绝唱!】

——【檄文升空!崔岘独战百家,败者送嗣为书童!】

馆内气氛“轰”地燃爆。

大家忍不住将这些头条内容大声朗诵。

里长和三叔公带头叫好,南阳来的汉子们嗷嗷起哄。

士子们激动得满脸放光。

纯干货,全爆点!

这份邸报,不买不是大梁人!

老崔氏搁下笔,被夸的心里冒泡。

美死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借着这股热乎气儿,稳稳传开:

“还有一事——咱们这报纸,既立足河南,眼光就不能只囿于开封一城。”

“既然邸报馆被砸了,那咱们就顺势浴火!”

“从今儿起,《汴梁邸报》更名为《河南邸报》!诸君以为如何?”

那当然好啊!

“更名!必须更名!”

“东家高见!《河南邸报》,气派!”

叫好声、赞同声比方才更响。

几乎要掀翻残破的屋顶。

连崔岘都竖起大拇指:“果真姜还是老的辣!”

“祖母厉害!”

这一夸,旁边几位心里顿时酸溜溜——

母亲陈氏,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布料:“记账核数是我的本分……眼下虽还用不上,可这理家理财的眼力劲儿,总不能被比下去。”

大伯母林氏,目光扫过院里忙而不乱的人影,心下计量:“安顿这百来号人吃住行事,处处都是学问。明日……定要更周全些。”

崔仲渊轻咳一声,背着手踱到灯亮处,又急又酸。

崔伯山则默默把方才母亲写废的宣纸理齐——

笔墨上的功夫且不说,这撑场面、稳人心的做派,总得学着点儿。

油灯晃晃。

老崔氏提着笔,嘴角含笑。

身旁至亲们脸上笑着,眼里却都亮着一簇不服输的小火苗。

本事不嫌早,眼下正是较劲的时候。

可恶!

他们也超想被岘哥儿夸赞的!

这种微妙的氛围,同样也影响到了南阳四大才子。

裴坚一边忙碌,一边佯装不经意询问高奇、庄瑾:“中秋宴你俩去干什么了?”

“该不会是岘弟有什么计划,暗中在磨砺你俩吧?”

我去!

裴坚你是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敏!

庄瑾连连摇头装傻充愣:“没有啊,我……我就是睡过头了而已。”

高奇左右而言他:“就算我们是兄弟,也是有自己的私事要办的好吗!不该问的别问,你有点太冒昧了!”

裴坚、李鹤聿满脸狐疑,一个字都不信。

信你俩,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气死!

我就知道,岘弟前些天下山清算的时候,带上你俩是有目的的!

二人嫉妒到变形!

总之——

大家互相对视,眼睛里闪烁着不服输的小火星。

那火星噼啪作响,翻译过来分明是:

只夸老崔氏是吧?

单独只磨砺庄瑾、高奇他俩是吧?

等着吧,岘哥儿/岘弟!

下一个让你刮目相看的,必须是我!

一股看不见的、带着微微醋意、却又蓬勃向上的竞争之气,在这破败的院落里,悄然弥漫开来。

而正是这股醋意,让众人干活儿效率都麻利了许多。

崔岘笑眯眯的,佯装看不到众人微妙的小表情。

反而轻飘飘、格外随意的丢出一个惊雷:“祖母,邸报内容再加一条吧。”

老崔氏笔尖悬停,抬眼:“加什么?”

崔岘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儿早饭多加个窝头”:

“就写——后日辰时,州桥码头,崔岘设坛,不为士子,专为开封百姓讲学。”

馆内骤然死寂。

连火把噼啪声都显得扎耳朵。

高奇手里的刻板“哐当”掉地:“岘弟!你疯啦?!跟百家吵架是一码事,给百姓开课是另一码事!这等于把老爷们的饭碗砸了,往街上撒啊!”

裴坚脸都白了:“自董仲舒定下‘独尊儒术’三百年来,学问便是士人的命根子,是区分贵贱的墙。”

“岘弟你这是……要亲手拆了这堵墙?”

他声音发颤:“墙若没了,士林赖以立足的根基也就……崩了啊。”

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中。

苏祈忽然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士人之学不下庶人……这是几百年的铁规矩。你此刻若对百姓讲学,便等于向天下宣告——”

“你有资格,也有意图,重定教化之权,另立圣道标准……”

说到这里。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向崔岘:“你这不止是讲学,你这是在……”

“在铺成圣的路啊。”

“成圣”二字如惊雷炸耳。

众人脑中嗡嗡作响,骇然看向崔岘。

本以为,檄文升空战百家后,必定会迎来百家怒火。

260、万民糖业始开封(三)

但,想要做到“天下为公”,何其艰难?

崔家《河南邸报》才将将发售。

第一波猛烈反击,便来了!

最先动手的,是和尚们。

大相国寺的晨钟,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敲响。

钟声未歇。

寺顶琉璃瓦上竟泛起一层流动的金光,在晨曦中璀璨夺目——

其实就是众僧持镜,引旭日之光而成。

伴着金光,梵唱如潮水般涌出山门:

“佛光普照,消灾解难!”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更绝的是。

寺门大开,沙弥抬出十口大缸,宣称是“八功德水”,可祛病消灾。

早就被“佛光”和钟声吸引来的信众顿时疯了。

铜钱如雨点般投入功德箱,只为抢一瓢“圣水”。

有老妇捧着水,激动得对着崔岘邸报的方向啐了一口:“妖言惑众!还是我佛慈悲!”

这位妇人的话,得到众多信徒附和。

几乎同时。

城西清微观方向,三缕青烟笔直升空,凝而不散。

观前广场。

九位道士踏罡步斗,绕着新垒的七星丹坛疾走。

观主亲自登坛,声传半条街:

“天道贵生,无量度人!本观夜观天象,特开‘护生祈福大醮’!”

“凡诚心礼拜者,可录名于长生牌位,保家宅平安,子孙绵长!”

比起和尚的“圣水”。

道士的“长生牌位”和“现场祈福”更对百姓胃口。

尤其是“子孙绵长”四字,戳中了无数人的心尖。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道观,争相奉上香火钱,生怕晚了名额就没了。

仅仅半天功夫,开封城的民心风向,似乎就变了。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还是佛爷/道祖实在!那崔山长说得再好,能保咱全家平安吗?”

“就是!学问能当饭吃,还能当命使不成?”

“我看他就是想出名想疯了,拿咱们老百姓当垫脚石!”

唾骂声开始出现。

并随着佛道两家的“神迹”与“实惠”迅速蔓延。

这便是释道二教最可畏之处。

其根系深植于草野民心。

在民智蒙昧之年、儒门未统之世,真真能做到一呼而百应,群起而效从。

·

御街。

堆积《河南邸报》的推车旁。

一个激愤的释教信徒,将半桶浑浊的涮锅水泼了过来。

裴坚敏捷后跳,只湿了衣袍一角。

他不怒反笑,顺势抖着湿淋淋的报纸,对那信徒高声道:“好兆头!《邸报》上说,今日遇水则发!”

“这‘甘露’一泼,此叠报纸怕是要成抢手货了。您不赶紧留一份,沾沾自己带来的喜气?”

啊?

那泼水的信徒愣住了。

最后竟真犹犹豫豫的买了一份邸报。

·

另一边。

庄瑾被几个老妇围住,骂他“散播邪说,祸乱人心”。

他也不恼,抽出一份报纸,指着角落念道:“城北李记布庄新到松江棉布,每尺让利两文,先到先得。”

声音清晰,围骂声顿时小了一半。

一个妇人忍不住探头:“真的?哪一版?”

当然是假的啦!

嘴巴这么脏,买份邸报回家擦一擦吧您!

·

陈氏与林氏押着报车,被一群激昂信徒拦在街心。

陈氏端坐车上,眼皮都没抬。

只对车夫说:“牲口累了,吆喝两声,清条路。”

车夫一声响亮鞭花,健骡扬蹄嘶鸣,围堵人群吓得慌忙后退。

大伯母林氏趁势抄起车上一根备用的粗棒槌,往地上一顿:“让让!砸了脚可不管!”

气势之足,仿佛拿的是青龙偃月刀。

信徒们一时被她唬住,竟让出一条道来。

·

冲突在午后变得越发激烈。

一个妇人抢过别人刚买的报纸,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朝天一扬,尖声咒骂:“渎神的脏东西!看了要烂眼睛!”

碎纸像惨白的雪,落在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州桥码头。

几个信徒自发组成“巡街队”,堵住报童,指着鼻子骂:“卖这玩意,死后要下拔舌地狱!”

报童吓得小脸煞白,篮子被打翻,报纸散落一地,立刻被踩上无数脚印。

恐慌和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

撕报、咒骂、推搡……街头弥漫着一种神神叨叨的狂热。

人们通过破坏同一件东西,来宣泄对未知变化的恐惧,并确信自己捍卫了“正道”。

而本应有所表态的士林,此刻却陷入一种精明的沉默。

崔岘山长之尊、主考之权、简在帝心。

三重身份如山,无人愿公开触霉头。

只在私下的雅集酒宴间,议论与嗤笑悄然流淌:“给这些目不知书、言不辨义的愚夫愚妇讲学?”

“他们听得懂微言大义,还是解得开圣贤章句?”

“山长此举,怕不是对牛弹琴,徒惹一身臊。”

·

《河南邸报》馆内,气氛有些凝滞。

街道外隐约传来的骚动叫骂,让南阳来的里长和三叔公等人,坐立不安。

“嫂子。”

三叔公搓着手,面色尴尬,“城里这风浪声……听着唬人。我们这些乡下人留着,笨手笨脚,怕净给你和岘哥儿添乱子……”

他们这次,本就是为岘哥儿出头而来。

得知岘哥儿没事,自然该回去了。

“乱?这才听见个响动。”

老崔氏打断他,声音平稳,脸上甚至带着点笑。

她走到窗边,指向馆外这条街的斜对面,姿态从容不迫:“看见那头没有?就隔着七八户,临街有处大宅门,旧主家道中落,急着出手,价钱比市面低了一大截。”

“就是院子荒了些,房梁需要拾掇。我约了牙人,后半晌就去看。”

“地方够大,前头能当门面作坊,后头三进院子住百十号人松松快快。”

“都说那宅子破落,压不住?”

说到这里,老崔氏一挑眉梢:“那是没遇上真能旺宅的人气!”

“咱们南阳的汉子,阳气旺,力气足。过去踩上几脚,吐口唾沫都是钉,还暖不热一个空院子?”

什么……什么意思?

里长、三叔公,和一群南阳来的汉子们倏然瞪大眼。

心脏忍不住怦怦跳动。

果然。

老崔氏将众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家要安,业要立,靠的就是人。咱们自家人先动起来。”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三叔公和里长:“头一桩事,烦请二位回去就给村里、和南阳百姓捎信:崔家开封的根基铺开了,第一茬肥水,先浇自家田!”

略一停顿后。

老崔氏报出了一个让所有南阳汉子呼吸一滞的数:

“咱这头一批工人,只在南阳乡亲里招。”

“先要五百个扎实肯干的好后生、好把式!工钱,每月三百文,一日管两顿扎实饭,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哗!

“三百文?!还管饭?!日结?!”

屋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呼。

对于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的农人来说,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价钱,莫说南阳。

就是在开封城里,也是极厚道的了!

一个月三百文,一年就是三两多银子,还省了自家口粮!

三叔公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心跳得像擂鼓。

这消息要是真带回南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乡邻们那不敢置信、继而狂喜沸腾的模样!

这是能给一个家、甚至一个族,带来活气和指望的大好事!

老崔氏的声音继续传来,稳如磐石:“这钱,是给自家人挣的脊梁骨,也是给咱们即将开张的各类作坊,立的第一道门槛、第一股底气。”

“以后作坊开起来,人多了,鱼龙混杂,难免生事端。”

“有这五百家乡兄弟镇着,往后招再多的四方工人,咱们心里不慌,规矩不乱!”

她看着眼中骤然燃起炽热光芒的乡亲们,最后重重添了一把柴:

“地方,就是咱们马上要去看的那处大宅院,收拾出来,前店后坊,住的地方宽敞!”

“让咱们南阳来的老少爷们,在开封城,也有个响当当的落脚点,就叫——南阳坊!”

老崔氏话音落下。

“好!”

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随即一片激动的赞同声嗡嗡响起。

里长、三叔公和南阳汉子们脸上最后一丝迟疑和惶恐,此刻已被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跃跃欲试的干劲彻底取代。

窗外那些纷扰的叫骂,此刻听起来仿佛远在天边。

正在这时。

大门被推开。

带着一身街头烟火气的裴坚、庄瑾、母亲和大伯母几人回来了。

裴坚衣袍湿漉漉,庄瑾袖口沾了点可疑的灰渍,陈氏发髻稍松。

大伯母更是嗓门先到:“好一群疯魔的!挤得我簪子差点掉了!”

261、万民糖业始开封(四)

翌日。

州桥码头的清晨,水汽混着汴河的腥气。

天还没亮透,桥墩下,已挤满了人——

不是来听讲的,是来看笑话的。

有释教、道教信徒攥着《河南邸报》,眼神阴翳。

还有百家探子潜藏其中,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冷笑。

连县衙、府衙等多个衙门差役,都赶来维持秩序。

更多的百姓,则是远远站着,看向那处讲学高台。

交头接耳,脸上写着怀疑。

“真要给咱们讲学?”

“之乎者也,你我能听懂个蛋!”

“啧!叽里咕噜说一堆,还不如发十文钱。”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夏天河边的蚊子。

提起宴请全城士子的崔山长,开封百姓都挑大拇指:大气!

可你说,山长要给咱这些泥腿子讲学?

喂日特嘚!

那不胡球搞嘛!

辰时正。

桥东脚步声齐整。

人群自动分浪般退开一条道。

老崔氏领头。

林氏、陈氏紧随。

裴坚、高奇等兄弟簇拥一侧。

再往后,是南阳来的汉子们。

几十余人,清一色粗布短打,黝黑的脸上,是劳动人民特有的沉默坚毅。

在保镖大山等人的带领下,他们抬着两个蒙着红布的大缸——

稳步走到台上,“咚”地放下。

红布下,暂不知是何物。

崔岘走在最后。

一身玄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竹。

端的是姿容无双、少年风流倜傥。

然而有趣的是,人群中竟响起了零星的嘘声。

当时,“小神童”初次亮相开封,满城惊艳喝彩。

今日,“崔山长”登台讲学,却有百姓壮胆嘘他。

说到底,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

神童是奇闻,是宛如戏文里的彩头。

而山长是官,是士。

是和他们隔着云泥的“老爷”。

喝彩是看热闹,嘘声却是划清界限——

你走你的青云路,何必来搅我们的浑水!

自古以来,百姓们最讨厌什么?

当然是官老爷们讲空话,讲屁话。

还要拿普通老百姓当做“政治作秀”的工具人。

因此,大家盯着这位少年山长,神情警惕又嫌弃——

不管你待会儿胡咧咧什么。

我们都只当是屁话,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当然——

人群里,也夹着几个年轻妇人、娇俏小姐,红着脸悄声嘀咕:“单看山长这模样……就知是位心善的老爷。”

“不妨听听看,万一他是真心对咱们好呢。”

话音未落。

周遭便响起一片汉子们粗重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哼!”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崔岘似是没有听到周遭嘘声。

只与祖母、母亲及众兄弟目光相接,微微颔首,便撩袍踏上高台。

老崔氏感受着四周那些明晃晃的打量与怀疑,非但不怵,反将下巴扬高了几分——

等着吧,且看岘哥儿闪亮出场。

迷死你们!

裴坚、庄瑾等人悠闲靠在一起,半点不为岘弟担忧。

台上。

于无数目光注视中。

年轻的崔山长环视一圈,朗声笑道:“诸位今日肯来站这一会儿,多半是想——”

“看看这‘狂生’长什么样,或者,听听他能不能放出个值回工夫的屁。”

人群里爆出几声笑,气氛稍松。

崔岘也笑了笑:“放心,今日啊,我不跟大家讲‘之乎者也’。”

“我只问三件事,算三笔账。”

咿?

一开场就讲正题吗?

不叽里咕噜至少说半个时辰屁话?

几个原本在走神的百姓瞪大眼,表情下意识作倾听状。

“这第一笔账,我想问问码头扛包的兄弟。”

崔岘的目光,看向台下,一群皮肤黝黑、肩上还挂着麻袋的壮汉。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壮汉们目露警惕。

故作凶煞的瞪圆了眼。

但,下一刻,却听年轻的山长朗声问道:

“你们一身力气,一天扛百袋粮。东家给你们三十文,转手卖粮得三两银。”

“那你们可知,这中间差了多少?”

啊?

壮汉们齐齐愣住。

人群也安静下来。

崔岘摊开手:“你们不知道。”

“因为账本在东家手里,价钱是粮商定的,你们只管出力。”

“所以,你们这辈子,力气永远只值三十文——”

“你们看不见自己的力气到底值多少。”

话音落下。

一群力工愣在当场,肩上空麻袋滑落在地。

三十文……三两银……

像两把冰冷的秤砣,哐当一声砸进他们从不算账的脑子里。

为首的黑脸汉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

他盯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掌心,又猛地抬头看向崔岘,那眼神像困兽突然被光刺了眼——

刺痛,但死死盯着那道光。

周围其他力工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这一幕近乎残忍。

宛如用钝刀,生生凿开了他们习以为常的黑暗。

崔岘给予力工们思考时间。

他转身看向那群信徒们,对几位攥着《河南邸报》满脸阴沉的阿婆,温声道:“这第二笔账,我想问问去年求过雨的阿婆。”

“你捐了十文香火钱,求风调雨顺。”

“结果呢?该旱还是旱。”

“你们信的,灵了吗?”

几位阿婆神情微微发白。

崔岘的声音很轻,但又莫名很重,恍若一字一字砸过来:“你们不是傻,你们是没得选——”

“因为你们不知道除了求神,还能做什么,来保住田里的庄稼。”

几个老人低下头,搓着衣角。

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迷惘、和委屈。

“这第三笔账,我要问在场每一个人。”

“你忍的,值吗?”

崔岘看向全场早已寂静下来的百姓们,问道:“你忍东家压工钱,你忍米价一日三涨,你忍辛苦钱被层层折算。”

“你忍老天不给活路——

“因为四下里总有个声音说:命该如此。”

“但今天,我请你们看一样东西。”

崔岘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只粗陶碗,一碗清水,一块黑褐的糖块。

“这是市面的糖,十文一块,甜中带苦。”

他将糖块放入水中融化开。

水色浑浊。

“就像很多人的日子——有点甜头,但更多的是浑,是看不透。”

方才还嘘声四起的百姓,此刻全都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无论是眼神阴翳的信徒,还是肩扛麻袋的力工,都不自觉地朝前挪了半步。

仰起头,望向台上那个一身玄袍的年轻身影。

方才的嘲弄与不屑,不知不觉散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期盼,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堵在喉咙口。

那碗浑浊的糖水,映着无数张茫然的脸。

——有办法的,对吧?

——一定……有办法的吧?

在无数道近乎屏息的期待目光中,台上的崔岘,忽然笑了。

那笑容并非得意,而是一种见山劈山、遇水搭桥的明亮自信。

宛如破开厚重云层的阳光,温煦,而充满力量。

这笑意拂过台下,奇异地抚平了许多人心头的褶皱与焦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碗浑水泼掉一半。

另取出一只小纸包,打开——

雪白晶莹的颗粒,在晨光下刺人眼目。

“这是糖霜。”

崔岘将一小撮白糖撒入剩余浑水中,以筷轻搅。

奇迹般,浊水渐渐澄澈,显出琥珀光泽。

全场死寂。

“同样的糖,不一样的法子,就能从浑变清,从苦变甘。”

“人活一世,和这糖一样——”

“不是命该浑浊,是还没找到变清的法子。”

百姓怔然,一种模糊却汹涌的暖意撞在胸口——

原来苦日子不是本该如此,而是可以变的。

但,普通的百姓们,此刻只是觉得,在崔岘这里,汲取到了些渺茫希望。

前来围观的士子、读书人、百家探子们,则是胸中乍起惊雷。

无数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先后响起。

今文经学派那位青衣探子,手中记录用的毛笔“啪嗒”一声坠地。

墨汁溅污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脸色惨白。

仿佛亲眼看见有人不用斧凿,就轻轻推倒了一堵承重千载的高墙。

“有教……有教无类……”

旁边另一位年长些的士子,从喉咙里挤出气音,手指着台上那碗正由浊转清的水,不住地颤抖:“竟是如此……竟是如此‘教’法?!”

更有几位读书人,惊得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看热闹的货郎。

引发一阵人仰马翻。

他们终于看懂了,也因此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本以为,崔岘给愚民讲课,会是鸡同鸭讲。

结果呢?

他仅用一碗糖水,在众目睽睽之下,施行了一场最彻底的“传道、授业、解惑”。

传的,是“路在脚下”的道,而非天命;

授的,是“看见并改变”的业,而非空谈;

解的,是困住万千生灵的“浑噩”之惑;

用的,是最朴素直白的法子。

千年文脉,万卷诗书。

无数士人皓首穷经构建的教化殿堂,此刻在他一碗清水、一撮白糖面前,竟显得如此……

苍白迂阔。

这已非“讲学”,这是在为这蒙昧世道,亲手开眼。

人群后方。

模样丑陋、右眼处有大片骇人红斑的中年男子,阴阳家姚广,直直望着台上。

他向来疏淡的眼中,此刻尽是惊涛骇浪。

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压在喉底的、近乎战栗的叹息:

“这世间……竟真有这般不世出的皓月?”

那不只是对才学的惊叹,而是一种认知被全然颠覆的悸动——

仿佛毕生仰望的星空陡然倾覆,唯见一轮明月,清辉独耀,照彻千古长夜。

或许是周围士子、读书人的骚动,影响到了在场的百姓。

一个蹲在桥墩下的年轻力夫突然站起来,声音发颤:

“崔、崔山长……那糖,我们买不起啊!”

这话撕开了口子,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共鸣。

“对啊!说得轻巧!”

262、山长归来:满山俯首听新章!(上)

不出意外。

姚广的提议,被拒绝了。

掘堤放水,生灵涂炭——

这是足以将人钉在万世耻辱柱上的罪孽。

郑启稹与周襄二人,即便坏事做尽,也尚存一丝对身后名的畏怯。

姚广闻言,面上无喜无怒。

只从容起身,微微一揖。

衣袍拂动间,人已转身,飘然步入庭院清冷的秋光之中。

未作半分停留。

周襄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声音发狠:“此人,该杀。”

郑启稹收回目光,淡淡道:“那是阴阳家的人,一群真正的疯子。”

“你敢杀?”

厅内一时沉寂。

秋阳明亮,窗外天高云淡。

可方才那被拒绝的毒计,却像一枚淬了毒的钉子。

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两人心底最阴湿的角落。

另一边。

姚广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身旁是兴奋的议论声:“听说了吗?崔家招工,日结现钱!”

“三百文!还管饭!”

“这下有活路了……”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甜丝丝的、属于希望的味道。

姚广听着,看着。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冰锥般森寒的笑容。

·

州桥西街。

《河南邸报》馆外。

挤满了大量神情振奋的百姓。

无数双手伸向招工登记桌。

南阳汉子们组成的“人墙”被挤得不断后移,声浪几乎掀翻屋顶的瓦。

前院。

老崔氏正拔高声调,与牙行经纪敲定租赁宅院事宜。

母亲与大伯母穿梭指挥着搬运物料。

满院是人声、脚步与灰尘。

忙,忙疯了!

自上午崔岘结束讲学,短短半日过去。

整个开封都陷入幸福的狂欢。

后院小庭,却是另一番天地。

石桌上茶烟袅袅。

崔岘与裴坚、高奇、庄瑾等人闲坐,惬意品茗。

严思远非常狗腿的给大家沏茶。

苏祈拿着一封信,神情郁郁的进来,瞧见美滋滋喝茶的崔岘,怪声怪气道:“被全城百姓追捧的滋味,如何?”

崔岘悠悠喝了一口茶,挑眉笑道:“还不错。”

苏祈:“……”

他兀自走过去坐下,反手扣了扣桌面:“看茶。”

严思远敢怒不敢言,委委屈屈道:“加一个请字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裴坚手快,一把抢过苏祈手中的信,看完以后放声狂笑。

搞得一帮人都很疑惑。

苏祈瞪了一眼崔岘,咬牙解释道:“家中来信,催我赶紧进京,参加次年会试,殿试。否则——”

说到这里,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但大家都懂了。

苏祈是这一届状元的最热门选手。

若是明年不去参加殿试,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年。

那三年后……状元最热门选手……

眼前还有个讨人厌的,姓崔的在坐着喝茶!

届时,哪里还有他姓苏的事儿?

崔岘放下茶盏,笑着劝说道:“听家里的话,速速进京吧。”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状元开玩笑。”

满院哄笑一片。

苏祈:?

“好好好,姓崔的,我就等你这句话了!”

苏祈一拍桌子,在严思远呆滞的注视下,提起茶盏仰头饮下:“三年河东,三年河西。”

“咱们俩,三年之后,考场之上再论真章!”

哦吼!

裴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的蔫坏:“苏祈兄,真男人!我看好你哦!”

听到这话。

本打算和苏祈一起,进京参加会试的何旭犹豫片刻,也说道:“那……我也三年后再考。”

压力给到了旁边的周斐然、孟绅。

二人互相对视,眼中尽是少年锐气。

怕什么!

正面刚!

263、山长归来:满山俯首听新章!(中)

圣旨抵达开封的前一日。

全城官员绷紧神经,心惊肉跳等待最后宣判。

州桥西街招工暂停。

山长崔岘携带全家老小、和四位新招收的教谕,返回岳麓书院。

挂着“岳麓”二字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御街上。

凡是看到这辆马车的百姓,无不恭敬高声致谢。

“感谢山长”的声浪此起彼伏。

开封,城门处。

守城千户,早早带领着士兵们,恭敬相迎。

主城门洞开。

待四驾马车驶来之际。

“见过山长!”

守城千户带着手下的士兵,齐齐躬身高喝行礼。

这般夸张阵仗,惹来许多进城百姓震惊瞠目。

四驾马车在城门处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崔岘那张温和带着笑意的脸:“有劳孙将军了。”

啊啊啊啊!

山长大人,他竟然知道了我的姓!

数日前进开封城的时候,他喊我“将军”。

这一次,他喊我“孙将军”!

怎么办家人们,前途太亮,刺到了我的眼!

孙千户激动到几欲昏厥。

他强忍住内心的澎湃,一张黝黑的脸蛋涨的发红,大声道:“卑职,恭送山长!”

在孙千户和近百守城士卒敬畏的注视下。

四驾马车出了开封城,朝着岳麓书院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

又有一条消息,在士子群体当中疯传:崔山长今日,要“闯山门”!

听说,山长的老师东莱,多年前曾经一人单刀匹马,“杀”进岳麓书院,压得满院师生集体溃败。

而今,山长竟也要效仿他的老师了!

凡是听到消息的人,无不瞪大眼。

哦?还有这般雅事?

我倒是要去瞧瞧看!

但,对于岳麓数百师生来说,真的“雅”不了一点!

他们知道,这是山长开始清算了!

下山是为清算。

回山,自然也要“清算”啊!

想到这短短五六日,山长下山后,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满院诸生只觉得两股颤颤、腿脚发软。

“回……回来了吗?”

“来了!”

因此,当那架熟悉的马车,出现在山下尽头后。

整座山都仿佛凝滞了。

山下。

马车在路边停顿。

许奕之率先下车,而后搀扶着崔岘下来。

苏祈四位教谕紧跟其后。

再往后的两辆马车里,老崔氏等人带着瓜果,边吃边看热闹。

另有成百数千士子、读书人,百姓赶来强势围观。

中秋刚过,晨露未晞。

岳麓山色浸在微凉的青霭里。

山门长阶之下,崔岘一袭玄袍立定,仰首望去。

但见山前青衿学子如浪潮般矗立。

看似阵仗惊人。

却一个比一个心虚。

崔岘侧首,笑问苏祈:“依你看,我需几时登顶?”

苏祈蹙眉估量:“学子三百有三,教谕二十七位,关隘重重……至少两个时辰。”

崔岘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清冽的笑意。

他回望那巍巍山径,玄袖一振,声如击玉:

“你看好了——”

“最多一个时辰。”

话音方落,满山俱寂。

周遭观礼的士绅百姓闻言,皆面露惊异,咂舌神往。

好嚣张!

好喜欢!

简直帅到没朋友!

而阶上那些等待“考教山长”的学子,却在这般近乎狂妄的自信里,脊背发凉。

原先鼓足的胆气,竟莫名泄了三分。

好可怕!

崔岘说完,踏阶而上。

被迫第一个出场的倒霉蛋学子,硬着头皮一拱手:“山长,学生有一上联,请对下联——”

“将军打马过常山。”

这个联看似寻常。

但仔细一想,一联里面,竟含了三味中药。

大黄、车前、常山。

崔岘步履未停,含笑应道:“稚子牵牛耕熟地。”

栀子、牵牛子、熟地黄。

众人皆静,旋即低声喝彩。

264、山长归来:满山俯首听新章!(下)

无数目光齐刷刷同情看向崔岘。

崔岘含笑抚掌,赞一句“弹得好”。

而后道:“七徽九分,奏《泣颜回》。颜回卒,孔子叹‘天丧予’,琴音哀而不怨,得矣。”

抚琴学子佩服不已,拱手作揖礼:“学生柳之勖,见过山长!”

哗!

满山哗然惊叹。

不仅山下强势围观的百姓们。

就连岳麓一群学子,都振奋不已。

“山长已经行至半山腰了。”

“好快的速度!”

“没一道题能难倒他!”

“这样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山长都能登顶!”

“太菜了!我是说咱们自己!”

到后来,为了拖延山长登顶的速度。

学子们开始整活了!

有人呈过来一案牍:“甲乙争田,契书遗失,各执一词。”

“请山长拟判词,需用骈文,不超百字,兼情理法。”

骈文?

拟判词?

啥?

……这,你不讲武德啊!

众学子表情看似谴责,实则不怀好意看向山长——

这总能拦住你片刻吧!

至少写判词之前,得回忆一番《大梁律》?

结果呢!

于无数瞠目、呆滞注视下。

山长大人失笑摇头,提笔就写:“田畴有界,仁心无疆。契虽湮灭,邻证可详。”

“念甲深耕十载,乙辍作三年。”

“今判:田归甲,以酬血汗;甲偿乙谷三十斛,以全乡谊。庶几枯苗得雨,戾气成祥。”

嘶!

这下,满山俱静。

那学子跟看怪物似的,看着崔岘许久。

最后彻底心服口服,拱手行礼:“学生顾砚之,见过山长!”

崔岘抬脚,继续上前。

书斋首席教谕,铺丈二宣纸,笑道:“请山长书‘龙跳天门’四字,需一笔连绵,且合草诀。”

这个考教的是:一笔书。

崔岘提斗笔,饱蘸浓墨,自“龙”起笔,一气盘旋,至“门”收锋,真正一笔呵成。

四字如惊蛇入草,矫夭欲飞。

顷刻间,书法成。

他掷笔自己欣赏片刻,朗声笑道:“可跳得过去?”

周遭喝彩如雷。

老教谕满眼惊叹,恭敬行礼。

越接近山顶,题目开始变得越来越抽象。

一位擅长诡辩,醉心哲学的学子,问道:“敢问山长:《庄子》云‘吾丧我’,若‘我’已丧,此刻答问者是谁?”

“若是我,则未丧;若非我,何必答?”

好家伙!

竟然是这道题!

这是真的有点犯规了兄弟。

满山学子屏住呼吸。

显然,问话的这位学子,这个题,曾难倒了全书院。

崔岘听后洒然一笑。

此刻,他已经接近山顶,日头渐暖。

山风猎猎。

吹得他一身玄色衣袍翻飞,恍若谪仙。

但见山长清朗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问得好。恰如镜照影:镜中是汝,非汝?”

“若执着‘我相’,便在此问中;若已‘丧我’,则问答如风吹竹林,过而不留——”

“君且听,此刻是风动,竹动,还是心动?”

以禅机,破诡辩。

那学子怔在原地,如遭棒喝。

等再回过神来时,只听周遭激动欢呼声不断。

山长已经朝前方而去。

学子忽地反应过来,难过到无法呼吸:“山长!学生还没有向您执弟子礼,还未自报家门呢!”

“山长您可不能忘了我啊山长!”

但其实,没人关心这位难过的哲学家。

因为山长要登顶了啊啊啊!

可恶,怎么能如此迅猛!

根本拦不住!

一位擅长易学的老教谕被推了出来,作拦路虎。

老教谕布六爻铜钱,笑呵呵道:“得‘火水未济’卦,请山长即兴七律,需将卦象,离上坎下、爻辞、互卦,水火既济,尽数化入,且合平仄。”

265、圣旨与信

于无数岳麓学子的欢呼簇拥中。

新任山长崔岘归院。

在季甫、班临、荀彰三位先生操持下,先祭拜孔圣。

后祭奠桓公。

至此,这个略显简易的“山长继任仪式”便算完成了。

仪式结束后。

崔岘郑重指向苏祈、何旭、孟绅、周斐然四人。

对诸生说道:“这四位先生,是本院三顾茅庐、极力相邀。”

“甚至甘愿为教导你们,而暂缓三年科考,方才请来的新教谕。”

“尔等速来拜见,日后务必潜心受教。”

听到这话的苏祈四人:“……?”

你随手塞一封聘书,就把我们给忽悠来了。

怎么敢说自己三顾茅庐?

但,学子们不知情啊!

“谪仙阁四大才子”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传遍天下!

能得他们指点,那简直三生有幸。

也就山长面子大,能一口气请来这四尊大神。

更感人的是,四位绝世才子,为了教导咱们,竟不惜暂时放弃科考!

一时间,岳麓学子们泪眼汪汪看向苏祈四人,躬身行礼。

“先生高义!”

“学生等,必将日日勤勉向学,不负先生厚爱!”

被无数崇拜小眼神盯着的苏祈四人,顿时就有点发飘。

嘶。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有点爽啊。

合着,姓崔的每天过的都是这么爽的?!

心里这样想着。

四人淡然点头,表面一派名师高人风范。

实则背地里,已经爽到不要不要的。

崔岘将苏祈等人的小表情看在眼里,笑眯眯道:“既如此,都散了吧。”

“明日随本院一起,接圣旨。”

说罢,少年山长回屋舍休憩。

而书院里,振奋的余韵仍旧未歇。

众学子还在惊叹议论,方才山长“闯山门”时的帅气场景。

当然,除却山长。

此时最受欢迎,亦或者最受羡慕嫉妒恨的,肯定是许奕之。

松树下、石桌旁。

许奕之被无数岳麓学子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他自己坐在最中间,讲的滔滔不绝:“嘶!就说那日,我随山长一起下山,直奔郑家。”

“郑教谕——呸!郑启贤那个老梆子!平时牛逼的不行,结果呢!”

“山长一戒尺扇的他满嘴是血,跪地求饶……”

“还有在按察司,那好家伙,从布政使、到按察使,山长一个都不怵!”

众学子听得心驰神往、脸色涨红。

甚至忍不住站起来舞之蹈之、吱哇乱叫。

要命!

一个人怎么能帅到这种程度!

另一边。

山长屋舍内。

崔家一帮人在“紧急加班”。

本次招工,除了在开封的三千,还有南阳即将来的五百工人。

如此庞大的数量,自然要好生安置。

以糖霜总作坊为核心。

还要衍生出滤材坊、糕点蜜饯坊、酿酒坊、调味坊、制药坊、酵母坊、饲料坊……等等不一而足。

若非得来书院接圣旨,崔家人现在应该在州桥西街忙碌呢!

“依我说,这三千五百人,肯定还是不够。”

母亲陈氏算盘拨的噼里啪啦响,思索片刻后建议道:“南阳坊还是太小。”

“娘,咱至少得把州桥西街半条巷子买下来,才能安置后续工坊。”

天爷啊!

一句话,让众人都从忙碌中抬起头。

老崔氏现在手里钱多,霸气一挥手:“行,明日我便去找牙人谈!”

“还有,《汴梁邸报》既已更名成《河南邸报》,咱们家这些年在省内开的几十家邸报分馆,都得串起来了。”

“飞鸽传稿、各地分馆雕版是最好的选择。速度快,将来工坊的货也好通过邸报流通。”

“但这信鸽,竟然要一百多两一只,还得建鸽舍、雇佣鸽师……”

抢钱呐!

一家人听得直抽冷气。

但老崔氏咬牙再三,还是决定——

买!

《河南邸报》的搭建,才是崔家真正的核心业务。

这个时候可不能抠搜。

崔岘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轻咳一声,等一家人都看过来后,才说道:“有个事儿,得提前跟你们透个底。”

“明日接圣旨,可能会有点小波折。”

陈氏纳闷道:“什么波折?”

崔岘摊了摊手:“陛下可能会禁止我参加科举。”

什、什么?!

这话仿佛惊雷,炸的一屋子人仰马翻。

崔岘见状赶紧安抚:“但是问题不大,我能解决,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可话虽如此,陈氏等人还是心惊肉跳。

最后。

还是老崔氏稳住心神,呵斥道:“慌什么!岘哥儿已经说问题不大,都继续忙吧!”

“把我崔氏一族立起来,以后才能作岘哥儿的后盾!”

是呢。

当年在南阳,全家齐上阵,一起斗赵志,抵御难关。

现在岘哥儿走的越来越快,家人们甚至都无法成为他的助力。

这种感觉,老崔氏很不喜欢。

她不仅要做岘哥儿和一家人的后盾。

还得走到台前去!

而眼前,便是绝佳的机会!

大量崔家作坊开起来,招收成百数千、乃至上万工人——

到最后,甚至开封、河南的经济命脉,都握在她老崔氏手里!

因此。

老崔氏深吸一口气,冷静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璇姐儿,你仨,得给我立个军令状。”

“九月底,崔家工坊的第一批货,得上市开卖!”

“岘哥儿有他自己的追求和抱负!”

“老婆子我,也有!”

“那就是,以后——河南乱不乱,崔家说了算!”

好家伙!

一家人听得直呼好家伙!

可随后,陈氏、林氏、崔璇三人,一个头,两个大。

九月底第一批货上市开卖?!

接下来,怕是要日日加班了!

当天。

崔家人忙碌到后半夜。

若非次日要接圣旨,估计直接不睡了!

老崔氏等人,提前知道圣旨的内容,因此不怎么期待。

但别人尚不知晓啊。

上至全省高官,下至黎民百姓,都在伸长脖子眼巴巴等候。

哪怕对崔岘再如何不满。

岑弘昌、周襄等人,也得捏着鼻子,替崔岘忙前忙后张罗。

次日。

自开封城门处起,经蜿蜒山道,直至书院正门。

沿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河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开封府知府等一应高官,皆着簇新青、绯官袍。

按品级肃立于山门前侧。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本省的生员、举人,皆着澜衫方巾,屏息凝神。

更外围,则是闻讯从四里八乡赶来的无数百姓。

人头攒动,如潮水般漫过山野。

却又在一种无形的威仪下保持着奇异的寂静,只闻得山中松涛、与雀鸟偶尔的啁啾。

这般隆重阵仗,当真百年难得一见!

无数惊叹目光,望向山门处。

那里,一道玄袍少年身影矗立,身后是崔家人,和满院诸生。

“钦差到——!”

辰时三刻。

一声长长的唱喏,自山道尽头传来,打破了天地间的肃穆。

顿时,鼓乐大作,仪仗鲜明。

只见两队锦衣卫旗校手持龙旗、响节开道。

其后是四名内监,簇拥着一乘覆以明黄绸缎的“龙亭”。

亭中安放的,正是那道系着无数人目光的圣旨。

钦差太监身着麒麟服,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策马于龙亭之侧,神色端凝。

鼓乐声中。

以三司为首的河南众官疾步上前,于龙亭前十步外齐齐跪倒,北向恭迎。

行那最为隆重的五拜三叩头大礼。

礼毕。

众官起身,文武分列,垂首恭立。

钦差下马,亲手将圣旨请出龙亭,置于早已备好的香案之上。

那香案设在山门正前,面对着至圣先师的牌位方向。

香烟袅袅,直上青天。

“河南开封府岳麓书院,依故山长桓应遗表所举之继任者、生员崔岘,及崔氏满门,接旨——”

崔岘深吸一口气,携全家人接旨。

黑压压的官员、士子、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次第跪满山野。

方才还充斥耳膜的鼓乐人声,霎时寂灭。

只剩下山风拂过千年古柏的苍劲之声。

钦差展开那卷轴绣龙的云纹暗花绫帛。

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而又不带多少感情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岳麓书院故山长桓应,学行端醇,士林所仰。遽尔长逝,朕心深为悯悼。”

266、牛逼轰轰进贡院

“听说了吗?崔岘被陛下亲自断掉了功名路!”

“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绝世大才子,满身才学却无处施展,造化弄人哟。”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不出一日,全开封都在议论崔岘功名路被断一事。

连岳麓书院内部,都炸开了锅。

学子们无心上课,吵闹着要问个明白。

但,山长囿于屋舍内,闭关不出。

说是一心要为接下来的乡试做准备。

书院里闹成一片。

荀彰、班临二位先生急的直挠头。

最后,还是新任教谕苏祈站了出来,冷冷道:“山长的事儿,少打听。”

“都给老子去上课!”

“否则就滚蛋。”

三句话,镇住数百学子。

以至于二位先生看向苏祈的目光,尽是赞赏。

此子,前途大大滴有啊!

但私下里,何旭、孟绅几人也担忧商议:“崔兄这次,该不会真栽了吧?”

这个年代,断掉功名路,真的很致命。

唯有苏祈撇撇嘴,哂笑道:“把心放肚子里吧!”

“他身上的光环,亮到随时能把人刺瞎,你信他能轻易栽了?”

“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三年后考场上可怜兮兮的自己。”

这话,让三人集体露出一抹疲惫的苦笑。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

自这日起,不管外界流言蜚语如何猖獗。

崔岘都不曾露面。

老崔氏一家子返回州桥西街。

浩浩荡荡的大招工,仍旧在继续。

但,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按捺不住了。

郑启稹、郑启贤兄弟二人,在家气的脸色狰狞。

你小子,玩我,是吧!

于是。

圣旨抵达开封后的次日。

按察司带人,从开封府大牢里,把开封县令张赛提了出来。

接着。

一个震惊无数人的消息,迅速在开封城内疯传。

开封县令张赛,要进京告御状!

状告南阳县令叶怀峰,异地执法,无端缉拿同级别朝廷命官!

河南官场之中,开始隐隐流传对崔岘“招工”一事的不满。

“书院乃清静读书、研习圣贤之道之地,岂能沦为工贾市集?”

“山长带头逐利,与民争利,斯文扫地!”

更有人隐晦地、恶毒地,把这件事往更严峻的方向引导。

“成百上千青壮聚于一处,若有奸人煽惑,顷刻即成大变啊!”

和暗潮涌动的士林官场大相径庭。

开封城,则是在这个八月下旬,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

人类群星闪耀时!

自崔岘那夜张狂写下檄文,且放灯升空后。

百家学派传人们,争先登场了!

辰时。

当第一缕清晨的阳光,照亮开封城后。

六辆黑漆平头车,自主城门进来,缓行于御街。

车无帷幔。

每辆车载十口包铜榆木书箱,箱体阴刻“北海郑氏藏”。

一位神情倨傲、模样俊美的青年乘首车,着玄色暗纹襕衫。

路边,有读书人瞧见这位“北海郑氏”青年,神情骤然变得激动起来。

“竟是康成公嫡系第四十七世孙,元晦先生!”

嘶。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数震撼目光,纷纷看向那位郑玄后裔。

郑守真,字元晦,28岁,人称元晦先生。

嘉和十六年榜眼。

放榜授官翰林院编修当日,他即上《乞归养并续家学疏》。

以“学问未成,不敢以半解之悟玷清班;家传有绪,唯愿以毕生之力守遗经”为由,恳请辞官。

嘉和帝览疏惊叹,特旨准其“以白衣侍学问”。

赐书“郑学真传”匾额,允其随时可赴文华殿讲读。

辞官次日。

郑守真辩战年逾八旬的湛若先生,胜。

此役被士林称为 “石鼓之辩” ,郑守真“当世小郑玄”之名不胫而走。

不仅如此。

此人还著有《古今文正诂》十二卷。

理清汉代以来今古文经的核心争议,被公认解决了数十个百年学术公案。

连其论敌亦承认“守真一出,而诸家琐辩可休矣”。

辩赢湛若先生后。

郑守真归家,破格掌“郑玄祠”主祭——

山东高密郑玄祠,天下经学家朝圣之地。

郑守真虽无官身,但每逢经筵大典或国家重大典籍编纂。

朝廷必以“咨询”之名延请其赴京,其所提意见——

内阁不敢轻忽,六部奉为学旨!

总之简单一句话:

这个人的履历,亮到能闪瞎无数人的眼!

元晦先生车马所过之处。

甚至有古文经学派老儒跪地泣声“朝圣”!

稍晚些时候。

有位青年道士,身着半旧葛布袍,脚踏芒鞋,自东门徒步而入。

他身无长物,仅腰间挂一泛黄葫芦,背负一顶宽大竹笠。

但就是这样一位寻常青年道士,却让清微观主,携带数百道人,郑重相迎。

“见过道子!”

什、什么?!

眼看数百道人齐齐行礼,半条御街的百姓都疯狂了。

天呐,竟然是道子朱葛易!

终南山楼观台隐世一脉,谱系上溯至老子关尹一系,自称“守藏史下走”。

据传。

道子幼年便显露过人静悟之能。

于山中观四季更迭、鸟兽行迹,无师自通《道德》、《阴符》精髓。

十四岁时,有游方官员于山中迷路。

见其于雪地赤足而行而足迹极浅,惊为天人,其名始传出山外。

十七岁批注《阴符经》,其解独辟蹊径。

以山川地势解“机”,以百姓日用释“盗”,被私下传抄,誉为“终南真解”。

连朝廷钦天监中亦有收藏!

郑玄后裔,道子先后显露开封。

整座城都燃了起来!

接着。

清越梵钟之声自天际传来,悠长肃穆,迥异于城中任何寺庙晨钟。

城门处,出现两列黄衣僧人,共三十六人,手持香炉、经幢。

步伐整肃如一,异香弥漫御街。

核心并非仪仗,而是仪仗之后的年轻僧人。

他身披一袭素净的白色海青,外罩本湛大师所赐的赤金丝袈裟,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庄严的光泽。

手中不持奢华禅杖,仅握一串光泽温润的菩提子念珠,颗颗大小匀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与姿态:眉目清朗如画,神情却沉静似水,无悲无喜。

行走时,目光微垂,似观心,又似观照脚下每一步。

大相国寺主持,携带数百僧人迎接:“佛子!”

嘶!

佛子……镜尘?!

佛子入城,如活佛临世。

御街瞬间沸腾,万民疯狂涌来,涕泪横流,叩首如捣蒜。

有人高呼“活佛显灵了!”。

随即引发一片震天的哭拜声浪。

白发老妪挣脱搀扶扑跪于地,父母高举婴孩只为求他一道眼风,人群层层叠叠拜倒。

场面几近失控。

镜尘静立其中,白衣纤尘不染。

悲悯目光垂落处,百姓如见神迹,哭嚎声直上云霄。

267、主考官大人的日常(上)

御街。

岳麓的四驾马车绝尘而去。

周遭一片死寂。

唯余许奕之那句“亲教规矩”如冰锥悬顶,钉在董继圣青白相交的脸上。

探花楼里。

王珩之、李长年表情惊愕。

片刻后。

王珩之放下茶盏,望着长街扬尘,哈哈笑道:“不愧是他。”

李长年颔首赞同:“名不虚传。”

盘点大梁年轻一辈,有一人如雷贯耳,绝对绕不过去——

崔岘。

今日得见,方知……盛名无虚啊。

一盏茶功夫后。

崔山长御街车撞董继圣一事,顷刻传遍了开封城。

引发无数瞠目惊呼。

“真撞了董继圣?”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山长大人还说,待乡试结束后,必将亲自教训董继圣学规矩!”

“嘶!”

当然。

除了山长与董继圣长街对峙的惊人之举。

开封城内。

各路传闻亦如潮水般涌来,直听得人愣愣倒吸一口凉气。

再吸一口凉气!

“天爷啊!法家传人韩昭也抵达开封了!听说,他上月路过陈留,三句话判清一桩十年悬案,县令当场拜服!”

“墨家‘鬼手’墨七也到了开封!传言他十岁稚龄,便能将诸葛连弩改得箭出如雨,连军器监的老匠作都甘拜下风!”

“纵横家的苏亥竟也现身了!去年江南盐案,他只凭三封无名信,便让两大盐商罢斗分利,至今无人识其真容!”

“快看!那位在粥棚布施的,莫不是农家许稷?听说陕西大旱,就是他传授的‘深种法’,硬是让十里八乡多收了三成粮!”

太多了!

牛逼轰轰的人物太多了。

短时间内,似乎全大梁最牛逼的年轻天骄,都先后亮相开封。

好似一砖头随便丢出去,就能砸死几个大有来头的超级天才。

甚至有人戏称:八月份的开封,不再需要太阳。

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年轻天才们,足以照亮这座城!

至于这些天才们为谁而来——

所有人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山长一人,需要单挑这一群牛逼哄哄的天才们吗?”

“……嘶……好像……是的吧?”

全城士子、百姓、商贾们,小心翼翼的谈论起这个话题。

而后集体诡异陷入沉默。

听起来,似乎有点离谱。

但一人单挑一群什么的,听起来就莫名沸腾啊!

·

辰时三刻。

岳麓书院的青缦马车,在重重兵丁的注视下,停在河南贡院那座通体玄黑、高逾三丈的“龙门”之前。

此地寻常紧闭,唯科考之时洞开。

门钉九行九列,取“九九归一,唯才是举”之意。

门额高悬“为国求贤”金匾,在秋日晨光下森然夺目。

有三位高官,站在门外提前等候。

监临官,河南巡按御史李忱。

提调官,河南布政使司参政柳冲。

监视官,河南按察司副使赵严。

三人身后,内外帘官队列。

八名同考官、十六名受卷、弥封、誊录、对读官等,共三十余名官员,按品级着青、绿官袍。

鸦雀无声地分列龙门两侧。

岳麓马车抵达后,许奕之掀开车帘。

一身玄色主考礼服的崔岘,弯腰自马车中下来。

这主考服,色用玄青,镶滚纁赤,取“玄纁天地”之象。

通身织暗云纹,前胸后背缀一品仙鹤补子,鹤立波涛之上,金线绣就,气度肃穆。

此服加身,已非少年,而是代天择才之器。

是主考官大人。

只话虽如此,14岁的年纪到底稚嫩,纵然一身考服,竟也穿的倜傥风流。

大概是“山长车撞董继圣”的凶名提前传了过来。

列队相迎的众官员,客气地趋前数步。

非常礼貌乖巧。

为首的巡按御史李忱率先拱手:“崔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崔岘微微向对方颔首致意,而后抬眼,看向这座贡院。

许多年前,他那位未曾谋面的祖父,便是在这里逝世。

268、主考官大人的日常(下)

事情是这样的。

至公堂内。

数位同考官正在商议出题。

拟定《诗经》题时。

一位老翰林考官,坚称“雝雝”二字犯太后闺讳。

另一南方考官嗤之:“按此说,天下河水‘淙淙’声也犯忌?”

二人争执不下,几乎揪须。

北方考官嘟囔了一句:“南蛮不识礼……”

这就是妥妥的地域黑了。

于是二人当场撸袖子开干。

崔岘匆匆赶来,取《启元正韵》裁定:“雝,音庸,表和谐,与讳音不同形不同,可用。”

这才平定了一场风波。

李忱看了一眼崔岘,适时开口道:“刚好主考大人在,咱们尽快把乡试题目定了吧。”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诸位同考官神情各异。

其实说白了,这“出题权”,才是真正的核心。

旁的都不重要。

谁不想自己出的题,能成为乡试最终考题呢?

不仅能“剑斩后来人”狠狠爽一把。

而且这还是仕途上金灿灿的履历啊!

半盏茶时间后。

帘门紧闭,内外隔绝。

崔岘与八位同考官围坐,开始从圣贤书中选题。

这个过程极度敏感:须避国讳、时忌、凶字。

而且不用想就知道。

此刻,贡院围墙外,开封城的书坊早已在疯狂猜测今年考题。

若要是被押中了题……

那就很丢脸了。

不出意外,九位考官因为考题题目,至少得吵两天两夜。

但,意外来了。

年轻的主考官大人坐下后,直接说道:“本官这里,已经拟好了题目。”

不待有人出声反对,他直接把题目念出来。

“第一题——”

“《论语》‘君子谋道不谋食’。今三千人困守此院,所求者,道耶?食耶?”

“若求道,何以功名皆量化为文章句读?若求食,则吾辈与贩夫,心念深处,何异之有?请自剖肝胆以对。”

“第二题——”

“《孟子》言仁政必自‘经界始’。然今之经界,多在豪右;仁政之泽,难润细民。”

“问:欲行真仁政,当复古‘经界’之制,还是另辟‘不依经界’之新途?”

这两道题,不亚于春日惊雷。

炸的一帮老学究们神情剧变。

方才“地域歧视”的北方老翰林怒道:“荒谬绝伦!《礼记》有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科举取士,乃国家礼制,天子往教于天下之礼!”

“你令士子自疑本心,是毁‘来学’之志,乱‘往教’之纲!”

“此非出题,此乃坏人心术!”

崔岘觑了对方一眼,哂笑道:“好一个礼闻来学!《礼记》同一篇《曲礼》亦言:毋剿说,毋雷同。 ”

“郑玄注曰:剿,犹揽也,谓取人之说以为己说。”

说到这里。

他环视众人,义正言辞道:

“请问诸位,今日科举,八股格式固定,代圣贤立言却千篇一律——这满天下的剿说与雷同,礼在何处?”

“士子不敢言己志,唯知揣摩上意、抄袭程文以求售——”

“这来学之志,是志于道,还是志于剿说之术?”

“本官此题,正是要破这剿说之痼疾!让他们直面本心,方知何为己说,何为真学!”

“否则,按郑康成公之论,诸公与我,不过是一群贩卖陈言的试卷批售之贾,有何面目谈‘礼’?!”

“地域歧视”的北方老儒指着崔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哆嗦着手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把属于顶级职业辩手坐“小孩儿桌”。

碾压。

你知道他在胡说八道。

他也知道他在胡说八道。

但你就是没辙。

269、黄河决口

这场意外——

不,它已经不能被简单定义成“意外”了。

是毫无疑问的灾难!

很难想象,引爆这场“灾难”的人,会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官……

岑弘昌。

而这位布政使,也会成为后世千百年,史学家公认的“清流误国”的终极范本。

清官之祸,甚于贪吏——

当道德正确,凌驾于对复杂现实的敬畏。

其引发的连锁灾难,往往比它试图清除的腐败,更加深重。

让我们回到数日前。

岑弘昌浑浑噩噩自岳麓书院归家。

准备写辞呈。

一位自称阴阳家传人,名叫姚广的男子,前来拜见。

并给他带来了一则堪称的消息:

“青龙背”段堤防,历年账目与工程实物严重不符,疑似“豆腐堤”。

今秋恐成绝大隐患。

就这么一则消息,把岑弘昌给“炸”醒了。

待姚广走后。

岑大人坐在书房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辰时。

家中老妻推门进来清扫,瞧见满眼血丝、神情萎靡的老夫,骇了一大跳:“哎哟,又怎么了这是!”

岑弘昌扯了扯嘴角:“无事,准备早膳吧。”

一碟小菜,两个窝头,两碗稀粥。

这便是布政使夫妇的早膳。

四月份,崔岘披马甲欺君一事暴露。

皇帝震怒。

陈秉举荐“老学究”岑弘昌赴任河南,打算给崔岘的新学“使绊子”。

接着,首辅、次辅因崔岘而“打架”,分别都拉拢过岑弘昌。

陈秉试图贿赂岑弘昌的家人。

郑霞生则是提醒岑弘昌,警惕家人受贿。

每每想到这里,岑弘昌都想笑。

包括此刻。

他一边用早膳,一边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妻奇怪询问:“碰到什么开心事了?”

岑弘昌看着老妻鬓角的白发,破旧的衣衫,和满脸风霜的皱纹,摇了摇头。

饶是做了布政使,他家也依旧清廉。

若真有人拿着成千上万两银子,来贿赂老妻,她怕是要直接吓傻掉。

那画面,想想就令人失笑。

“没什么。”

岑弘昌摇摇头,并不细谈这个话题。

只是忽然愧疚感慨道:“这一辈子,跟着我,你受了不少苦。”

老妻翻了个白眼:“知道就好!去把碗洗了!”

布政使大人不甚熟练的去庖厨刷碗。

老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而问道:“是可怕到很难抉择的事情吗?”

这是多年夫妻养成的默契。

岑弘昌轻“嗯”了一声。

老妻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再次询问:“对得起百姓吗?”

岑弘昌这次毫不犹豫点头。

当然。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无愧于百姓。

老妻不再多言,默默退下了。

岑弘昌走出书房,怔怔看向岳麓书院方向。

此刻,他已经完全懂了桓公的意思。

原来,老山长是真的在为他打算。

但,作为一省布政使,父母官,他不能无视万千百姓生死。

更不能在这个关头,辞官离任。

他要查!

这里也能看出,已经仙逝的桓应老先生,有着多么高超的政治智慧。

“黄河贪墨”一事,桓公临死前,宁愿做谜语人,也不愿给岑弘昌、崔岘透露分毫。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看,不能说,不能查,甚至……

不能提!

千百年来,这条滔滔黄河,养育百姓无数、吞噬百姓无数。

也……滋生出贪墨银两无数。

自上而下,台前幕后,不知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谁敢动。

谁就死。

岑弘昌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但,他出自岳麓系。

如今岳麓系在朝中的话事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汝庚。

毫不客气的说,天塌下来,赵汝庚都能帮忙顶一顶。

岑弘昌想的是,他悄悄地去查。

只要查到青龙背的一些猫腻。

就能火速飞鸽传讯赵汝庚,交由都察院全力参与此案。

一口气将这些“贪墨河工款”的蛀虫全拔了!

还我大梁百姓一个公道!

为掩人耳目。

岑弘昌私底下观察好几天,才差遣了几个靠谱的手下,以“巡视秋防”为名,直奔青龙背。

要求调阅历年工部档册、稽查物料、开验堤体。

但,一位新上任的布政使,能有什么根基?

他前脚刚有动作。

270、圣贤书里没有的题,那就用血性作答!(一)

开封城,是在巨大的震动与轰鸣中被惊醒的。

起初。

是守城兵卒感到脚下城墙传来持续的战栗。

如同巨兽在蹭痒。

接着。

一种低沉的、充斥天地间的怒吼由远及近,压过了雨声。

然后是水汽。

浓重的、带着河底腥膻和死亡气息的水汽,被狂风率先拍打在城墙上。

望楼上的士卒发出变调的嘶吼:“水……是水!黄河……黄河破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浑浊的、泛着白沫的黄水,像无数只鬼手。

从城门缝隙、从排水涵洞、甚至从某些年久失修的墙基处喷涌出来。

城内低洼处的街巷,顷刻间成了激流。

睡在檐下的乞丐第一个被卷走。

仓皇推门查看的百姓,被齐腰深的水惊恐堵回屋里。

混乱不是渐进的,是爆炸的。

州桥码头,停泊的船只像玩具般被抛起、撞碎。

水势迅速上涨,淹过了石阶,淹过了拴马桩,向着御街蔓延。

牲畜惊逃,人群哭嚎。

所有声音都被洪水浩荡的进军声吞没。

更的是城外。

黑漆漆的原野上,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声和漂浮物。

偶尔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水面摇晃几下,便永坠黑暗。

根本看不清水到了哪里,淹了多广。

只感觉整个大地都在下沉。

而开封,正变成这无边浑国中一座绝望的孤岛。

城内。

高处尚存的大相国寺、樊楼等地,挤满了惊慌失措、浑身湿透的人群。

他们望着楼下已成汪洋的街市,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被风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哭喊与呼救。

脸上只有麻木的恐惧。

孩童的啼哭尖锐地刺破雨幕,又迅速被淹没。

州桥西街。

老崔氏浑身已湿透了,苍白着脸嘶吼道:“救人!先救人,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水还在涨。

缓慢,坚决,无情。

它爬上台阶,漫入门槛,吞噬一层又一层希望。

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水草腐烂味,以及……

隐约的、由远处飘来的、无法言喻的死亡气息。

布政使司衙门正堂,气氛比窗外的天色更沉。

岑弘昌、周襄、开封知府叶怀峰、都指挥使褚大河等要员齐聚。

一众官员面色凝重苍白,并陷入乱哄哄的争吵。

“好端端的,为何会决堤?!”

“完了,全完了啊!”

“整个开封城都被淹了,那城外的各县……”

“河工衙门是干什么吃的!该死,真该死啊!”

一片吵嚷中。

布政使岑弘昌坐在主位,神情诡异的恍惚,似是……走神了。

怎么会决堤呢?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决堤呢!

他才刚开始查!

怎么会这么巧?

难道……

想到某个可能,岑弘昌无端打了个哆嗦。

“岑大人?”

这时候,岑弘昌才回神,看到周襄在喊自己。

所有的官员都在看着自己。

周襄目光急切,满脸忧虑:“岑大人,您得拿个主意啊!开封万千无辜百姓,可都等着您救命呢!”

夜色太重。

布政使司内灯火摇曳。

岑弘昌看向满场官员,看着一张张或惊恐、或苍白、或忧虑的脸,一股寒意直冲脊背。

他知道。

自己完了。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脑子里咆哮:为什么不听从桓公的安排,老老实实辞官!

为什么要去查!

为什么!

一位河南官员站了出来,愤怒质问道:“岑大人,如此紧要关头,您还在犹豫什么?”

此话,引发无数官员怀疑、惊疑的目光。

轰隆!

一道闷雷倏然在夜空炸开。

接着……下雨了。

洪水,引发了秋汛!

在场官员齐齐色变。

岑弘昌猛然站起,爆喝道:“救人,集所有衙门的人,全力救人!”

有位官员嗫声道:“那明日的乡试……”

顾不上了!

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乡试!

贡院。

崔岘是被开窗声惊醒的。

他猛然睁开眼,瞧见屋内无端出现一个黑衣人影,被惊的脸色一沉。

“谁?”

说话间。

崔岘便要起身。

然而。

那黑衣人影却直接跪倒在地,语速极快的解释:“一号暗子,见过先生。”

“属下奉萧将军命,前来保护先生。”

说罢,为了证明身份,他自怀里取出萧震的亲笔信。

萧震的暗子?!

崔岘愣住。

271、圣贤书里没有的题,那就用血性作答!(二)

这一夜,黄水漫进了开封城。

百姓在黑暗与雨幕中哭嚎奔逃。

布政使司衙门里灯火通明,争吵声彻夜未歇。

得不到回应的崔岘,自贡院先后送出六封急信,恳请暂停乡试。

却都遭到了无视。

雨,一直在下。

天光惨淡地亮起时,满城的哭声反而愈发撕心裂肺起来——

昔日的繁华汴梁,已在浑浊的泥浆中,沦为一片死寂的狼藉。

其余地方尚不知何等凄惨。

但贡院外,已不是一个简单的“惨”字了得。

水面及腰,浮物撞腹。

一个士子踉跄抱柱,咳得撕心裂肺。

另一人头顶湿透的《孟子》,书页黏在惨白脸上。

第三人紧攥一只漂浮的靴子,盯着浑水浑身发抖。

更有赤脚者,每走一步,脚下便渗开淡红血丝。

他们从各条黄水巷陌挣扎而出。

最终汇拢到紧闭的贡院门前,徒劳地拍打哭喊。

“门内诸位大人!既然未有明令停考,此门理应如常开启!”

“晚生已候考三年,家中老母倚门而望……求大人放我等入场!”

“圣人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大人岂无仁心?”

“三年……再等三年,家贫何以为继?!”

科举这把钝刀,最是熬人。

它将一个个眼中有光的少年郎,慢慢磨得眼里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登天梯。

你瞧,纵是这黄水滔了天。

也没能浇灭他们心头那点星火——

那点“或许还能考”的、可悲的幻想。

贡院,至公堂前。

几位同考官急得团团转,听着门外的吵嚷,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巡按御史赵忱脸色发白:“崔大人!再不开门,激起民变,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崔岘独立庭中,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角滴落。

他望着那扇门,目光仿佛已穿透厚重的木板,看见了门外汹涌的水势。

更预见了门开后,这方孤岛被彻底淹没的绝境。

“门外尚可搏命奔逃,门内已是绝地孤城。”

“此刻放人进来,水若再涨,这门……便成了真正的鬼门关。”

崔岘目光扫过同僚惊惶的脸,声音沉静如铁:

“我等身为主考尚困于此,放他们进来,不过是让这瓮中,再多一群待毙之鳖。”

“这贡院的门,不能开。”

“继续给布政使司送信函……”

柳冲嗫嚅道:“短短一夜,已先后送了六封信函过去,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崔岘提高了声音,冷冷道:“那就接着送!”

换做平常,这等紧要关头,他一定是先冲出贡院再说别的。

可现在,不行。

他穿上了执掌一省抡才大典的官服。

手中还握着千百士子的仕途未来。

岂能轻易离开?!

……更何况,六封信函接连石沉大海。

那些人,说不定正有意逼着他主动离开贡院呢!

好让他背上一个“擅出者、以逆论”的重罪。

崔岘抬眼看了看昏沉的天色,眼中是无尽的忧虑与哀痛。

布政使司。

崔岘的第七封信函再次送到。

但这一次,没人关注贡院了。

一则更令人震惊的消息,炸的整个布政使司官员们集体人仰马翻。

但见一位差役冲进来,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启、启禀诸位大人……水势太凶,属下们根本挡不住!”

“而且,而且百姓……根本不听调遣!”

一位河南官员蹙眉:“荒唐!此等关头,官府施救,百姓岂有不信之理?”

差役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却让满堂死寂:“……因为外面都在传,这次决口,是……是布政使岑大人插手河工,才惹怒了河神。”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岑大人的亲信,在决口前,偷偷往青龙背运过……运过火药。”

“轰”地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

所有官员瞬间色变,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上首、一直闭目沉默的布政使岑弘昌。

岑弘昌猛地睁眼,脸色铁青,手中茶盏“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

他脸色铁青,呵斥道:“放肆!”

周襄压下眼眸中的不怀好意,同样呵斥道:“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即刻缉拿!”

那差役当即被拿下。

但被拖下去的时候,仍旧大声哀嚎:“属下冤枉!并非属下污蔑……是满城百姓都在议论啊!”

哀嚎声在布政使司大堂内回荡。

一众官员或神情惊异、或目露探究、或脸色发白。

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开封知府叶怀峰看着这一幕,愤怒又绝望。

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人祸!

此等黄水滔天的紧要关头,这些人,竟还在内斗!

无耻!

心里这样想着,叶怀峰瞥见崔岘再次送来的信函,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拂袖而去。

周襄呵斥道:“叶怀峰,你要去做什么?”

叶怀峰一语惊的所有官员头皮发麻:“去贡院,把那扇门砸开!”

“开封百姓无福,指望不上你们这帮大人。”

“好在,还有人能指望得上。”

周襄怒急:“你敢阻挠乡试——”

没等他把话说完。

便见叶怀峰豁然转身,自身边差役腰间抽出佩刀,指向满堂官员,咬牙嘶吼道:“老子是谁?”

“说!老子是谁!”

“老子是开封知府!开封的父母官!”

“黄河决口,水淹开封!身为开封父母官,我,叶怀峰,就该和开封百姓一起抗灾……直至,淹死在这滚滚黄水当中,和开封父老们葬在一处!”

“既是将死之人,怕你个卵!”

“但,我叶怀峰在这里立誓!”

272、圣贤书里没有的题,那就用血性作答!(三)

“诸生静听。今科考卷,已付之东流。”

“本官在此立誓,水退之后,必以乌纱为质,上奏天子,力请加开恩科。”

于无数绝望、惊慌面孔的注视下。

年轻的主考官大人站在黄水当中,仪容狼狈,但背却挺得笔直。

他声调沉凝:“然圣意难测,此事,本官无法担保。”

“我甚至担保不了明日水位高低,担保不了你我此刻绝对安全。”

“但有一事,我可断言。”

崔岘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刻如凿:“眼前这场洪水,便是朝廷、是天地、是这满城苍生,给我等读书人出的另一道考题!”

“这道题,圣贤书上没有。”

“我等,需用血性来作答!”

“而这道题就是——怎么从阎王爷手里,把我们的爹娘妻儿、邻里乡亲,一个、一个、给抢回来!”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洪水的呜咽。

崔岘的声音继续,如同在燃烧:“诸生——”

“且将笔墨暂放,以目为尺,格此水势;以肩为梁,救此生灵;以胸中未冷之血,答此天地间最急之卷!”

“待他日,功过岂在科场榜单?”

“今日你们于洪水中每救一人、每固一堤、每安一民,便是在这中原大地,在青史人心之上,铁画银钩,写下了谁也抹不去的一个‘顶天立地’!”

“用你的胆魄作墨,用你的脊梁作笔——”

“给这吃人的世道,狠狠写下吾辈读书人的答卷!”

水面浊黄,人声渐息。

那番“救此生灵”的号召在空中回荡后,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方才还在为功名前程哭喊哀求的士子们,脸上挣扎的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决绝。

这很荒谬,却真实地发生了。

前一刻,他们还是试图在洪水中抓住科举浮木的可怜人。

下一刻,却仿佛真的被那句空泛的“顶天立地”点燃,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第一个能伸手拉住的人。

人类便是这般割裂。

支撑他们瞬间转换的,有时并非透彻的觉悟,而恰恰是灾难中一句能提供方向。

哪怕是虚幻方向的号令。

他们需要相信自己的牺牲具有某种超越性的意义,哪怕这意义,才刚刚被铸造出来。

无数士子读书人,怔怔看向站立于贡院门口的崔山长。

心底的恐惧,开始逐渐滋生成为。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喉咙,颤巍巍应了一声:

“学生……听令!”

这声音很快汇聚起来,虽疲惫,却如沉闷已久的雷,滚过水面。

“轰”地一声,不知是谁先撞响了贡院外墙。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拳头、额头、身躯撞向高墙,混着嘶吼:

“考!”

“考他娘的这场大考!”

“学生——领题!!”

“请山长出题!”

那声浪竟把洪水拍击声都压了下去,仿佛三千头困兽,终于挣破了名为“科举”的牢笼。

贡院内。

一众考官呆呆的看着这一幕,看着挺身而出的少年主考官,震撼无言。

巡按御史赵忱最先反应过来,主动替崔岘搬来太师椅。

崔岘一撩衣袍,于黄水中落座,看向贡院外诸生,沉声问道:“生死急务题。”

“题一:屋塌人困于梁,水深及颈,无外援,如何延命?”

听到这个问题。

叶怀峰精神一震,即刻派遣差役:“速去搜寻可用刻板、纸墨,送往州桥西街《河南邸报》!”

“告知崔家老夫人,请务必随时待命!”

“将山长这份考题的答案,发往全城!”

这是……

救命的答卷啊!

本还在热血中的士子们,皆神情振奋起来。

难怪,难怪山长说把我们的爹娘妻儿、邻里乡亲,一个、一个、给抢回来!

我辈所读圣贤书。

不就是为在此刻,站出来力挽狂澜的吗?!

一位考生站了起来,大声答题:“立即寻找木盆、门板、空水缸垫于脚下。”

“脱下外裤,扎紧两裤脚与裤腰,使之充气膨起,可作浮囊。或速寻空葫芦、密封酒坛捆于腰间。”

此回答一出。

周遭立刻响起震天般的欢呼声。

就好似……真的有意百姓,因“浮囊”而获救。

崔岘思索过后,点头赞叹:“善!”

“另加一句:若水续涨,以拳肘破开屋顶瓦片、苇席,将口鼻探出水面。呼救宜间断有力。”

贡院内,一群苍老同考官率先赞叹暴喝。

而后激动提笔记录。

崔岘已经开始出第二题:“洪水突至,家无舟筏,如何将婴儿、老人送至十丈外高地?”

听到这个题,众考生神情微凛。

因为这是救命的“题”啊!

早一步答出来,就有可能救下数十、数百性命!

“学生来答!这一题,学生可以答!学生的家,曾经被洪水淹过!”

一位考生踉跄着自黄水中挣扎而来,颤声嘶吼道:“将太师椅或宽凳倒置,椅腿绑缚空葫芦、密封陶瓮,人可扶椅背泅渡,婴孩可置于椅面。”

“或:卸下门板,两端各绑两口完好的空水缸,以床单撕条捆牢。可用擀面杖、木板作桨!”

崔岘思索许久,赞叹道:“善!此法可行!”

场间响起震天般的欢呼。

那给出答案的考生早已泪流满面:“娘!阿妹!是我没用,当初没能救下你们!”

“这一次,我要救开封父老!再也不愿看到悲剧重演!”

这话,听得无数人失声落泪。

崔岘的考题还在继续。

“问:浊水茫茫,如何判断前方水面下是路、是坑?”

273、墨点黄水,笔落生民

贡院。

崔岘的这场考试,还在继续。

“问:仅有浊黄洪浪,如何得一碗清水?”

此题,让全场陷入焦急沉默。

别说一众士子读书人,连院内自诩“老学究”的考官们,都愧疚又迷茫。

因为答不出来!

寒窗苦读圣贤书,只为“济世安邦”。

可灾难来临时,才发现——

书本上的文字,太轻,太单薄。

根本无法托举起黄水中苦苦挣扎的万千百姓。

甚至有年轻的士子,急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水,永远是活命的根本!

在洪浪中逃脱,仅仅是这场危机的第一步啊!

怎么办!

我们能怎么办!

一片近乎绝望、唯余秋雨和洪水飞溅的死寂中。

便见端坐于太师椅上的主考官大人静候片刻,冷静开始自行答题:“答,三层虑洪法。”

“第一层,去粗。取空瓦罐,底部凿小孔,铺一层洗净的碎石。”

“第二层,去细。铺一层细沙。”

“第三层,去色味。铺一层木炭碎,即灶膛燃烧后的硬木炭,砸碎洗净。”

“最后,煮沸。浊水缓慢倒入,接取渗出水,必须煮沸半炷香时间后,方可饮用。”

此题答完,众人齐齐抬头,震惊看向崔山长。

……当真吗?

这样就可以饮用了吗?

若真的可以——

对于此刻在洪水中活命的开封百姓来说,这滤出的第一碗清水,便是茫茫浊浪里,突然触手可及的一段浮木。

它让无尽的沉没,有了片刻喘息的支点!

叶怀峰颤抖着提高声音问道:“山长,此法,当真可行?”

崔岘干脆利落道:“现场检验。”

“以及,百姓大多不识字,邸报刊登一式两面。正面写文字,反面画简笔示意图。”

叶怀峰当即让人在贡院门口,实验“滤水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无数人希冀又不安的焦急等待着。

当第一碗清水,被过滤出来的瞬间。

整个贡院外,激动的呼喊声、赞叹声、喜极而泣的哭嚎声连成一片。

“真的变清澈了!”

“我等替开封百姓,谢山长活命之恩!”

“墨点黄水,笔落生民!”

题出完了。

于万千道感激、敬佩的目光中,崔岘站了起来。

年轻的山长一甩袖袍,朝着堂外成百数千士子,深深一揖到底:“题在此,路在彼。”

“岘恳请诸君,于这黄水围城之中,为满城父老,辟一条生路之径。”

叶怀峰一把抓起题纸,哑声喝道:“来人!快马——不,快舟!直送州桥!”

贡院外,黄水中。

片刻的沉默后。

诸生互相对视,纷纷响应。

“学生愿往!纵使水深及颈,也必让这活命的法子,传到下一处屋檐下!”

“往日诵‘士不可不弘毅’,今日才知‘毅’字是写在洪流里的!这差事,比功名要紧!”

“走!你我今日不做文章,只做这开封城的血脉经络——把山长给的生路,送到每一处绝地!”

士子们将那份题纸,飞快传抄开来。

须臾之间。

抄录的、寻油布包裹的、呼唤相熟同窗的声响便混成一片。

他们攥着那叠尚且温热的纸,如同攥着救命的符。

转身便没入院外深浅不一的水巷之中,分赴城中各处尚存的书院、书肆、乃至任何识字之人可能聚集的角落。

往日奔赴科场的急切步伐,此刻却成了在洪水中传递生机的疾驰。

开封城的书生们,第一次发现——

他们的学问不必等到金榜题名,此刻便能救人!

大概……这就是脆弱、又伟大的人类?

血肉之躯,在滔天浊浪前皆作浮萍。

然绝路相逢时,亿万浮萍的魂魄,竟也能凝聚成抵住洪峰的群山。

青龙背决堤,水淹开封的第一日。

贡院外。

成百数千士子读书人,逆着黄水散向全城——

如星火坠入寒夜,分赴各坊。

去为泡在绝望里的父老,递上那一纸刚印出的、滚烫的“生”字。

·

州桥西街。

黄水漫过来时,老崔氏带着数百工人,用身体和能找到的一切杂物——

死死抵住了州桥西街的缺口。

洪水暂缓。

可举目四望,满城浑国。

绝望依旧如冰冷的潮水,浸透每个人的骨头缝。

老崔氏、陈氏、林氏几个女人互相搀扶着,眼睛一片红肿。

太难了!

怎么会这么难!

才经历了一次屋舍、作坊被砸。

本以为一切可以好起来。

结果呢,洪水滔天漫过来,浇灭了所有的希望和生路。

换做数年前,老崔氏一定会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现在,她不能哭。

甚至都不敢掉眼泪。

因为她的背后,还有成百数千的工人,和整条州桥西街的百姓。

昨夜危急关头,不停有人陷入哀嚎绝望。

甚至有年轻伙计崩溃大喊:“老夫人!没路了啊!咱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这一刻,但凡稳不住局面,人心溃散。

那就全完了!

岘哥儿不在这里。

若是岘哥儿在,会第一时间做什么呢?

定人心!

求生路!

老崔氏猛地看过去,眼神锐利得像刀:“路?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指着脚下翻腾的浑水:“它要吞了咱们祖祖辈辈的窝?那就让它看看——”

“咱崔家的伙计,咱州桥西街的老老少少,骨头到底有多硬!”

“都给我提起气来!就算真要死,也得是站着,让后辈知道,咱们这代人,没孬种!”

这番话,奇迹般让州桥西街的哭声暂歇。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这位满脸风霜、却异常坚毅的老妇人,震撼无言。

她瘦得像深秋的芦苇杆,衣袍被洪水雨水打湿,此刻紧贴在单薄的身架上,更显嶙峋。

浑浊的黄水没到她的腰际,每一次湍流冲来,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怕下一刻她就会被吞没。

可她就那样站着,背挺得笔直。

老崔氏苍老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都看什么?水能淹了咱的屋,还能淹了咱的手脚不成?”

“老头子们,扶稳了!妇人丫头,去高处清点人丁,一个都不能少!”

“哭?哭要是有用,龙王爷早被咱哭退了!”

就是这么一番话,让州桥巷子里的千百人合力,堵住了黄水。

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黄水滔天,如何求生?

巷子里一片啜泣。

老崔氏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众人,颤声道:“接下来,就只能……只能等了。”

“老婆子我不顶用,只能救下咱们这条巷子。”

“但……但总有人,能救千千万万人。”

她看向贡院方向,眼中蓄泪。

虽说坚哥儿已经去报了平安,也得知岘哥儿暂时无碍。

可,那是她的乖孙子啊!

岂能不心疼?

更何况,岘哥儿还困在贡院——那座曾经吞噬她相公性命的贡院!

274、千古第一誓诰——《共济书》

和开封百姓们一起行动起来的。

还有开封的读书人们。

南城,文星书院。

老山长被弟子从积水阁楼搀下,手里被塞入一张湿透的邸报。

他只扫了一眼“滤水三道”那工笔图解,枯手便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策论,这是活命的规矩!”

他猛地推开弟子,指向藏书阁方向:“去!把地窖里那套《河防图志》连箱子抬出来!”

“按山长这思路,比对水势,看看哪条旧沟渠还能泄洪!”

东街。

一家学堂。

几个避水的学童正瑟瑟发抖。

教书先生展开传递来的邸报,看到“门板为筏”四字,他先是一愣,随即拍案而起,案上水花四溅。

“快!把学堂所有门板都卸了!后巷张铁匠家有空炉子,正好当浮桶!”

他抓起戒尺,不再是惩戒学童,而是重重敲在门框上发出召集的脆响:“街坊们都听着——照邸报上的图样,集物造筏!”

北关,废弃驿站。

几个被洪水冲散、聚在此处避难的异地举子,传阅着已被揉烂的《河南邸报》。

一位读书人颤声震撼道:“看这‘辨毒草’一条,注文竟引了《本草拾遗》……”

另一人同样语气激动,几欲落泪:“还有这篇‘急症针法’,出自《铜人腧穴图经》,化繁为简至此!”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你我分头,沿路高声诵读这些法子!总有人听得懂,用得着!”

纸页在污浊的手中传递,文字从颤抖的唇间挤出。

最初的震撼,在每一个接触者眼中化作了一模一样的炽热光芒——

这不是文章,这是武器。

分发它……就是参战!

响应崔山长的号召,同这滔天黄水作战!

于是,散落全城的读书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或抱起成捆手抄卷,或护住怀中仅存的印本,或干脆凭记忆高声诵念。

转身扑向各自来时的滔滔水路。

成为这绝望之城中,一道道逆向流淌的、墨色的血脉。

士子们拍开紧闭的书坊木门。

或泅水爬上书院高阶,将誊抄的“活命考题”拍在案上:“山长有题!此为今日唯一考题!”

最初是惊愕,随即是震颤。

散落各处的读书人,无论派系,抓起题纸便冲入风雨——

他们成了灾城中流动的“活版”,将“如何活”的方略,吼进每一条尚有生息的街巷。

然而,暮色将至时。

坏消息逆流涌回贡院。

“报——!北岸新堤全溃,秋汛主流已改道,正冲城墙最薄弱的西北角!水工估算……最多支撑两个时辰!”

“报——!城北有百姓按‘滤水法’取水,却因误辨毒草,或用了被死畜污染的源头,数十人上吐下泻,已有体弱者昏迷!现人人自危,连‘滤水法’亦不敢轻信!”

“报——!西街抢险彻底停滞!百姓不仅拒应官府,更有人当街哭骂,言‘官府既要炸堤淹死我等,何必假惺惺来救’,并……并开始抢夺衙役手中仅存的沙袋麻包,称‘留给他们自救’!”

“报——!城内多处粮仓传言已被官船暗中转运!虽未证实,但饥民已围堵仅存官仓,与守兵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报——!城中多处避难点,伤者创口因污水浸泡,已开始大面积溃烂红肿、高烧不止!随行郎中言,若无干净包扎之物与金疮药、烧酒等消毒之物,轻则断肢,重则数日内必死!而城中药铺…已被洪水冲毁大半!”

贡院内外,彻底陷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只能听见报信人自己那粗重、颤抖的喘息。

所有目光都下意识地、僵硬地转向同一个方向——主座上的崔岘。

而每一个士子的脸,都在暮色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血色。

苍白如他们手中紧攥的、此刻显得无比轻飘的答卷。

那些挤在门前水中的、等待下一批“活命题”的百姓,似乎也感应到了门内陡然降临的窒息。

嘈杂的哀求与催促声渐渐低落下去。

最终只剩下洪水单调而庞大的呜咽,拍打着石阶。

一位士子红肿着眼,正欲踏前一步开口求救。

却被身边另一位同窗,强硬按在原地。

崔山长是人,不是神。

仅凭他一人,如何救全城性命?

现在若是继续哀求他出策,岂非……把一城人性命,全压在他一人身上?!

这太沉重了!

他……才14岁啊!

贡院内,同样一片绝望的沉默。

巡按御史赵忱、柳冲、一众同考官们,默默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崔岘。

年轻的主考官大人,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

他头发、衣袍已经全部湿透,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无力。

赵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轻声安慰道:“山长,您,已经尽力了。”

是的,尽力了。

面对这场黄水,作为主考官,崔岘绝对尽力交出了最完美的答卷。

可是,不够。

还不够!

开封城那么大,百姓何其多!

仅凭崔岘一人,如何能真正做到力挽狂澜?!

那……该怎么办呢?

坦白说,崔岘此刻是茫然的。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未抬头,但崔岘能感受到,自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焦急的、惊惧的、希冀的、恳求的目光。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飞速寻找着一条又一条可行的办法。

甚至在寻找办法的间隙,他还有一些……走神了。

他想到了最初到这个世界,河西村穷苦的村落房屋,老崔氏那张狰狞的脸。

想到第一次忽悠大哥裴坚。

想到初次离开南阳,搭车的那对只有一面之缘的穷苦父子。

想到了孟津的灾民。

想到了萧震。

想到了夏日在崔家小院,和苏祈、裴坚等人一起立下的抱负。

想到了……

第一次看见这座他一眼就喜欢上的开封城。

他想到王安石以“天变不足畏”的魄力推行新法,青苗、募役、方田均税……

一纸政令能调动举国物力,与冗沉百年之积弊相抗。

那是执掌国器、扭转乾坤的圣贤之为。

他想到朱熹集理学之大成,注四书,定礼序,以一套严密至上的“天理”体系,重塑了后世数百年的精神山河与道德纲常。

那是为天下立心、定义是非的圣贤之思。

他想到阳明公龙场悟道后,平宁王、定思田,“知行合一”之学既能扫荡十万叛军,更能化入民心,开启浩浩荡荡的心学洪流。

那是内圣外王、文德武功兼备的圣贤之功。

那么,崔岘。

你呢?

你在做什么?

你崔岘欲熔铸百家、重定一尊,想踏上那条先贤仰望的成圣之路。

如今一道黄河决口便将你困于方寸,你的笔墨在真正的天威人祸前,轻如鸿毛。

瘟疫将起,人心溃散,城墙将崩……你却连这门都出不去。

凭什么成圣?

如何敢成圣?

圣人之道,当为生民立命。

如今生民命悬一线,你连他们的命都立不住、护不全!

先圣们或改天换地,或立心定伦,或文武兼济。

而你,连让眼前这一城人喝上干净水、不再互夺口粮都做不到。

崔岘啊崔岘。

洪水滔天,便是天地对你最大的诘问——

若连这最具体、最血腥的“一城生民之命”都立不住,你那欲熔铸百家、泽被天下的圣道宏愿,岂非空中楼阁,虚妄之极?

泥水的寒意,此刻直浸骨髓。

那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锋利的东西——

对自身道路根本价值的、近乎毁灭性的审视。

许是秋雨不歇,黄水翻滚。

崔岘浑身湿透,整个人浑身发凉,脑子也有些恍惚。

他在内心不停诘问。

脑子仍旧在混乱浮现各种画面。

中秋夜,檄文讨伐百家的肆意。

回岳麓山门时,那位擅长易学的老教谕,在山前布的六爻铜钱卦。

当时,自己是怎么解的卦象呢?

——等等!

想起来了!

原来,这道“难题”的答案,他崔岘自己,早就用卦象解了出来!

——莫道卦爻皆定数,人间风雨要同舟!

是曰:人道胜天!

崔岘紧闭的眼睑之下,识海正在颠覆、重构。

人道胜天!

这四个字,不是嘶吼出来的。

而是在先贤光辉与眼前地狱的强烈对撞中,从灵魂最深处锻打出来的铁则。

苍穹之下,大地之上。

能移山填海、能定国安邦、能在绝境中开出花朵的——

唯有人类自己!

天灾不过是冰冷的试炼,而人心的温度、智慧与联结,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仍旧低垂着眼睛。

但目光仿佛穿透了贡院厚重的墙壁,看到了这座正在沉沦的城池里,依然跳动着的无数心脏。

墨家的机巧在丈量水位。

275、一誓出、四方动、百家应、万民同!

贡院。

崔岘的《共济书》写完了。

他掷笔于案,抬起头,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整个人微微喘息。

因为方才呕心沥血、作了一篇惊世文章,导致他此刻面色有些发白。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灼人。

仿佛刚才书写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

完成了一次与更高真理的对话。

褪去了所有迷惘,只余下通达坚定!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意气,洞见了某种宏大可能的宁静与确信——

圣贤之路,或许正始于这为万川开辟河床的胸怀。

他……

悟了。

圣道非独峰,乃百川之海。

圣功非凌驾,乃万钧之基。

欲为天下立心,非以己心代之,当为千万心志,筑一共同奔赴的方向!

这一刻。

所有疲惫与沉重,仿佛被这洞见洗净,唯余一片澄明坚定的光。

灼灼照彻前路!

他知道,落笔时,自己摸到了那扇真正的门——

以“共济”为名。

通向……不朽的门。

秋雨如麻。

贡院内外,一片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堂外洪水的咆哮声、雨鞭的抽打声,都仿佛在这一瞬被隔绝。

所有考官、书吏,士子,成百数千道目光,被死死钉在崔岘,和崔岘身前的桌案上。

他们的呼吸停滞,瞳孔放大。

脸上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许久后。

哐啷!

一位同考官手中砚台落地。

他死死盯着“共疏人世之洪水”那行字,胡须剧颤,老泪纵横。

巡按御史赵忱猛地上前,脖颈青筋凸起,从齿间迸出颤抖的低吼:“此非文章,乃万世之策!非为一科,实经国之大义!”

他环视周遭呆滞失语的众考官。

最终目光落在崔岘苍白却沉静的脸上,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文,本官当以飞书加急,直呈御前!一字不改!”

略一停顿。

这位河南巡按御史,竟当场书写奏折!

在全场数千人的注视下。

他亲手打开朱漆描金的密奏匣,取出专用黄绫,镇纸压平。

提笔蘸墨时,笔尖竟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千钧之重。

落笔时,墨迹深透绫面。

赵忱知道,自己写的不是寻常弹劾或褒奖。

而是一纸注定震动朝野的奏疏!

甚至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赵大人一边写,一边提高了声音念出来。

仿佛不只是说给在场之人,更是要穿透这重重高墙,直达天听:

“臣,赵忱,更当附片急奏——”

“黄河决口,水淹开封。河南乡试未开,而‘新学’已起于洪水之中!”

“主考崔岘以《共济书》聚百家,立四阶,聚民心!”

“伏乞陛下:暂罢河南秋闱,解此龙门之锁!”

“特许岳麓山长崔岘,出此贡院,假以‘救难总督’之名,统摄汴梁内外、百家万众……”

“为这滔天黄水,为这满城哀鸿——”

“开一条生路!”

“事急矣,伏乞圣裁。”

写罢,他取下随身小印,呵气,重重钤下。

那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堂中,仿佛惊雷!

赵忱并不多言。

只对着崔岘郑重长身一揖,将《共济书》小心卷起,收入怀中特制的防水铜筒。

转身,便向贡院外走去。

那背影决绝。

仿佛他怀中揣着的,已不是一卷纸。

而是这座城最后的命数,与一场即将震动九重的风暴!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位以刻板、刚直闻名的巡按御史,为何甘冒天大的干系上奏。

他非为崔岘。

而是被此篇文章中煌煌如日的“共济”二字,灼痛了心魄。

赵忱读懂了。

在这滔天浊浪前,旧日的规矩、派系、尊卑,皆成齑粉。

若此策能成,他赵忱,便要第一个冲破这无形的墙,亲身做那“共济”的砖石。

灾难当前,该携手共济的,何止百家?

是此刻浸泡在黄水里的、开封城的每一个——活生生的民啊!

何为——千古第一誓诰?

自落笔成书的那一刻起,它便化墨为血,淬万民之泪为锋芒,聚苍生之望为旗鼓——

就此,以开封百里残垣为纸,以百家精魄为锋。

与这决堤之黄水,正面相峙!

而那位曾和崔岘争夺“出题权”的北方同考官,当场嚎啕出声:“皓首穷经六十年…今日方见圣贤真颜色!”

“山长此篇文章,字字斧钺,劈开心中块垒矣!”

赵忱当场写奏疏、加上院内考官的话,惊醒了院外瞠目失神的数千士子。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死寂被彻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震撼与宣泄。

第一个回过神的,是一个挤在最前面的瘦弱书生。

他红肿着眼,回忆《共济书》的内容,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着开头。

念到“河伯肆虐,玄黄翻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念到“今百家传人,可能效先圣之遗风…”时。

他整个人如同过电般剧烈一抖,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快…快听!听啊!”

第二个,第三个……

低声的念诵,变成了喃喃,喃喃汇成了清晰的句子。

《共济书》的内容,在四周围震撼誊抄、传颂。

最终。

当“救难录、济世碑、义仓印、点将鼓——四物既立,功过自此分明!”这一段被齐声吼出时。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撕裂雨幕、压过洪涛的声浪狂潮!

一个满面泥水的士子仰天嘶吼,雨水混着热泪滚落:“这是…这是要把这滔天罪孽,化作量功记过的天平!”

“要把这景象,当成砥砺人心的磨石啊!山长,好大的气魄!”

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狂放的士子,竟在齐腰的水中手舞足蹈,状若疯癫:“妙!妙极!此非虚名,乃实绩之台!此非赠礼,乃待夺之旗!”

“吾等寒窗十载,争那科举虚名何用?今日方知,功业当如此争!旌旗当如此夺!”

还有年长些的士子,死死攥着胸前湿透的衣襟,对着崔岘,泣不成声地长揖到地:“崔公今日,非止救一城之水,更救天下读书人溺毙于章句之‘心水’也!”

“学生……学生愿粉身碎骨,附于此骥尾!”

此话,立即获得更多人响应。

“粉身碎骨!附此骥尾!”

“附此骥尾!!”

应和之声如山呼海啸。

冲上了每一个人的头颅,驱散了寒冷和恐惧。

他们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是对全新价值的瞬间皈依。

是对自身力量被重新定义的极度亢奋!

而这……就是文字的动人之处。

当灾难来临,当黄水压境,当绝望肆虐,当抢险抗灾尚做不到第一时间迅速、有效展开。

那就如崔岘所说的那样——

写给这满城还未冷透的血!

人心未绝,就还有一条生路!

现在。

此刻。

他掷出的不是笔,是火把。

墨迹未干的《共济书》,便是那第一簇蹭地燃起、刺破雨夜与绝望的火焰——

一条用人心与智慧铺就的、滚烫的生路。

就这样,在开封城濒死的脉搏上,骤然……亮了起来。

热血彻底沸腾。

无需再多动员。

士子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与方向的洪流,自发行动起来。

“《救难录》!功在生民,史在当下!吾辈何惜此身?!”

“《济世碑》!献策活人,名刻金石,方不负平生所学!”

“山长!这《共济书》,便是开给吾辈的新考题!这‘四物’,便是破题之刃!”

“还等什么!寻木料,找石基,制印钮,蒙鼓皮!让这开封城,今夜就立起咱们的‘功过台’!”

懂工匠的呼朋引伴去寻找材料。

有力气的开始在水中打捞合适的基石巨木。

识文断字的已然在断壁残垣上摸索着记下所见义举……

雨中。

灯火迅速蔓延。

锯木声、凿石声、激烈的商讨声——

汇成了一曲对抗天灾的、充满蓬勃生命力的序章。

叶怀峰强忍住泪意。

对着崔岘深深一揖到底。

而后。

郑重接过一篇誊抄好的《救济书》,返回知府衙门。

他要以开封知府的名义,将崔岘这篇文章,迅速发往百家传人手中。

崔岘依旧立在门槛处。

他望着眼前这由他点燃的、熊熊燃烧的一切,微微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路,就在脚下。

桥,正由众人亲手筑起。

且看一场——

人道胜天的史诗奇迹!

·

夜色来临。

黄水仍旧在流淌。

但这篇《共济书》一出,如惊雷劈开雨幕。

绝望的洪水中——

第一次有了统一的、滚烫的声浪在回应。

此篇文章如同一声巨钟,震得所有百家门户嗡嗡作响。

它不是辩赢了谁。

而是让每一家都骤然看清了自己所学那沉埋千钧的“真用处”——

不是对着别家。

而是对着洪水!

所有敌意与清高,在“共疏人世洪水”六字前,显得渺小可笑。

大相国寺。

镜尘将《共济书》置于佛前。

这位佛子向来心湖无波,此刻指尖却无意识地将佛珠攥得极紧。

他读到“今孺子溺于眼前,诸君恻隐安在”时,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

再阅至“今日百家之争,不在口舌,在苍生呼吸之间”处,薄唇已抿成一线。

——好一个崔岘。

未见其人,其文已如渊渟岳峙,横亘眼前。

字字句句,竟让他素来自矜的通明佛心,罕见地生出一丝被穿透、甚至被隐隐压制的锐痛。

非是嫉才,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毕生所求的“渡尽众生”。

在此刻,竟被一篇儒家誓文,以如此血性与具体的姿态,抢先刻在了时代的洪流上。

殿外风雨如晦,殿内千僧屏息,皆在等他抉择。

良久,镜尘抬眸,目光越过袅袅香火,落在那“共疏人世之洪水”八字上。

他忽地极轻地吸了口气,像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又极其痛快的决定。

“开山门。”

佛子声音不大,却斩断了所有迟疑。

“拆去门槛。”

主持愕然上前欲劝,镜尘已抬手止住他后续话语。

年轻的佛子转过身,面向惶惑的僧众,面上所有情绪的涟漪已然平复。

只余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

“自即刻起,我大相国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如磬:“只渡眼前苦海,不诵身后净土。”

话音落,他率先向风雨中的浊世迈出一步。

身后千僧俯首,佛号随之响起,声浪沉沉,不复空灵。

却如铁锥凿地——

那是将修行化为行动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

清微观。

朱葛易展开《共济书》。

这位号称道家千年来最有悟性、最纯净的道子,素来以“坐观云起,笑看潮生”自持。

此刻。

他目光落在“请以阴阳之术,观星象而测雨汛”一行时,持卷的手指却微微一僵。

眼中有惊艳震动、也有……片刻的惘然。

276、以水治水

水患当前。

没有人留意董继圣微红的耳尖。

因为——

紧随他其后,又一道欢呼炸开。

“佛子!佛子也来了!”

雨幕中。

镜尘踏浪而来,袈裟泥泞。

身后数百僧众肩扛米粮,中间护着一群孩童。

有百姓认出那些孩子,声音发颤:“那是北城失散的孤儿!”

“黄水入城的第一时间,大相国寺的师傅们,沿街一个个找回来的!足足一百多个!”

镜尘没有开口。

他只抬头,望向高台上,那道挺拔少年身影。

崔岘的目光,与这位佛门天骄短暂交汇。

而后郑重拱手作揖礼。

片刻后。

镜尘合十回礼。

泥水自他指尖滴落,无声坠入黄流。

儒佛相揖,天灾为盟。

这一礼,后来被人誉为“共济苍生第一礼”。

天灾当头,哪还容得下半分门派芥蒂?

活着。

把这座城扛过去,才是第一要务!

周围的学子、百姓,怔怔看着这一幕。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红了眼眶。

《共济书》中“今日百家之争,不在口舌,在苍生呼吸之间”的字句,此刻忽然有了滚烫的重量——

山长的文章,真的把百家……拧成了一股绳!

接下来。

似是为了验证众人心中所想。

于无数道炽热、滚烫、饱含希冀的目光中。

百家天骄接踵而至,在雨幕里一一显现。

如群星破夜。

照亮这座将倾的,绝望之城。

“快看!道子!清微观的道子来了!”

人群中,有汉子指着雨幕嘶声高喊:“朱道长算出雨歇的时辰,救了城外窝棚里几百条命!”

“墨家!墨家的人也到了!”

一个匠人激动得声音发抖:“洪水突发时,墨七先生连夜造了二十架浮桥,城东被困的两千多百姓,全接过来了!”

“华大夫!医家的华大夫!”

有妇人扑通跪地,泪流满面:“他给我家娃灌了药,烧退了!他带着门徒沿街救人,半条街的命都是他捡回来的!”

“王家公子!李家公子!”

几个书生指着粮车和药船,哽咽道:“王公子开仓放粮,李家公子把祖传的药材全搬出来了!他们说,功过碑上留名,值了!”

一个接一个。

百家天骄,踏水而来。

他们身后,是更多的百姓。

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抱着棉被,有人提着工具箱,有人牵着孩子。

没有人说话。

但脚步声、喘息声、木料撞击声、铁器碰撞声,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轰鸣。

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贡院高处的空地上,物资堆成了小山。

麻袋、药材、干粮、棉衣、木料、绳索、铁器……

杂乱无章,却让无数人眼眶发热。

“崔家的人也来了!”

老崔氏拄着竹杖,带着裴坚李鹤聿等,以及崔家上下和作坊工人,推着十几辆独轮车,从泥水里跋涉而来。

车上装的是红糖、烈酒、麻布、桐油。

还有连夜赶制的数百双草鞋。

老崔氏头发散乱,站在物资堆前,声音洪亮得像个将军:“崔家作坊的东西,全在这里!谁用得上,拿去!”

巷子里。

一个汉子踉跄钻出来,乞求道:“崔老夫人,您这红糖,我给媳妇领一包!她刚生完娃,身子虚!”

老崔氏瞪眼:“领什么领!拿去!不要你还!”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在雨夜中炸开。

不知是谁,点燃了第一支火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几百支火把在贡院外燃起。

照亮了每一张脸。

火光中,那些泥泞的、疲惫的、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都带着一种光——

不是希望。

却是比希望更结实的东西。

贡院墙边。

《救难录》前。

数位执笔士子的手腕一刻未停。

每有人响应《共济书》而来,他们便蘸墨落笔,在木榜上添下新的一行——

“相国寺镜尘,收容失怙幼童一百三十七人,供粮五石。”

“清微观朱葛易,观星测雨,定泄洪之期,救城外灾民数百。”

“墨家墨七,率弟子造浮桥二十架,渡河东被困百姓两千余人。”

“医家华苍,施药救伤,活半街之命。”

“王家王珩之,开仓放粮三千石。”

“李家李长年,捐祖传药材十车。”

墨迹未干。

277、人类群星闪耀时(一)

死寂。

雨声如鼓,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无数道目光骤然抬起,死死钉在那道少年玄袍身影上。

那些眼睛里,有惊愕,有茫然。

还有一种近乎梦幻般的难以置信——

他说什么?

他说他有法子?

破了口的开封城墙,他有法子堵住?!

天呐!

原本赌气质问的董继圣懵了片刻,豁然瞪大眼睛,声音有些发紧:“你……当真有办法?”

墨七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发涩:“城墙裂口三丈,水势如瀑。”

“我墨家世代治水,从未见过这般洪流——沙袋下去就没了影。”

“山长,你当真……有办法?”

他话没说完,喉结猛地一滚。

身后数百弟子面面相觑。

有人默默放下了铁锹,有人低下头去,攥着绳墨的手微微发颤。

连墨家都认了,这城……

周遭百姓的心,一瞬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听到令人绝望的坏消息。

没等崔岘回答。

贡院外忽然炸开一片喧嚣。

是三司衙门的官吏到了!

岑弘昌惊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山长有办法?请即刻告知!本官愿听山长差遣!”

百姓循声望去,骂声四起。

但见布政使岑弘昌率一众河南官员踉跄而来。

官袍皱巴巴贴在他身上,竹杖断了半截,白发散乱,满脸颓丧。

哪里还有昔日方伯的威仪?

他走得急,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官员也是狼狈不堪。

岑弘昌心里清楚——

若非自己轻率查河,青龙背未必会决。

这座城欠下的债,他,得还。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骂声却未停。

“官府还有脸来?”

“听说就是他们炸的黄河……”

岑弘昌充耳不闻,只乞求般盯着高台上的崔岘。

周襄站在官员队列后方,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不信。

一个稚子山长,能堵住决了口的滔天洪浪?

在一片催促与乞求中,崔岘抬起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指向远处翻滚的黄水,扬声道:“水往低处走,天理也。”

“城外水高,城内水低,故灌城。强行堵口,是以人力逆天理——必败。”

“我的法子,不是堵。”

“在城内掘渠,引水至低洼处,凿城墙为窦,设悬门。水入则启,水退则闭。城内积水自出,城外之水不得复入。”

“此谓‘不与水争地’——贾让上策,大禹遗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这件事,崔岘一人,做不到。”

“所以,岘作《共济书》,请诸位来。”

年轻的山长正色肃容,于无数目光注视下沉声道:“不是为我,是为这座城。”

“百家合力,以水治水——开封,方有一线生机。”

崔岘这办法说完,其余人尚且在怔愣。

墨七蹙眉思索片刻,追问道:“敢问山长,凿多大的洞?挖多宽的渠?”

崔岘一甩袖袍,在虚空中比划。

他指向城墙方向,说出的话,令无数人瞠目结舌:“沿城墙内侧,紧贴墙根,挖一条新渠。”

“渠宽三丈,深一丈二,从西城墙南侧起,绕城而走,至东北水门出,全长三百丈。”

“城墙底下,凿泄水涵洞三孔,每孔宽一丈五,高九尺,三孔并列。”

满场倒吸凉气。

万万没想到,崔山长这“以水治水”的法子,竟如此荒谬!

“三丈宽的渠?那是要把半座城挖开!”

“城墙底下凿两丈的洞?不塌才怪!”

质疑声四起。

周襄站了出来,声音尖锐:“荒唐!贴着墙根挖三丈宽的渠,还要凿三个一丈五的洞——这究竟是治水,还是拆城?”

“城墙一塌,洪水灌进来,城内数十万百姓,岂不是要活活葬身鱼腹?”

他转向岑弘昌:“岑大人,你方才说要听山长调遣,这等自掘坟墓的法子,你也听?”

岑弘昌嘴唇数次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岘神色不动:“《考工记》云:墙厚三尺,崇三之。”

“开封城墙底宽三丈,凿涵洞后留墙基两丈有余,墨家可算,稳如泰山。”

“渠紧贴墙根,不占城内民居。水从西来,引至东北低洼处出城,走最短路径,不扰百姓宅舍。”

说到这里,崔岘直视墨七:“巨子,你问多大。我答:大到令黄水自去。”

墨七嘴唇动了动。

此法前所未闻,凿墙开渠已是骇人,三孔并列更是——

一旦失手,满城皆覆。

墨家千年荣光,岂敢毁于一旦?

他,终究没有吭声。

不仅墨七。

在场百家天骄、读书士子、寻常百姓,也尽皆默然。

雨声里,沉默像水一样漫开。

山长才情无双、威望过人,可那是挖城墙啊——城墙塌了,满城的人都要陪葬。

瞧见这一幕,崔岘并不意外。

他看向岑弘昌,声音沉稳:“城内水患必须立即遏制,否则疫病、饥荒溃散,哪一个都比洪水先杀人。”

“岑大人,我说的这个法子——”

话没说完,周襄再次厉声打断:“谁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典籍?万一失误,岂不是引满城陪葬?”

身后立刻有几位官员连声附和:“周大人说得对!”

“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

可还没等他们说完,人群中忽然炸开一个声音:“放你娘的屁!”

一个浑身泥浆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周襄身后几个官员,声音发颤:“老子亲眼看见的!”

“今儿一早,你们周家的船,还有李大人、王大人家的船,从西城墙缺口撑出去!”

“船上坐着夫人小姐,大箱小箱!你们自己逃命,反过来阻挠山长救我们?”

哗——!

百姓炸开了锅。

“什么?当官的先跑了?”

“难怪不让挖渠!怕挖了他们逃命的路!”

“狗官!贪生怕死的东西!”

骂声如潮,石块、泥巴砸向那几个官员。

周襄脸色铁青,连连后退,几个衙役慌忙挡在他身前。

278、人类群星闪耀时(二)

洪涛之下,人命不过一芥浮萍。

开封,本该是座死城。

万幸。

崔岘以《共济书》点燃第一把火,惶惶照亮漫漫长夜。

郑元晦率古文经学老儒执锸应之,以血肉之躯接过火把。

那一点薪火,从少年传到老者,从儒门传到百家……

越烧越旺。

满场众人怔怔看着——原来读书人的气节,不是空谈,是真能豁出命去的。

而气节,是能传递、能感染的。

墨七站在人群中,喉头滚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数百弟子,又看了看那些老儒——墨家讲“赴汤蹈火”。

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竟先他们一步,把命押了上去。

片刻挣扎后。

墨七猛地站出来,抱拳道:“敢问山长,以水治水之法,可有图本?”

“若当真可行,天灾当前,数万生灵——墨家,义不容辞!”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凿城挖墙,稍有不慎便是城毁人亡——墨家千年清誉,顷刻便成千古罪人。

可他仍是站了出来。

这份魄力,重若千钧。

无数道目光转向崔岘。

有期待,有怀疑,有焦灼——

连墨家都没有十足把握的事,眼前这位少年山长,当真……能做到吗?

面对无数质疑,崔岘并不答话。

他朝着墨七微微点头。

而后。

转身自桌案上提起一管狼毫,左手擎火把,右手落笔,在贡院砖墙上挥洒开来。

火光照亮砖面,笔锋如龙蛇走沙,墨迹淋漓酣畅——

渠线如长虹贯日,一气呵成;

闸门结构精细入微,榫卯相扣,层层可辨;

三孔涵洞并列,分水鱼嘴的弧度恰到好处;

水流方向以箭镞标出,连城墙基底夯土层都作了虚线区分。

那图本不像儒生信手涂鸦。

倒似积年匠师穷尽心血雕琢的传世之作——

每一寸都透着可落地的锋芒!

这自然不是寻常河工图本。

它有着都江堰“深淘滩、低作堰”的分水魂魄。

有黄河大堤“石笼沉排”的柔骨风姿——

崔岘胸中装着千年治水的薪火,此刻尽付笔端。

身为者,他不能说,也说不清。

只把能画的都画了出来,留给墨家去执行。

这一夜。

崔岘以笔为刃,在贡院墙上刻下了一道改写千百年治水史的墨痕。

自此,千年“堵”字诀被一纸“疏”字击穿,后世河工无不以此图为蓝本。

贡院外无数人都无法忘却——这个风雨如晦的洪涛夜。

有位少年山长笔走狂蛇。

为数十万生灵,画出了一条生路!

自崔岘起笔后,那群墨家弟子先是满目怀疑。

继而震撼惊呼出声。

“天!这闸门层层叠合,竟不用一根铁钉!”

“三孔并列!分洪减势,妙啊!”

“渠线绕城,借东北洼地为滞洪之区——鬼斧神工!”

“这法子虽骇人,但,说不定真的可行!”

墨七攥着矩尺的手微微发抖,死死盯着那图,喉头滚动。

周遭天骄侧目,百姓震惊,满场目光尽数凝在那个执笔的少年身上。

满场目光从惊疑化为叹服——

此人不但才情冠绝当世,竟还通机巧?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火光映着崔岘略微苍白的侧脸,眉目如刻,衣袍猎猎。

他收起狼毫笔,看向墨七:“墨家的,怎么说?”

墨七深深看了一眼崔岘。

而后在全场不可思议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法,可行。山长才情无双,实在令人佩服。”

“墨家,有六成把握,能救下开封。”

什、什么?!

这话如水溅油锅,炸得周围无数人惊呼——

这是黄水淹没开封后,大家听到的第一条好消息!

天呐,竟然真的……有办法了!

岑弘昌豁然瞪大眼,苍老满是血丝的眸子中,迸射出希冀。

但崔岘却并不满意,蹙眉道:“只有六成?”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关乎数十万条性命,岂能儿戏。

墨七认真道:“山长,非是墨家不肯尽力。”

“城墙涵洞需以木桩加固,至少三日——水不等人,迟则生变。”

“六成,已是墨家能拿出的最大把握。”

这话说完,满场沉寂。

崔岘蹙眉不语,心中暗叹——他自然明白,以当下工艺,木桩加固三日已是极限。

六成把握已是墨家倾力而为。

可那四成的风险,压在心上,重若千钧。

周襄立在人群中,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冷意。

就在崔岘垂眸沉吟、努力从前世记忆里搜刮可行之法时。

一道略显底气不足的少年音,迟疑地从远处飘来——

“我……我或许有办法。”

谁?

众人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齐刷刷让出路来。

但见崔家所在方向。

裴坚、庄瑾、高奇、严思远等人,傻眼看向举起手来的李鹤聿,神情呆滞。

不是,兄弟你?

玩儿呢!

这等要命的紧要关头,添什么乱呢!

裴坚更是压低声音急切道:“鹤聿,我知道你精于机巧,可墨家都没辙,你站出来逞强,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高奇也凑过来,眉头拧成川字:“这里能人这么多,咱们添乱只会挨骂!”

换作平时,李鹤聿是绝不会这般冒失的。

南阳四大才子,其余三人各有各的张扬。

唯独他,话最少,性子最淡。

日复一日醉心于匠作机巧,常常是兄弟中,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可此刻,黄水滔滔。

岘弟挺身而出,欲活一城生民之命。

他既是岘弟的大哥。

亦是这苍生中的一员。

因此李鹤聿觉得,自己,得站出来。

279、人类群星闪耀时(三)

雨,越下越大。

但恐惧在退潮。

郑元晦证古经,墨七立机巧,李鹤聿画叠梁闸——

以水治水的胜算,被推到了七成。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堤坝还脆,有时候又比城墙还硬。

天灾当前,什么才能所向披靡?

是拧成一股绳的人心啊!

河南布政使岑弘昌身侧,一位身材壮硕、长相颇为彪悍的官员,怔怔看着台上,年轻、却又果敢坚毅的李鹤聿半晌。

而后,猛然握紧双拳,站了出来!

这位壮硕官员,叫做褚大河,任河南都指挥使,正二品。

褚大河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墨七面前,沉声问道:“墨巨子,挖渠需要多少人?”

墨七略一估算:“至少六千。”

褚大河苦笑:“我手头能调动的兵丁不足两千。”

“洪水当前,开封这么大,救援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人去挖渠?”

话音未落。

人群里忽然炸开几声尖利的叫嚷。

“挖城墙?那不是找死吗!”

“官府的话也能信?他们自己都跑了!”

“趁现在水还没淹透,各自逃命去吧!”

周襄立在人群中,冲身旁几个官员使了眼色。

那几人立刻心领神会,混进人群中,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有富户家丁们跟着起哄。

一部分不明就里的百姓被裹挟着,也喊了几嗓子。

老崔氏拄着竹杖,气得浑身发抖:“放屁!山长是为了救大家!以水治水是唯一的法子!”

贡院墙下,年轻士子也跟着劝喊:“诸位父老,山长的图本你们也见了,墨家都说可行!”

古文经学派的老儒们,扯着沙哑的嗓子,试图引经据典:“《禹贡》有云……大禹治水……”

可越解释,越乱。

“大禹?大禹在哪儿?”一个黑脸汉子冷笑,“你们读书人就会掉书袋!”

“你们说七成,那三成呢?三成的命不是命?”抱着孩子的妇人尖声质问。

“要挖你们去挖!老子不去!老子要带着婆娘孩子出城!”有年轻后生红着眼推开身边的人,朝贡院外挤去。

方才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像被戳了个洞,嗤嗤往外漏气。

几个胆大的汉子跟着冲向高台,想趁乱抢些粮食、药草逃离。

抱包袱的老妇,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谁愿意去挖渠?万一失败,第一个就得死!”

“还不如现在逃命!能活一个是一个!”

哭声、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周襄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捻了捻。

他望着那些溃散的人潮,心中冷冷一笑。

比天灾更可怕的,从来都是人祸。

大难当前,能滋生勇气。

自然也能滋生莫大的罪恶。

恐惧像疫病,比洪水还快。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看着——看着这些人,自己把自己撕碎。

灾难来临时,能救人类的,唯有人类自己。

可往往,人类都会杀死自己。

更远处,某个不起眼的巷子口。

姚广站在黄水中,远远看着这一幕,咧开嘴无声的笑。

然而——

片刻后,他的笑容逐渐凝固。

贡院高台上。

崔岘望着那些溃散的人潮,眼眸中逐渐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攘外必先安内。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住那个隐在暗处的身影——周襄。

此人若不除,开封未死于洪水,先死于内鬼!

崔岘正欲迈步。

一只苍老的手,却抢先按住了他的手臂。

岑弘昌摇了摇头,低声道:“山长,此时杀人,人心更乱。交给本官吧。”

水灾当前,官府却遭人质疑,城内人心惶惶。

这太致命了!

身为一省父母官,必须亲自站出来,向万万生民请命!

崔岘一怔,旋即看见岑弘昌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迟疑片刻,张嘴欲劝。

最后却选择保持沉默——

这是对一位老臣最后尊严的成全,也是对这个官职背后,沉甸甸责任的敬畏。

岑弘昌深吸一口气,转身。

义无反顾地走向高台。

雨砸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砸在他皱巴巴的官袍上。

五十多岁的老人,背微微有些驼。

步子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满场目光追着他。

有人皱眉,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岑弘昌站在高台上,双手抓住官袍前襟,猛地一扯——

丝帛撕裂的声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

280、人类群星闪耀时(四)

千百年后。

人们翻开泛黄的史册,仍会为嘉和二十二年的那场洪水,久久驻足。

那是黄河有史以来,最凶险的一次决口。

也是人类治水史上,最耀眼的一次奇迹。

佛道儒墨,文武百姓。

还有那位少年山长以笔为刃、以心承天的孤勇……

一笔一笔,汇聚成川。

在这张浸透泪与血的纸上,硬生生写出了一条生路。

周襄、姚广铁青着脸,立在人群暗处,目光如蛇信般阴冷。

他们眼睁睁看着岑弘昌,被几个年轻士子从地上搀扶起来,囚服上泥水淋漓,额角的血痕触目惊心——

不敢再开口质疑生事。

百家天骄当中。

一位紫衫身影,在周遭侧目惊呼中,缓步踏出。

纵横家,苏亥。

瞧见他现身,众人目露惊喜。

这一派最善合纵连横,于乱局中穿针引线,于危难时定纷止争。

山长已将人心拧成一股绳。

而苏亥此刻站出来,必能把这股绳子系牢、打结,让每一份力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才是纵横家真正的本事!

不曾想,苏亥先整衣冠,略作迟疑后。

竟在一片呆滞倒抽冷气声中,当众朝崔岘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抬起头时,满目皆是叹服,声音恳切:“论合纵连横,苏某不才,远不如山长。”

“山长一纸《共济书》,百家景从,万民响应——此等纵横,苏某穷尽一生,也做不到。”

满场皆惊。

纵横一门,素以舌辩傲视天下,苏亥更是其中翘楚,从不轻易服人。

此刻他竟当众自承不如,将姿态压到尘埃里——这份坦荡,比任何豪言壮语都令人震动。

墨七攥紧矩尺的手微微一顿。

镜尘抬眸看了苏亥一眼。

连郑元晦都忍不住侧目——

众天骄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百家争鸣尚未开场,纵横家便先服了软。

这擂台,还怎么打?!

苏亥却坦然续道:“然纵横家既在,不敢袖手。苏某愿以微末之技,为山长分忧,为开封尽力。”

贡院前。

崔岘温声殷切回礼:“苏兄不必自谦。合纵连横,本是纵横家所长。”

“岘已开了头,往后如何聚人心、定规矩,还要仰仗苏兄。”

苏亥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他纵横半生,见过无数风云,自以为天下大势尽在舌齿之间。

可今日站在贡院,看着这位少年山长于黄水滔天之际,以一书聚百家,以一策定人心,以一跪令布政使请命——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纵横之术,轻得像纸。

苏亥自问,若换作自己,能否做到?

不能。

这不仅仅是口舌之功,更是胆魄与担当,是在洪流面前把所有人的命扛上肩的孤勇!

在这样璀璨耀眼的人面前,苏亥哪里还敢有半点傲气?!

他深吸一口气,朝崔岘又添了一揖。

这回更深,更沉。

苏亥这两次揖礼,揖得满场头皮发麻。

众人目光在崔岘与百家之间来回游移,心头翻涌如潮——

若此次治水功成。

崔山长以一书、一策、一跪,令百家汇聚,群贤归心。

那岂非是定道统、开新篇的千古大事?!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

所有人都隐隐感到……

一个属于崔岘的时代,或许正在这黄水滔天的夜里,悄然拉开序幕。

旁边。

董继圣看的眉头狠狠拧起来。

他抱臂立在人群前方,薄唇紧抿,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问一句——

不是来掰腕子的吗?

你俩倒先惺惺相惜上了!

于无数人注视中。

苏亥直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如春风拂过全场,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拒绝的温和:“诸位,山长说以水治水。”

“郑先生说古经有载,墨家说七成把握,布政使大人说拿命来保——你们还怕什么?”

“但苏某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

“所以,咱们谈些实际的。”

他抬手指向城西,张嘴便撕开了众人心照不宣的隐痛:“西城墙那处缺口,有富户、官员家眷乘船离开。”

“诸位可曾想过——为什么走的是富户、官员家眷,留下的是你们?”

“他们有船有粮,换个地方照样锦衣玉食。”

“城外黄水滔天,一片泽国。你们没船没粮,出城就是送死。

“天灾面前,命分贵贱?不,是有人早就替自己留好了后路,而你们,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苏某不评对错。但苏某知道,若不平了这口气,这渠挖不下去。”

“凭什么他们一走了之,凭什么你们卖命,他们坐享其成?”

苏亥话音落地,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对!凭什么!”

“他们吃香喝辣,我们卖命?”

百姓们的怒火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铁锹砸地,骂声四起。

而官员堆里,几人脸色骤变,有人低声斥道:“此人其心可诛!这是要煽动民变!”

几个老儒更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危言耸听,挑拨是非……”

贡院高台上。

崔岘却微微眯起眼睛,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好一个纵横家苏亥。

这一刀,捅得准,捅得狠,也捅得恰到好处。

不是挑事,是破局。

百姓心里那口怨气若不吐出来,这渠挖不安生。

现在好了——火已点着,剩下的,就是让这火烧向该烧的地方。

他轻声对身旁的岑弘昌道:“大人,最后一关,过了。”

岑弘昌怔了怔,旋即恍然,望向苏亥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叹服。

和感激。

人心是如何一点点汇聚起来的?

不是靠崔岘一个人振臂高呼,便万人景从。

是靠郑元晦从故纸堆里刨出古经。

是靠墨七在质疑声中咬牙说出“七成”。

是靠李鹤聿那一笔叠梁闸惊才绝艳。

是靠岑弘昌卸下官袍以命相抵。

是靠苏亥这一刀剖开最痛的疮疤——然后敷上药。

是一群如群星闪耀般的人,各自发光,彼此照亮。

在滔天黄水中,硬生生把散落四方的民心,一块、一块,拼了回来。

苏亥立于雨中,衣袂翻飞。

任由骂声沸腾了片刻,才抬手轻轻一压,像拂去案头灰尘。

再度开口时,如刀劈竹,干脆利落:“诸位且慢动怒。”

“苏某方才那话,不是要诸位拎着铁锹去砸谁家大门。”

“是替诸位把账算清楚——这渠要挖,活要干,可心里揣着疙瘩,手上有劲也使不出来。”

“是以,苏某有个提议——凡是想走的富户、官老爷,全部放行。”

“但有一条——人可以走,粮药必须留下。这是诸位挖渠的活命钱。”

百姓怔住。

有人怒道:“他们会肯?”

苏亥不恼,负手轻笑:“骂有用吗?骂完了,他们还是走,粮药还是带走。”

“不如让他们走,把粮药留下。这是苏某能替你们争到的最好结果。”

人群骚动稍平。

一个汉子低声问:“若他们不留呢?”

苏亥扬眉,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人群:“诸位成千数万人堵在城门口,他们岂敢不留?”

话音未落,富户家丁们脸色煞白,齐齐后退。

连一群官员都神情大变。

苏亥转头看向那群富户家丁:“回去跟你们东家说——临危逃难,必遭清算。”

“今日,由苏某出面,请山长和方伯大人担保,事后不追尔等责任。”

“这话作数。但有一桩,得说清楚:人可以走,粮药留下。”

281、今日,开封不跪!

这一夜,开封城内。

万千火把烧穿了雨幕。

每条街巷都有人举着火把,涌向贡院。

铁锹碰着铁锹,脚步叠着脚步,宛若无数条溪流——

终将汇入大海。

物资被一辆辆独轮车推来。

粮食、药材、麻袋、木料,湿漉漉地码在墙根下,堆成了小山。

四阶之功的名录,添了一行又一行。

密密麻麻连成片。

“赵铁匠,捐铁锹二十把。”

“王家娘子,熬姜汤三百碗。”

“墨家弟子,连夜赶制竹笼五十架。”

墨汁蘸了一回又一回,笔尖奔走如飞,像春耕时撒种,盼着来日发芽——

怎么也停不下来。

“又来了一百人!”

有人振奋地喊了一嗓子,立刻被身旁的人着急捂住了嘴。

百姓们这才发现,贡院大门处的椅子上,崔山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脸色白得像纸,衣袍湿透,手里还攥着半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

“嘘——”

一个老儒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山长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滴水未进,嗓子都喊哑了。”

“洪水来临后,他先用《河南邸报》活命救人,又呕心沥血写《共济书》把百家请来。最后,硬是把咱们这些散沙攥成了绳……”

“让他……好好睡会儿吧。”

老崔氏站在廊柱旁,望着小孙子那张苍白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只是把身上最后一件干的外衫解下来,轻手轻脚盖在他身上。

裴坚、庄瑾等一帮兄弟攥紧拳头,别过脸去。

几个年轻士子眼眶发红,守在一旁,谁都不许靠近。

百姓们远远地蜷缩着,不再出声。

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个少年的轮廓。

然后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老天爷开开眼,护着崔山长吧……”

起初,只有一个老妇在喃喃低语。

后来十人、百人跟着合十。

祷告声汇成一片。

百家天骄立在人群中,望着这万民合十、苍生祈愿的一幕,心头皆是巨震。

他们才情无双,眼界高绝,却从未见过——

民心可以这样滚烫地、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一个人。

王珩之深吸一口气,低声赞叹道:“了不得。”

李长年侧目,唇角微扬:“怕了?”

五年前,年仅八岁的崔岘,在南阳,定了五年之约。

也接下了王家递来的战书。

这场天骄之间的对碰,不知有多少人,正期盼着、等待着。

王珩之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望向椅子上那张苍白的脸,眼眸深处,似有战火在燃烧。

那不是恐惧,是亢奋。

是遇到旗鼓相当对手时,从骨子里漫上来的……颤栗。

贡院外的考生们、以及岑弘昌等河南一众官员,同样怔怔看着祷告的百姓,神情震撼又恍惚。

隐约间,耳边浮现出先前在河南府学外,山长授课时说过的话——

“愿你们将来手握印信时,按下去的每一个字,对得起这身官袍,更对得起——官袍之下,那颗读书人本该有的良心!”

一身圣贤书卷气,满腹济世活民心。

岳麓山长崔岘,士之典范也!

有位年轻的儒生愧疚道:“当日河南府学外,听了山长那番教诲,只觉得是书生意气。”

“今夜才知,那是山长……用脊梁撑起来的气节风骨。”

说罢。

这位年轻儒生,郑重朝着崔岘,拱手作揖礼。

这一揖像是投石入水,涟漪层层荡开。

秋雨洪流之中。

一群青衿儒生不约而同,整肃衣冠,朝着椅上那道身影,长揖及地,久久不起。

此后,无论庙堂乡野,他们皆以山长为毕生标榜。

今夜。

年轻的山长,以一身肝胆,令满城折服。

贡院外。

百姓合十祷告,士子长揖及地。

而椅上那少年浑然不觉,沉沉睡着。

众人抬起头,彼此对视,眼底不约而同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轻,像雨夜里突然停了一瞬的风。

零星的温情,在滔天洪水中,悄悄……递了个来回。

数个时辰后。

天光微亮。

崔岘睁开眼睛,身上的外衫滑落。

他揉了揉额角,正欲俯身去捡那件衣裳,目光下意识看向贡院外。

而后,愣住了。

入眼处。

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尽头。

百姓、士兵、白发老儒、赤膊和尚、瘸腿的铁匠、抱着孩子的妇人——

每人手里攥着铁锹,衣衫湿透,泥浆满身,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

身披囚服的岑弘昌站在最前方。

后面,是河南都指挥使褚大河,开封知府叶怀峰。

再往后,百家天骄、老崔氏、裴坚、李鹤聿、吴夫子、南阳坊的好汉们……

有认识的。

更多是不认识的。

但所有人都因为眼前这位少年山长,被聚拢起来,联合起来,有了共同的目标。

在这场滔天洪水当中,活下来!

是的,我们要活下来!

必须活下来!

崔岘站起身,一甩袖袍,自身边拿起铁锹握在手中,干脆利落道:“去城西!”

“去挖渠!”

队伍动了。

成千上万双脚,踩出同一个节奏。

但,当真正走出贡院,在白日阳光下打量这座开封城,人们才意识到——

这场洪水,究竟有多可怕。

街道成了河道,浊黄的泥水漫过腰际,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像一排排坟头。

水面漂着衣服、木盆、碎木梁。

还有一具肿胀的羊尸,被水泡得发白,在屋檐下打着转。

一个孩子蹲在墙头上,抱着一只湿透的布老虎,不哭不闹,眼睛直直地盯着黄水。

他的母亲不知被冲去了哪里。

几个妇人挤在快要塌的阁楼里,嘶哑着嗓子喊“救命”,喊了两声就没了力气,只有嘴唇还在动。

远处漂来一只木盆。

盆里躺着个婴儿,不知是死是活,被水流推着撞上墙角,又弹开,继续往前漂。

一个老汉坐在屋顶上,膝盖上横着一根拐杖,目光呆滞,嘴唇发紫。

旁边躺着一个人,用草席盖着脸,席子一角被风吹起,露出灰白的发髻。

那是他的老妻。

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只鞋、半截板凳、亦或一扇门板。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湿木头的气味,混着雨水,呛得人嗓子发紧。

没有哭声,没有人喊叫。

因为嗓子早喊哑了。

眼泪也已经流干了。

只有水声,和偶尔什么东西塌了的闷响。

自古以来,洪水灾情莫过于此。

殒命者众,苟活者亦魂摧魄散。

灾后重建,非在屋宇,在——

人心!

所以,崔山长这支队伍所过之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断墙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举着铁锹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山长——!”

那声音劈开雨幕,沙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接着是第二个。

“山长来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半塌的阁楼里探出头,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破了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十个——

断墙上、屋顶上、快要倒的木梁上,湿漉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喝彩声、加油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像浪头一样涌过来,撞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又被弹回来。

最后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里没有人回头。

但铁锹攥得更紧了,步子踏得更沉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群人,是开封城……最后的希望。

是以,他们不能哭,不能怯,不能慌。

好在,人群最前方,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始终笔挺如松。

他往哪里走,活路就在哪里。

282、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一)

崔岘最后一个字砸进雨幕。

天地间,唯余洪水的咆哮。

成百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衣袍翻飞、湿发散乱的少年。

他还在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可那双黝黑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像两团焚尽一切的烈火,烧穿了恐惧,烧穿了绝望。

烧穿了……每个人骨子里的认命。

是以。

黄水咆哮如雷,城墙震颤欲裂。

而满场伫立,无一人退后半步。

百姓们只觉得胸中那片死寂与颓丧,被山长一句句炸得粉碎。

滚烫的,重新涌了上来!

那位让崔岘“说点什么”的汉子,脸色涨红,下意识扔掉锄头,膝盖砸进泥水里,想要跪谢山长。

片刻后。

又猛地自己爬起来,抓起铁锹,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山长说——不跪!那俺就不跪!”

他站直了,浑身泥浆。

因常年干活导致佝偻的脊背,努力、一点点挺直起来。

接着。

汉子仰头望向高台上那个少年,眼底血丝密布,却燃着近乎狂热的崇敬。

他猛地举起铁锹,嘶声吼道:“不——跪!”

这句话砸进雨幕,像点燃了引信。

青年士子猛地举起铁锹,眼眶通红:“站着活!”

白发老儒扯下儒巾,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跟山长干!”

妇人把孩子往高处一放,攥紧铁锹嘶声喊道:“挖!挖出一条生路!”

士兵把长矛往地上一扎,喉结滚动:“老子这条命,交给山长了!”

千百道声音同时炸开,喊什么的都有——

“不跪!”

“站着活!”

“跟山长干!”

“挖渠!”

“活命!”

万万声混在一起,压过了洪水的咆哮,压过了雷霆秋雨。

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些声音粗糙、嘶哑、参差不齐。

可它们愣是拧成一股绳,欲把这座城,从泥水里……

硬生生拽起来!

高台上。

崔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朗声点名:“岑大人!墨巨子!”

二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少年山长黝黑的眸子里烧着火,声音郑重,砸得人胸口发疼:“接下来,我把开封,和开封的万万百姓——”

“交给你们了!”

岑弘昌怔住,囚服下的肩膀微微发抖。

墨七攥着矩尺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高台上那个少年,朝满城父老,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岑弘昌的眼眶已经红了。

面对黑压压的人群,他沙哑着嗓子吼道:“诸位父老乡亲,都听好了!”

“开始,挖渠!”

墨七抢前一步,摊开被雨水泡软的图纸,手指戳在渠线上:“渠沿城墙内侧,从西到东北,宽三丈,深一丈二,三百丈。”

“我们分作三段——第一段,从这里到北墙,一百二十丈,水最深,泥最厚。”

“先打两排桩,桩间距三尺,深一丈二。桩后编竹笆挡泥,再抽水清淤,最后挖渠。”

“这一段,我亲自带三千人。十人一组,桩工、笆工、清淤工轮着干。”

说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泥浆的百姓:“打桩的,墨家弟子教你们。”

“桩砸到硬底,响声变了就停。”

“竹笆用麻绳勒紧,松一扣,水一冲就散!”

听到这话,众人神情猛然发紧。

但却并不再畏怯迷茫。

原先攥着铁锹发抖的手,此刻稳了。

原先不敢看洪水的人,此刻抬起了头。

他们不再害怕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声令下,就把这把铁锹,砸进这座城的命里去。

墨七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手指往北移动:“第二段,北墙到东北角,一百丈,土硬,有一段塌方。”

“褚大人带你的人上,两千六百人,先清废墟,再挖渠。”

“镐头刨,铁锹铲,传出去,别堆着!”

都指挥使褚大河猛地抱拳:“遵命!”

再接着。

墨七看向叶怀峰:“第三段,东北角到水门,八十丈,旧沟遗迹。叶大人,你带一千八百人疏通。”

“别新挖,别把旧沟毁了!”

叶怀峰郑重点头。

最后。

墨七指向城墙根下,那道已经用炭头标好的三孔位置:“闸门,李兄弟负责。”

“涵洞宽一丈五,高九尺,三孔并列,四天半必须装好。”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鹤聿蹲在一旁,手里的水平尺还没放下。

听见点自己的名,他站起来。

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钉子:“墙体凹槽已经标了线,每凿一尺量一次。铁件在铸了,闸板连夜赶。”

“装的时候我盯着,偏一分都不行。”

墨七看着李鹤聿片刻,赞赏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抬头,朝所有人吼道:“三段同时开工,两班轮换,人歇锹不歇。”

“四天半,渠必须通!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千百道声音同时炸开。

声浪滚滚,竟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山长那番话,犹在耳边回荡。

人群,动了起来。

不是乱,是每个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到了该去的地方。

铁匠蹲在渠边,把铁锹一把把磨利,头也不抬。

年轻后生扛着木桩一趟一趟跑,肩膀压出了血印,牙关咬得咯吱响,却没放下一根。

老人蹲在地上编竹笆,手指翻飞,竹条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听话得很。

打桩的、挖泥的、传沙袋的、运料的……

各有各的忙碌。

干活的人们偶尔抬头,望向那个浑身雨水的少年山长,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滚烫的力气。

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水的噗噗声混在一起。

像一部老旧的、被汗水和泥浆浇透了的机器,在滔天洪水中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城墙根下。

第一组人,已经浩浩荡荡排成了一溜。

墨家弟子蹲在地上,用绳墨在泥里画出桩位,每隔三尺画一个叉。

百姓们扛着木桩跟在后头,一人扶桩,两人抡锤。

“咚——”

第一锤砸下去。

泥浆溅了扶桩人一脸,他顾不上擦,眯着眼喊:“偏了偏了,往左半寸!”

抡锤的汉子挪了半步,又一锤,桩入土一尺。

“再砸!”

十锤、二十锤,桩顶发出沉闷的“咚”,震得脚底板发麻。

扶桩人耳朵贴着桩身,忽地抬起头,泥浆糊了半张脸,却咧开嘴嚎啕哭笑:“到底了!到底了!下一根!”

那笑声在雨幕中格外清晰。

像一把火,猛地烧进了所有人的胸膛。

283、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二)

“桩稳了!桩稳了!”

“山长在这里,咱们还怕什么!”

看着在水中大笑的崔岘。

百姓们红了眼眶,拼命拍着泥泞的手掌。

人链传沙袋的速度快了三分。

夯桩的号子齐了半拍。

城墙边,所有干活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抡圆了铁锹。

一个个咬着牙,铁锹跟不要命似的,往泥里砸!

远处。

确定山长无碍。

岑弘昌、叶怀峰等慌张冲过来的官员们,狠狠松了口气。

褚大河满眼敬佩:“黄水过后,定要上表为山长请功!”

听到这话。

岑弘昌望着泥泞中那道喘息未定的背影,心中翻涌:请功?

山长此役,功在千秋。

足以震古烁今,直追孔孟!

再过几日,巡按御史赵忱的奏折将直送御前。

那封《共济书》,怕是要将整个大梁朝堂,都掀个底朝天!

另一边。

道子朱葛易、佛子镜尘、今文董继圣、古文郑元晦等人,望着那高呼“此心便是天理”的张扬少年,心神震颤摇曳。

汉唐千卷注疏,被他一锤砸出裂痕。

理不在纸上,不在经中。

在脚下、在泥里、在拿命去证的这一步。

崔岘此刻,何止在治水?!

同时也在……铸道统啊!

纵是猖狂桀骜如董继圣,此刻也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镜尘指节泛白,悄然念了一声佛号。

释家毕生所求的“普度众生”,今日,崔岘以行践之,以身证之。

因此。

佛子垂下眸,不敢再看。

唯有王珩之大步上前。

泥沼里,崔岘已没力气。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袖口绣着暗纹,泥浆溅上去,也掩不住那股世家贵气。

崔岘抬头。

二人对视,他握住那只手。

王珩之一使劲,将他拽上岸。

崔岘喘着气,拱手道:“多谢子韶兄。”

王珩之一挑眉:“你认识我?”

崔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王家麒麟儿,天下谁不认识?”

王珩之唇角微扬,也不谦让,只道:“山长今日这一桩,才当得天下人识。”

崔岘微微一笑:“子韶兄过誉。”

二人相视一笑,坦荡从容。

两个年纪相仿的绝世大才子,一个立论新学救万民于水火,一个出身名门负天下重望。

还背负着五年辩经的宿命之约,于此洪流之中相遇。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心神摇曳——

后世史家若见了这一幕,怕也要搁笔沉吟片刻。

可惜。

负责记录《崔子语录》的许奕之,是个坚定地“保岘党”。

他不愿为王珩之着半分笔墨。

甚至觉得这个贵公子有点装逼,有点烦。

许奕之眼皮一撩,不动声色地侧身卡进二人之间。

恰恰好隔开王珩之的视线。

转头对崔岘道:“山长,季甫先生传信,岳麓山门地势高,书院与诸生无恙,请山长放心。”

崔岘闻言舒了口气,正欲再问。

远处岑弘昌扬臂高呼:“山长——”

崔岘颔首致歉,转身大步而去。

许奕之亦步亦趋跟上,趁人不注意,回头使劲翻了个白眼。

最烦装逼的人!

王珩之:?

怎么个事儿?

·

崔岘本以为,岑宏昌喊自己,是又出现了什么危机。

结果闻声赶来后。

却发现,以岑大人为首的一众高官,呆滞望向远处,瞠目结舌。

崔岘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而后便笑了。

只见,渠边不远处,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

老崔氏带着林氏、陈氏、崔璇,就在挖渠现场旁边,用几块碎砖垒了个简易灶。

柴是湿的,火苗半天不肯出来,老崔氏也不急,一边添柴一边念叨:“湿是湿了点,架不住咱人多,吹几口就着了。”

她趴下去呼呼吹了几口,浓烟扑出来,呛得直咳嗽。

可火苗真的蹿上来了。

她得意一扬眉,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瞧,这不就着了?”

崔璇蹲在一旁,把干草一根根塞进灶膛,冻得发紫的小脸凑近灶膛,借着那点火光暖手。

陈氏抱着一捆碎木板回来,板子湿漉漉的,她不在意,一边塞一边说:“娘烧了一辈子柴,湿柴也能着。”

火旺了,橘黄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跳得欢实。

惹得好几个挖渠的汉子朝这边张望。

林氏把锅架上,水一开,姜汤的辛辣味混着米香,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崔璇抱着一摞粗碗,碗摞碗,晃晃悠悠走到锅边:“快快,娘,碗来了!”

林氏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行了,不烫了,拿去吧。”

“让开让开!”

老崔氏端起第一碗,颤巍巍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渠边。

挖了两个时辰,被接替下来,满身泥泞发冷的铁匠汉子,愣愣看着眼前瘦弱的老太太。

老崔氏提高声音笑道:“喝了暖暖身子,去后面领粥吃!”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