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短剧《星河为聘》番茄红果可看)【抽象乐子文+1vN+修仙+男全洁+群像】 沈蕴穿书了,穿进一本抽
1、河西村崔岘
清晨,河西村。
阳春三月,正是农闲时候。
村里人悠哉起床,不慌忙做早食,三五懒汉、婆娘扎堆在路口,编排闲话。
斜对面,崔家大门半开。
刚好能瞧见里头两个成年男子,带着两个小男孩,在院子里‘跳大神’。
懒汉婆娘们互相挤眉弄眼,低声嘲笑。
“天老爷,这是在作什么妖呢。”
“一家子都读书读傻了!”
“他家岘哥儿,八岁大的娃子,半月前扎进淹不到裤腿儿的小溪里,愣是爬不起来。”
“崔家老大老二,今年还去考科举不?”
“考,怎么不考!人家老崔氏说了,要让两个儿子一直考下去呢。”
“哎呦,这都考了快十年了吧,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在河西村,崔家一直都是村民们议论的对象。
因为崔家大儿子、二儿子,考了快十年的科举,导致败光家业,穷到揭不开锅。
偏偏这兄弟俩,年年考试,年年落榜。
如今快三十了,还只是个可怜的童生。
崔家院子里。
头发花白的老崔氏手持戒尺,严肃监督两个儿子、两个孙子打‘五禽戏’锻炼体魄。
村民们不懂,笑话这是在跳大神呢。
突然。
趁着老崔氏一个没注意,她的小儿子崔仲渊眼珠一转,开始偷懒。
下一刻。
啪!
老崔氏手中戒尺如长了眼睛,稳准狠打到小儿子的屁股上。
“疼疼疼!”
崔仲渊嗷呜惨叫,给自己身边的小男孩打眼色。
岘哥儿,快替爹向你祖母求求情啊!
对待孙子,老崔氏总是会宽容一些。
然而崔岘看了看那骇人的戒尺,不顾亲爹哀怨的眼神,对祖母露出一个讨好的乖巧笑容。
打了我爹,可不能再打我了嗷!
院子里。
崔家老大、老大媳妇儿、和他们的大女儿、小儿子,以及老二媳妇儿,都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做忙碌状。
生怕受到牵连。
半个多时辰后,五禽戏终于打完。
老崔氏吩咐道:“老大、老二回房温书。老大媳妇去做早食,老二媳妇去打扫院子,璇姐儿去喂鸡。钰哥儿、岘哥儿歇一歇,也各自去帮你们娘干活儿。”
一家人很快便忙碌起来。
老崔氏自己去后院喂牛。
崔家老大崔伯山、老二崔仲渊回房,紧接着传来他俩洪亮的读书声。
老大媳妇林氏去庖厨做早食。
林氏的大女儿,十岁的崔璇去喂鸡。
林氏的小儿子崔钰,刚锻炼完,站在崔岘身边微微喘气。
他是崔岘的堂兄,今年九岁,比崔岘大一岁。
老二媳妇儿陈氏,也就是崔岘的娘,怀有五个月身孕,正扶着腰打扫院子。
崔岘歇息片刻,赶紧去帮忙。
打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外面那群人在奚落自家,于是恶狠狠瞪过去。
懒汉婆娘们被抓包也不害臊,嘻嘻哈哈的散去了。
崔岘见状,回头看向自家破落、寒酸的房屋,无声叹气。
难怪会被人看不起。
2、科举兴家
正当崔岘思索着,该如何出人头地的时候。
“吃饭了!”
大伯母林氏在庖厨里喊道。
于是,一家人放下手中的活儿,去堂屋陈旧的餐桌前坐下,眼巴巴等候着。
饭菜很简单。
粗粮菜窝头,清汤寡水的面汤。
一大盆没甚油水的炒荠菜,和一大盆凉拌马兰头。
而在这些菜的最中间,放着一大块熏腊肉。
肉质肥美,色泽浓郁,看起来和周围寒酸的菜色格格不入。
崔岘知道,这块肉,是家里的‘老演员’。
果然。
祖母老崔氏扫了一眼那块腊肉,眼睛里浮现出追忆:“你们祖父、曾祖父还活着的时候,家里顿顿鸡鸭鱼肉,好不风光奢侈。”
大伯崔伯山闻言立刻接话:“娘说的对,儿子和弟弟一定努力金榜题名,让娘以后日日都能好吃好喝、穿金戴银。”
大伯母林氏说道:“有娘操持家里,咱们细水长流,日子过得舒坦。就算不吃这块腊肉,也是村子里人人都羡慕的呢。”
崔岘爹说道:“儿子小时候跟着我祖父、我爹吃多了肉,现在只想吃点清淡的。”
崔岘娘说道:“儿媳如今孕吐的厉害,瞧见这肉就难受。”
崔璇咽了咽口水,说道:“我……我一点都不馋!”
最后。
由崔家三代长孙,小崔钰板着脸做收尾总结:“这块腊肉,是祖母对我们的期盼与鞭策。请祖母把腊肉收起来,留着以后日日鞭策孙儿上进,以复昔日家族门楣荣光。”
崔岘面无表情:“……”
但凡你们把嘴角的哈喇子擦一擦,我都能信了你们说的鬼话。
呵,一大家子装货!
“好,不愧是我崔氏儿女!有志气!”
听完一家人的话,崔老太太非常欣慰,吩咐林氏:“老大媳妇,把腊肉收起来吧。”
“哎!”
林氏应声,把腊肉熟练端回庖厨。
一大家子这才迫不及待开始吃早食。
崔岘吃的很痛苦。
菜窝头难以下咽,有些卡嗓子。
面汤跟水似的。
炒荠菜热了好几遍,味道很怪。
倒是那凉拌马兰头,清清脆脆的还算爽口。
但身处封建古代农家,能有口饭果腹已是幸事,哪有资格挑剔?
既来之,则安之吧。
饭后。
崔老太太擦了擦嘴,说道:“从明日起往后半月,家里每日晡食加三枚鸡蛋,老大老二各食一枚,余下一枚全家共食。”
晡食便是晚饭的意思。
崔家日子清贫,平时不见荤腥,连鸡蛋也很少吃。
家里鸡下的蛋,都拿去换钱了。
可听闻崔老太太这番‘改善伙食’的话,一家人非但没高兴,气氛反而紧绷起来。
崔岘心中了然。
再过半月,就是大梁王朝三年两次的院试。
大伯、父亲是童生,已经考过县试、府试,下一步便是参加院试考秀才。
那加食的鸡蛋,是崔老太太给即将参加科考的两个儿子滋补身体的。
但——
掐指一算,这已经是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即将要参加的第七次院试了。
前面六次院试皆落榜,九年光阴如流水般蹉跎而过。
崔家也曾富贵过,为何仅小二十年光景,便家道中落,清贫至此?
还不是因为要同时供养着两个读书人呐!
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可考了这么多年,浪费了这么多钱财,却始终考不中。
到现在家里日子越过越差,真的还要继续考下去吗?
两位儿媳妇脸带愁容。
崔仲渊眼神黯淡。
3、读书开蒙名额
夜晚,卧房里。
崔仲渊还在一边心疼头发,一边摇头晃脑读死书。
隔壁大伯晕厥后醒来,也在读书。
崔岘听得心中暗急。
他想说别读了,你们马上要参加的是院试,好歹互相做几道八股,试着破一破题啊。
照你俩这‘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能高中才怪了!
更别提,你俩打得还是仅次于江浙地区的地狱级难度科举副本——
河西村所处的位置在中原,河南省、南阳府、南阳县。
自古到今,河南学子的诸多心酸,那真是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但这些话,崔岘却根本没法开口。
八岁稚童哪里该懂这些?
过来后,他小心翼翼扮演好自己的‘人设’,生怕被瞧出端倪。
就这,都偶有露馅的时候。
读完书后的崔仲渊揉着脑袋上床,迎上儿子的目光,沾沾自喜道:“岘哥儿你瞧,为父既努力,又聪慧。方才我仔细想了,既然你祖母说你祖父特地托梦,想来这次为父指定能中。”
崔岘:“……”
这就是学渣的错觉吗?
真可怕。
他不想接话,默默翻了个身,闭眼睡觉。
被无视的崔仲渊委委屈屈看向妻子陈氏:“我怎么觉得,岘哥儿现在越发不稀罕我,连爹都不叫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
穿越过来后,崔岘总体适应的还算良好。
但上辈身为孤儿,孑然一身惯了。
‘爹’、‘娘’这种称呼,他短时间内实在羞于启口。
陈氏心大,又因为睡觉被丈夫吵的烦躁,闻言咕哝道:“许是因为你头发越来越稀疏了吧,多大点事,睡觉。”
崔岘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下,没忍住闷笑出声。
崔仲渊听到了。
他觑了一眼儿子,随后故意躺过去,一把将崔岘搂在怀里:“好哇,你还敢笑!你不稀罕爹,那爹来稀罕你,嘿嘿。”
崔岘试图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掉,只能无奈作罢。
耳边很快传来崔仲渊的鼾声。
黑暗中,被‘父亲’环抱着的崔岘嘴角悄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常言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崔岘倒是从未料到,身为孤儿的自己竟穿越到古代,重新从稚童开始成长,还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这种感觉,也挺好。
次日。
崔岘照旧早起打五禽戏、吃难吃的早食、帮家里织麻。
大伯、父亲继续回房读书。
一家人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里长来登门了。
正忙活着织麻的林氏、陈氏瞧见来人,赶紧站起来,喊了声‘七叔’。
崔老太太觑了对方一眼,没吭声。
里长搓搓手,对着崔老太太说道:“我来找嫂子商量点事儿。”
崔老太太这才说道:“进屋坐吧,老大媳妇去烧些热水。”
陈氏招呼里长去堂屋,还不忘回头朝家里几个小的挥挥手:“璇姐儿,你带弟弟们出去玩会儿。”
崔璇乖巧应了一声。
大伯母林氏去庖厨烧热水,趁没人注意,小声喊儿子:“钰哥儿。”
等崔钰疑惑着小跑进了庖厨。
林氏把一个小纸包递过去:“你祖母跟七叔公说话呢,没工夫管别的。赶紧吃了,别让人瞧见。”
纸包里,是三小块腊肉边角。
崔钰眼睛一下子就瞪得滚圆。
迟疑片刻,他飞快抓起两块腊肉往外跑:“我拿两块,一块给阿弟,一块给阿姐,剩下一块娘吃。”
林氏闻言气急。
榆木脑袋啊,跟他爹一个德行,什么好事儿都不先想着自个儿!
恰逢这时候,陈氏在院子里喊道:“大嫂,娘让你进去呢。”
“这就来。”
林氏闻言,下意识将纸包往怀里藏。
4、发现商机
崔岘回去的时候,里长已经走了。
但,家里的氛围却凝重到了极点。
林氏、陈氏正抽噎着抹眼泪。
崔伯山跪在地上,不停给崔老太太磕头,哀声乞求:“娘,我不读了。我去服徭役,让小弟继续参加今年的院试吧。”
崔仲渊闻言急急跟着跪下:“不可!理应大哥去参加科考……”
他的话没说完。
就见崔老太太突然拿起戒尺,狠狠砸向两个儿子,狰狞着脸尖声道:
“我打死你们两个不孝子!为了能让你们兄弟俩安心读书,你们老子娘这十几年来,从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你们说不读就不读?你们对得起我,对得起你爹吗?”
“谁再敢说一句不读,我当场一头撞死,去下面找你们爹去!”
这话,歇斯底里中透着癫狂。
崔家兄弟二人心神俱震,颤抖着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林氏、陈氏哭声骤停。
跟在崔岘身后回来的崔璇、崔钰姐弟俩,同样被骇到面色发白。
这是怎么了啊!
唯有崔岘捕捉到‘服徭役’三个字,心头一沉。
前世,他翻阅史书。
看到服徭役、服兵役,心中总会生起淡淡的怜悯,同时庆幸自己生于盛世。
如今一朝,他生活在了‘史书’里,亲自直面古代封建社会的压迫,才真正体会到——
这种阶级森严的扭曲制度,会让普通百姓多么无助。
堂屋里。
见呵斥到了两个儿子,崔老太太沉默着转身回卧房,将压箱底的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一对金玉手镯。
她掏出手绢,仔细将那对手镯擦拭干净。
一如当年嫁进崔家。
新妇敬茶的时候,婆母也是这样将手镯细细擦拭,笑着戴到她洁白、纤细的手腕上。
数十年匆匆而过,新妇熬成了老妇。
手腕处布满皱皱巴巴的糙皮。
老太太压下眼眸中的追忆与不舍,将镯子收进怀里。
罢了,明知留不住,卖便卖了吧。
从卧房走出来。
崔老太太看着神情凄惨的一家人,平静道:“老大老二继续去温书,其余的不用管,娘去一趟县城。”
陈氏哭道:“娘是不是又要去典当东西?两个人头的徭役钱,可是要十两银子,家里值钱的东西,这些年早就被当光了啊。”
崔老太太置若罔闻,抬脚就往外走。
崔岘不自觉攥紧手掌。
十两银子!
对于这个穷苦的家来说,绝对是一笔非常可怕的支出。
看着一屋子面色凄惶的家人,崔岘心想,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得做点什么。
恰逢这时候,崔老太太走的急,还没出家门,便一个踉跄,差点没稳住步子。
崔岘眼睛猛然亮起来。
好机会!
他十分夸张的发出一声惊呼,跑过去搀扶住崔老太太:“祖母小心,我来扶您!”
“岘哥儿乖。”
崔老太太明显心事重重,见小孙儿如此懂事,心头宽慰不少。
于是。
她下意识就这样被崔岘搀扶着,祖孙两个在全家人的目送下,步履匆匆离家。
许久后。
崔钰第一个反应过来,傻傻道:“阿弟跟着祖母一起去县城了。”
陈氏抹干净眼泪,气道:“这臭小子,一听去县城,比谁都殷勤,看我回来不把他屁股打开花!”
5、少爷和我(上)
泥黄胖,一种泥巴做的陶瓷娃娃。
古代小孩最喜欢的玩具,没有之一。
它等同于古代版的‘手办模型’。
不仅小孩爱玩,大人们也会用黄胖来劝酒。
《东京梦华录》有记载:
“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各携枣饲、炊饼、黄胖、掉刀,名花异果,山亭戏具,鸭卵鸡雏,谓之‘门外土仪’。”
热闹的集市上。
货郎那声‘黄胖’的叫卖,不仅仅吸引到了崔岘。
也成功吸引了大量小男孩、小女孩眼巴巴凑了过来。
“娘,我要买黄胖!”
“我也要,我也要!”
但泥黄胖售价可不便宜,动辄二三十文起步。
若是成色上好、雕刻精致的,五六十文也能卖的出去。
因此,许多家长都舍不得掏这个冤枉钱。
趁着三叔公正在忙活着卖鸡蛋,崔岘挤过去瞧了瞧,随后大失所望。
这做工也太粗糙了点。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无非就是个泥人,进火窑里滚了一遍而已。
甚至都没有上色,瞧着灰不溜秋的。
就这。
那货郎还一副奇货可居的神气姿态:“站远点,不买的都站远点啊,别给碰坏咯。”
崔岘陷入沉思。
以他如今八岁的年纪,贸然做生意肯定不合适。
但如果以黄胖玩具作为切入点,瞬间就合理很多,且不太至于引人怀疑。
可他一没有启动资金,二没有人脉关系,三没有窑炉。
如何做生意?
说到底,还是年纪太小。
“这些黄胖,我全要了!”
一道稚嫩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崔岘。
哦豁,是富哥!
就见一个模样在十岁出头,穿着名贵绸缎的富家少爷,来到了黄胖摊位,开口直接霸气‘包圆儿’。
果不其然,周围响起小孩们一阵倒抽冷气的惊呼艳羡。
6、少爷和我(下)
搭讪小男孩第一步:让他主动来找你搭话。
而有些人怎么形容呢……
就是他一开口,你就知道能忽悠住他。
崔岘佯装迟疑片刻,小心把手递过去,不情愿道:“看吧。”
富贵哥随意瞥了一眼。
又瞥了一眼。
随后他莫名其妙道:“你手上什么都没有,让我看什么?”
崔岘压低声音,煞有介事的说道:“笨蛋,这你都不认识,是摩喉罗啊。”
如果说黄胖属于‘普通手办’。
那么摩喉罗就是这个时代的‘高端手办’,手办中的‘泡泡玛特’。
《醉翁谈录》有记载:“京师是日多博泥孩儿,端正细腻,京语谓之‘摩喉罗’。小大不一,价亦不廉。或加饰以男女衣服,有及于奢华者,南人目为巧儿。”
和制作粗糙的黄胖不同。
摩喉罗娃娃模样精致,且如真人一般穿戴服饰。
是京师里王公贵族小孩都争相追捧的稀缺玩具。
骤然听到‘摩喉罗’,裴少爷显然吃了一惊,随后不屑嘲笑:“本少爷眼睛又不瞎,你手上分明……”
话还没说完。
崔岘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帮我拿一下摩喉罗。”
啊?
哦哦。
裴少爷话被打断,下意识手忙脚乱‘接’了过来。
这次轮到崔岘笑他:“既然你不相信我手里有摩喉罗,为什么要接住它?”
裴少爷脸色一僵,随后恼羞般做了个丢弃的动作:“胡说八道,本少爷才没接。”
崔岘见状提高声音道:“你砸坏了我的摩喉罗,赔钱,五两银子!”
讹诈,这绝对就是讹诈吧!
富贵哥虽然人傻钱多,但断然不肯吃这种闷亏。
他眼珠子一转,学着崔岘先前的样子,往怀里掏了一把‘空气’递过去:“赔就赔!这是十两银子,都给你了!”
说完,裴少爷洋洋得意看向崔岘,等着他气急败坏。
未曾想。
崔岘还真把那‘十两银子’收下,对着富贵哥郑重抱拳:“我闯荡江湖八年,带着摩喉罗走街串巷,试探了无数英雄好汉,你是头一个愿意赔我钱的!还出手阔绰,给了足足十两!”
“你真好,我要认你当大哥!”
什……什么?
裴少爷被这个神展开惊呆了,瞠目道:“认我当大哥?”
崔岘眼神坚定,目光崇拜:“自然!因为只有像你这样,大气,敞亮,豪爽,俊俏,正直,君子气概十足的男人,才配做我的大哥!”
裴少爷被这一波直白又火辣的彩虹屁给吹爽了。
脸蛋黑里透红,浑身酥麻,甚至有种遇到人生知己的畅快感。
7、再次落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崔岘忙着忽悠富贵哥的时候,崔老太太熟门熟路去了典当行。
进去前,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尽力让自己看着体面些。
进去后,她撒泼嚎啕大哭许久,终于让掌柜神情不耐的同意,多典给她半两银子。
崔老太太揣着银子出门。
留在典当行里的,不仅仅是那对金玉手镯,还有她一文不值的尊严。
但好在,两个儿子可以不用去服徭役了。
这一次……他俩说不定就能中呢!
崔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细细整理好仪态。
回去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她一咬牙,买了三个肉包。
至于她自己,连个一文钱的馒头都没舍得买。
强忍住饥饿匆匆赶至城门外,驴车已经在等着了。崔老太太上了车,笑着问道:“岘哥儿今日乖不乖?”
三叔公一边赶驴车,一边笑:“放心,岘娃子乖着嘞。”
于是崔老太太便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既然三叔公都说你乖,那祖母奖励你吃肉包子。”
崔岘的视线从祖母身上扫过,在对方隐隐泛红的眼角处停留片刻,心中酸涩。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惊喜的接过肉包狠狠咬上一口,含糊道:“香!谢谢祖母!”
随后,崔岘又把肉包递过去:“祖母也吃!”
崔老太太象征性咬了一小口,看着被肉包香迷糊的小孙子,无声的笑。
·
那日,崔老太太和崔岘很晚才归家。
但她一回来,便让整个家都安定了。
“明日,娘去把徭役钱交了。老大老二安心温书,过些天照常去参加院试。”
崔老太太笑着说完,又把两个肉包递给崔钰、崔璇:“吃吧,岘哥儿吃过了,这是给你俩的。”
“谢谢祖母!”崔璇眼睛放光。
就连崔钰都惊喜的合不拢嘴。
姐弟俩心思通透,开心又乖巧的吃包子,试图缓和家里凝滞的氛围。
大伯母林氏狠狠松了口气,点燃起油灯。
相公不用去服徭役了!
在昏暗灯光的辉映下,崔老太太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眉眼带笑,连脸上的褶皱都平添了几分温柔。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在卧房里读书,没敢出来。
但听到母亲的话,读书声霎时高亢了许多。
陈氏想到了什么:“娘肯定还没吃饭吧,我去庖厨——”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崔老太太打断:“我吃过了,你俩回房歇息吧。”
陈氏和林氏讷讷对视。
她俩心知肚明,婆母多半是舍不得花钱在外面买吃食的。
只是两个儿媳谁都没再多说,林氏去烧热水,陈氏简单做了个面汤,一同送去了崔老太太房里。
堂屋。
崔岘默默看着祖母蹒跚着脚步回房,心想,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从最开始来,以‘外人’的身份,默默打量这个陌生的家。
到如今,他正无意识一点点融入这个家里,并且发自内心想为这个家付出,希望这个家越来越好。
只是做‘玩具生意’这事儿,崔岘没有跟家里人提。
一来,他还不确定,是否能真正搭上富贵哥这条线。
二来,他太年幼。
成年人面对小孩,总会下意识带着‘俯视’的姿态,尤其是崔老太太这样性格古板的。
若是崔岘敢开口说自己想做玩具生意,还忽悠了举人老爷家的公子哥,那么等待他的,绝对是一顿‘竹笋炒肉’的毒打。
所以多说无益。
等赚到钱拿回来,自然能帮衬到家里。
这一晚,崔仲渊和崔伯山读了很久的书。
陈氏也没心情教训擅自跟着去县城的儿子,总是翻身,睡不安稳。
后半夜睡觉的时候,崔岘听到崔仲渊在小声啜泣。
迷迷糊糊间,他主动伸出手,试探着去触碰崔仲渊的手。
崔仲渊哭声骤停,反手将儿子的手攥紧。
黑暗中,谁都没说话。
崔岘感受着手掌被攥紧的滋味,后知后觉的想,大概……这就是父亲?
‘大哥’都认了,现在属于是‘债多不愁’,再多个爹又何妨。
是以,他迟疑着小声唤道:“爹?”
崔仲渊应了一声。
8、快快把那书童请过来!
伏牛巷。
青石板地面一尘不染,明明身处闹市,却又无半点喧嚣。
一条宽阔洁净的河流,从巷子后方蜿蜒流淌而过,河岸两侧杨柳依依,景色美不胜收。
南阳人称其为:白河。
而这条沿白河而建的伏牛巷,便是南阳县城最富硕的‘贵人巷’。
县城里有点名头的士绅、富户们,都住在这里。
一门双举人的裴府,毫无疑问是伏牛巷里最尊贵的人家之一。
但此刻,裴家三进大宅的主院里,却一阵‘鸡飞狗跳’。
不出意外,是小少爷裴坚又在闹幺蛾子。
约莫半月前,裴坚和母亲吵架,离家出走不说,还赌气不去学堂。
此事被裴家老夫人,也就是裴坚的祖母知晓后,禁了小少爷半个月的足。
但小少爷这次,是铁了心不打算念书,被禁足也不服软。
甚至还计划着偷偷翻墙溜出府!
当然,因为院墙太高,没成功。
只是府里下人都听说了,坚哥儿最近一直念叨,扬言自己做了人家‘大哥’。
据说小少爷外面那位‘小弟’说话好听又仗义,所以他准备叛出裴家,去投奔那小弟去。
凡是听到这话的人都很无言。
裴老夫人习惯了小孙子时不时兴妖作怪,当即简单粗暴给出解决办法:“要小弟是吧?找,去给他找!祖宗唉,只要他愿意去读书,怎么着都行!”
但大人哪里能吃透小孩儿的心思。
按照裴老夫人的理解,小弟,那便是‘跟班儿’、‘书童’的意思。
于是,十几个跟小少爷年纪相仿的男孩,被送进了裴府。
裴老夫人对小孙子说道:“挑吧,这么多小弟,你随便挑。”
裴坚看着那一排‘小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个太黑。
那个太壮。
这个瞧着很笨……嗯,笨点行,但太笨了,不会说好听话。
更不会捧着‘空气’说自己有摩喉罗。
总之,都没一点小弟该有的样子!
裴坚嫌弃的挑了一圈,表示拒绝:“不必了,我有小弟,而且这些人跟他都没得比。”
那个‘不惜叛出裴家都要去投奔’的小弟?
裴老夫人闻言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忍住不耐说道:“你那小弟,家住哪里?我让管家去打听打听,合适的话,聘来予你做书童。”
当日,管家见那小哥儿与少爷相处极好,曾派人去打听过崔岘。
但崔岘并非南阳县城人,管家没打听到。
听到祖母这话,裴坚眼睛亮起来,但很快又摇头:“他既选择认我当大哥,我岂有让他来给我做仆从的道理?”
书童,只是说的好听,但本质上其实就是仆从下人。
如今的仆从分为两种。
一种是家境贫寒,被父母卖掉,签了卖身契的奴仆。这种奴仆没有人身自由,属于主家的私产,一辈子都要为主家服务。
另一种是不签卖身契,主家聘请来干活儿,双方属于雇佣关系。
但不管哪种,终究都是下人。
小少爷裴坚自小生活优渥,性格难免骄纵,鲜少有如此为别人考虑的时候。
裴老夫人心中惊讶,不动声色道:“你先把地址说出来,我让管家去打听。再者,人家是否愿意来做书童,还是两说呢。”
裴坚一想也是,便说了。
管家马不停蹄的去打听。
打听到的消息让裴老夫人、裴坚都很是吃惊。
这小弟,还真有点来头!
因为他姓崔。
二十多年前,崔家在南阳县也算是名门,家里有位举人老爷,妥妥的清贵之家。
只是后来因为一些缘由,逐渐没落。
9、管家登门
崔老太太是被两个儿子抬回家的。
因为气急攻心,伤心过度,她在县衙红案榜前哭晕了过去。
这一路,她听得最多的两个字便是:认命。
回家后。
村子里的人来探望她,也都劝她‘认命’。
咱们都是乡间田野地里的泥巴腿子,天生伺候庄稼的命。
何苦折腾着非得读书呢?
崔老太太木着一张脸,任由别人念叨,却始终不发一言。
等外人都走了。
老太太把全家人都喊来,平静道:“崔家以前不是泥巴腿子,以后也绝对不能是泥巴腿子。”
没等其余人开口。
老太太指向外面,浑浊的泪水自眼眶向外流淌:“我知道,这些年你们对我有怨言,不想读书了,想种庄稼过安生日子。”
“可是你们出门看看,那能长出庄稼的泥巴田地,才是最会吃人的陷阱牢笼,一脚踩进去,祖祖辈辈都出不来了啊!”
她声音凄厉。
崔岘怔怔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异常震撼。
一个未开蒙的古代乡野老妇。
得吃过多少苦难,经历过多少岁月的鞭笞,才能说出这番话啊。
人们常说:云贵川的十万大山,是困住无数人一生的梦魇囚牢。
但河南一马平川的田地,对于穷苦百姓们来说——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十万大山’呢?
“如今人人笑我老崔氏癔症,泥巴腿子妄想桂榜高中。但短短二十年,他们便不记得,曾经的崔家,出了一位举人老爷,一位秀才相公。”
“他们凭什么说崔家是泥巴腿子!崔府的大门外,曾经还挂着举人之家的牌匾!”
“伯山、仲渊,娘这些年时常想不通啊!你们祖父,是南阳府读书人都敬重的举人老爷,你们的父亲,也是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
“可怎么到了你俩这里,就次次落榜呢!”
崔老太太泣声质问。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如鲠在喉。
他们也确实在努力读书,可……就是读不出个名堂啊。
唯有崔岘心中有数。
大伯、父亲本来天资就一般,只懂读死书,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再加上没有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如何中榜?
寒门难出贵子,便是这个道理。
崔老太太眼神失望的看着两个儿子。
许久后又颤声回忆道:“当然,也不全然怪你俩,娘知道,这些年你俩心里也苦。当年你们祖父远赴江浙做县令,却遇上倭寇作乱,为守城护住百姓,你们祖父祖母因此牺牲。”
“那个时候,你俩还小。你们父亲……你们父亲他远赴浙江奔丧,回来后心神俱损。”
“再后来出了孝期,你们父亲不顾身体虚弱,强行去开封参加乡试。然后……然后熬垮了身体。”
“乡试开考后,贡院闭门不开,纵然是考场走水,考生暴毙,也断然没有开门的道理。可那九天六夜的考试,是真能把人给熬没了啊!”
“当时,你父亲自知身体已到大限,苦苦哀求提调官将其隔着院墙丢出考场。”
“因你们祖父抗倭战死,当年的主考官,破格开恩,同意了你们父亲的请求。”
“我闻讯赶至,甚至都没来得及哭,你父亲躺在考场外狰狞着脸,死死攥着我的手,说……说……”
说到这里,崔老太太哽咽到失声。
崔伯山哭着道:“娘,别说了,别再说了!”
“你们父亲他说,哪怕倾尽家财,也要让伯山、仲渊读出个名堂,否则他死不瞑目!这杀千刀的男人,也是狠心,真睁着眼睛就去了。”
“他那话,至今都在我脑子里念叨,这么多年一刻都不停歇。”
崔老太太没有理会儿子,继续颤声道:“我年纪轻轻便成了未亡人,本就悲痛。偏偏你们那好二叔,欠了一大笔外债,嚷嚷着要分家。你俩年幼,娘是寡妇,只能任他欺负。”
“在族老们的见证下,娘替他还债,又咬牙分了家。卖了崔家的大宅,卖了字画家具,卖了数百亩良田。七成给他,我们留下三成。”
10、少爷的一车厚礼
“娘,您把岘哥儿卖了?”
崔仲渊大声质问。
被问懵了的崔老太太终于回过神来,恼怒道:“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要卖岘哥儿!”
家里穷,读书只能供长孙,已然是偏心。
但她怎么可能做出卖孙子的事啊!
崔钰闻言,哭声骤停。
其余神情惊恐的崔家人,也都松了口气。
唯有崔岘猜测到,这管家,应该是‘大哥’派遣来的。
看来,当日那几声大哥,没白叫啊。
崔岘看向满脸‘护犊子’的娘,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爹。
再看看第一时间跪在祖母面前,宁肯被‘卖掉’也要换回阿弟的崔钰,只觉得心中暖意盎然。
谢谢你们,满足了我对一个温馨小家的所有美好幻想。
原来这便是家,是亲人。
真好。
而这样美好的家——
上辈子孤儿出身的崔岘,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它日渐贫穷、被苦难支配、折磨呢?
过来后,他唯一仍有纠结的点在于:自己究竟是谁。
但从今日,从此刻起,崔岘想,不重要了。
便让前世因果随风去。
往后,他便是河西村、崔家的崔岘。
他将延续祖辈的荣耀,扛起崔家光复门楣的重担。
想通了这些。
崔岘仿佛无根的浮萍,在这个陌生时空下的大梁王朝,找到了自己落地生根的锚点。
于是他整个人越发鲜活,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见一家人仍旧在怔愣。
崔岘轻声开口提醒:“八成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请裴府管家进来仔细问清楚。”
对对!
请进来问一问不就清楚啦。
大伯母林氏一拍脑袋:“我去开门。”
结果一开门,整个崔家人都被震慑住了。
因为裴府管家登门,带了礼。
一整大车的厚礼!
大米、白面、猪肉、鸡蛋、活鸡活鸭、猪油……堆满了一整车。
甚至还有两匹溜光水滑的上好布料!
崔家这些年是真穷。
是以,这一车的厚礼,给人极强的冲击力。
林氏人都看傻了,眼珠子直愣愣看着那一车的东西,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这是什么意思?
给他们崔家送的礼?
不……不能吧!
结果下一刻。
就见老管家张罗着两位家丁,把那一车厚礼,拉进了崔家院子。
老管家先是同开门的林氏客气点头示意,随后看向崔老太太,笑道:“贸然登门,实在唐突。这是主家特地吩咐,给贵宅备的薄礼,还请务必收下。”
哎呦,亲娘唉!
这还‘薄礼’呢?
林氏听得直咂舌,崔家兄弟、陈氏等人也都眼馋的很。
但馋归馋,谁都没开口说收下。
天上不会掉馅饼,听方才这老管家的话,似乎是冲着岘哥儿来的。
崔老太太目光从那辆‘礼车’上艰难挪开,对裴府管家涩声苦笑道:“说来不怕您笑话,我们贫寒之家,缺衣少食,这一车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实在担不起‘薄礼’二字。”
“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些礼,我们不能收,请劳烦再带回去吧。”
“还有,我想问问,您方才提起岘哥儿,可是因为我这小孙子年幼,有冲撞到贵府的人?若是他真的做错了什么,我必定关起门来好好规训……”
老太太话说的客气。
面上看似贬低自家孙子,但实则句句都在护短。
因为对方自称来自裴府。
南阳一门双举人的裴家,崔老太太自然是听过的。
11、英雄不问出处
崔家。
堂屋。
“岘哥儿,你的意思是说,那日你随祖母去县城,趁着三叔公卖鸡蛋的时间,结交了裴府举人老爷家的小少爷。”
“那小少爷跟你一见如故,虽然只认识了不到半日,但已然情感甚笃。”
“他回去后一直惦记着你。不惜送上一车厚礼,十两银子,每月五百文工钱,也要请你去裴府做玩伴。”
“你若不去,他甚至要来咱家寻你?”
听完崔老太太的复述。
崔岘轻咳一声,在全家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中,无辜点头:“是的,就是这样,很合理啊。”
这……合理吗?
崔老太太满脸茫然,甚至有点怀疑人生。
这事儿吧,听起来真的很玄乎邪门。
要是当事人并非自家小孙子,老太太甚至想说:那裴家少爷怕不是被人下降头诓骗了吧!
见一家人表情都晕晕乎乎,崔岘心情大好。
这样才对嘛。
总是苦兮兮的,动不动就抹眼泪,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解释完前后来龙去脉。
崔岘把裴府管家给的十两银子递给崔老太太:“祖母,这钱,您收下。父亲,大伯,还有……”
看了一眼旁边仍有泪意的崔钰,他继续说道:“还有阿兄,他们读书,都得用钱。这下,咱们不必为此发愁了,你们莫要再争吵。”
家中实在贫困。
是以大哥给的十两银子,崔岘没有拒绝。
但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岘一双稚嫩的手,捧着十两银子,递了过来。
老太太神情动容,但却实在伸不出手去接。
包括堂屋里的其余崔家人,也都沉默着不说话。
崔岘觉得有些奇怪,继续笑着说道:“祖母?快拿着呀。以后等我去了裴府,每个月还有五百文的月钱。咱家不仅能再供阿兄读书,饭桌上还能改善些伙食……祖母!你,你怎么哭了啊!”
崔老太太起先只是流眼泪。
后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颤巍巍将崔岘搂入怀中,颤声道:“岘哥儿,好孩子。祖母这是高兴,也愧疚。先前祖母只让你阿兄去开蒙,没提让你去,你……你可曾怨恨祖母?”
崔岘伸出手,细细将祖母的眼泪擦拭干净:“家中情况,孙儿心中有数,为何要怨恨祖母?阿兄是长兄,理应先去读……”
这话并非客套。
崔岘满身学识,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心生怨愤。
何况他心中也有愧疚——占据了崔家一个孙子的身体,又有何道理,跟崔家另一位孙子争读书名额呢。
但没等崔岘把话说完。
崔钰微红着眼,颇有些强硬的说道:“我不去读书。”
崔岘笑着回看了他一眼。
而后,崔岘问崔老太太:“祖母,孙儿想问您,若是今日家里还有些余钱,您会送我和阿兄一起去开蒙吗?”
崔老太太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然。”
崔岘闻言就笑:“孙儿相信,您肯定会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先前祖母开口说让阿兄去开蒙的时候,甚至都没看孙儿一眼。孙儿就想,您开口说这话之前,得下了多大的决心,又得有多难受啊。”
崔老太太闻言,眼泪又有些忍不住了。
她何德何能,有这样乖的孙儿啊!
12、开卷有益
最终,崔老太太还是同意了小孙子的请求。
三日后,将崔岘送往裴府。
与此同时,那十两银子,分作两份。
五两充公,用于贴补家里和钰哥儿读书。
另外五两,则是给了陈氏。
那一车厚礼,米面油蛋收起来,肉下锅煸熟了,留着以后慢慢吃。
而那两匹布,一匹放家里,另一匹由大伯母林氏带去县城,找裁缝铺加急,给崔岘赶制三套衣裳。
当天晚上。
大伯母急匆匆从县城归来,拒绝陈氏帮忙,自己忙活着炒了一大盆猪肉炒萝卜干,一大盆葱炒鸡蛋。
屋子里香飘四溢。
但就算是嘴馋如崔璇,都沉默着没动筷子。
因为她知道这顿肉是怎么来的——
‘卖掉’阿弟换来的。
大伯母殷切给崔岘夹了满满一大碗肉,嗫嚅羞愧道:“岘哥儿,吃,多吃点。”
正如她自己所说,让八岁稚童外出务工,供自己儿子读书。自诩崔家长媳的林氏,腰杆子都挺不直了。
但她这个长媳说了不算。
崔老太太一锤定音,明日就要先把钰哥儿送去县城顾夫子那里开蒙。
“够了,大伯母,我要吃不下了。”
崔岘看着冒尖儿的碗,连连摇头,并招呼众人:“阿姐,祖母,你们大家都吃啊。对了,为什么不见阿兄?”
林氏看了一眼崔老太太,表情尴尬。
大伯则是闷声道:“躲在卧房里哭呢,不肯出来,我晚上再劝劝他。”
崔钰死活不肯去读书。
因为这个,向来懂事的他,下午已经闹过一场了。
他大声哭嚷,表示绝对不会拿卖阿弟的钱去读书。
但崔老太太心意已决,谁也拗不过。
听到大伯这样说,崔岘端起那碗肉:“我去劝吧。”
等崔岘走了。
堂屋饭桌上一片安静,谁也没出声。
片刻后,崔仲渊再也忍不住,靠在陈氏肩膀上悄悄抹眼泪。
他心疼儿子嘛。
若是崔岘被强行送去当书童,崔仲渊这个当爹的,绝对会站出来护住儿子。
可这次……
是岘哥儿自己一心想去的。
先前崔岘那番‘英雄不问出处’的话,不仅打动了崔老太太,也打动了崔仲渊、陈氏夫妻俩。
儿子想外出闯荡,当父母的,哪有拦着不让的道理呢?
·
大伯一家的卧房里。
崔钰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抱着膝盖默默流泪。
被子的一角被掀开,而后,另一个瘦小的人迅速钻了进来,用肩膀蹭了蹭崔钰的肩膀。
崔钰往侧边退。
那人便贴着他的肩膀,跟着他挪动,直到崔钰贴到墙角,退无可退。
接着,被子里传来一声崔岘戏谑的笑:“哎呀,哭鼻子啦?”
就这么一句话,莫名把崔钰给惹毛了。
他猛然掀开被子,红着眼怒道:“笑!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世道险恶,就敢给人做书童?安稳去读书开蒙,难道不比给人做……做……来得好!”
‘做仆从’三个字,崔钰甚至都没勇气说出口。
崔岘叹了口气:“我去读书,那你怎么办呢?”
崔钰几乎想也不想,道:“我是你兄长,就算要去做书童,那也是我去。若裴家不肯要我,那我就回来,大不了同祖母一样,每日少食一顿饭,也能供你去读书。”
听到这话,崔岘心中动容,无限感慨。
13、此去前程似锦
崔岘准备离家、赶往裴府的前一天晚上,他的新衣裳做好了。
整整三套。
用的是裴府送来的青烟绢,质地轻薄坚韧,颜色也十分鲜亮大气。
大伯母去县城取了衣服回来,急切道:“快,岘哥儿,赶紧穿上看合不合身。”
那可是绢布呢!
崔岘接了衣服,回卧房去换。
等再出来的时候,那扮相,看的全家人都眼睛发亮。
太俊俏了!
岘哥儿本就好模样,皮肤白,身量也长。
如今一身烟青色绢布长衫,衬的整个人越发唇红齿白,格外俊俏惹眼。
崔璇眼冒小星星:“阿弟真俊。”
崔岘难得有些赧然:“这,会不会太过鲜艳了些。”
大伯母林氏殷勤替他整理好衣衫,笑道:“哪里鲜艳啦,岘哥儿你这年纪,正合适呢。”
崔岘闻言抬起头,看向林氏,认真道:“这几日,辛苦大伯母为我忙前忙后操劳。”
林氏心中一暖,慌忙摆手:“自家人不说客套话。”
崔岘就笑:“既然如此,那大伯、大伯母以后也莫要再跟我客套咯。”
一句话,把家里大人都给说笑了。
陈氏扶着肚子,看向林氏:“岘哥儿说的是,大嫂,咱一家人,理应互相扶持。”
大伯、大伯母互相对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对对,咱一家人,都是应该的。”
林氏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话。
片刻后她又看向自家男人,嗫嚅道:“说是这么说,但岘哥儿马上要离家了,我们做长辈的,总该尽点心意……是吧,他大伯。”
崔伯山赶紧点头,随后回房里取出一个包裹,憨笑道:“给岘哥儿的。”
里面是两套夏日薄衫、一罐蜜饯儿、一包桂花糕、一包瓜子儿。
还有两双林氏最近连夜做的布鞋。
这一看就没少花钱,而且费了很大心思。
崔仲渊赶紧说道:“不行不行,不能收,大哥你这是作甚。”
但崔岘已经快他爹一步,接过那包裹,开心道:“谢谢大伯、大伯母。”
再然后。
崔岘把那罐蜜饯儿打开,抓了一把递给崔璇:“阿姐,吃。”
崔仲渊无奈扶额。
而崔璇则是惊喜的瞪大眼,征询般看向爹娘,见他们笑着没反对,这才欢呼一声:“谢谢阿弟!”
“大馋丫头!”
林氏佯装生气白了一眼自家闺女,随后朝里屋努努嘴:“去分给你祖母尝尝。”
自从钰哥儿离家后,崔老太太一直待在卧房里,不怎么出门。
‘卖掉’一个孙子,供另一个孙子开蒙读书,老太太自己心里肯定也难受啊。
崔璇听话的去了祖母的卧房:“祖母吃蜜饯儿,可甜啦,岘哥儿给的。”
换做往常,崔老太太肯定是不吃的。
但今日她笑着吃了一个,抵在嘴里细细咂摸味儿。
真甜呐。
外面堂屋里,老大、老二,和他们的媳妇,正在各自说笑,气氛很。
老太太听着隐约传来的笑声,神情恍惚。
家里多久没有这么温馨过了?
好像从老大、老二落榜开始,这么多年,就一直沉闷着、紧绷着。
裴家送来的一车厚礼,外加十两银子,解决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而小孙子岘哥儿通透,润物细无声的,又缓和了家里的尴尬。
崔老太太含着嘴里的蜜饯儿,回想起那日岘哥儿跪在自己面前,说的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突然没来由的生出一种笃定——
岘哥儿这孩子,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
14、七天让少爷爱上学习
“崔岘小哥。”
从河西村驶向裴家的马车里。
老管家看向崔岘,笑道:“我同小少爷说,今日下午接你进府。所以小少爷上午外出玩耍了,下午才会回来。待会儿进了府,你先去见见我们裴府的老夫人,也就是小少爷的祖母。”
“她老人家有些话,想提前跟你交代清楚。而后……”
说到这里,老管家适时停顿,思忖着该怎么委婉的把意思表达清楚。
崔岘闻言了然,笑道:“而后我再随您一起出府,佯装下午是第一次登门,和少爷见面,对吧?”
富贵哥人傻钱多好忽悠。
只是裴府高门大户,又怎么会真随便找个不知根底的孩子,跟小少爷一起厮混呢。
肯定得先‘掌掌眼’。
但没关系,既然已经忽悠到了富贵哥。
那就他祖母也一起忽悠了呗。
老管家惊异于崔岘的通透,又怕他多想,解释道:“对,是这个意思。但崔岘小哥你千万别因此心生芥蒂,老夫人她没有恶意……”
崔岘笑着附和:“我懂,您和老夫人都是为了少爷,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管家听的心花怒放。
跟这孩子聊天,实在太舒心了,一点就透,说话还好听。
约莫一刻钟后。
马车驶进裴府。
作为南阳县有名的高门,裴家的三进大宅十分气派,内有亭台假山、阶柳庭花。
富硕,又不失清贵底蕴。
裴老夫人住在后院。
管家带崔岘进去的时候,家丁们正在冲洗青石板地面。
崔岘看了看眼前湿漉漉、不染一丝尘埃的地板,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子,笑了笑。
“劳烦您稍等片刻。”
向管家打了个招呼,崔岘四下环视,跟旁边一位家丁借了抹布,细细将鞋底擦拭干净。
结束后,将抹布清洗干净,再还给对方。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神情坦然,没有半分窘迫。
甚至还笑着同管家讲:“乡下泥巴多,让您见笑了。”
老管家连连摆手。
裴老夫人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尚且年幼的小小少年,在一院子人的注视下,泰然自若清理鞋底的泥巴。
很多人,尤其是男子,要数年、数十年后才会懂得一个道理——
少年时候,是人生中最无需自卑自怜的时候。
哪怕你一无所有。
但少年的脊梁可抵万金,你只需挺直脊梁,世界便会为你喝彩。
“是崔家岘哥儿吧,好孩子。”
裴老夫人一眼就喜欢上这孩子,语气便很是热络:“也怪坚哥儿愚笨厌学,性子顽劣,一心闹着念叨着你,我才让管家贸然登门,请你来府上,你可莫要多想。”
这话说的极为客气。
崔岘快步走过去,朝老夫人行礼:“家中羞涩清贫,承蒙老夫人心善,给小子一个生计来源,小子很是感激。”
“但容小子斗胆反驳一句,少爷聪明伶俐、秀外慧中、大智若愚,哪里称得上是愚笨!”
啊?
裴老夫人笑出声,嗔怪道:“你这孩子,倒是会说漂亮话。只是我那孙子什么德行,我心里有数。”
但崔岘却抬起头,认真道:“我认为,老夫人对小少爷有偏见。”
真的吗?
15、全世界最优秀的少爷
裴老夫人理解小孙子为什么会喜欢崔岘了。
别说小孙子,就是她,现在也恨不得把岘哥儿捧在手心里,当作宝贝疙瘩。
这孩子,是真招人稀罕呐!
但其实她没意识到,崔岘和裴坚根本不熟。
对方夸赞的那些话,不管套在哪个顽皮的男孩身上,都完美符合。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但就是不爱学习’这种说辞,用来忽悠家长,那真是一忽悠一个准儿。
中午。
裴老夫人还特地吩咐庖厨,做了一桌好菜,招待崔岘。
白萝卜炖羊肉、鸡丝蛋汤、椒盐排骨、清蒸鲈鱼……
一道道菜精细又美味。
崔岘吃的异常满足,同时对这个朝代士族高门的生活,有了清晰的认知。
再想想家里饭桌上常年不见荤腥,这贫富差距,实在让人心惊。
也难怪‘书中自有黄金屋’呢。
饭后,崔岘在厢房稍作小憩,然后在管家殷勤带领下离家,准备‘重新登门’。
这边崔岘刚走。
另一边。
小少爷裴坚急吼吼归家,把家丁、丫鬟都召集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众人:“待会儿等我小弟到了,你们都给少爷机灵点,可千万别说错话了啊。你——”
裴坚指着一个家丁:“你负责站在门口的院墙下,佯装不经意间夸赞少爷我才思敏捷,是街坊邻里公认的天才。”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个丫鬟:“你,负责在廊前花痴,说少爷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你,负责在假山后,喃喃自语崇拜我擅长,脑子聪慧。”
“你,负责夸赞我……”
裴坚一个一个吩咐,给他们定制好夸赞自己的‘台词’。
小弟初次登门,他作为大哥,自然想要装上一装……呸!
是想要树立起大哥的光辉形象!
其实这些台词,裴坚从前几日起就交代下来,还拉着仆从们一起‘演练’。
之前,这些人都嘻嘻哈哈。
因为他们对少爷知根知底,只觉得那些台词浮夸又羞耻,和少爷一点都不匹配。
可今日也是怪了!
每个家丁都神情郑重认真,半点不敷衍。
裴坚很满意。
家丁、丫鬟们互相对视——
现在府里都传开啦,崔岘小哥说,小少爷其实是个聪明伶俐、秀外慧中、大智若愚的神童!
搁在以前,这话大家是不信的。
但听了崔岘小哥那番话,再品一品小少爷自夸的‘台词’,裴府仆从们恍惚的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少爷他,其实真的是个天才呢?
·
裴府,大门外。
裴坚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不停紧张的来回踱步。
怎么还没到!
他一直急切盼着崔岘登门,如今人家来了,他又没来由开始紧张。
仔细想,二人只有简单的一面之缘,并不算熟稔。
裴坚自幼人嫌狗憎,性格顽劣,常年被奚落批评。
生在一门双举人的裴家,却不擅读书,气的多位夫子骂他‘朽木’。
小弟说的那些,大气、敞亮、豪爽、俊俏、正直、君子气概十足,等诸多优点,裴坚其实一个也不占。
嗯……除了占一个‘俊俏’。
可是生平头一次被一个陌生人如此夸赞、崇拜,裴坚真的好开心。
他很想在崔岘面前,保持住自己伟岸的‘大哥’形象。
但要是露馅了怎么办?
或者小弟发现大哥是个草包,转身就走了,怎么办?
裴坚越想越紧张。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整理衣冠,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完美。
也就是这个时候,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再接着——
16、裴氏族学
来裴家之前那个晚上。
崔仲渊曾担心过,说岘哥儿睡相不好,也不知裴家的床铺够不够宽。
但其实他完全多虑了。
相比于崔家逼仄、憋闷的土坯卧房,裴家的厢房宽敞、雅致。
油灯清亮,被褥柔软。
还有婢女贴心为崔岘点燃了助眠的熏香。
一夜好梦。
卯时,晨光破晓。
裴府的家丁、婢女们早早起床,开始忙碌。
小少爷自然还在酣睡。
崔岘早早起床,简单洗漱后,在院子里锻炼体魄。
重活一世,他深知有个好身体的重要性。
因此保持了在崔家时候的每日晨练习惯。
等崔岘锻炼完毕,用过早食,天光已然大亮,婢女这才去唤少爷起床。
不出意外,裴坚说自己‘病了’。
裴老夫人气急败坏赶来,人刚进裴坚的小院,就要忍不住开骂。
说好的小弟接过来就去学堂读书呢,出尔反尔,草包啊草包!
结果还没等裴老夫人张嘴。
小院里,已清楚缘由的崔岘,对老夫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老夫人咽下骂人的话,神情希冀的看向崔岘。
难道这孩子有办法?
在裴老夫人,和一帮仆从们的注视下。
崔岘敲了敲少爷的房门,声音中透着忧虑:“大哥,听说你生病啦?”
卧房里。
裴坚有些心虚的回道:“是……是啊。”
崔岘的话隔着房门传进来:“严不严重啊,可要请大夫?以前我在县城里,见过秀才公身后的书童,背着书箱,替秀才老爷撑伞,可威风神气啦。”
“今天是我来裴府做书童的第一天,书箱、还有伞我都提前给大哥准备好了。”
“……我激动的一晚上没睡,就盼望着今日陪大哥一起去学堂呢。”
听到这话,昨夜为崔岘点熏香的婢女神情古怪。
一晚上没睡?
若非她亲眼见崔岘小哥睡的香甜,怕是真要被诓骗到。
但裴坚信了。
虽然无法理解,给人提书箱、撑伞有什么威风神气可言。
但听着小弟话音里的期待,他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半晌后一咬牙,起床!
罢了,自己虽然不优秀,但好歹是个大哥啊。
片刻后。
嘎吱——
卧房门被推开,在裴老夫人、以及全院家仆们瞠目的注视下。
就见裴坚穿戴整齐走出来,说道:“只是晨起醒来有些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你准备的书箱和伞呢,快拿出来,我们去学堂。”
这……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崔岘欢呼一声,慌忙去准备:“好的大哥!”
裴坚嘴角又忍不住开始笑。
生平头一次,他是带着好心情去学堂的,而不是每日‘上学如上坟’。
等崔岘提起小书箱,撑着油纸伞,和裴坚一起有说有笑出门后。
呆滞许久的裴老夫人才反应过来。
她颤抖着用手绢压了压眼角的泪意,说道:“快,去给老爷、大爷写信,就说咱家坚哥儿终于肯读书了!岘哥儿这孩子,实在是咱们裴府的贵人呐!”
老夫人口中的‘老爷’、‘大爷’,分别是裴坚的祖父、父亲。
这对父子,都是举人。
裴家老爷在开封府布政史大人麾下做幕僚。
而裴家大爷,则是在开封府的府学里读书。
再往上数三代,裴家祖辈还出过一位户部侍郎,官至正三品,妥妥的绯袍高官。
七八代人共同努力,铸就了一个家境殷实、清名在外的裴家。
是以,裴家开办了自己的族学。
裴氏族学的位置,便在伏牛巷最深处,背靠白河修建,被一片青翠的竹林环抱其中。
竹林外,白河畔,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柳树。
17、一个天才神童的诞生
崔岘跟着裴坚走进学堂,内部别有洞天。
教舍、宿舍、饭堂,茶室,乐室,‘配套设施’可谓十分齐全。
主院学堂外的走廊一侧。
方才对裴坚阴阳怪气的中年古板男子,正被一群小少年团团围住,请教学问。
“夫子,克己复礼为仁、仁者安仁,这道题目是不是出错了?”
“学生翻遍了《论语》,只找到了前半句。”
崔岘闻声望去。
这道题没有出错,因为它是一道截搭题。
前半句出自《论语·颜渊》,后半句出自《论语·里仁》。
在截搭题里,这个算是很简单的。
但这批年轻的学子,竟然质疑出错题。
可见是接触八股文并不算久,多半还尚且没有下场参加过科举。
果然。
那位古板中年男子解释道:“此题并未出错,而是一道截搭题,前半句出自《论语·颜渊》,后半句出自《论语·里仁》。要以‘克己‘作为‘安仁’之根基来切入,引‘礼者仁之节文‘来破题,诠释内外修持的统一性……”
学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大呼‘好难’。
古板男子摇头失笑:“《荀子·劝学》篇有言,学不可以已。莫要因当下遇到困难就心灰意冷,这样日后还怎么下场科考。好了,为师要去讲课,你们各自去继续学习破题吧。”
于是,学子们纷纷鞠躬,各自散去。
那古板男子起身,恰好瞧见了走进来的裴坚、崔岘。
他笑容骤然一收,甚至鼻孔里还发出一声冷哼,转身进了课堂。
裴坚额角直抽抽,强忍住怒火,对崔岘说道:“这是吴夫子在向我表示友好呢,别误会。”
崔岘:“……”
所以你以前究竟废柴到什么程度啊,让夫子这般嫌弃?
似乎也觉得这个解释过于牵强。
裴坚接过崔岘提着的书箱,说道:“我去上课了,你要是觉得无趣,就去旁边耳房里歇息,那里提供茶水糕点,书籍笔墨。”
说完后,裴坚一咬牙,跟着那位吴夫子进了课堂。
课堂里,一众学子们已经就坐。
见裴坚进来,所有人都互相挤眉弄眼,气氛诙谐。
吴夫子站在课堂最前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裴坚,唯恐这纨绔又要作妖。
然而今日也是奇了。
裴坚老老实实坐下,没有发出丝毫动静,表情也很是正常。
这让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吴夫子,很是不适应。
这混世魔王今日转性了?
唯有裴坚在心里暗暗叫苦。
因为小弟正在课堂外面看着自己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表现’。
由于扮演‘天才’过于沉浸入戏,后面他不知不觉的,还真学了进去!
课堂外。
崔岘看了一会儿裴坚拙劣的表演,忍笑悄悄离开。
他和裴坚能认识,全靠自己忽悠。
但不管怎么说,崔家正处于困难的时候,裴坚伸手拉了他家一把。
又是送米面粮油,又是送银子。
就凭这点,崔岘会一直铭记于心,并且督促裴坚用功读书。
离开课堂后,崔岘在裴氏族学里闲逛了一圈。
他先去看了裴坚所说的开蒙课堂。
停了片刻后摇摇头,悄然离开。
作为曾经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博士,崔岘到古代,从未骄傲自得,认为自己可以‘拳打’大儒、‘脚踢’诗圣。
他对古人的智慧,向来抱有敬意。
但这并不代表,他要真的老老实实重新开蒙,从简单的识字开始学习。
那太痛苦了。
崔岘打算越过‘小班’,直接跳到‘中班’,或者‘大班’。
用前世幼儿园来作为对比,裴氏族学可以简单粗暴分为:小班,中班,大班。
小班自然是开蒙识字。
中班,也就是裴坚所在的班级,钻研背诵四书五经。
18、四个臭皮匠
吴清澜在耳房里,愤怒批注下‘朽木不可雕也’之后。
心中甚至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写这篇字帖的废柴,怕是连裴坚那个纨绔都不如!
这世间,竟还有比裴坚那厮更愚笨之人。
当真令人大为吃惊。
“阿嚏!”
下课后,裴坚刚走出课堂,便狠狠打了个喷嚏。
怪哉,难道是有人在背后骂本少爷?
裴坚狐疑的揉了揉鼻子。
余光里瞧见站在廊下等待的小弟,他眼珠一转,装模作样的继续不停大声‘阿嚏’。
崔岘听到动静,果真露出担忧的表情,小跑着过来关切道:“大哥,你是不是病还没好?”
裴坚赶紧点头,苦兮兮道:“是啊是啊,一上午都不舒服呢。但少爷我向来勤奋刻苦,所以即使抱病也要来学堂……咳咳……”
崔岘眨眨眼:“大哥方才不停打喷嚏,现在又开始咳嗽啦?这究竟是何病?可要去请大夫?”
遭了,一不留神装岔了!
裴坚闻言差点没绷住:“咳咳……阿嚏……咳咳……应该不是什么大病,无需请大夫……咳咳。多半是最近学业繁杂,劳心劳神导致的。我下午告假半天,在家休息休息就好了……阿嚏。”
其实他裴少爷哪里需要告假,这学堂,说不来就不来。
只是这话没法跟小弟明说。
崔岘对此心知肚明,但劝学一事急不得,从学渣到学霸,总要有个过程。
因此他配合着点头:“好,那下午大哥在家好好休息。方才我在廊下,远远看着大哥在课堂上刻苦学习、同夫子讨教学问,实在佩服敬仰。”
“好可惜,下午没办法看到大哥的飒爽英姿了。”
天呐!
本少爷刻苦学习的时候,竟是如此之帅气吗?
裴坚被夸得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无妨,明日我们还会来学堂的。”
说完他就开始后悔。
但崔岘很开心:“太好了,大哥你既聪慧又刻苦,难怪连学堂夫子都夸你是天才,你将来必定会中状元的!”
也是巧了。
崔岘刚说完这话,恰逢吴夫子从耳房里怒气冲冲出来。
因为那篇丑陋至极的字帖,吴清澜心情本就差劲。
如今再次听到崔岘这般‘毫无底线’的吹捧裴坚这个纨绔,当即阴阳怪气跟着重复道:“你将来~必定会~中~状元~的!”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吴夫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裴坚,神情微妙。
裴坚:“……”
怎么每次小弟夸自己,都会被这老匹夫听到啊!
气死!
裴坚脸色发涨,罕见的没有底气跟吴清澜争执,拉着崔岘灰溜溜离开。
吴清澜没来由心情大好,不再理会裴坚。
他站在廊下,目光如鹰一般在整个学堂里逗留的家仆、书童身上一一扫视,神情狐疑。
那块比裴坚更加差劲的‘朽木’,究竟是谁?
·
伏牛巷。
放学回家的路上。
崔岘做疑惑状:“大哥,咱们刚才为何要开溜?夫子都在夸你以后能中状元呢!”
这会儿没了外人,裴坚不羞耻了,不尴尬了。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见崔岘那小身板,又要提书箱,又要撑伞。
身量稍高些的裴坚把书箱接过来背在身上,得意洋洋道:“低调,要低调你懂吗?你大哥我,三岁开蒙,四岁练字,五岁作诗,六岁通读四书五经。”
19、资源、人脉、背景、技术、真理、启动资金
因裴坚要会见同窗。
崔岘独自返回裴府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回想起上午在学堂,吴清澜从耳房走出来的愤怒表情,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夫子肯定是看到了自己那张丑陋的字帖。
多半还留了批语。
明日去学堂后,找个机会去看看对方批注的内容。
但多半不会是什么好话。
目光环视眼前奢华的裴家卧房,崔岘嘴角的笑容又缓缓收起。
‘天才神童计划’已经开始推进。
赚钱计划也得尽快提上日程呐。
正当崔岘思索着,该如何合理拉裴坚入伙,做‘黄胖’、‘摩喉罗’玩具生意赚钱的时候——
“少爷回来了!”
院子里响起婢女的声音。
崔岘赶忙从床上爬起来。
·
另一边。
“你的意思是说,那叫做崔岘的少年,通过一个子虚乌有的摩喉罗,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耀眼闪光的你。”
“他被你的人格魅力折服,认定你俊俏、豪爽、大气、敞亮、优秀、君子气概十足。”
“所以发自内心的认你做大哥,甚至觉得你是个天才神童,有状元之姿?”
“这……合理吗?”
听完裴坚的讲述。
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齐齐瞠目。
但暗中却羡慕不已。
裴坚得意洋洋:“很合理啊,少爷我一直都这么优秀。”
三位损友顿时做呕吐状。
裴坚怒极。
但很快,他收起怒意,好声好气向三位损友作揖:“事儿呢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们也了解了。”
“在你们仨,要么赶紧滚蛋,要么随我回府。当然,去了以后注意言辞,要是敢在我小弟面前拆我的台,我弄死你们!”
庄瑾三人神情微妙对视,随后非常默契的朝裴坚伸出手。
“去你家,每人给十两银子封口费,我们保证不拆台。否则的话,嘿嘿……”
三个贱人!
裴坚嘴上怒骂,却肉疼的给了。
于是。
当崔岘听闻少爷回来了,打开厢房门走出去。
便瞧见裴坚身后,三位少年探出头来,如好奇宝宝般打量自己。
崔岘有些摸不着头脑,征询般看向裴坚:“大哥?”
没等裴坚解释。
庄瑾抢先一步走过来,热情的说道:“你就是裴坚的小弟崔岘吧,你好你好。咳,来来来,你看看我,有没有觉得我玉树临风、聪慧机敏?我的意思是说,你有没有那种,也想认我做大哥的冲动?”
高奇从后面一把扯开庄瑾,看向崔岘:“崔岘,别理会这死胖子。你看我,还有胸肌、臂肌呢!魁梧吧?有没有想认我做大哥?”
落于人后的李鹤聿急了,想挤到崔岘面前,但却被庄瑾、高奇挡住。
只能仗着个头高,在后面踮起脚尖跟崔岘打招呼:“崔岘你好,其实,我,我也非常优秀,很适合给人做大哥的!”
崔岘:“……”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原来,方才听完裴坚得意洋洋的讲述。
这三位损友看似表面不屑一顾,其实心里酸的不行。
当街收小弟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有侠气风范,太有排面了啊!
因此,一见到崔岘,他们仨就开始‘抢人’。
裴坚闻言气的脸色发黑。
这仨贱人,原来目的不是讹钱,而是要抢他小弟。
但小弟对自己这个大哥很是崇拜,应该……应该不至于被抢走吧?
裴坚没有第一时间发话,暗戳戳期待看向崔岘。
崔岘了然。
20、困于牛棚
当崔岘在裴府,被四个富贵哥引为人生知己的时候。
河西村。
崔家的氛围,却一天比一天凝重。
自崔岘离家后的第二天起。
裴府送来的米面粮油、活鸡活鸭,都被老崔氏拿去变卖、换成了银钱。
家里饭桌上的菜,不仅没了荤腥。
甚至连饭菜都开始减量。
可一家人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更加拼命读书。
崔老太太、林氏、陈氏三个女人,包括崔璇在内,一同夜以继日的织麻。
先前因为崔岘而短暂缓和的温馨家庭氛围,随着他的离开,骤然再次紧绷,甚至比以前更加窒息。
这天,崔家女人们正在院子里忙活。
三叔公赶着驴车,装了一车的土坯砖瓦,进了崔家的院子。
林氏尚且没反应过来,‘哎呦’一声站起身:“三叔,你这是作甚呢?这……我家没买砖啊。”
卧房里正在读书的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俩也被惊动,疑惑走了出来。
三叔公嘴里叼着旱烟吧嗒吸了一口,征询般看向崔老太太:“嫂子?”
“是我买的。”
崔老太太不理会全家人错愕的目光,对三叔公说道:“老三,把驴车拉去小后院牛棚吧,今天能砌好吗?”
三叔公怜悯的目光,从崔伯山、崔仲渊两个侄子身上扫过,最后闷声道:“能。”
等三叔公赶着驴车去了小后院。
隐约觉得不太妙的林氏,隐晦的跟陈氏对了个眼色。
陈氏会意,捂着大肚子佯装‘哎哟’一声,同时玩笑般问崔老太太:“娘,咱家要修牛棚?那棚子,您日日清扫,如今要是再翻修,牛住的都要比咱们舒坦嘞。”
自打钰哥儿、岘哥儿离家后,崔老太太脾气越发古怪。
如今也就陈氏仗着怀孕,敢在家里说两句俏皮话。
听完儿媳试探般的询问,崔老太太清理掉身上的麻絮,将手中织好的麻布放下,平静道:“不是给牛住的,是给伯山、仲渊住的。”
全家人闻言脸色骤变。
崔伯山身体一抖,颤声道:“娘, 那牛棚阴冷潮湿、四面透风,怎能住人!”
崔老太太浑浊的双眼看向两个儿子,咬牙道:“老大、老二,你们俩别怪娘心狠。这么多年了,你俩次次都说能中榜,却次次都让娘失望。”
“最近娘夜夜辗转反侧,脑子里想着你爹临死前的话,更想着岘哥儿……”
“可怜我那乖孙,才八岁,就要被迫离家赚钱。裴府门第高,规矩多,岘哥儿寄人篱下,不知可能吃饱、穿暖,又不知该受多少心酸委屈。”
“你们一个当大伯的、一个当父亲的,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好好读书,桂榜高中,为家里分忧。再把岘哥儿接回来,送去学堂开蒙。”
“而不是让一个八岁稚童外出赚钱,供你俩读书!”
崔老太太厉声呵斥,字字如刀:“下午你们三叔把牛棚修缮好以后,你俩便搬进去吧。从今日,到明年院试开始这段时间,你俩不得出牛棚一步,安心在里面用功读书!恭桶每日一换,吃食隔着小窗递进去。”
这……这简直是要把人当‘牲口’来圈养啊!
“娘,媳妇儿求您了,必定会监督相公好好读书,您别让他住牛棚!”
“那牛棚……实在没办法住人啊!”
两个儿媳脸都白了,苦苦哀求。
21、《虹猫蓝兔七侠传》
短短一个下午过去。
崔岘又成功忽悠……不对,是成功结交了三位富贵哥。
裴府。
小少爷裴坚的卧房。
四位‘才子’人均手持一把折扇,矜持放在胸前摇曳。
一个个瞧起来风度翩翩、斯文俊秀,还真有几分大才子的姿态——
如果刻意忽略他们吊儿郎当的身板,和做作忸怩姿态的话。
崔岘强忍住笑意,郑重开口道:“大哥,还有南阳其余三位大才子,小弟有个难题,想求助于你们。”
认大哥的目的是什么?
那必然是请大哥帮忙啊!
裴坚入戏太深,闻言一甩手中折扇,却不曾想差点把扇子甩飞。
慌忙中他赶忙将折扇稳住,心中暗呼好险,表面不慌不忙道:“哦?什么难题,说出来,大哥必定帮你。”
高奇性格毛躁,对崔岘这个新朋友格外热络:“难道有人欺负你?岘弟你放心,我去千户所吆喝一声,立马能叫来数十位好汉,替你讨回公道!”
庄瑾白了高奇一眼,豪横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打打杀杀太粗鲁,一点都不符合我们才子风范。岘弟,这世间没有难题是钱解决不了的,你缺多少,五十两够吗?”
李鹤聿则是猜测道:“岘弟,是你家要盖房子?打造家具?锻造首饰?开染坊?酿酒?或者挖井?你放心,只要关乎衣食住行,我都能帮你解决。”
看吧,这就是多认大哥的好处!
你有事儿,大哥们是真帮忙啊。
然而崔岘听完之后,摇头:“都不是,我……构思了一个话本,今日想请四位大才子指教一番。”
什、什么?
写话本?
卧房里的氛围顿时一滞。
庄瑾没忍住:“噗嗤。”
片刻后,他在其余三位臭皮匠谴责的目光中,歉意闭嘴。
裴坚看向崔岘,强忍住笑意,说道:“哦?你还会写话本,好生厉害。今日刚好无事,你讲出来,我们四位才子帮你提提意见。”
他们四人虽然学业不精,但出身富贵,见多识广。
话本岂是那么好写的?
莫说崔岘一个未开蒙的稚童。
就算文采斐然的秀才公、举人老爷,能作锦绣诗篇写八股文章,却不见得能写话本。
这种事情,需要天分。
但裴坚是个好大哥,并不想打击小弟,于是选择给予鼓励。
其余三人反应过来,非常捧场的等待崔岘开讲。
崔岘佯装赧然道:“我这话本,讲的是一个侠气肝胆,拯救天下苍生的故事,名为《虹猫蓝兔七侠传》。”
如果把摩喉罗、黄胖当做‘手办’的话。
套用现代商业思维,想要在古代把‘手办’卖脱销,区别于市面上的普通手办脱颖而出,那就得先讲个爆款好故事。
把故事话本推上市,做成畅销书。
培养书粉。
然后再卖‘周边手办’。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
不说让崔家大富大贵,开一间‘正版手办店铺’源源不断生财,绝对问题不大。
千万别小瞧粉丝的购买能力!
而崔岘选中的故事,就是以侠肝义胆、拯救天下苍生为主题,深受90后喜爱的动画故事——
《虹猫蓝兔七侠传》。
八岁孩童,写动画话本,很合理啊。
而且做生意终究是‘小道’。
贸然把四位大哥拉上贼船,他们的家长八成会有意见。
22、纨绔著书
“蓝兔真好,嘿嘿!”
“该死的马三娘,她竟然是卧底,气煞我也!”
“好在黑心虎麾下的跳跳,是七剑传人的卧底,一直在暗中帮助其余六剑传人。”
“黑小虎真可恨,但也有些可怜……”
今夜注定无眠。
四位小少爷从一开始对崔岘的话本嗤之以鼻,到现在,彻底沉浸其中!
他们命家仆点燃起油灯。
四人乖巧排排坐,如痴如醉聆听崔岘讲《虹猫蓝兔七侠传》。
崔岘讲了整整一夜。
嗓子都沙哑了。
天光破晓之时,故事终于讲到了尾声——
“黑小虎被炸死后,黑心虎悲痛至极,决意杀七剑复仇!大军围困十里画廊……”
“……危急关头,七剑最终成功合璧,杀死黑心虎,粉碎了马三娘的阴谋。”
“森林,终于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与和平。”
话本剧情结束了。
听故事的几位少年,却神情恍惚不定,久久不语。
他们的心思,仍旧沉浸在故事里走不出来。
仿佛跟着虹猫少侠,跟着七剑一起,经历了一段波澜起伏的救世之旅。
太震撼了!
太精彩了!
看着满脸惊艳的少爷们,崔岘心中暗笑,面上佯装忐忑迷茫:“我的话本讲完了,四位大才子,为何一直沉默不语,可是我这话本,太过于差劲?”
啊?差劲?
谁敢说这话本差劲,少爷把他脸扇烂!
裴坚第一个跳起来,激动道:“不差劲,一点都不差劲!这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绝伦的故事。”
其余三人疯狂点头。
然而面对四位激动的少爷,崔岘则是苦恼道:“我,我倒是想写。可我没有开蒙,只跟着我爹、大伯学习了几天,勉强认识一些字而已。至于写字,那真是难到我了。”
房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后。
高奇磕磕巴巴的说道:“岘弟……你,你的意思是说,你还尚未开蒙,就能构思出如此精彩绝伦的话本故事了?好厉害!”
崔岘眨眨眼:“对啊,但这一点都不厉害。我大哥裴坚,夫子惊呼状元之姿,河南神童第三,那才叫厉害!”
裴坚闻言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断。
就听崔岘又说道:“还有你们其余三位,和我大哥一样优秀。小小年纪,便是南阳名声赫赫的神童天才!和你们比,我简直微不足道。”
这下,其余三位少爷的表情同样十分精彩。
片刻后他们反应过来,各自装模作样晃动折扇,或尴尬、或心虚:“啊对对,我们也是很优秀的。”
“岘弟你虽然也很优秀,但还是比不上我们。”
“但岘弟你无需自卑,你……咳,只差我们一点点,对,一点点而已。”
崔岘眼睛里的笑意越发浓郁,郑重道:“所以,我想请四位大才子帮忙,合力将《虹猫蓝兔七侠传》的故事写出来!”
“届时,你们南阳四大才子的才名,绝对会响彻整个南阳县城。”
……天呐!
四人闻言表情晕晕乎乎,惊呆了!
崔岘愿意把这个故事,署他们的名,共同著书?
那他们伪装的‘南阳四大才子’,是不是有可能变成真的?
到时候他们走出门,一群路人围观惊叹,前呼后拥。
那得是何等风光的事情啊!
单是想想那个画面,四个小少爷就脸色涨红,爽到头皮发麻。
还有还有!
骂他们不成器的夫子,笑话他们废柴的同窗,对他们失望的爹娘——
到时候估计都会被震惊到瞠目,对他们刮目相看。
这诱惑力,太强了!
裴坚咽了咽口水:“但,但这个故事,是你独自构思的啊,我们真的可以署名吗?”
崔岘点头,目光崇拜:“我虽构思了故事,却不会写字。唯有你们四个才子,才能将《虹猫蓝兔七侠传》的故事写的跌宕起伏。”
“虹猫少侠是否能问世,全靠四位了!”
崔岘的话,仿佛带有某种魔力。
一瞬间,把四位少爷的血液都点燃了!
听起来真的好有使命感啊!
四人互相对视,而后庄瑾率先说道:“岘弟,不然你先去歇息,我们商议一番,再给你答复,如何?”
崔岘笑道:“好啊。”
他不介意署名这种东西,最后能赚钱就行。
拉四位少爷入伙,将来赚到的,绝对比一个所谓的‘署名权’要多的多。
何况崔岘要的‘名气’,不在话本里。
而在裴氏族学,在吴清澜夫子那里。
等崔岘走了。
高奇第一个嚷嚷道:“裴坚,你这小弟还未开蒙,就能构思出如此精彩的故事,绝对是位神童天才!但他竟然认你做了大哥,还崇拜我们四个废柴臭皮匠!”
这……多荒谬啊!
裴坚一瞬间觉得压力倍增:“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竟如此优秀!你们说,以后他发现我是个废柴,会不会嫌弃我,不认我做大哥了?”
其余三位少年顿时用同情、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裴坚。
裴坚嘴角一瘪。
他不想失去自己的小弟!
23、朽木……发芽了?
当四位纨绔的长辈们,正欣慰到落泪的时候。
裴氏族学外。
裴坚、高奇、庄瑾、李鹤聿身穿长衫,手执折扇并排而立。
一个个姿态无比嘚瑟。
崔岘躲在他们身后,嘴角微微抽搐。
几乎在他们出现在族学外的同一时间,便吸引了无数学子……鄙夷、嘲讽的目光。
偏偏四位少爷却毫不介意。
半月前,四人同吴夫子狠狠吵上一架,并放出豪言:少爷我此生不再进学堂一步。
昨日,裴坚重新回来上课。
今日更离谱,这四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竟一起回来了!
迎着诸多同窗们‘崇拜’的目光,裴坚一甩折扇:“兄弟们,准备好了吗?我们去找吴清澜那厮!”
其余三位纷纷作出回应。
“准备好了!”
“开启属于我们的战斗吧!”
“此战,必胜!”
四人说完后,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气势汹汹朝学堂里走去。
崔岘用衣袖掩面,默默跟上。
学子们见状,纷纷惊骇侧目。
教舍里。
吴清澜正在向学子们讲解八股破题之法。
一位学子慌张冲进来:“吴夫子,不好了!那四位少爷,气势汹汹杀进族学里来了。他们还说……还说要找您来战斗!”
哗!
课堂里一片哗然。
吴清澜勃然大怒,将戒尺紧紧握在手中,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且看我今日,将这四根朽木狠狠教训一番!”
有好戏看,学子们无心上课,一窝蜂跟出去凑热闹。
等裴坚四人‘满脸杀气’的走进来后,众人无不惊呼。
吴清澜发出一声冷哼,便要开骂。
不曾想。
裴坚四人率先站定,齐齐朝吴夫子作揖礼:“学生等人,特来向夫子讨教学问!”
什,什么?
听闻这话,族学中剑拔弩张的氛围为之一滞。
一群围观的学子们险些惊掉下巴。
吴清澜也有些傻眼。
这四人气势汹汹来族学,不是为挑衅,而是为了……讨教学问?!
当真稀奇!
愣神片刻后,吴清澜收起怒容,轻咳一声,表情仍有狐疑:“你们遇到了什么难题?”
众目睽睽之下。
裴坚努力压住自己嘚瑟至极的表情,故作沉稳道:“学生四人,计划合力著书,特请吴夫子帮忙指点一二。”
著……什么?
著书?
他话音落下,族学里的氛围更加安静诡异。
高奇紧跟着道:“此书名为《虹猫蓝兔七侠传》,讲述的是一个侠气肝胆,拯救天下苍生的故事。”
李鹤聿忙不迭做补充:“没错没错!届时此书上市,必定爆火。”
三人表情郑重。
但他们越是郑重,在众人看来,则是越发荒诞可笑。
“哈哈哈哈哈。”
“他们几位,今日又是抽的什么风!”
“《虹猫蓝兔七侠传》?什么破名字!”
眼看周遭嘲笑的声音越发激烈,裴坚偷偷瞄了一眼崔岘,随后给庄瑾打了个眼色。
庄瑾会意。
他走到崔岘身边,压低声音道:“岘弟,以后在学堂,别听这些人胡说八道。你知道的,我们四大才子实在过于耀眼,是以难免树大招风,惹人妒忌。”
“而且写话本属于小道,这些书呆子清高无知,难免有些瞧不上。”
“你可莫要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就怀疑我们四大才子的横溢才华。”
崔岘强忍住笑意,点头道:“庄兄放心,我深知你们和我大哥一样,都是神童。”
庄瑾狠狠松了口气。
而后转了转眼珠子,继续道:“你能这么想,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这样,接下来我们四人,要同夫子激烈探讨学问,不如岘弟你去耳房中稍作休息。”
崔岘心知这是庄瑾要把自己支开,刚好他也要再去一趟耳房。
于是顺势道:“好。”
目送崔岘去了耳房,再看看周遭嘲笑奚落自己的同窗们,庄瑾深吸一口气。
笑吧笑吧。
等《虹猫蓝兔七侠传》出版上市,小爷就把你们的脸都扇肿!
另一边。
听完裴坚等人的话,吴夫子沉默片刻,才说道:“好,那你们倒是说说看,著书的哪个环节遇到了难题?”
裴坚表情懒散道:“开篇。”
吴清澜:?
开篇都不会写,还要著书?
见吴清澜脸色不对劲。
李鹤聿赶忙在旁边打圆场:“裴坚的意思是,开篇我们需要描述一场很大、很大……呃,很大的山林之火。但不管我们如何写,都觉得无法描述出这场大火的气势。”
吴夫子闻言冷笑一声。
这次轮到四位纨绔:?
支开崔岘的庄瑾走过来,压住怒意道:“你什么意思?别人讨教学问,你好声好气。我们讨教学问,你就冷笑不屑。”
歧视!这绝对是歧视吧!
吴夫子表情更加难堪:“平日你们荒废学业,从不认真读书。以至于今日描述山林大火,只能用很大、很大,来形容。我冷笑,你们还不服气?”
24、可怕的无敌超级天才
写完批语后。
吴夫子急忙起身,找到负责打理耳房的仆从,问:“你可曾留意,方才是谁在案前写字?”
仆从面露难色:“这……小的不知。”
每日进出耳房之人众多,如何留意?
耳房外。
崔岘站在角落里。
远远看着吴清澜拿着一张字帖,在跟仆从交代什么。
若是所料不差,吴夫子应该是在交代仆从,留意在耳房写字帖之人。
崔岘笑了笑,深藏功与名,慢悠悠离开。
恰逢这时候,裴坚四人下课。
并排从课堂里走出来,四位纨绔脸上写满了同款的‘颓丧’、‘疲惫’、‘生无可恋’。
太难了!
以他们四人这学渣水平,真的能把《虹猫蓝兔七侠传》写出来吗?
昨日,裴坚几人上头,信心满满。
可今日,先是被吴夫子一番嘲讽,又上了一节课,四位纨绔深受打击,心都凉了!
他们好像真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远远瞧见这四人的表情,崔岘心中了然,正琢磨着,该如何给少爷们打波鸡血。
不曾想,瞧见崔岘,四人表情齐齐振奋起来。
裴坚率先冲过来,压低声音道:“岘弟,走,咱们回家。”
其余三位少爷同样表情贼兮兮的:“对对,回家,有正事儿要做!”
崔岘:?
什么正事儿?
·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
裴坚的书房里。
崔岘被四位少爷,强行要求在案前坐下,神情疑惑。
便见裴坚轻咳一声,神情诡异的从书箱里掏出一本《千字文》,放在崔岘面前。
接着,裴坚解释道:“岘弟,这本书叫做《千字文》,是学子们必学的开蒙书籍。现在,我教你认字,我读一句,你读一句。”
虽然崔岘聪慧,但一时间也没明白裴坚闹得哪一出,试探性问道:“大哥为何突然要教我认字。”
这……
我总不能说,你还未开蒙就能构思出《虹猫蓝兔七侠传》这样精彩绝伦的故事,疑似是个超级神童小天才。
作为你的大哥,我压力很大。
所以我们四人商议后,决定用《千字文》来试探一下,看你究竟是不是个超级小天才吧。
裴坚压下心中所想,一本正经胡诌:“你大哥我,有状元之姿,在场其余三位,也是南阳有名的大才子。你即将和我们一起著书,但却目不识丁,实在有点拖我们的后腿。”
庄瑾在旁边补充道:“当然了,只拖了一点点。”
李鹤聿、高奇连连点头:“但只要你认了字,就能和我们一样优秀了!”
奥。
听完这些话,崔岘大概明白四位少爷的想法了。
他压下眼睛里的笑意,决定顺水推舟,佯装毫不知情,点头道:“好!请四位大才子放心,我一定努力学习。”
于是,裴坚翻开那本《千字文》,指着上面的内容对崔岘道:“来,我读一遍,你跟着读一遍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崔岘跟着朗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作为古代学子的开蒙读物,《千字文》全篇共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对仗工整,内容丰富。
包含了天文、地理、、道德等多方面的知识。
崔岘本来还在琢磨,该怎么混过开蒙,跳到‘中班’、或者‘大班’去读书。
现在,机会来了。
四位纨绔在教他开蒙!
以后别人问起来,崔岘就可以坦然相告:“开蒙?我大哥教我的啊!”
书房里。
在其余三位纨绔少爷紧张的注视下,裴坚带着崔岘朗读千字文。
裴坚读一遍。
崔岘跟着复读一遍。
许久后,一本书终于读完。
裴坚喝了口水,润一润略显沙哑的喉咙,下意识模仿起吴夫子的架势,说道:“学会了吧。”
“学会了。”
见裴坚读完了,在喝水润嗓子。
庄瑾赶紧接替他,对崔岘说道:“岘弟,没学会没关系,来,我再带你读……等等?”
庄瑾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提高声音道:“你刚才说什么,学会了?”
25、不可能!
书房外。
崔岘佯装离开,但其实躲在窗边,偷听里面四位纨绔少爷的谈话。
听到庄瑾说,要把自己引荐给吴清澜,崔岘微微挑眉。
看来要改变计划了。
他本来准备再藏一段时间。
让吴夫子抓耳挠腮,因错过一位天才而捶胸顿足之后,再‘显露真身’呢。
但下一刻。
就听裴坚略微提高声音道:“不行!不能介绍给吴清澜!我的意思是,少爷我的小弟,可是超级绝世大天才!吴清澜他一个破秀才,也配做我小弟的老师?”
“而且,岘弟如今顶着书童的身份,贸然在族学里展现天分,难免遭人妒忌非议。”
“我打算把岘弟介绍给我父亲,和我祖父!他俩虽然也不咋地,但好歹是举人,勉强也够格给我小弟做老师了。”
“再加上《虹猫蓝兔七侠传》即将出版,到时候,岘弟的名声绝对会风靡整个南阳县城!”
说到这儿,裴坚停顿片刻,声音莫名低落下去:“他,他才是真正可以做南阳大才子的超级神童。”
书房里陷入沉默。
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见裴坚表情失落,纷纷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兄弟,想开点,你也不差啊。”庄瑾一把揽住裴坚,笑嘻嘻的说道:“毕竟你可是南阳超级神童的大哥!”
此话,让书房里略显沉闷的氛围为之一松。
高奇也得意说道:“还有咱们仨废柴,也是被南阳超级神童称上一声‘大才子’的厉害人物啊!”
裴坚‘噗嗤’贱笑出声:“真不愧是少爷我的狐朋狗友,你们几个,当真贱到!来来来,给少爷我研墨。
“要给我家老子、老爷子写信,希望他俩别不识好歹,速速从开封赶回来,给我小弟做老师。”
其余三人闻言,隐秘互相对视,状似若无其事的帮忙研墨。
假装没有看到裴坚微微发红的双眼。
等拿起笔,写了足足五页纸张,将崔岘好一通吹嘘夸赞后。
裴坚吹干墨迹,把纸张小心放进信封,这才以玩笑般的口吻说道:“其实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根朽木。家里人嫌我没出息,学堂夫子觉得我是朽木草包。”
“然后我遇见了岘弟,他是这么多年,唯一发自内心夸赞我,觉得我优秀的人。他……他愿意喊我一声大哥,我好开心好开心。”
“给人做大哥的感觉真的很爽,会有一种我其实不是废柴朽木的错觉。”
“等我把这封信送去开封,等《虹猫蓝兔七侠传》出版,等崔岘的才子名声响彻整个南阳,我是废柴的事实,一定会暴露。”
“到时候,他肯定就不愿意给我做小弟了,我也没脸做他的大哥。”
“所以说这么多不是我矫情,我就是想说,想说……”
‘想说’重复了好几次,裴坚也没能说出口。
李鹤聿把话接过来,难得表情非常认真:“兄弟,你放心,我们懂你的意思!这段时间,我们努力,一定把《虹猫蓝兔七侠传》好好写出来!”
庄瑾也郑重道:“对,好好写!我虽然没有给崔岘小弟做大哥,但被他整日喊大才子,说实话心里也美滋滋的。虽然后面肯定会败露,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崔岘小弟崇拜的对象啊!”
高奇咧开嘴:“咱们把《虹猫蓝兔七侠传》好好写出来,让崔岘小弟打响才名!虽说咱们不是大才子,但没关系,因为真正的南阳大才子,是由咱们几个废柴的努力而扬名的!这样想一想,是不是也挺有成就感的。”
确实啊!
听起来,比出版《虹猫蓝兔七侠传》让虹猫少侠问世,要更加激动啊怎么回事!
大概是因为,虹猫少侠是虚拟的。
但,超级神童天才崔岘小弟,是活生生存在的!
26、人人哄抢小书童
当开封府的裴家大爷,写回信狠狠斥责裴坚的时候。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自己那位不学无术的朽木儿子,最近正夜以继日的用功读书。
还有那位他认为是‘庸才骗子’的小书童。
更是成为被四家豪族争抢,人人都爱的存在。
先说裴坚为何突然用功。
除了要著写《虹猫蓝兔七侠传》。
还因为压力大啊!
事实上不仅裴坚。
李鹤聿、高奇、庄瑾三人,最近都在咬牙学习。
有个读一遍《千字文》就能全部认识的、堪称变态的、超级可怕的神童天才小弟,做大哥的,岂能没有压力?
当然除了裴坚,其余三位少爷,属于单方面倒贴上来做大哥。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四个,是真的被刺激到了!
在家里。
他们点灯夜读,抓耳挠腮著书。
到了学堂。
四人认真听课,课余时间还争抢着去同吴夫子讨教学问。
以至于族学里的学子们瞧见他们,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几位纨绔少爷,竟然真的转性了?
怎么可能!
身为始作俑者的崔岘,暗暗将四位纨绔少爷的表现看在眼里,却佯装毫不知情。
其实读一遍《千字文》就马上学会这种事情,确实有些夸张、不合理。
但没办法。
作为者,尤其是前世还是一位汉语言文学博士。
崔岘脑子里‘夸张到离谱’的学识,实在太多、太多了!
而这些都是极其不合理的东西!
为了以后能合理的把那些学识拿出来。
只能从现在开始,就给自己打造一个‘超强天才’人设,先从一点小小的不合理做起。
而后,逐步叠加。
人们会慢慢习惯。
会自发替他找补:“崔岘他就是个神童,他无所不能,他什么都会!别用你平庸的想法,去限定我们的超级天才好吗!”
比如现在。
裴坚四人已经完全不会质疑,崔岘听读一遍《千字文》就马上学会了这种事情的合理性。
因为他是妖孽神童,超级天才!
闭嘴,别问。
懂就行了!
而四位纨绔突然转性,用功读书,更是让他们家里的长辈,感动到落泪。
我儿懂事了,知道学习了!
高、庄、李三家已经打听清楚,儿子之所以会上进,全因崔岘小哥!
选在学堂休假这日。
三家的夫人们,携带儿子和厚礼,迫不及待联袂造访裴府,感谢崔岘小哥。
裴府老爷不在,唯有裴老夫人一位女眷,因此,这三家都是派遣夫人前来。
在高家的马车即将抵达裴府之前。
马车里。
高奇一直跟他娘夸赞崔岘:“娘,你都不知道,崔岘小弟有多优秀!好羡慕裴坚,能做崔岘小弟的大哥。”
千户夫人听着儿子眉飞色舞夸赞崔岘。
她转了转眼珠子,跟儿子咬耳朵:“羡慕有什么用,你要真心喜欢崔岘小弟,不如把他抢过来。”
27、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这天。
林氏从河西村出发,先是去探望儿子崔钰。
然后又来探望侄子崔岘。
等到了裴府门外。
远远瞧见那气派的大门,她踌躇着不敢上前。
恰逢这时候。
三辆奢华马车,带着仆从和厚礼,来裴府拜访。
林氏躲在角落里,等那些贵人们进去后。
这才鼓足勇气上前问门房:“敢问……敢问小哥,你可认识崔岘?”
门房小厮瞧见一个乡野妇人过来,原本神情不耐。
可听到对方说完后,眼睛嗖的一下睁大:“认识,认识啊!您是?”
小厮态度突然很热络。
林氏吓了一跳,不安道:“我……我来给他送点东西,顺便说几句话。”
小厮闻言,越发殷勤:“您是崔岘小哥的家人?这样,您随我进来,去见见老夫人吧。”
老夫人得知崔岘小哥家人来了,肯定会热情招待的。
林氏闻言慌了:“不,不用!我在这里等着。劳烦您,让崔岘出来一趟吧。”
岘哥儿是裴府的书童。
高门大户规矩多,林氏生怕给岘哥儿惹麻烦,是以怎么敢进去?
啊这。
小厮听到这话,挠了挠头,疑惑的看了一眼林氏,但还是照办了,进去找崔岘小哥。
事实上,林氏也很疑惑不解。
她就是来探望侄子,缘何还要去见裴府的老夫人呢?
·
裴家,正厅。
高、李、庄三位夫人,正携带各自的儿子,翘首以盼。
他们的仆从个个捧着礼物,挤满了整个厅堂。
裴老夫人、裴坚祖孙二人,则是表情如临大敌。
这三家人为了抢夺岘哥儿,可谓是下了血本。
当真不要脸!
崔岘被管家喊过来的时候,尚有些疑惑。
等他走到正厅外,瞧见里面惊人的大阵仗,当即被唬了一跳。
正厅里,夫人们在瞧见崔岘后,眼睛齐齐发亮。
四月阳光明媚,清风微拂。
杜鹃、海棠、芍药争相绽放。
那从廊下走来的俊俏小少年,皮肤白皙五官标致,脊背笔挺气质出众。
如翩翩公子,比花更俏。
着实让人惊艳。
夫人们本就为抢夺崔岘而来,如今瞧见他这般模样,那当真是稀罕惨了!
于是,在众人瞠目的注视下。
千户高夫人站起来,一把将刚进厅堂的崔岘揽入怀中:“你便是崔岘吧,果真一表人才。我是高奇的娘亲,你可以唤我一声高婶婶。”
“近几日,高奇这小子肯认真读书,全然都是你的功劳。婶婶特地带着礼物,来感谢你呢。”
啊?
香风扑鼻而来,被陌生夫人抱住的崔岘懵了。
他挣扎着从对方怀中起身,赧然道:“原来是高婶婶。高奇兄长天资极好,满身才气,肯用功读书,是他自己上进,和我关系不大。”
哎呦!
这孩子,不仅俊俏,嘴也甜呢。
千户高夫人只觉得心都快化了,更坚定了要把崔岘抢回家的决心。
却不曾想。
旁边,庄瑾娘突然一把将千户高夫人推开,拉着崔岘的手热情笑道:“好孩子,我是你庄婶婶,庄瑾的娘。”
“让婶婶好好看看,哎哟,俊俏的哟。”
庄瑾娘一边说,一边在崔岘的俏脸上摸来摸去。
崔岘脸都红了:“婶婶……男女有别。”
庄瑾娘闻言笑的直不起腰。
趁着她笑的空档。
李鹤聿娘将崔岘‘抢’了过来,热络道:“我是鹤聿的娘,你叫我李婶婶就好。岘哥儿,婶婶今日也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来。”
李家十几位家仆,顿时捧着礼盒,来到崔岘面前。
“青砖雕花镇纸、卯榫结构笔筒、鲁班尺、陶制瓦当砚、香樟木透雕笔搁……你看看喜欢不?”
28、岘哥儿出息了?
果然。
听到高奇这话。
高夫人反应过来,附和儿子:“是呢!我们母子喜欢岘哥儿,所以才琢磨着,请岘哥儿来府上小住。”
“老夫人摆出这架势,像是把岘哥儿拘在府里似的。”
庄瑾娘阴阳怪气跟进:“对啊对啊,岘哥儿住在裴府,怎地还不能自由走动了呢。”
李鹤聿娘最后补刀:“我可怜的岘哥儿哟,不如跟婶婶回家吧。以后想去哪里,婶婶都让鹤聿陪你。”
裴老夫人被气的绷不住了,恼道:“一派胡言!我何时限制岘哥儿自由,分明是你们几个不安好心!”
“对岘哥儿好,怎么就不安好心了?”
“就是说呢。”
裴老夫人先前的优势荡然无存。
四个女人针尖对麦芒,吵作一团。
崔岘:“……”
真打起来了!
另一边。
不顾裴坚难堪的脸色。
庄瑾反驳高奇:“高奇你可真无耻,岘哥儿明明最喜欢我家送的礼物!是吧岘哥儿。”
李鹤聿则是开启无差别攻击:“你们是在逼迫岘哥儿吗?不管岘哥儿怎么选,我都支持他,做他背后的好大哥。”
裴坚三人闻言:?
好你个李鹤聿,平时看着一本正经,实则阴损的很呐!
于是。
四位少爷也红了脸,因‘岘弟最想认谁做大哥’而互相争吵。
崔岘懵了。
不是,你们怎么也打起来了啊!
客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裴、高、李、庄四家带来的仆从们,一个个瞠目结舌、震惊呆滞。
这些夫人、少爷,身份尊贵,在南阳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要来巴结。
如今却因为一个小书童,当场‘打’了起来!
天呐!
数十位家仆直愣愣看向被哄抢的崔岘,心想,此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魅力竟如此之大!
处于风暴中心的崔岘也很无言。
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说好的四家豪族一起感谢自己呢?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崔岘很想嚎一嗓子——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恰逢这时候。
那位替林氏传话的小厮跑着来到正厅。
瞧见这一幕,嘴巴顿时长得老大,既呆滞,又羡慕。
随后,他提高声音道:“启禀老夫人,崔岘小哥的家人来了,说是想请他出去,有几句话要交代。”
家里来人了?
崔岘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接着顺势朝正在吵架的众人一拱手,脚底抹油开溜:“各位……咳,你们先忙。家中人来探亲,我去去就回。”
现在这场面,他实在不敢多待啊!
等崔岘走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裴老夫人第一个回神,拉起裴坚:“坚哥儿,走,咱们去跟岘哥儿家人打声招呼。”
其余人纷纷醒悟。
可恶,裴老夫人这是要笼络岘哥儿的家人呐!
岘哥儿毕竟年幼。
笼络到了他的家人,那不就能彻底把这孩子留在裴府了!
因此,其余三位夫人也急了。
各自带着儿子,一群人争先恐后向府外赶去。
不行,今天一定要把岘哥儿抢回家!
·
裴府外。
林氏一直在神情忐忑的等待着。
“大伯母!”
等崔岘小跑着出来。
林氏松了口气,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仔细询问:“岘哥儿,好孩子。你在裴府过的怎么样,没被欺负吧。”
29、原来少爷是个废柴
这场‘抢夺岘哥儿’的大战,最后不出意外,以裴坚胜利而告终。
三位夫人领着各自的儿子,愤愤归家。
裴坚则是指挥仆从,将三家送来的礼物,全都搬进崔岘的卧房。
“等过些天你休假,把这些礼都带回去。”
裴坚表情贼兮兮的交代:“以后那仨货送你东西,你都收着。但是不许答应做他们小弟,更不许去他们府上,听到了吗?”
你占有欲还怪强嘞。
崔岘无奈点头。
心里却在担心,经过这件事,四个纨绔少爷怕是会心生芥蒂。
这还怎么齐心合力把《虹猫蓝兔七侠传》著出来?
裴坚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想了想。
他又交代道:“祖母说要送你去族学开蒙,但我的意思是,先不着急。等我父亲那边回了信,等《虹猫蓝兔七侠传》出版,你名声大噪后,再进族学也不迟。”
“这段时间,我会陆续把《幼学琼林》、《龙文鞭影》、《声律启蒙》、《增广贤文》等启蒙书籍,都教予你。”
裴少爷这是在给自己小弟铺路呢。
崔岘点头:“我听大哥的。”
结果当天晚上,裴坚就收到了开封府的回信。
读完信后,他气的怒骂自己亲爹‘没眼光’、‘真是读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好在信上说,祖父下个月会休沐回来。
裴坚心想,那就再等等。
刚好下个月《虹猫蓝兔七侠传》差不多也能出版,届时,让小弟拜自己祖父为师。
二人亲上加亲!
看那三个瓜怂,还怎么有能耐跟自己抢小弟。
次日。
裴坚带着崔岘去学堂,刚好偶遇李鹤聿、庄瑾、高奇。
四位昔日好兄弟互相翻了个白眼,重重冷哼,谁也不搭理谁。
但又默契的围在崔岘身边。
高奇掏出两个热乎乎的肉包,殷勤递过来:“岘弟,可曾吃过早饭,这家包子特别香!我起了个大早,特地给你买的。”
庄瑾则是接过崔岘背着的书箱:“岘弟,这书箱好沉的,你取下来,让某位大少爷自己背!”
李鹤聿递过来一本《增广贤文》:“岘弟,今晚要去我家吗,我教你读这本书。”
崔岘接了高奇的包子。
被庄瑾取走书箱,重重甩给裴坚。
又把李鹤聿给的《增广贤文》收好,连连道谢。
却听裴坚得意道:“岘弟早上吃过饭了,我家大厨炖了一夜的瘦肉粥。”
“那书箱不是我的,是我给岘弟准备的,里面都是启蒙书籍,包括《增广贤文》。”
可恶!
还不是因为岘弟住在裴府,才能让裴坚近水楼台先得月。
三位少爷气的牙痒痒。
而他们四人围着一位书童献殷勤,让路过的学子们瞠目结舌、风中凌乱。
不是,这……合理吗?
究竟谁是少爷、谁是书童啊!
而且这四位纨绔,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坏、不好惹。
那书童究竟有何魅力,竟让四位纨绔围着他团团转?
简直不可思议!
学堂里的仆从、书童们,看向崔岘的目光中,更是带着崇拜、尊敬。
书童能做到人家这份上,当真我辈楷模啊!
于是,原本丝毫不起眼的小书童崔岘,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在族学里出名了。
崔岘对此很是无言。
耳房里。
吴夫子远远瞧着那四根朽木,向一个小书童献殷勤,有些费解。
但很快他便不甚在意的收回视线,继续看向手中那张字帖。
越看越喜欢。
越看越惊艳。
这些天,吴夫子一有空就欣赏这张写满‘朽木不可雕也’的字帖。
可让他大为着急的是,字帖的主人,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来。
30、全世界最好的小弟
从族学一路哭着跑回家,裴坚把自己关进卧房里。
无论谁叫门,他都不肯开。
好在,小少爷房里不缺茶水糕点,不至于饿坏肚子。
另一边。
高奇、庄瑾、李鹤聿三人,同样神情恹恹。
他们不去学堂了。
不再用功读书了。
也不点灯奋战,抓耳挠腮著书了。
整日躺在家里,沉默寡言,憔悴颓废。
这下,把其余三家长辈们都吓得不轻。
祖宗唉,又怎么了这是?
前几天不还在用功学习,劲头正足的嘛!
李家。
工匠李、和他的夫人正一筹莫展。
却听管家来汇报:“老爷、夫人,外面有位自称叫做崔岘的小少年求见,说是咱家少爷的朋友。”
岘哥儿来了?
夫妻二人眼睛亮起来:“快快有请!”
·
就这样,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当中,裴家的小厮仆从、丫鬟管家,裴老夫人,都先后来敲门。
甚至连高奇也来了一趟。
他因自己冲动,为拆穿裴坚‘优秀大哥’一事而郑重道歉。
卧房里,床上。
裴坚沉默着翻了个身,没吭声。
他其实不怪高奇。
有什么资格怪别人呢,怪就怪他自己是个草包朽木。
却要逞强、打肿脸充胖子,在小弟面前装神童天才。
不,他没有小弟了。
这三天里,很多人都来叫门,唯独没有崔岘。
自那日在学堂,听到裴坚被学子们嘲笑草包后,崔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多半是走了。
或许正在街头巷尾徘徊,寻找下一个‘优秀大哥’呢!
“枉我平日对你那么好!可你呢,说走就走了!”
裴坚烦躁的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气愤的想:“走吧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你不理我,我也懒得理你!少爷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恰逢这时候——
“大哥!”
“哎!”
裴坚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神情羞恼。
外面,崔岘道:“开门,你出来。”
卧房里有片刻的沉默。
接着。
在丫鬟小厮们惊喜的注视下,少爷紧闭三天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裴坚表情憔悴。
因为三日没见阳光,开门的瞬间,被刺的下意识眯起眼。
等看清楚一院子的人后,他当即被吓了一跳。
裴家的丫鬟小厮,裴老夫人,以及高、庄、李三家的长辈们,包括他的三位损友,竟然全都在场。
而崔岘则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像是虚捧着什么东西。
一如前些日子,他们在街头第一次碰面那般。
裴坚愣住了。
鬼使神差的,他好像懂了崔岘的意思,但又不是很确定。
于是忐忑在崔岘身边的台阶坐下。
崔岘将手中虚捧的‘东西’故意往后藏了藏。
就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让裴坚眼泪都跟着流了出来。
因为,这正是当时崔岘认他做大哥的场景啊!
裴坚抹了一把眼泪,学着当时的语气,颤声道:“本少爷家里有的是钱,能惦记你那仨瓜俩枣?究竟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崔岘把手递过来:“看吧,四个摩喉罗。”
裴坚扫了一眼。
他以为,自己这次依旧会看到一团‘空气’。
但在崔岘把手递过来的瞬间,裴坚眼睛突然瞪得滚圆。
他不可置信的又看了好几遍,神情莫名激动。
不仅裴坚。
31、夫子震撼惊呼旷世奇才(上)
四位少爷和好了。
于是捡起笔,继续共同著写《虹猫蓝兔七侠传》。
这次,裴坚不装了。
他羞愧的看向崔岘,赧然道:“岘弟,是大哥没用。你构思了这样精彩的故事,我却把它写的一塌糊涂。”
说实话,裴坚也想好好写。
但实力不允许啊!
其余三位纨绔同样神情懊恼。
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鬼东西,李鹤聿叹了口气,试探性提议道:“要不……我们帮岘弟请个秀才代笔?”
他们文笔太烂,怕耽误了一个好故事啊!
“不行!”
崔岘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认真道:“说好的向虹猫少侠一样,不服输,不做废柴呢?找别人代笔,如何让学堂里的人,对四位兄长刮目相看?”
说得对!
他们四个现在,心里其实也憋着一口气。
骂少爷我是废柴朽木,是吧?
且等老子把《虹猫蓝兔七侠传》著写出来,你们惊艳瞠目,如痴如醉翻阅的时候!
真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沸腾,干劲十足啊!
不,除了干劲儿。
还要再来一点刺激。
四位纨绔鬼鬼祟祟互相对视。
随后。
裴坚从书箱里掏出一本《龙文鞭影》,对崔岘道:“岘弟,我来带你读一遍此书。待会儿我们写话本,你回卧房背书。等会背了,我们要检查。”
“好的大哥。”
崔岘跟着裴坚读了一遍,而后拿着书出门。
四位少爷心想,岘弟虽然是神童,跟着读一遍书就认识了。
但背书比识字更难。
《龙文鞭影》有四千多字,从二十四史、《庄子》、和各种神话传说中摘录、足足涉及两千多个典故。
是启蒙书籍中最难的一本。
当时,裴坚等人开蒙,曾被这本书折磨到哇哇崩溃大哭。
从会读,到会背诵,足足用了好几个月呢!
也不知岘弟要用多久时间。
但,肯定不需要好几个月!
四位少爷想看看自己同天才之间的差距,好刺激他们上进。
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刺激’!
约莫一下午过去。
崔岘推开书房门回来。
裴坚正绞尽脑汁、遣词造句著书,头也不抬的问道:“岘弟,是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吗?这一下午过的好快。”
崔岘眨眨眼:“尚且还没到晚膳时间,我把《龙文鞭影》背会了。”
房间里霎时间陷入沉寂。
许久后。
庄瑾磕磕巴巴的问道:“……真的背会了吗?”
崔岘一摊手:“对啊,会读以后,不就会背了吗?你们不是这样的?”
四人:“……”
那我们真不是这样的呢。
眼看没人说话,崔岘开始自顾自背书。
“粗成四字,诲尔童蒙。经书暇日,子史须通。”
“重华大孝,武穆精忠。尧眉八彩,舜目重瞳。”
他口齿清晰,抑扬顿挫,背诵的一字不差。
四人沉默着听完。
裴坚深吸一口气:“今晚少爷我不睡了!点灯苦读!”
庄瑾脸色苍白:“太变态了,太变态了!”
李鹤聿神情恍惚呢喃:“这世间,竟有岘弟这般妖孽天才!”
高奇一屁股坐到地上:“刺激,太刺激了!”
看着怀疑人生的四位少爷,崔岘嘴角浮现出一抹邪恶的笑意。
菜,就多练。
32、夫子震撼惊呼旷世奇才(下)
裴氏族学。
“兄弟们,回家继续干活咯!”
看到吴清澜的反应后,裴坚神情超得意。
如果他有尾巴的话,此刻估计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其余三位纨绔少爷,同样表情贱兮兮的。
唯独捏着前半部话本,被钓成翘嘴的吴清澜焦急嘱托道:“回家了好好写,赶紧写,写完了第一时间拿来给老夫看……咳,给老夫帮忙斧正,听到了吗?!”
裴坚没有第一时间吭声。
庄瑾在旁边拿乔道:“再说吧,毕竟平时课业也挺忙的。”
吴夫子顿时被气到吐血,拿起手中的稿子,便作势要朝着庄瑾脑袋砸去。
庄瑾如泥鳅般躲开,对他做了个鬼脸:“臭老头,让你以后还敢骂少爷们是朽木!现在知道少爷们有多厉害了吧!”
这种让夫子大为惊艳的滋味,实在太爽啦!
吴清澜闻言脸色一红。
他确实被这本《虹猫蓝兔七侠传》深深吸引了。
四位纨绔见状,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神气离开。
刚没走两步,裴坚疑惑道:“哎?岘弟呢!”
“来咯。”
崔岘在远处回应一句,笑着小跑过来。
目送四个纨绔少爷离开,吴清澜心里仍旧在回味虹猫少侠的故事。
越回味越觉得精彩绝伦,他拿着半部手稿,没忍住继续翻阅,抬脚朝着耳房走去。
去耳房的路上,吴夫子和崔岘刚好擦肩而过。
崔岘打招呼:“夫子好!”
这孩子,好像是裴坚的书童吧。
吴清澜朝着他礼貌点头,但明显还在回味剧情,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余光里。
他瞧见崔岘跟裴坚四人汇合。
几人神情得意往外走,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岘弟,你是不知道,方才老吴看话本的时候,表情时而激动、时而担忧,那叫一个精彩!”
“后来看到一半没了,给他着急的哈哈哈!”
“没想到古板的夫子,也会喜欢看话本,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听到这里,吴清澜抽了抽嘴角。
瞧给这四个小纨绔猖狂的!
而且,谁说夫子就不能喜欢看话本啦?
吴清澜幼时家贫,能读书已是奢望,自然是没闲钱、也没有时间看话本的。
再后来。
他一路顺利考中秀才,本想在科举考场继续一展宏图抱负。
但却多年都没能中举。
为了养活全家老小,吴清澜不得不放弃科考,受裴氏父子相邀,来族学做了夫子。
做夫子后,不必日日焦灼科考,自然也有闲情逸致看话本了。
大概,这是对小时候自己的一种变相补偿?
包括吴清澜授意,学堂里的书童、仆从,都可以来耳房练字。
他会给予指点。
那也是因为,吴夫子年幼的时候,缺乏老师教导。
如今自己做了夫子,吴清澜总是下意识,对那些出身寒微的学生,多一些照拂指点。
他在教书育人。
也在教授多年前、在简陋茅屋里独学寡闻、不慎求解的,那个年少迷茫的自己。
吴清澜在耳房案前坐下。
因为实在太喜欢《虹猫蓝兔七侠传》这个故事,他一坐下后,便迫不及待二次翻阅。
一边翻阅,一边心中思索着,该如何给这拙劣的文笔做润色。
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故事啊!
因为过于投入。
吴清澜甚至都没注意到,今日案上又悄然多了一张字帖。
可现在那张字帖,却被他带来的那一沓厚厚的话本手稿,压在了最下面。
“长虹剑,当真霸气!”
“黑心虎这厮,竟然企图饮下麒麟血,当真痴心妄想!”
哪怕是第二遍翻阅。
吴清澜仍旧看的如痴如醉,又因为学生没在身边,他不必拘谨着,一边看,一边神情激动‘吐槽’。
案上的手稿一页、一页减少。
察觉到这一点的吴清澜,下意识翻慢一些,再慢一些。
但可恶的是,稿子还是很快便看完了。
而且仍旧看不到后续!
33、此书不红,天理难容!
听到小厮的话,吴清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啊!”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完了呢!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小厮焦急又忐忑,险些哭出声。半天后才弄明白,原来是有人在耳房里写了一张字帖。
就……这?!
“我去帮您打听一下。”
小厮松了口气,抱怨道:“就这么点事儿,让您说的,仿佛跟天塌了似的!”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吴清澜怒道:“就你话多,还不赶紧去打听!”
小厮一缩脖子,脚底抹油溜了。
耳房里。
吴清澜先看看那张飘逸潇洒的惊艳字帖,再看看缺了后半部分的手稿,急到抓心挠肺。
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条被钓成翘嘴的鱼。
但仍旧迫不及待想吃钩上的饵料。
《虹猫蓝兔七侠传》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写下这张字帖的旷世奇才,又是谁?
急急急!
当然此时的吴清澜还不知道,把他钓成翘嘴的,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此后大半个月。
吴清澜都在这种焦急中,折磨度日。
因为那位‘旷世奇才’,他又消失了!
根本找不到!
先前为了照顾地位低下、却仍旧潜心向学的仆从书童。
吴清澜特地告知:来耳房练字者,不必留名。
他只管批阅、指点。
因为这些人往往自卑怯懦,有极强的自尊心。匿名批阅,会鼓励他们勇于过来练字学习。
就这,来耳房学习的仆从们都寥寥无几。
甚至书童们私下还嘲笑吴夫子:“真是书呆子!平时伺候少爷们已经够累了,谁乐意去练字?就算练了字,难不成就能做少爷啦?”
如今,吴清澜派人去打听,谁去了耳房练字。
自然是无人敢承认。
大家以为是自己写的不好,惹夫子不快了呢!
所以这段时间,原本去书房偷偷练字的仆从书童,全都不敢去了。
吴夫子急的,嘴上都起了个疮!
一想到自己将‘旷世奇才’骂作‘朽木’,他都异常难受、愧疚。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该死!
我真该死啊!
因此,族学的学子们苦兮兮的发现,最近吴夫子似乎脾气非常火爆,一言不合就骂人。
当然被骂的最多的,还是裴坚四个纨绔。
“下一章节何时能写完?三日后?你们还能再磨蹭一些吗?”
“太拙劣了,文笔太拙劣了!出了族学,别跟人家说我是你们夫子!”
“这段废话太多全部删掉。”
“写,快写啊!”
四位纨绔敢怒不敢言,被吴清澜折磨的几欲崩溃。
但正因为有吴夫子严格把关。
《虹猫蓝兔七侠传》才能得以似模似样的成功著出来。
当吴夫子把四位纨绔骂到狗血淋头的时候,似乎从未注意到,他们身边那位小书童。
甚至近些日子,崔岘都一直在他身边晃荡。
盖因裴坚几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而吴夫子,难免便犯了‘灯下黑’。
《虹猫蓝兔七侠传》著出来那天,吴清澜终于看爽了,心情也好上不少。
难得没有再骂人。
而裴坚、庄瑾四人,则是欢呼着,带上手稿,和崔岘一起迫不及待冲出族学。
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吴夫子回到耳房,回味片刻话本的结局,而后心情又开始如坠崖般焦躁、急迫,自责。
桌案上,那张字帖下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批语。
“善!”
“真乃旷世奇才也!”
34、红了,真的爆红了
富文斋。
方才态度隐有敷衍的赵掌柜,此刻激动到难以自持,两眼放光。
他甚至能猜到这本书出版后,大把银子进账的画面!
却不曾想。
庄瑾改变态度:“铺遍南阳府?是不是有点太过激进。算了,我再想想,暂时先不着急出版。”
赵掌柜闻言脸色一苦,赶紧讨饶:“是老头子我有眼无珠,少东家勿怪啊!您这话本,写的当真是精彩绝伦,天上有,地下无!”
庄瑾这才笑道:“那你觉得,这么优秀的话本,值多少钱。”
裴坚、李鹤聿、高奇闻言,纷纷看向赵掌柜。
唯有崔岘悠哉喝茶、吃糕点。
这便是有大哥的好处啊!
从写稿、到出版、上市、铺货,甚至讨价还价要稿酬,他全然不必操心。
只管拿钱。
然后在南阳县城狠狠扬名!
赵掌柜是个人精,谄媚笑道:“一口价买断的话,如此优秀的话本,能足足值20两!但若是您去找东家,东家一高兴,出的价,那可就远远是老头子我不能预估的了。”
这说的什么屁话!
庄瑾翻了个白眼,笑嘻嘻已读乱回:“我的天,你说这话本,竟然值30两?赵掌柜慧眼识珠!”
赵掌柜:?
没等他反驳。
裴坚也笑着点头:“是极是极,40两买话本,赵掌柜豪爽。”
李鹤聿紧跟着道:“什么,你说出价50两?”
高奇非常公正的一锤定音:“我说个数,60两,不能再多了!再多不合适。”
庄瑾站起来,朝着钱柜走去:“成交!我去取银子。”
赵掌柜脸色发白:“几位祖宗唉!什么话本能值60两!都快能抵上南阳县一户房产了!”
眼看掌柜的神情紧张。
崔岘这才道:“大哥,几位兄长,60两太多了,小弟不能占这个便宜。”
赵掌柜狠狠松了口气,感激看向崔岘:“敢问这位小公子是?”
庄瑾骄傲道:“崔岘,我们亲兄弟。你手中拿着的话本,就是他写的,我们四人只是代笔。”
如此年幼,竟能写出这般跌宕起伏的故事?
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掌柜吃了一惊。
细细打量一番崔岘,又见四位少爷这热络姿态,他当即一咬牙:“小公子,我先付您30两稿费。以后这话本每卖出一本,富文斋给您十之提二的酬劳,每月末结算一次,如何?”
这属于非常厚道的价格了。
若今日崔岘是自己来的,赵掌柜绝对不可能给出这个数。
裴坚等人看向崔岘。
崔岘也不忸怩,爽快笑着点头:“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一盏茶功夫后。
崔岘走出富文斋,怀里揣着30两巨款。
或者说‘小半套南阳县城的房产’。
以他这个年纪来说,真的是一笔巨款!
河西村崔家共八口人,埋头苦干、不吃不喝十年,都不见得能攒下这么多钱来。
感受着怀里鼓鼓的荷包,崔岘有些小兴奋。
过来后,他终于进账了第一桶金。
如今马上便进入六月,娘即将生产,家里要忙着夏收。
离家许久,也是时候找个日子,‘富贵小还乡’了!
当然崔岘也知道,自己能赚到这么多钱,全凭好大哥们的帮扶。
因此他豪迈一挥手:“今日,我请大哥、和三位兄长吃顿好的!”
看崔岘开心,裴坚几人也不扫兴,直呼要去‘吃大户’。
等几位小少年欢呼着离开。
35、崔家崔岘,惊艳扬名!
“听说了吗,最近有个话本,写的特别好!”
“哦?叫什么名字?”
“叫做《虹猫蓝兔七侠传》,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什么名字?”
“《虹猫蓝兔七侠传》!千万别买错书了,记得只认准这本!”
一大早,南阳城里出现一桩怪事儿。
身材壮硕、五大三粗的汉子们,高声嚷嚷、走街串巷,谈论着一部话本。
似乎是怕路人听不清,他们还故意多次重复书名。
惹得很多百姓们脸色茫然。
这年头,草莽之流竟也开始喜欢看书啦?
当真人不可貌相!
再然后。
许多南阳有头有脸的富家千金、夫人,竟也早早来到书肆,指名要买一本叫做《虹猫蓝兔七侠传》的话本。
有些书肆外,竟排起了长队!
因生意太好,书肆的掌柜们脸都快笑僵了。
茶楼饭馆,集市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谈论此书。
所以……发生了什么?
为何一夜之间,这本名字怪异的话本,成为人人都追捧谈论的对象?
好似你不知道这本书,就不是南阳人一般!
没人能说的清原因。
但它就是火了!
火的莫名其妙,火的一塌糊涂!
有买到书的少年,站在书肆外当场阅读,表情激动:“虹猫少侠,一定要打败黑心虎啊!”
有富家千金在闺房里哭红了眼:“蓝兔已死,是非我已无心解释。此话竟出自虹猫少侠之口,太感人了,好忠贞的情意!”
剧情波澜壮阔。
感情缠绵悱恻。
友情肝胆相照。
正与邪。
善与恶。
这样包罗万象的好故事,又怎么可能不会火呢!
一口气如痴如醉将这话本读完后。
读者们这才回过神,翻回《虹猫蓝兔七侠传》的扉页,查看作者姓名。
咿?
竟然是五人合著?
崔岘独自构思口述,裴坚、高奇、李鹤聿、庄瑾代笔著写。
为何要代笔著写呢?当真奇怪。
看到这里,很多人都愣住。
而后翻到扉页背面,找到了答案!
但每一个看到‘答案’的人,都震惊的瞪大眼睛,陷入呆滞、震撼。
“因本书作者崔岘年仅8岁,尚未开蒙,不会写字。所以由我四人代笔著作,不足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什、什么?
《虹猫蓝兔七侠传》的作者,只有八岁?
甚至还未开蒙!不会写字!
老天呐!
这怎么可能啊!
于是,不仅《虹猫蓝兔七侠传》火了。
八岁尚未开蒙,却能构思出如此精彩绝伦故事的崔岘,也在以一种强势的姿态,火了起来!
这是什么绝世小天才啊!
当然,此刻更多的人被故事吸引,尚且还未注意到这一点。
而最先被故事吸引的,是一部分裴氏族学的学子。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表面嘲讽裴坚四位纨绔不自量力,竟然还敢著书。
背地里,却第一时间赶去书肆看这部话本。
本意是为了作为谈资,笑话四位纨绔,看看他们写了什么‘垃圾’。
36、县太爷是我的书粉
眼看崔岘被激动的学子们团团围住。
四位少爷神情既得意、又骄傲,甚至比他们自己出名,都更为振奋!
岘弟今日一鸣惊人。
作为大哥。
他们终于能把自己的‘宝贝疙瘩小弟’拿出来,狠狠炫耀咯。
裴坚、庄瑾嘚瑟走过去,将围过来的学子们推开:“哎,让一让,都让一让,保持安全距离。”
李鹤聿、高奇则是负责殿后,给崔岘‘护驾’:“想要知道崔岘的更多资料,了解《虹猫蓝兔七侠传》的幕后创作趣事,跟我们进学堂,咱们坐下慢慢聊。”
这姿态,简直不要太拽!
偏偏那些学子们一点不介意,竟都真的眼巴巴跟上。
骤然成为全族学焦点的崔岘,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应,汗颜道:“咱们是不是有些过于高调了?”
今日来族学前。
裴坚骗他,说五人一起穿雪缎,誓要隆重登场,共同惊艳族学。
结果到最后,四位大哥竟齐齐穿素衣。
甘愿做绿叶陪衬,让崔岘做了‘主角’。
“这还高调啊?”
听闻岘弟这话,裴坚直摇头:“大哥要是有你一半、不,有你十之其一的天资。别说裴氏族学,南阳大街上路过的狗,都得知道老子是个天才神童!”
其余三位少爷笑嘻嘻表示赞同。
崔岘为之绝倒。
那……倒也不必。
瞧着一大群看过话本的学子,前呼后拥着崔岘五人进了学舍。
其余学子们懵了。
其中一位学子回忆片刻,不解道:“这崔岘,好像是裴坚的书童吧,为何突然如此受欢迎?”
裴坚的书童?
这么一说,众人好像确实有些印象!
可听到这话。
一位看过《虹猫蓝兔七侠传》的学子,恶狠狠瞪向对方:“书童怎么了?莫要看不起人!你可知崔岘有多厉害?”
“等着吧,不出几日,他绝对会扬名南阳县城的。”
“若是不信,我先把话本借你,你自己看!”
说完后,那学子把《虹猫蓝兔七侠传》递给对方,随后神情狂热的追随崔岘而去。
没看过这话本的学子们有些不信邪。
一群人当即翻开书阅读。
结果半盏茶时间后。
原本神情不屑的学子们,一个个都激动到红温了!
“长虹贯日,好生帅气!”
“虹猫少侠坠崖了?不要啊。”
“快翻页快翻页……你看的太慢了。”
见他们这般激动。
急得其余学子抓耳挠腮,却因人太多,根本凑不过来,于是纷纷四处求借《虹猫蓝兔七侠传》阅读。
然后。
整个裴氏族学今日都处于一种诡异的振奋当中。
学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虹猫少侠折服了!
学舍里。
一身雪缎白衣,俊俏惹眼的崔岘,坐在最中心位置。
四位少爷坐在他两侧。
而更多族学的同窗们,则是围满了整个学舍,神情激动、七嘴八舌的询问。
这个问:“崔岘兄,你当真还没开蒙,便构思出如此精彩绝伦的故事?”
那个说:“崔岘兄,这般跌宕起伏的故事,你是怎么构思出来的啊!”
另一个又问:“崔岘兄,你似乎是裴坚的书童?你放心,我此话绝非嘲讽!”
总之,场面非常之热切、宏大。
因被崔岘的作品折服,哪怕知道他年纪小,众学子也客气以‘崔岘兄’相称。
这是一种实力的认可!
裴坚四人也眼神清亮,等待着岘弟自我狠狠吹嘘!
结果,被一大帮‘粉丝’们当面热情‘采访’的崔岘,竟有些不好意思。
他赧然道:“写《虹猫》的时候,我确实没有开蒙,因家中贫困,所以来做了裴府的书童。”
……这,就没了?
不是,这合理吗?
四位少爷急的抓耳挠腮,最后终究忍不住了!
裴坚跳了出来,大声嚷嚷道:“来来,都看过来!让我来说!先说岘弟是如何做我书童的!话说那日,万里晴空艳阳天,我在集市上……他说要认我做大哥……”
咿?
37、有人来踢馆
南阳县令大名叫做叶怀峰。
27岁,三甲同进士出身,今年年初被吏部分配到南阳,来做县令。
虽说‘同进士’不太光彩,但叶县令也绝对算是年轻有为。
就是有点倒霉。
因为他不仅仅是‘同进士’,还是位‘附郭县令’。
有道是:三生不幸,知县附郭。
叶县令心里苦哇。
所以年纪轻轻,便没了斗志,无事的时候,便窝在县衙里看话本。
至于原因嘛——
别的县太爷,主治一方,威风八面。
可南阳既是县城,又是府城。
县衙、府衙是挨着的!
旁边的知府衙门气派恢弘,相比之下,县令衙门又矮又破。
叶县令在上官眼皮子底下办差事,权利受阻,责任重大,毫无威严。
差事办好了是应该的,没功劳。
若是办不好——
哼哼。
顷刻间,就能被喊去隔壁知府衙门,被上官狠狠训斥一番。
委屈的像个受气包小媳妇。
然而今日,叶县令看到了希望——教化神童天才,这绝对是大功一件啊!
那么问题来了,要怎么样去认识这位叫做崔岘的小天才呢?
叶县令又犯了难。
他好歹是位县尊,若是主动急吼吼召见崔岘,属实不太合适。
会被人笑话‘功利心太重’的。
叶县令苦苦思索,一时间没有眉目,干脆走出县堂透透气。
他走出来,刚好遇见了县丞,赵志。
结果那赵志仗着年纪大,明明瞧见了叶县令,却假装没瞧见,径直离开了。
叶县令气的暗中磨牙,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他是个附郭县令,手中无权呢!
再加上,赵家资产丰硕,是南阳的‘乡绅之首’。赵志做了三十年南阳县丞,威望十足,一呼百应。
自然不把叶县令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看在眼里。
“本官这个县太爷,做的真是憋屈啊!”
叶县令心中悲切。
片刻后又叹了一口气,欢喜道:“罢了,不理会这个烦人精,本官还是继续去看虹猫少侠吧!长虹剑好生威武不凡!”
另一边。
县丞赵志一回到家,便见他十二岁的小孙子赵耀祖在发火,砸东西。
仆从们吓得瑟瑟发抖。
赵志赶紧上前,好声好气哄道:“哎哟,是谁惹我们乖孙生气啦。”
赵耀祖脚下踩着一部话本,使劲踹了几脚,烦躁道:“没什么,一个八岁的小屁孩,写了个不入流的话本,现在外面都传他是个天才呢。”
哦?
赵志闻言不屑道:“话本这种不入流的东西算什么!乖孙放心,你才是南阳最厉害的小天才,以后考科举,中状元!”
赵志并非正统科举出身。
是从一微末小吏,熬到了如今县丞的位置。
他在县衙威望极高,斗走了多任县太爷,自然不把叶县令放在眼里。
但不管斗走几任县令,赵志都无法升迁做县令。
因为他没学过四书五经,不是士林出身!
所以,心中有一股恶气的赵志,从小就替孙子铺路,四处宣扬孙子赵耀祖是天才神童。
誓要为赵家培养出一名正统举子,慰藉自己无法升迁县令之痛。
本来赵志和崔岘,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赵家祖孙,不怀好意的盯上了崔岘。
38、作诗《咏鹅》(上)
当《虹猫蓝兔七侠传》在南阳一夜爆红。
赵家祖孙因此不怀好意盯上崔岘的时候。
吴清澜告假了。
因为他愧疚啊!
最近这段时间,吴清澜夜夜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只要想到自己给一位书法旷世奇才,批了‘朽木不可雕也’的评语,他就觉得自己‘该死’。
真该死啊!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他现在还和那位旷世奇才,彻底失联了!
对方因为他那句‘朽木’的批语,正陷入‘自我怀疑’、‘惶恐不安’、‘丧失信心’、‘郁郁不得志’。
当然这是吴清澜自己脑补的。
但绝对八九不离十!
因此,吴清澜做了一个决定——
先告假,而后从南阳坐马车出发,赶去开封府,找裴家两位举人老爷,回来帮忙寻找那位旷世奇才。
以裴家的底蕴地位,只要那‘奇才’还在南阳县城,必定能找到他!
一路风尘仆仆,坐了三天的马车,吴清澜终于到了开封府。
顾不得歇息。
他在府学外堵住了裴家大爷,也就是裴坚的父亲,曾回信质疑崔岘是‘庸才’的裴开泰。
骤然瞧见自家族学里的夫子出现在开封府,裴开泰很是吃惊:“清澜兄?”
吴清澜却不由分说,将一张字帖递过去:“开泰兄,你看这张字帖,写的如何?”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裴开泰看后,眉头狠狠皱起:“朽木也。”
吴清澜紧跟着递上第二张字帖。
裴开泰轻咿一声:“勉强可入眼。”
吴清澜又递上第三张字帖。
这次,裴开泰看完后,眼睛骤然亮起来,惊叹道:“好字!绝世好字啊!大善!这是出自哪位书法大家之手?咿?瞧着笔法有些生涩,而且似乎隐隐有些眼熟,当真怪极……”
说话的时候。
裴开泰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手中前两张字帖,脸上的表情浮现出惊愕、不可思议。
片刻后。
他磕磕巴巴的问吴清澜:“这……不会吧,清澜兄?”
吴清澜目光疲惫:“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三张字帖,均出自同一人之手。第一张,是他开蒙后第一次写字,第二张,是他第二天写的字。第三张,是他近一月后写的字。”
什、什么?
如此飘逸洒脱、灵气逼人、书生意气、浑然天成的字帖,竟是刚开蒙一月之人所写?!
天才,不——
旷世奇才,旷世奇才啊!
这若是经过打磨锤炼,将来绝对是位书法大家,甚至说不定能成为‘书圣’!
裴开泰激动到两眼放光:“你来找我,可是因为,这位旷世奇才,出自我裴氏族学?”
吴清澜点头。
裴开泰仰天大笑,激动到不能自已。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族学,跟着‘书圣’一起名扬儒林界的盛况佳话了!
然而下一刻,就听吴清澜涩声道:“但是,此人现在不见了。”
不见了?
什么叫做‘不见了’?!
裴开泰脸上的笑容僵硬住,当听吴清澜讲述完来龙去脉后,大怒:“清澜兄,这样一位旷世奇才,你竟然评价他为朽木?!”
吴清澜反唇相讥:“方才开泰兄你是如何评价第一张字帖的?”
“……”
裴开泰被噎的神情一窒。
随后他着急道:“你来的不巧,家父刚好休沐。半日前,才将将启程回南阳。要不我修书一封……算了,这么大的事儿,得趁早啊!”
“清澜兄,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府学告假,然后同你一起回南阳一趟。”
“如此旷世奇才,若真这般戏剧性被耽误了前途,那实是我等的罪过啊!”
吴清澜闻言松了口气。
这也是他来开封府的目的,有裴家两位举人帮忙,肯定能寻到那位旷世奇才的!
·
另一边。
39、作诗《咏鹅》(下)
“崔岘答应同赵耀祖斗诗,双方现在一起朝族学后面的竹林而去了!”
裴氏族学。
有人高声回来报信,当即引发一片哗然瞠目。
虽说昨日裴坚等人猖狂吹牛,族学里众人对崔岘是否是‘妖孽神童天才’持保留态度。
但《虹猫蓝兔七侠传》写的确实跌宕起伏啊!
而且崔岘是自己人,赵耀祖是来踢馆的。
更严重的是,八岁的崔岘,尚未正式开蒙——
如果跟着裴坚几位纨绔,读完了开蒙书籍,算是开蒙的话。
但算不算暂且另说,毋庸置疑的是,崔岘肯定不会作诗!
那还斗什么诗?
赵耀祖此人不怀好意,这是要拿崔岘当垫脚石扬名啊!
“走,我们去看看。”
“裴坚呢?他平日气焰嚣张,为何不盯着点?竟然让崔岘兄着了赵耀祖的道儿!”
“岂有此理,无耻赵耀祖!”
因夫子告假,没了拘束。
愤慨的学子们,轰然冲出学堂,纷纷朝后面竹林而去。
·
裴氏族学被一片竹林环抱其中。
再往后,是随风摇摆的青翠柳树林,和宽阔洁净的秀丽白河。
夏日早晨,朝阳灿烂。
河面金光倾洒,有水鸟纷飞、白鹅游荡。
景色煞是好看。
然而竹林外,河岸畔。却有一群模样稚嫩的半大少年,分作两方对峙。
赵耀祖一方神情得意。
裴氏族学这边,却一片忐忑忧虑。
因为半盏茶时间前,崔岘答应了赵耀祖的挑战。
接着。
赵耀祖便以‘你我目之所及之景、物为题作诗’当由头。
将‘斗诗’场地,安排在了此处。
并无耻道:“我也不占你便宜,咱们临时选题,随机找的场地。接下来各自凭本事作诗,一会儿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直娘贼!
裴坚‘嗤’了一声,环视四周:“好一个临时选题,随机找场地?姓赵的,你必定是提前找人捉刀,做好了诗吧?”
“以目之所及景、物为主题,让我猜猜看,是写竹,还是作柳,亦或者朝阳、河水?”
赵耀祖脸色一变,咬牙切齿。
因为裴坚还真猜对了!
但他自是不肯承认,冷笑一声:“我懒得和你这朽木多言!比斗既已开始,你且噤声,莫要干扰我创作。”
说完后。
众目睽睽之下,赵耀祖开始装模作样,作苦思冥想状。
裴坚翻了个白眼,随后神情忧虑看向崔岘:“岘弟,你当真会作诗?你甚至都还没正经开蒙呢。”
崔岘理直气壮道:“我开蒙了啊!大哥,还有其余三位兄长教我开蒙的。”
众人闻言神情越发绝望。
庄瑾四人更是嘴中发苦——
他们四个废柴,自己都扶不上墙,能教给崔岘什么有用东西。
高奇转了转眼珠子:“不然,我现在过去,将赵耀祖那厮一拳打晕。这样今日斗诗一事,就能作罢了。”
这都什么馊主意!
崔岘摇摇头,低声道:“诸位放心,我知道,那赵耀祖是想拿我做垫脚石。但待会儿究竟谁是垫脚石,还不一定呢!”
本想再低调几日,但有人上赶着来找不痛快,崔岘自然不会忍耐。
他‘天才神童’之名还没彻底打响呢,岂能便宜了赵耀祖?
庄瑾焦急道:“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岘弟你没学过作诗啊!”
崔岘闻言眨眨眼:“我学过啊,庄兄,你莫要忘了。我大哥教我的启蒙书籍里,有一本《声律启蒙》。”
啊,所以呢?
莫说庄瑾没听明白,其余人也没明白。
崔岘便认真解释道:“《声律启蒙》是训练蒙童作诗对句、掌握声韵格律的书籍。我看完了,所以就学会作诗了啊。”
众人:?
不是?请问这合理吗?
“哈哈哈哈哈哈。”
“照你这么说,我读完四书五经,就能考中状元咯?”
40、妙趣横生,脍炙人口,韵味无穷啊!
白河畔。
崔岘作完诗后,四周围一片安静。
他背对众人,看着河面上成群戏水的白鹅,心中稍微有点小激动。
本来想先暂时凭借《虹猫》和书法字帖扬名,进入裴氏族学读书。
而后,再另找合适的时机作诗。
却不曾想误打误撞,竟被人找上门来斗诗。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今日过后。
《咏鹅》一出,他崔岘这天才神童之名,绝对稳稳地!
然而下一刻——
就见赵耀祖,以及他身后那群小少年们,在面面相觑的沉默后,齐齐哄笑出声。
“什么玩意儿!”
“你这作的也叫诗?连最基本的对仗都做不到。”
“开头一句三个字,后面都是五个字,书上不是这样教的!”
“何况耀祖兄作的还是更难的七言诗,立意高远,意境优美。”
“头一次见有人拿白鹅作诗,当真可笑。”
崔岘:?
听到这些嘲弄声。
他神情僵硬的缓缓转过身,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哥们儿……
这对吗?
赵耀祖等人笑的趾高气扬,将《咏鹅》好一阵肆意痛批。
崔岘求救般看向裴坚:大哥,你快说句话呀!
为我发声!
然而。
大哥裴坚这次却尴尬一笑,支支吾吾一句话说不出来。
半点没有先前的嚣张。
包括庄瑾三位少爷,以及裴氏族学这边的学子们,都如丧考妣。
显然,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都不对仗,那能叫诗吗?
书上都说了,写诗,必须得对仗啊!
岘弟这首《咏鹅》,后面两句吧,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儿。
而且还押韵了。
但前面两句,属实……不太行的样子。
崔岘见状哪还会不懂,心中只觉得荒谬极了。
《咏鹅》输给一首不知名的垃圾诗。
原因是对手太菜,盲目无知。
骆宾王若是知道这事儿,棺材板怕都要压不住了吧!
但偏偏,面对这样一群没文化的菜鸡,崔岘有理说不清。
以后再也不打‘低端局’了!
对手全是垃圾人,菜就算了,还专会搞人心态。
嘲笑《咏鹅》足足一盏茶时间后。
赵耀祖一方宣布自己获胜,高傲表示,自己才是南阳最厉害的神童天才。
并训导崔岘:菜就多练。
离开前。
赵耀祖佯装大度,笑呵呵对崔岘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崔岘沉默许久,真心建议道:“以后找别人斗诗,切记自带评委。若实在找不到,提前告知对手带个评委过来。”
今日但凡有位秀才在场,结果都不可能如此荒谬。
这是输了以后开始胡言乱语了!
赵耀祖没听懂,也懒得问。
他冷哼一声,带着一帮菜鸡得意欢呼着离开。
“回去后,把我的大作,和崔岘那首《咏鹅》一并抄录,快速去大街小巷传颂!”
“南阳神童之名,非我赵耀祖莫属哈哈哈。”
这便是赵耀祖今日的最终目的。
踩着崔岘扬名!
而他,确实做到了。
《虹猫》如今正在南阳县城爆火,八岁未开蒙稚子写话本一事,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俱在!
赵耀祖越想越激动,甚至连家都不回了。
直接去学堂,让一众同窗帮忙抄录大作,准备传颂!
说来也怪哉。
方才在白河畔,大家都觉得赵耀祖这《咏新竹》写的好。
可如今抄录的时候,一回想,竟毫无印象。
反倒崔岘那首《咏鹅》,不必费力思索,便能脱口而出记起。
41、神童诗才
赵耀祖走后。
崔岘、裴坚等人返回族学。
因为斗诗输了,众学子怏怏不乐,各自散去。
还有学子小声抱怨:“不行就别逞强,连对仗都不会,偏要与人斗诗!”
“这下不仅自己输了,还连累族学一起丢脸。”
裴坚听得十分生气,双方好一阵争吵。
庄瑾小心看了一眼崔岘,安慰道:“岘弟,莫要听这些人胡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李鹤聿则是提议道:“要不这样,岘弟,你今日不是要回河西村吗,不如提前回去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几位少爷的一致认可。
现在处境尴尬,岘弟还是先走为妙。
崔岘无奈叹气。
偏偏吴清澜又不在,没人为他发声!
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家吧。
临行前。
崔岘又去了一趟耳房,将《咏鹅》认真写作诗帖,置于案前。
他相信等吴夫子来了,看到这张字帖,一定会懂得!
一盏茶时间后。
崔岘乘坐大哥裴坚帮忙叫的马车,怀里揣着30两巨款,富贵还乡。
高奇四人也无心读书,悻悻归家。
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赵耀祖的夫子气喘吁吁来到裴氏族学,指名要找崔岘。
结果自是扑了个空。
“罢了罢了,都是命啊!”
老夫子绝望呢喃,随后竟连夜拖家带口,不辞而别,返回乡下去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呐!
另一边。
赵耀祖派遣出去那些半大少年,先后将《咏新竹》、《咏鹅》两首诗,递给南阳的读书人阅览。
并特地说道:“这首《咏鹅》,是《虹猫蓝兔七侠传》的作者写的。此人有名无才,是个草包。”
“因此赵耀祖作诗《咏新竹》,将其碾压的心服口服!”
这一看就是在特地为赵耀祖扬名。
换做平时,读书人们自是懒得理会这等拙劣手段。
可最近这两日,《虹猫蓝兔七侠传》正在南阳火爆销售。
因此很多人都接了诗帖。
一位读书人看完《咏鹅》,当即鼓掌叫好,激动不已。
当听说《咏鹅》竟然输给了《咏新竹》,大怒:“岂有此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咏新竹》这种歪诗,竟然能赢?”
那发诗帖的少年见状呆愣住,而后灰溜溜跑了。
他觉得有些不太妙。
而这一幕,正在南阳县城多处上演。
当晚。
县丞赵志归家,笑呵呵问道:“乖孙,你今日一定大放异彩了吧!那毛头小子,写了什么诗?”
赵耀祖勉强笑道:“他才八岁,能写出什么好诗!”
赵志一想也是,喜滋滋道:“且看明日,祖父替你好生宣扬一番。”
县丞大人心情极好,做着‘天才乖孙扬名南阳’的美梦。
却没注意到,孙子赵耀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不可能!那首《咏鹅》就是垃圾,夫子一定是老眼昏花了。”
赵耀祖在心里喃喃道。
但不知为何,他又有些不安,因此没敢对祖父说实话。
次日。
赵志外出,竟然听到几位读书人,正在讨论《咏新竹》,还说什么‘南阳神童诗才’之类的话。
心中振奋得意,赵志上前哈哈笑道:“小儿不才,幸得诸位称赞,在下正是《咏新竹》作者的祖父。”
结果那几位读书人脸色一变,鄙夷看了他一眼,竟直接冷哼拂袖而去。
赵志:?
这些庸才半点君子风度也无,莫不是嫉妒他家乖孙才华?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白河码头。
42、巨款30两惊呆全家人
当裴崇青老爷在书房里,如痴如醉看《虹猫》的时候。
高家。
小少爷高奇躺在卧房里生闷气。
直娘贼赵耀祖,找人捉刀了一首破诗,压着真正的神童天才岘弟扬名。
可恶!
小爷我一定要找机会,好生揍他一顿!
正当高奇心中愤愤的时候,卧房门被推开。
千户大人喜滋滋走进来,嘿笑道:“儿子,有好消息哟。”
高奇翻了个身,怏怏不乐:“什么啊?”
“方才为父遇到裴家老爷子,裴老爷子做主,说是同意把岘哥儿送到咱们府上来陪你了。”
什、什么?
本来正难受着的高奇一咕噜爬起来,开心到结巴:“真……真的吗,爹你可别骗我!”
高千户顿时道:“裴家老爷子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高奇闻言晕晕乎乎,被这个惊喜砸懵了。
太好了!
但……裴坚肯定会气死的吧?
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这次可不是我主动抢你小弟,要怪就怪你祖父吧!
心中闪过一些念头。
高奇从床上跳起来,迫不及待道:“岘弟回河西村了,爹,我想现在就去寻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现在?
高千户看了看外面毒辣的日头,迟疑道:“六月农忙,村子里都在紧赶着收麦子,哪有功夫招待咱?不如等岘哥儿回来再……”
等岘弟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小弟被抢,裴坚那厮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的。
这个时候得抢占先机啊。
但岘弟家要忙着收麦子……等等,有了!
高奇眼睛亮起来:“爹,你喊上二十个好汉,咱们去河西村,给岘弟家收麦子吧!”
啊?
高千户闻言不停摇头:“不妥不妥,你爹我好歹是个五品千户,岂能下田给人收麦子?而且收麦子很累的!”
高奇诱惑道:“爹你看完《虹猫》后,不是一直眼馋岘弟给我做的虹猫少侠摩喉罗吗?”
“等咱们到了河西村,我让岘弟再给你做一个!”
高千户心动了,一咬牙:“行!”
于是,一盏茶功夫后。
高家父子,带领二十位身强力壮的好汉,浩浩荡荡朝着河西村而去。
·
再说崔岘这边。
那日,他乘坐马车,自裴氏族学返回河西村。
六月日头猛烈,村民们在村口纳凉。
猛然瞧见一辆马车来到河西村,都瞪大眼睛张望。
结果,下车的竟然是崔家岘哥儿!
哎呦这下顿时热闹了,大家七嘴八舌围过来,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岘哥儿,你真被老崔氏送去做书童啦?”
“天可怜见的。”
“你这段时间没回来,怕是还不知道,你祖母疯啦,把你爹、你大伯关进牛棚里了呢!”
“还有还有,你家牛也被卖喽!”
“麦子收完马上就要耕地,没了牛,你家咋干农活儿?”
“别说耕田,你家现在收麦子也是个难题!”
崔岘听得心中一沉。
面上却不显,佯装好奇问道:“各位今年地里是收成不好?”
有个嘴快的婶子下意识递话:“确实不太好。”
崔岘闻言就笑:“怪不得,大把时间用来说别家闲话,嘴比人都勤快,收成能好才怪嘞!”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一帮大人被挤兑的脸面挂不住。
但崔岘已经懒得理会这些人,小跑着回家。
离家两三个月,再次看到自家破落的房屋,难免觉得亲切。
“祖母,爹,娘!我回来啦!”
崔岘一边喊人,一边推门进了院子。
而他突然回来,也让家里人吓了一跳。
“岘哥儿?”
43、旷世奇才竟是小书童?!
崔家,堂屋。
“岘哥儿,你的意思是说。你虽未开蒙,但是某日突然来了灵感,构思出一个话本故事。”
“裴家少爷,和他的三位同窗,帮你代笔著作、出版。”
“然后你就……赚到了30两银子?”
面对瞠目、呆滞、激动的一家人。
崔岘点点头,无辜笑道:“对啊,哪里有问题吗?”
这……好像乍一看,确实没问题。
问题是,那可是整整30两银子啊!
崔仲渊咽了口唾沫:“咱全家人不吃不喝,攒十年,都不见得能攒下来这么多钱呐。”
“岘哥儿才离家不到仨月,就赚到了。”
关键崔岘才八岁啊。
这样一想,总有种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两个多月前。
崔岘离家的时候,老崔氏心想,岘哥儿这孩子,将来怕是要有大出息。
结果不用等到‘将来’。
岘哥儿现在就出息了!
这样想着,老崔氏按捺住激动,将那些碎银子收好,又递给崔岘:“好孩子,你赚的钱,自然应该你收着。”
全家人对此都没有异议。
陈氏趁机道:“娘,岘哥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相公晚上睡卧房,陪陪岘哥儿吧。”
崔仲渊顿时目露期待。
林氏、崔伯山也忐忑看向老崔氏。
崔老太太心情极好,因此痛快道:“好,老大也陪陪钰哥儿吧。”
一家人顿时都眉开眼笑。
崔岘适时问道:“对了,娘,祖母,你们方才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呀?”
刚才确实是有事儿。
但现在,没事了!
在30两巨款面前,一切事儿都不是事儿了。
这笔庞大的钱,足以让一个支离破碎的家,重新再‘支棱’起来!
崔老太太笑着不停摆手:“那些都不重要了,好孩子,你是咱家的大功臣啊。”
这些天,崔家可没少被村里人嘲弄!
崔岘多半也能猜到祖母的一些想法。
他笑着想,30两只是个开始。
用不上几天,吴清澜怕是就要亲自登门,来寻找‘南阳最厉害的神童天才’了。
到时候,全家人肯定会更加瞠目、兴奋吧!
崔家也能在村里,狠狠扬眉吐气一把。
只是,崔岘还是想‘窄了’。
因为即将来崔家登门的,绝对不仅仅一个吴清澜而已!
那日。
裴家老爷裴崇青,先行坐船从开封府返回南阳。
不到半日的功夫。
吴清澜、和裴家大爷裴开泰,也紧急登上回南阳的船只。
裴老夫人、裴坚二人在码头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裴老爷子。
却把裴家大爷给等回来了!
瞧见祖孙二人,裴开泰很是意外:“咿?娘,坚哥儿,你们俩怎知我回来了?”
裴老夫人更纳闷:“开泰,你不在府学读书,怎地回来了?娘在等你爹呢!”
而裴坚则是看着跟在老爹身边的吴清澜,恍然大悟:“吴夫子?我说你近几日怎么不在族学,你竟去了开封!”
四人互相对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结果下一刻。
裴府管家如丧考妣赶来,哭嚷道:“老夫人,小少爷!老爷已经回府了,他还自行做主,把岘哥儿送给高家了!”
什么?!
那个瞬间,裴坚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当即顾不得别的,撒腿就往家跑。
裴老夫人更是眼前发黑:“快,快送我回府!这老糊涂东西,看我回家不把他那张老脸挠花!”
在吴清澜、裴开泰瞠目的注视下。
祖孙二人,和一众裴府家仆,就这么风风火火的走了。
裴开泰尴尬道:“就算不是来接我的,好歹也别把我丢下啊。”
吴清澜则是没工夫理会裴府家事,说道:“开泰兄既已回到南阳,那我就先行回族学了。”
他惦记着族学里那位旷世奇才呢!
万一这段时间他不在的时候,那奇才回来了呢。
裴开泰对此心知肚明,赶忙道:“好,清澜兄快去吧,一切有我。”
于是二人在码头分别。
吴清澜去族学。
他刚回去,便有一堆学子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告状’。
什么岘哥儿还未开蒙便写出《虹猫蓝兔七侠传》。
44、千户大人给他家收麦子
崔岘回来的这晚,一家人难得睡了个好觉。
尤其是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俩。
住了好几个月牛棚,终于能再次睡到床上了!
真不容易呀。
以至于夜里,崔仲渊抱着儿子岘哥儿,稀罕的不肯撒手。
陈氏也一直在傻笑。
他们家儿子,当真是出息啦!
唯有崔岘苦着小脸。
六月酷暑,还被亲爹一直抱着,他热呀。
次日。
崔岘在鸡叫、蝉鸣声中醒来,整个人心里都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安定。
裴府条件虽好。
但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草窝啊。
他走出卧房,一家人都已经起来了。
祖母老崔氏看起来精神抖擞:“待会儿老大媳妇跟我一起,去隔壁村雇人。我方才瞧见,已经有人家赶早开始收麦子了,咱们也得抓紧时间。”
林氏笑着应道:“行。”
岘哥儿带回来的30两巨款,就是一颗强力定心丸。
让一家人都有了底气。
崔钰正在院子里读书,瞧见岘哥儿起床,笑着跑过来亲昵喊道:“阿弟!”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清瘦了很多。
再加上已经正式开蒙,身上带着点书卷气,像是‘缩小版’的先生。
“阿兄。”
崔岘伸出手,兄弟二人默契碰了碰拳头。
瞧着感情和睦的两兄弟,老崔氏等人互相对视,一家人都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岘哥儿赚到了这么一大笔钱。
没道理再让他做书童了。
等夏收后,便送岘哥儿一起,跟钰哥儿去顾夫子的私塾读书罢。
当然,眼前最该忙活的,还得是收麦子!
“老大老二,带着俩小的锻炼体魄,老大媳妇去做早食。”
崔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天:“今儿个有的忙了。”
崔岘笑眯眯道:“我最近休沐,刚好也能去地里帮忙收麦子。”
于是,一家人井然有序的开始忙碌。
也是奇了!
平日家里氛围紧绷,一家子苦兮兮的。
可岘哥儿只要一回来,家里所有的烦心事儿,好似都没了。
等忙活完,开始吃早食的时候。
林氏更是给全家人都加食了一枚咸鸡蛋。
夏日炎热。
坐在院子树荫下,吹着风。
一颗流着黄油的咸蛋,配上窝头细细咀嚼,美得哟!
偏偏这个时候。
河西村的里长,又大煞风景来登门了。
瞧见他,老崔氏脸色拉下来:“怎么,又有徭役名额要分予我家了?”
其余崔家人也都紧张站起来。
结果。
却见里长连连摆手,颤声看着崔岘激动道:“不,不是!是千户大人!南阳卫的千户老爷,和他的公子来了!”
“指名道姓,说是来探望岘哥儿!”
“嫂子,岘哥儿,你们快出来迎接,这会儿全村都轰动了。”
“咱们村里,头一次来这般尊贵的大人物呢!”
谁?
南阳卫的千户大人!
娘嘞!
听到这话,全家人都愣愣看向崔岘,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崔岘同样有些惊讶。
高奇怎么来了?
·
半盏茶时间之前。
河西村口。
45、举人老爷、秀才相公登门
河西村口。
高奇这番话,恍若炸雷。
不仅把在场的村民们,炸到神情呆滞瞠目。
连崔家人都傻眼了!
千户大人带士兵来给自家收麦子?
娘嘞!
晚上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离谱的美梦啊!
老崔氏哆嗦着身子,下意识就要张口拒绝——
她哪敢让千户老爷帮忙收麦子啊,会折寿的!
然而没等老崔氏开口呢。
便见崔岘捶了捶高奇的肩膀,惊喜道:“高兄!你简直就是及时雨啊,我家刚好正在头疼收麦子的事儿呢!”
说罢。
崔岘又看向高千户,和他身后一众壮汉,嘿笑道:“高叔,还有各位好汉叔叔们!多谢诸位大老远过来,给我家帮忙。”
“收麦子可是个辛苦活儿,但大家放心,保证好饭好菜管饱,不让叔叔们白出一分力气。”
这话说得,多漂亮啊!
痛快,直爽,半点不忸怩怯场。
谁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呢?
那群跟在高千户身后的士兵们,都笑了。
高千户更是一甩膀子,调侃道:“岘哥儿,那你可得小心咯,我带来的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能吃。”
听到这话,高奇很是不满:“哎呀,都没开始干活儿呢,就先惦记上吃饭啦!先干活儿!”
崔岘顿时看向祖母,提醒般说道:“祖母,咱们去田里吧。”
老崔氏回过神来,神情拘谨忐忑:“这……哎哟,哪能真让千户老爷,和各位军爷来出力气哟。”
“祖母你好,你是岘弟的祖母,我也喊您一声祖母吧!”
高奇看向老崔氏,热情道:“祖母,我和岘弟是最好的兄弟,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高千户也道:“是极是极,不应客气。说起来,你家岘哥儿还是我家的恩人呢。多亏了岘哥儿,我家这小子才肯用心读书。”
高奇不满的撇撇嘴。
老崔氏听到这话,简直受宠若惊。
大伯母林氏则是欢喜到结巴了,看向那一群壮汉,犯了愁:“这……哎哟,这,家里也没有那么多镰刀可以用啊!”
最近天天因为收麦子的事情,愁的睡不着觉。
结果一转眼。
千户大人亲自带着士兵们,来给她家收麦子了!
还因为人太多,镰刀都不够用。
跟做梦似的晕乎!
而听到林氏这话。
里长,以及河西村的村民们,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热情到不可思议。
“我家有多余的镰刀,先借你们用。”
“对对,我家里也有。”
“这么多军爷需要吃饭,我来帮你们搭把手做饭吧。”
“我家有多余的碗筷!”
高奇年纪小、心思单纯,见状碰了碰崔岘的肩膀,赞叹道:“岘弟,你们村里人真好啊,热情好客。”
崔岘也不反驳,笑眯眯附和:“是啊。”
听到这话的河西村百姓们,神情羞愧又忐忑。
因为以前,他们可没少编排、笑话崔家呢!
老崔氏、林氏、陈氏等崔家人,看着热情到不像话的村里人,只觉得舒爽到浑身通畅。
天知道以往这些人,背地里是怎么看不上自家的。
现在,轮到崔家狠狠扬眉吐气咯!
千户老爷亲自登门,帮忙收麦子——这事儿能在河西村至少聊上半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岘哥啊!
这孩子,太有出息了!
一家人看向崔岘,神情既骄傲,又振奋,还隐约……带着佩服。
因为千户大人,和那些士兵的气场太强大了。
别说老崔氏,就连崔仲渊、崔伯山兄弟俩,都很是拘谨。
但崔岘却半点不怵得慌,跟高奇、千户大人一路热络攀谈,介绍河西村。
等到了田里。
风吹麦浪,一片金黄。
高千户在得到崔岘‘送你整套七侠摩喉罗’的允诺后,只觉得浑身干劲,举起镰刀:“弟兄们,随我冲!”
“冲啊!”
“拿下这块麦田!”
二十多位好汉,干起活来那是真的生猛无比。
46、崔家文曲星
崔家,田埂上。
高奇累的浑身大汗,喘着气道:“原来收麦子,这么辛苦啊!”
他方才兴冲冲拿起镰刀干活儿。
结果才一盏茶功夫不到,就‘歇菜’了。
崔岘也没好到哪里去,躺在高奇身边不停擦汗。
高千户、以及那群士兵,和崔家大人们都还在地里忙碌。
几个小的在田埂树下歇息。
崔璇端了两碗凉水过来,笑道:“阿弟,小公子,喝点水解解渴。”
崔岘赶忙接过来,咕嘟嘟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舒畅。
反倒是平日最能嚷嚷的高奇,忸怩道谢,然后斯斯文文的喝水。
哎呦!
屁大点的毛孩儿,这还害羞了呢。
崔岘在旁边怪笑。
惹得崔璇赧然着跑了。
高奇佯装羞恼:“好啊,岘弟,你敢笑话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二人在田埂上闹腾。
在地里割麦子的崔钰,也很快被祖母打发过来歇息,手上还拎着一个布书袋。
“崔钰,快来歇息,喝些水解渴。”
高奇自来熟,笑问道:“你手上提的这是?”
崔钰喝了水,在二人旁边坐下。
随后从布书袋里掏出一沓纸张,认真道:“我在私塾开蒙后,学着写的字,以及摘抄的《三字经》。”
“阿弟,给你。这段时间,我先教你开蒙。”
拿着阿弟去做书童的钱开蒙,崔钰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因此。
他把在学堂到的知识点都记下来,然后再回来教给阿弟。
可听到崔钰这话的高奇,却神情古怪。
岘弟……还用学《三字经》吗?他现在所有的启蒙书籍都已经学会了吧!
还没等高奇把心里话说出来。
里长的声音,大老远传了过来,把在田间收麦子的人们,都震得人仰马翻。
“岘哥儿!崔家嫂子!裴府两位举人老爷,和裴氏族学的秀才相公,来探望你们啦!”
什、什么?
两位举人老爷!
哎呦我的亲娘嘞!
许多干活的村民们抬起头,瞧见里长身后那几位身穿襕衫的男子,慌忙丢下镰刀,赶来叩拜。
崔家人晕乎乎看向那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崔氏定睛一看,涨红着脸道:“穿襕衫,戴纱帽、扎腰带、穿皂靴,确实是举人老爷没错!”
“他们……也是来找岘哥儿的?”
她高兴的嘴角都笑僵了。
唯有高千户、高奇父子俩神情愤愤。
裴家这铁定是反悔了,准备把岘哥儿要回去啊。
真是无耻!
听到动静的崔岘惊讶道:“大哥怎么来了?还有吴夫子、以及两位裴家的老爷。”
他料到吴夫子会来。
却完全没料到,两位举人老爷竟也来了!
高奇嘟囔道:“还能因为什么,来抢人呗。”
但裴坚过来以后,还真没有第一时间‘抢人’。
他高声激动嚷嚷道:“岘弟!总算是找到你了。吴夫子,还有我爹,我祖父,都说你是旷世奇才!”
“说你写了什么字帖,是未来书圣,还说你写的那首《咏鹅》,比赵耀祖那厮的《咏新竹》好上千倍万倍。”
啊?
高奇懵了。
听到这话的崔家人、河西村百姓们也都懵了。
吴清澜嫌弃的将裴坚推开,激动看向崔岘,脸色涨红,一副看‘宝贝疙瘩’的表情:“崔岘,终于找到你了!”
“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南阳最厉害的神童天才,不,河南,乃至全大梁最厉害的天才!”
47、对对子
面对神情激动的裴开泰。
老崔氏嘴巴嗑动许久,红着眼睛泣声小心问道:“这位举人老爷,您说岘哥儿读书很有天分,可是真的?”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
她生怕这是一场梦啊!
裴开泰点头:“当然!我此生都没见过,比你家岘哥儿更有天分的读书种子了!”
“他不仅仅是天才,称作当代文曲星都不为过!”
太好了,太好了!
老崔氏嚎啕大哭,看向四周:“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举人老爷都夸赞我们家岘哥儿是当代文曲星。”
“我坚持让家里人读书是没错的,是没错的啊!”
村里人见状,自然一改先前的嘲讽,唏嘘附和。
谁能想到呢。
先前落魄到揭不开锅的崔家,竟然翻身了。
而且还翻身的如此漂亮!
陈氏、林氏,以及崔伯山、崔仲渊,都神情激动,笑的合不拢嘴。
他们崔家,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啊!
见老崔氏一直没正面回应自己。
裴开泰急了:“您得给句准话啊,让岘哥儿来裴氏族学开蒙,您看行吗?我做主,每月补贴岘哥儿五两银子的生活开支!”
嘶!
每月五两银子!
老天爷啊!
听到这话,村民们羡慕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别人开蒙要出钱。
到了岘哥儿这里,不仅一分钱不用出,反而还倒给钱呢!
老崔氏也吓了一跳,赶忙摇头:“不妥不妥!岘哥儿能去裴氏族学开蒙,是这孩子的福气,我们不能收钱。”
裴坚揽住崔岘的肩膀,对老崔氏笑嘻嘻道:“祖母,您就收下吧,不收下的话,我爹心里不安生。”
“你且等着吧,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些天,全南阳的族学,都会上赶着来抢夺岘哥儿的。”
裴家不缺这点钱。
但一个从裴氏族学里走出来的‘诗圣’、‘书圣’,以后能让裴家跟着名满天下的!
这笔投资,划算的很!
裴开泰闻言狠狠瞪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
等老崔氏答应,让岘哥儿去裴氏族学读书,他这才松了口气。
老崔氏开心到晕乎,经由儿媳林氏提醒,猛然一拍脑门:“哎哟,秀才相公和举人老爷,还在地里收麦子呢!这可如何使得!”
众人闻言,看向地里激动收麦子的吴清澜、裴崇青,哄笑出声。
这天,崔家是真风光呐。
一整天下来,村里都在谈论崔家出了个神童。
甚至十里八村都听到风声,轰动不已,来河西村凑热闹。
两位举人老爷的存在,实在太‘权威’了!
大量不认识的陌生人,为了讨好举人老爷,竟自发来给崔家收麦子。
整整三十亩地的麦田,短短一天都给收完了!
夜晚。
明月高悬,星光漫天。
夏夜凉风裹挟着麦穗的清甜,在田野间簌簌吹过。
蛙叫、蝉鸣、犬吠声不断。
更远处。
水塘里荷花开的正艳,萤火虫斑斑点点。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在田埂处歇息、纳凉、闲谈。
崔岘、高奇、裴坚几人背靠背,嘻嘻哈哈笑闹。
而裴崇青、裴开泰、吴清澜三人,则是在不停使眼色。
最后由年纪大的裴崇青轻咳一声,温声笑道:“崔岘,老夫闲着无趣,我们来玩个对对子的罢?”
虽说知道这孩子是神童,但……
难免还是想要再考教一番呐!
听闻这话,崔家人都有些神情紧张。
崔岘站起来,也跟着笑道:“好啊,裴祖父,您先讲讲规则。”
裴崇青道:“以四周围景物为题,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如何?你读过《声律启蒙》,应该知道对对子的规矩。”
崔岘点头:“我知道的,裴祖父,那开始吧。”
见有热闹看,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高奇、裴坚则是在旁边,给岘弟加油鼓劲。
崔钰眼睛也亮亮的。
他本还想着,自己教阿弟开蒙,结果阿弟比他想的,要厉害千百倍!
48、举家搬迁(上)
这场对对子的小,在众人的欢呼、惊叹中落幕。
若是先前,村民们对岘哥儿的‘天才’之名还抱有怀疑。
那过了今夜,便再也不会有了。
哎哟,举人老爷出的题目,咱们连听都听不懂。
人家岘哥儿一次能对上来三个!
难怪举人老爷、和秀才相公,都争相夸赞岘哥儿是当代文曲星哩。
这孩子以后——
不对,岘哥儿现在已经开始有大出息啦!
今日崔家的风光,全凭岘哥儿挣来的啊。
河西村的百姓们,羡慕的眼睛都在滴血,对崔家也越发热情、殷勤。
今日来崔家拜访的人太多了,家里根本住不下。
于是各家各户自发帮忙。
将高千户带来的士兵们,以及裴家人,安顿到自家留宿。
这一晚。
老崔氏躺在床上,嘴角都笑僵了。
只觉得浑身轻飘飘,仿佛置身美梦当中,连睡着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二十年了啊!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开心、舒坦。
因为睡的太香甜,竟罕见的起迟了,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院子里格外热闹。
大着肚子的陈氏,在张罗招待客人。
林氏则是带着一帮村里的女人,给大家做早食。
平日舍不得吃的鸡蛋,今日也非常大方的都拿出来——不能让人家白来帮忙干活儿呀!
崔家两兄弟,则是在向裴崇青虚心讨教学问。
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老崔氏又忍不住开始笑。
真好啊!
“嫂子,哎呦你总算是起来啦。”
同村的女人瞧见老崔氏,语气带着羡慕,以及热络恭维:“方才都想去喊你,结果你家媳妇儿说啦,说你这些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让你多睡会儿呢。”
老崔氏闻言,看向陈氏、林氏,笑的眼睛都眯起来:“老婆子我这两个儿媳妇,都是好的。你们呐,羡慕不来哟!”
陈氏、林氏被夸得有些赧然。
这些年,家里人互相扶持、体谅,都不容易。
好在,如今苦尽甘来了啊!
而凭借一己之力,将这个落魄之家托举起来的崔岘,正在跟裴坚、高奇几人闲聊。
打算给崔家人谋划个好营生呢。
门口的大槐树下。
裴坚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嘻嘻看向崔岘:“岘弟,现在你家麦子也收完了,要不你今天跟我回去吧。”
旁边,高奇使劲翻了个白眼。
真是生怕别人把你小弟抢走了是吧?
臭德行!
崔岘闻言摇摇头:“大哥,我想在家再待些日子。一是我娘马上要生了,二是,我想说动家里,搬到南阳县去。”
听到这话,旁边的崔钰一怔。
高奇、裴坚举双手赞成:“可以啊!到时候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崔岘笑道:“还真需要你们帮忙。首先是要租赁房屋——”
他话没说完,两位大哥都目露不满。
崔岘摆摆手:“听我说完。我们举家搬迁,岂能住在二位大哥家里?我想着,先租赁房屋。然后再去租个铺面,做《虹猫蓝兔七侠传》的摩喉罗来售卖。”
“这个生意,将来估计能做挺大的。大哥,高兄长,还有鹤聿兄,庄瑾兄,我做主,给你们四人,每人一成干股。”
“不要忙着拒绝,我崔岘能有今日,少不得四位大哥扶持。”
“如今我过得好了,自然也该拉着大哥们一起发财。有你们四个庇佑,我这店铺,将来绝对安稳,财源广进。”
“而你们也能有个进项,自己赚钱,总好过张口管家里要钱来的舒坦,对不对?”
听到这话,裴坚、高奇都没有再推辞。
49、举家搬迁(下)
高家父子、裴家祖孙三人、以及吴清澜坐马车走了。
河西村其余百姓们,也都各自散去。
闹哄哄的崔家,一下子就冷清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
崔家的门庭,以后再也不会‘冷清’了。
甚至很多河西村百姓回去后,心想:要不也咬咬牙,送自家孩子去开蒙?
万一家里也出个跟岘哥儿似的文曲星呢!
崔家院子里。
等人都走了,大伯母林氏赶紧把门关上。
随后看向摆满一整院子的礼盒,调侃陈氏:“弟妹,赶紧把这些好东西都收起来,不然我看着实在眼热。”
陈氏大方笑道:“咱一起来拆开看看都有什么。大嫂喜欢哪个,我做主,先送你!”
一家人闻言都跟着笑。
众人合力,把这些礼盒搬进堂屋,一件一件打开。
然后不出意外,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娘嘞!这是……鎏银长命锁,玳瑁框象牙算盘!”
“这是松烟墨锭?太贵重了!”
“竹胎兔毫笔,甚至连书拨都是黄铜制的!”
“还有青砖雕花制的镇纸!”
这……别说崔家的女人,连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俩都惊呆了。
全都是精细、又昂贵的好东西啊。
陈氏让林氏挑几件。
林氏连连摇头,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哪敢收?
怕烫手啊!
老崔氏看着这些贵重礼品,眸子里浮现出追忆:“当年咱家富贵的时候,住在南阳县城里,用的也是这些好物件。”
这次,她并非在痛苦忆往昔,而是笑着感慨。
人生大起大落,当真令人唏嘘。
不曾想。
崔岘笑着把话接过来:“祖母,当年咱家可以住在南阳县城。现在……也可以了啊。”
老崔氏一怔。
其余崔家人也都纷纷看向岘哥儿。
崔岘笑道:“如今咱们有钱了,孙儿也要去裴氏族学读书,自然要替家里打算一番。”
“我那话本,赚了三十两基础稿酬。如今正在南阳县城畅销,听裴坚说,以后每月五两银子分成,应该不在话下。”
嘶!
每月五两?这哪里是话本,这是‘聚宝盆’啊!
见一家人瞪大了眼。
崔岘继续道:“话本卖得好,我想着,咱们搬去南阳,开家店铺做摩喉罗生意。”
“我和阿兄去裴氏族学读书。”
“爹、大伯这些年总在家里独学寡闻,也不是办法。到了县城,可以去县学深造。”
“有夫子教导,他俩又肯学,以后必然进步飞快,桂榜高中!”
“祖母您也不用日日以泪洗面,甚至把我爹、我大伯关进牛棚里了。”
听闻这话,崔伯山、崔仲渊眼睛亮起来。
老崔氏讷讷道:“岘哥儿,原来我把你父亲、大伯关进牛棚一事,你都知道了?本来还想瞒着你呢。”
“至于你说的,搬去南阳,做生意……这容祖母再想想。”
“咱家没做过生意,不懂门道。而且去了南阳,还得租赁房屋,寻摸店铺,找伙计,都要操心呢。”
其余崔家人连连点头。
崔璇、崔钰姐弟俩却互相对视,眼中带笑。
因为这些在老崔氏看来,极为困难的事情,阿弟都已经解决啦!
果然。
便见崔岘笑道:“祖母,这些都是小事儿。房屋租赁,我大哥裴坚已经帮忙解决了,咱只管过去。”
“至于租店铺、做生意,我另一位大哥庄瑾会解决。哦对,他是南阳首富的儿子。”
“摩喉罗的烧制,我还有一位大哥来解决,他是工匠李的儿子。”
“至于安全问题嘛,高奇负责。”
50、崭新的开始
南阳县城。
仲景巷里好生热闹,因为一户姓崔的人家,今日乔迁新居。
几位邻里探身张望,凑一起唠闲话。
“瞧着来头不小啊?”
“哎哟,七八辆马车先后来探望,似乎都还带着仆从呢!”
大家语气惊叹,猜测新邻居的身份。
这时,对面院子走出一位老汉,冷脸朝门口泼了一盆淘米水。
而后不屑啐道:“真要有什么来头,能住仲景巷这破落地方?早搬去伏牛巷了!”
说罢。
老汉扭头回家,重重关门。
几位邻居面色不虞,这崔老头,今日又发什么疯呢?
谁惹他了!
其中一位邻居转了转眼珠,目露了然:“许是因为新搬来的邻居也姓崔,人家正风光无限,他家一地鸡毛。同姓不同命,嫉妒了呗。”
这话,让周围众人都脸色微妙。
仲景巷里谁不知道,这崔家日子过得糟心,一大家子都极为难缠。
也是巧了。
新搬来的邻居,同样姓崔。
刚住进来,就被崔老头给嫉恨上了!
以后怕是有热闹看咯。
另一边。
新搬来的崔家,确实正风光得意。
这仲景巷虽说陈旧了些,但位置极佳。
走到伏牛巷,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出了巷子,集市、坊市、牲畜作坊、早点铺子、酒楼茶楼、书肆医馆等等,也都距离不远。
生活极为便利。
更妙在,租金也不算贵——每月八百文。
这是裴家帮忙物色许久,特地挑的地方。
牙行看在举人老爷家的面子,给了个实惠价。
每月八百个大子儿的基础开支,换做以前,老崔氏是万万不肯的。
因为一年下来,单是租金都得将近十两银子了!
好生吓人。
但为了岘哥儿、钰哥儿方便读书,为了日后把两个儿子送进县学,为了一家子能过的舒畅些。
老崔氏一咬牙,租了!
岘哥儿如今出息了,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
老崔氏身上的阴郁在不自觉消失,变得爱笑,瞧着就是个和蔼的老妇。
此刻。
她坐在新家院子里,笑着逗弄小孙女哩。
崔伯山、崔仲渊两个男人,和大伯母林氏,以及几个小的,正忙活着打扫、擦洗。
新家院子不大,只有原来在河西村时候的一半。
仍旧是三大间厢房,里面又套了三个小间,一家子都能住下。
崔岘也有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更妙的是,院子里还有口水井。
西边搭了鸡棚,挨着鸡棚不远处,栽种了一棵桂树。
据说是以前一位秀才公种下的。
老崔氏一眼瞧见,就稀罕的不行:桂树,好寓意啊!以后她的儿子、孙子,都能蟾宫折桂呢!
看得出来,裴家人为挑这个房子,是真费了心思。
不仅如此。
今日崔家乔迁新居,裴家、高家、庄家、李家的夫人们,都特地来恭贺。
搬到新住处,有人恭贺道喜,人情往来热络。
这日子,哪能过不红火呢?
林氏一边收拾,一边笑着提议道:“娘,今晚上咱家杀只鸡炖一炖,庆祝搬新家。”
听到这话,一家人都很是意动。
老崔氏非常痛快就同意了:“行!”
“耶!太好咯,有炖鸡吃咯!”
崔璇高兴到眼睛放光。
她带着钰哥儿、岘哥儿,姐弟三人合力,逮了一只棚子里最肥的大公鸡。
自家养的新鲜土鸡,加上最近才成熟的头茬芋头,在铁锅里炖上足足半个时辰。
鸡肉软烂,和被炖到绵糯的芋头一起送入口中咀嚼。
当真是香呐!
一家子八口……不对,现在是九口人,吃的两眼冒光。
可惜最小的那个只能眼巴巴看着。
饭后。
陈氏看了眼天色,说道:“钰哥儿、岘哥儿,赶快去睡觉。明日就要开始去上学哩,可不能迟到。”
51、上学啦
崔岘去院子里洗漱。
崔璇、崔钰姐弟二人也紧跟着起床。
吃到早食的那一刻,三人脸蛋上都是同款满足的表情——
太好吃了!
饭后。
在崔伯山、崔仲渊的带领下,崔钰、崔岘一起背着书箱,出门去上学。
老崔氏仍有不放心,交代道:“记得把束脩带给夫子,还有,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祖母。”
“好的娘。”
父子四人走出家门。
两个父亲手中,各自提着一大篮束脩——里面分别装着芹菜、莲子、红豆、红枣、龙眼、肉干。
虽然裴家特地邀请崔岘来读书,甚至不惜每月补贴五两的生活开支。
但束脩还是要给的!
礼不可废,这是对夫子的尊重。
清晨日头将将升起,空气还带着些许凉意。
崔家一行人出了仲景巷,往东走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伏牛巷口。
“来了来了!”
“岘弟,你们总算是来了。”
“快走快走,吴清澜那臭老头,最近竟把上学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
“迟到了要打板子,简直丧心病狂!”
裴坚、高奇、庄瑾、李鹤聿四位大哥,纷纷丧着脸吐苦水。
换做平日,他们不在意这个。
反正也懒得去学堂。
可现在,不是要跟着岘弟一起好好读书了嘛!
听到这话,崔岘几人赶快加紧步伐,朝着裴氏族学走去。
族学里。
学子们个个苦着脸,精神萎靡。
吴夫子手持戒尺,训斥道:“看看你们现在的模样,一点精神也无,将来如何考科举!”
“还有,往日为师分明教授过你们如何作诗!”
“但你们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咏鹅》输给一首歪诗,却无动于衷,还敢抱怨崔岘逞强。”
“当真气煞我也!”
听到夫子这话,学子们顿时表情讪讪。
也不能怪他们呐,赵耀祖那首《咏新竹》,乍一看确实挺唬人的嘛!
这时。
忽听一人喊道:“崔岘来了!”
一族学的人齐刷刷转身,直直看向门口,眼神热切。
终于回来了。
这段时间,全族学,不,全南阳都在激烈谈论他呢!
方才还臭着脸的吴夫子,表情一刹那由阴转晴,笑的满脸都是褶子。
瞧的族学一帮学子们瞠目结舌。
天呐,这个老古板,他竟然还会笑呢!
“崔岘,好孩子,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吴夫子激动的竟主动过来迎接。
瞧见崔家带的束脩,嘴角都笑的合不上:“这般客气,还给为师带了礼。”
收了学生束脩,就是对方的老师。
吴夫子自是不在意这些束脩。
他在意的是,给一位神童天才做开蒙老师啊。
不信的话,出去打听打听,就崔岘这般神童,仕林大儒们绝对抢着要收徒。
也就现在这孩子还小,暂时便宜了他吴清澜呢!
见吴夫子这般‘不值钱’的模样,裴坚四人纷纷怪笑出声。
崔仲渊、崔伯山也想笑,但因为是以家长身份来的,忍得好生辛苦。
等吴清澜收了束脩。
崔钰、崔岘兄弟二人叩拜过夫子,这礼便成了。
吴清澜略略打听了崔钰的学习进度,然后把他安排去了‘小班’。
而崔岘,则是去了‘中班’。
直接跟大哥们同班。
这下,裴坚等人笑不出来了——
他们想到了先前岘弟‘一读就会一背全对’的刺激场面,只觉得头皮开始发麻。
偏偏其余人还没意识到,族学里即将迎来一个何等可怕的妖孽怪物。
大家围拢在崔岘身边,浩浩荡荡进了课堂。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看着崔岘的目光,有敬佩、有好奇、有崇拜。
52、手把手教你做县令(上)
族学里。
吴清澜说完‘县令视察’的事情,见崔岘眼睛亮起来,便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孩子是真聪明。
吴夫子也是真心喜欢他。
因此想了想,又交代道:“县尊大人年初才来上任,为师只远远见过一面,瞧着好生威严。”
“听裴坚父亲、祖父说,新任县尊年纪不大,但才华不可小觑。为人也极其刚正不阿,想来属于办事雷厉风行,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
崔岘心中了然。
夫子这意思是说,来日莫要在县尊面前故作卖弄,以免弄巧成拙。
“多谢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
崔岘躬身道谢,在吴夫子欣慰的注视下,返回课堂。
回去的路上,一位陌生的学子似是不小心,撞了崔岘一下。
那学子没吭声,匆匆走了。
但二人相撞的瞬间,崔岘手里多了一张字条。
崔岘不动声色展开,等看清楚字条上的内容后,脸色一凝。
“族学里有赵家的人在盯着你,万事小心。”
赵家的人……
赵耀祖?
崔岘收起字条。
回到课堂后,似是随意闲聊,他问裴坚:“大哥,我当时回河西村后,《咏鹅》是如何得以正名,反压过《咏新竹》的?”
说起这个,裴坚暂时忘记新课业规划带来的悲痛。
他捧腹大笑,一副天真姿态:“哦对,此事我竟忘记同你讲了。赵耀祖那厮,把《咏新竹》、《咏鹅》全南阳县城发放,意图借你作垫脚石扬名……哪成想,哈哈。”
“还有,有人当街痛批《咏新竹》。赵耀祖的祖父,误以为是在夸赞他家孙子,还厚着脸皮去攀谈呢。”
崔岘跟着裴坚一起笑。
心却沉了下去。
赵耀祖的祖父赵志,是南阳县衙二把手,县丞。在这南阳县,绝对算得上权势滔天。
过来后,崔岘自问已算是八面玲珑,从不主动惹事儿。
但架不住别人来找茬啊。
崔家刚搬来南阳,正是要开启崭新生活的关键阶段。
绝对不容出一点差池。
对方是县丞,是官。稍微动用一点小手段,如今的崔家都招架不住。
再直白点来说——
虽然赵县丞目前还没动手。
但熟读过《厚黑学》的崔岘,已经在考虑,该如何给南阳县衙换一位县丞大人了。
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赵志权势滔天,做了三十年县丞,赵家又是南阳乡绅之首。
而崔岘如今才八岁。
两人差距犹如云泥,这局棋,该如何下?
崔岘把目光盯向了南阳县令。
通过吴夫子的告知,他现在有了一个跟南阳县令接触的机会。
这是破局的关键。
若是此时有一个三维成像的虚拟棋盘。
那么崔岘,和尚且一无所知、但实力雄厚的赵志,端坐棋盘两侧。
赵志的‘老将’是他自己。
而崔岘呢?
他要跳出棋盘,把‘县尊’放在自家老将位置,然后自己作车,骑马架炮——
朝赵志发起最猛烈的攻杀!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能让县尊心甘情愿做自己的‘老将’呢?
崔岘一时间没有思路。
一天的课业很快结束。
念在崔岘第一天入学,夫子放他提前归家。
而裴坚等人羡慕的眼睛滴血,却只能老实待在学堂。他们需背诵完当天学的内容,方可下学。
背起书包走出课堂,崔岘去找崔钰:“阿兄,时间还早,要同我一起出去逛逛吗?”
崔钰一脸菜色:“我,我想回家温书。”
他在私塾开蒙,自然跟裴氏族学的学子无法比拟。
再加上还有一位天才妖孽阿弟,崔钰压力很大。
于是,兄弟二人在族学分开。
崔钰归家。
崔岘则是去闲逛。
53、手把手教你做县令(下)
街道上。
青年带领着‘迷路’的崔岘回家。
二人态度反转,崔岘反倒是成为了主动的一方。
见青年愣神,崔岘又问道:“你还想不想要摩喉罗了?”
青年心中哽咽。
那可太想了!
不想要的话,何必颠颠跟在一个小孩身后献殷勤呢!
因此他挤出一个笑脸,很没出息道:“想!”
崔岘斜了他一眼:“那你就得帮我的忙。你说你做酒楼生意,你在酒楼里,地位排第几?”
青年迟疑片刻,说道:“算是排第一吧。”
豁!
果然是个领导。
酒楼里排第一,说不定还是某个部门的大领导。
此人看着年轻,不仅是个典型公务员,还浑身散发着‘清澈愚蠢大学生’气息。
大概率刚开始上班不久,没有经验。
一工作就能当部门大领导,难道家里有后台?
崔岘捏不准,因此眼睛亮起来,佯装惊喜:“这么说你是东家?整个酒楼都是你的?太好了!”
青年闻言脸色一苦:“这……嗯,情况有些复杂。我虽是东家,但有很多事情却无法做主。”
奥。
那看来是没后台。
新兵蛋子被赶鸭子上架,一工作就当了大领导,多半还是‘空降’过来的。
下面人不服气,领导。
所以作为一把手,却在单位里很多事情都无法做主。
嗯……这一点尚且存疑。
没有经验,没有背景,年纪轻轻,怎么就能空降来做领导了呢?
难不成是被推出来背锅的‘炮灰’?
因为信息不足,崔岘尚且推测不出来。
他顺着青年的话,质疑道:“胡说八道,东家是最大的,怎么能做不了主。你是不是故意推辞,不想帮忙?”
青年闻言脸色越发苦闷。
没上任之前,他也天真的以为,一把手肯定是最大的!
但现实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原来,一把手也可以是最没用的。
甚至每天只能无所事事看话本,出来满大街买摩喉罗,消磨苦闷时光,作为慰藉。
面对一个八岁小孩,青年卸下防备,含糊着解释道:“我并非推辞。而是酒楼里厉害人物太多,个个都不好惹。”
但青年却不知道,他只是自以为藏得好。
三句两句话,便被套了底细。
崔岘闻言不客气的笑出声:“笨蛋,再不好惹又如何,你毕竟是东家啊。”
青年自持身份,自然懒得跟一个小孩辩论。
实际情况复杂得很呐!
见他不说话,崔岘继续道:“你一看就不服气,那我来猜上一猜。你作为东家,却在酒楼说不上话,说明酒楼地位排第二的,是个厉害人物。”
“排第二这位不仅厉害,还拉拢了排第三、第四的两人,作为同盟。”
“铁三角阵营坚不可摧,所以你这东家毫无办法,地位受到威胁,对也不对?”
青年一开始还随意听着。
后来眼睛越瞪越大,心想神了,全被这小孩给说中了!
见他一副愣头青的表情,崔岘心中嘀咕。
此人身在衙门,新兵蛋子一个,空降大领导,却毫无‘办公室斗争’经验。
明显不是世家大族,很有可能是小镇做题家,纸面功夫厉害,政治嗅觉为零。
不是哥们儿,你凭什么空降来做大领导的啊?
奇怪。
青年不知道崔岘所想,见他全说中了,不知为何竟心生几分期待,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问完后,青年自己无声苦笑。
他也是够窝囊的,竟然试图在一稚童这里请教政治斗争。
政斗,那可是刀光剑影,波云诡谲,十分可怕的!
然而下一刻。
便听崔岘随意道:“自然有啊,简单的很!首先,你要知道,你是东家。你的身份天然就有优越性,这代表着,你随意做任何一件事,下面人都会揣摩。”
青年无奈道:“可我现在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啊。因为我不管做什么事情,他们三人都会联合起来反对。”
54、天才妖孽和他的笨蛋大哥们
辰时。
县衙的叶县令,有幸得高人指点,正激动振奋。
而指点他的那位、目前只有小学学历的高人,此刻将将起床,准备上学。
出门前,老崔氏照旧交代:“钰哥儿,岘哥儿,路上仔细安全。”
“知道啦祖母。”
崔钰、崔岘应声,一同出门。
老崔氏目送两个孙子远去,又回头督促两个儿子:“老大、老二,回房温书。”
崔伯山、崔仲渊立刻苦着脸回了屋。
新家安定了,孙儿上学了。
老崔氏松懈几天后,又开始紧绷起来,照旧盯着儿子读书——
她在计划,如何把两个儿子送进县学。
可惜这并非使些银子就能简单办成的,还得走动关系。
另一边。
崔家兄弟二人,走到伏牛巷口,跟等待他们的裴坚四人汇合。
然后一同赶往族学。
但今日气氛不知为何,格外沉闷。
除了崔岘背着书箱,悠哉哼着小曲儿,姿态惬意。
其余四人包括崔钰在内,都是一副‘如丧考妣’、‘上学如上坟’的表情。
咿?
怎么了这是?
崔岘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奇怪,昨天不还好好的嘛!
其余五人闻言,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木然。
算了,天才妖孽注定无法理解学渣们的心酸。
裴坚叹了口气,神情恹恹:“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奥。
崔岘识趣的没有再问。
果不其然,等到了族学后,他顿时知道了。
课堂上。
吴清澜表情冷峻,手持戒尺:“除刚入学的崔岘外,其余人先后来背诵昨日教习的《国策》《三传》篇内容。背诵后回答一个相关内容的问题,且答案要引自《论语》。”
嘶!
听到这话,学堂里所有人齐齐倒抽冷气。
不是说只需背诵吗?
怎么还有临时考教题!
要求还如此严苛。
题目出自《国策》《三传》,答案出自《论语》,这是不同的三个科目书籍。
且不说《论语》那般多篇幅。
《三传》指的是《春秋》三传,即:《左传》《公羊传》《穀梁传》,是对《春秋》的注释和阐发。
《国策》即《战国策》,主要记载战国时期,纵横家的策略和言论。
而《论语》是儒家经典。
所以,这是要让学子们经史互参,两相辩证啊!
一位学子愤愤站起来,抱怨道:“夫子,昨日明明说只需背诵,今日为何还要回答问题?”
看到这一幕,裴坚脸色一白,心中把此人怒骂上一万遍。
因为这位站起来和夫子顶嘴的学子,就坐在裴坚的前面。
上过学的都知道。
当一位学子和夫子顶嘴,或者被挑到回答问题以后,答不上来。
那么此人的前后左右全得跟着遭殃。
妥妥的‘课堂连坐诛同窗’罪名。
果然。
吴清澜看向站起来那位学子,冷冷道:“不敬师长,扣一分。既然你站起来了,那就从你开始背诵吧。”
那学子脸色一僵,支支吾吾背不上来。
好嘛!
你连背诵都不会,还敢质疑夫子另行提问问题?
吴清澜当即道:“现在,站着开始自行心中背诵。直到会背,方可放饭。后桌,站起来。”
裴坚生无可恋的站起来,磕磕巴巴背诵:“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
这是《战国策·齐策一》中经典的,邹忌讽齐王纳谏。
当然需要背诵的远远不止这一段。
好在,裴坚虽错了几个字,最后终究是勉强背诵完了。
没等他松一口气。
就听吴夫子问道:“纵横家言‘势’,《国策》中‘势’可借何物喻之?”
啊?
裴坚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尤其是被吴夫子神情冷漠的盯着,他额头开始冒汗,却一点思路也无。
这明明是一道只涵盖《国策》的题。
但刁钻就刁钻在,他必须要用《论语》来答!
裴坚也是好胆,想不出来,直接干脆放弃:“学生不知。”
“站着吧。左边,继续。”
李鹤聿脸色苍白的站了起来。
他比裴坚好点,至少书背的还算顺利,但也仍旧答不上来。
不止他俩。
全课堂的人,一个个先后站起来,最多也就是会背诵,不理解意思。
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只懂读死书,有什么用?
瞧着满课堂学生都垂头丧气站着,吴清澜气的脸色涨红:“愚不可及!简直愚不可及!答案昨日为师已经险些没喂到你们嘴里,今日竟一个人都答不上来!”
“气煞我也!今日答不上来这道题,你们都别放饭了!”
啊?
学子们闻言神情发紧,同时暗中腹诽。
这道题,昨日明明没说过,怎么就‘险些喂到嘴里’了呢?
一片安静中。
听到‘大家都别放饭’的崔岘无奈叹气。
他可不想挨饿啊!
于是,崔岘也站起来:“夫子,您还未曾让学生背诵。”
他是新入学的,跟其余学子进度不一样,夫子昨日单独留给他的背诵内容是《论语》为政篇。
55、县令震撼: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崔岘笑眯眯走在回家的路上。
背后夏日夕阳漫天,清风尚且带着燥热余韵。
今日崔钰惨遭夫子留堂。
四位菜鸡大哥也是同样的处境。
是以他只能单独放学。
等再过些时日,崔岘考虑着,给几位大哥和崔钰补补课。
至于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心里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
提起做事——也不知昨日那位公务员,回去后有没有成功把事儿办成。
但崔岘有预感,此人肯定会再次找上门。
一是为摩喉罗。
二嘛,自然是为来讨教‘办公室生存技巧’。
所以,昨日崔岘特地借‘迷路’,让那位公务员送自己回家。
为的就是留个‘联络方式’。
崔岘所料不差。
他还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身穿常服的叶县令,便鬼鬼祟祟暗中去了仲景巷崔家。
说来也是离奇。
他堂堂县尊,竟然在一八岁稚童身上,学习到了该如何政斗。
叶怀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边觉得那稚童说的话,只是巧合。
另一边又觉得,对方或许是有真本事的。
两相怀疑对半开。
纠结良久后,叶县令一咬牙,终究是放下身段,再次寻来了!
崔岘曾在心中嘀咕:不懂叶怀峰没背景、没资历、没经验,怎么能空降来做大领导。
实则因为,他会‘做题’。
考试考得好,中了进士,便分配来做官。
上任前,叶怀峰踌躇满志。
上任后,叶怀峰心灰意冷。
这是走出象牙塔的学子 ,刚踏入社会后,都要经历的劫难。
但叶怀峰起步高。
所以劫难比别人来的更狠。
仲景巷,崔家门外。
叶怀峰踌躇徘徊良久,愣是没好意思上前叫门。
门开了该怎么说?
说昨日那稚童的法子好生厉害,想跟人家再讨教几招?
还有……眼馋人家的摩喉罗?
想想就好生羞耻啊。
正当叶怀峰踌躇不定的时候。
嘎吱——
崔家的门开了,老崔氏探出头来,疑惑看向眼前陌生的青年:“你是?”
叶怀峰尴尬道:“我……我找……你们家那个看着好生俊俏机灵的稚童。”
说到这里他更尴尬。
自己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贸然登门了!
实在唐突。
结果老崔氏一听就笑了:“是岘哥儿的朋友啊,你先进来吧,他还未曾下学。”
奥。
叶怀峰拘谨的进了院子。
家里打扫的很干净,还能隐约听到两个男子的读书声。
看来是个读书世家,难怪那叫做岘哥儿的孩子,心思如此通透。
想到这里,叶县令顿时有底气了。
开始矜持了。
觉得自己又行了。
因为他别的不擅长,但最擅长读书啊!
说不定还能指点那孩子一番呢。
想他叶怀峰,曾经也被十里八村夸做神童,从小写得一手好字,还会作画、写诗。
甚至年少时候,也曾出版过话本,补贴家用呢。
这时候。
老崔氏见叶怀峰神情拘谨,便贴心拿来一本话本:“这话本最近很火,你要实在无聊,可以看看。”
叶怀峰定睛一看,这不是《虹猫蓝兔七侠传》嘛!
他惊讶道:“老人家,您也爱看话本?”
不曾想。
老崔氏连连摆手,笑着说出让叶怀峰浑身一震的话:“没有没有,老婆子我不识字,哪能看得懂话本。”
“这话本,就是我那小孙子岘哥儿写的。”
什、什么?
叶怀峰眼睛都瞪直了,没忍住提高声音道:“您家孙子,他是《虹猫》的作者?”
岘哥儿……崔岘!
56、背景深不可测的崔家
崔家。
经过叶怀峰好一番解释,老崔氏才意识到闹了乌龙。
岘哥儿说不认识此人,是在开玩笑呢。
她方才险些提起扫帚,把这人赶出去!
略显嗔怪的瞪了一眼小孙子,老崔氏又问道:“怎地不见钰哥儿回来?”
崔岘道:“被夫子留堂了。”
奥。
钰哥儿先前在私塾开蒙,骤然去了裴氏族学,一时间进度还没跟上。
老崔氏点点头:“那等他回来再做晡食吧。岘哥儿,招待下你这位朋友。”
崔岘瞥了一眼院子里那筐摩喉罗,似笑非笑看向叶怀峰:“想要?”
叶怀峰眼睛发亮,忙不迭点头:“想,你出个价,我买!”
他其实现在不仅眼馋摩喉罗。
还有点看到《虹猫》原著作者的激动和佩服。
不曾想。
崔岘却突然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昨日我教你那法子,奏效了吧?”
叶怀峰心中一惊,装傻充愣:“还,还行。酒楼打扫的很干净。”
崔岘闻言也不拆穿,从筐里挑了一套摩喉罗递过去,大方道:“送你。”
叶怀峰被这个惊喜砸晕了,抱着那些摩喉罗,受宠若惊:“真的全都送我?”
崔岘一摊手:“对啊,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朋友。”
叶怀峰闻言表情讪讪,但心里又有几分暖意。
这时。
老崔氏从堂屋出来,窘迫看向叶怀峰道:“老糊涂了我,这才想起家里没肉了。你——怎么称呼?”
叶怀峰含糊道:“您叫我大川就好。”
老崔氏便热情道:“行,大川晚上留在家里吃饭吧。你先跟岘哥儿聊,我出门买肉。”
叶怀峰见状赶忙站起来,赧然道:“这……不妥不妥。您在家吧,我出去买。第一次登门,连东西都不曾带,实在唐突。”
说罢。
不顾老崔氏挽留,他愣是急吼吼出门去采买。
等人走了。
老崔氏看向岘哥儿,压低声音询问:“什么来头?”
她也是个人精,刚才一直都没问。
但孙子头一次带陌生朋友回家,此人还比岘哥儿大那么多,老崔氏直觉不一般。
所以招待的很是热络。
崔岘小声交代道:“疑似衙门里的,身份暂时不知。待会儿饭桌上,祖母你试探着问问,问不出来便罢,诉诉苦也行。”
“我爹,还有大伯入县学的事情,不还没着落呢吗?试一试,万一就成了。”
哎哟!
老崔氏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岘哥儿这孩子,真是满身福气。
不仅自个儿是个文曲星,现在连衙门口子里的人都带回家啦!
不过说起来,刚才那位大川,一看就是个愣头青。
甭管外头再厉害。
进了家往饭桌上一坐,话几句家常,铁定被老崔氏这样的,拿捏到死死的!
祖孙二人互相对视,默契‘嘿嘿’笑出声。
老崔氏心情极好。
因为还惦记着被留堂的钰哥儿,她每隔一会儿,就要出门去巷子口张望一番。
可能是老天今日见她太得意,所以故意使了绊子。
再一次出门没瞧见钰哥儿,老崔氏失望回家。
却在巷子里,跟崔老头迎面碰见了。
对上视线,二人俱是一愣。
崔老头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最近搬来仲景巷的‘崔家’,竟然是老崔氏一家!
但因为当年旧怨,二人只当彼此是陌生人,谁都不曾理会谁。
老崔氏沉着脸往家回。
57、小兵们VS县丞赵志
仲景巷。
林差役滑跪的太快,给原本还在生气的崔家人整不会了。
天老爷!
这怎么弄的,像是我家欺负你了似的。
老崔氏不知道该怎么说,厌恶的瞪了一眼崔老头,道:“你们快走吧,别堵我家门口。”
林差役狠狠松了口气,满脸感激涕零,还频频看向叶县令。
叶怀峰确实被的很厉害,斗不过县丞赵志。
但林差役就是衙门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差役,他哪里敢在县太爷面前逞威风?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这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但叶怀峰其实现在也正忐忑着呢。
林差役一跪下,他就察觉到不妙:此人多半是认出自己了!
说好的捂紧马甲呢,怎么一不留神就要暴露。
尤其是旁边崔岘的目光,还若有若无的,看向自己。
让叶怀峰好生紧张。
好在。
见叶怀峰低调到一声不吭,林差役也识趣,站起来便要走。
崔老头终于反应过来,只觉得颜面尽失。
二十年不曾见面,他本想在老崔氏面前装一把大的。
结果好家伙,拉了一坨大的!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崔老头涨红了脸,怒不可遏,便要上去打林差役。
县太爷还在呢。
林差役不敢再让崔老头继续胡说,干脆咬了咬牙,一拳头砸向崔老头的下巴。
砰!
崔老头下巴被砸到错位,说不出来囫囵话,疼的吱哇乱叫。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林差役冷着脸,把崔老头强行扯回了家。
左右邻居们看的傻了眼。
先是齐齐目送崔老头翁婿二人回家,又齐齐转身看向崔家,目露震惊。
这家人,究竟是什么可怕的来头啊!
竟然让林差役如此低三下四。
但没人敢来问。
一场原本由崔老头挑起的纷争,由崔老头一人受伤后结束。
众人各自散了。
但表面平静的仲景巷,背地里开始波涛汹涌。
新搬来的崔家,绝对有大背景!
崔家。
一场闹剧,让家里人都心情不是很好。
叶怀峰本还想继续请教崔岘呢,但眼下这氛围,实在不合适。
于是也不在崔家留饭,匆匆走了。
老崔氏心情不虞,也没心思挽留。
等叶怀峰走后。
崔仲渊这才皱眉道:“怎地二叔一家也在这儿住着,当真冤家路窄。”
老崔氏冷冷道:“他不是你二叔,既然分了家后老死不相往来,那就不再是一家人。”
当年老崔氏守寡。
崔老头欠了外债,欺负寡嫂膝下只有两个幼子。愣是联合族老们一起,逼迫老崔氏帮忙还账,还分走了七成家业。
这事儿,一直都是老崔氏心中的痛。
没想到阴差阳错,在这仲景巷里,又碰见了。
崔岘也不曾想,竟会遇到这么一遭事儿。
他在心里迅速做出评估——这崔老头,不足为惧,但像是块狗皮膏药,恶心人。
必要时找个法子撕了便是。
以及。
看那林差役今日对大川的态度,这位大川,在衙门里显然是有一定地位的。
58、进击的小兵们(上)
有人欺负我小弟?
听到这话。
原本还神情恹恹的裴坚登时勃然大怒:“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敢欺负你?”
“你尽管说,大哥去帮你干他!”
李鹤聿、庄瑾、高奇三人,也第一时间看向崔岘,一副磨拳霍霍的姿态。
说起学习,他们有气无力。
但若要是‘干仗’,那不就是兄弟们最擅长的嘛!
却听崔岘说道:“那人便是赵志。”
接着,他把自家昨日‘遭贼’,怀疑是赵县丞栽赃构陷的事情,一一详说。
包括先前在族学收到的,提醒自己小心赵家的字条。
旁边崔钰脸色一白。
他原本以为,只是家里进了一个毛贼而已。
谁知竟然是有人恶意搞鬼!
裴坚四人听完,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就不是单纯的干架了。
作为南阳县城的乡绅之首,赵家可不是好对付的!
“赵耀祖那厮,自己上门来斗诗,结果又输不起,当真无耻。”
裴坚深吸一口气,忍住怒气道:“一场比试而已,竟然还想要人性命?岘弟你放心,我这就回家,给我父亲、祖父写信!”
那日从河西村离开后不久。
确定崔岘会进裴氏族学读书,裴崇青、裴开泰两位举人,便返回了开封。
高奇三人,也当即表示,回去找家里长辈帮忙。
赵家确实权势滔天。
但他们四人,竟想也不想,就主动站出来保护崔岘。
崔岘很是暖心。
但是却摇了摇头,认真问道:“此事莫说我没有证据,就算拿到证据,也无法让赵志真正受挫。”
“哪怕有你们四家帮忙的情况下。”
“若非不能一次将赵家连根拔起,彻底消除,我们的反抗,绝对会迎来对方更猛烈的打压。”
嘶!
听闻此话,几位兄弟都倒抽一口冷气。
裴坚更是傻眼,磕磕巴巴道:“岘弟,你是说,你要把赵家连根拔起?”
这几位少爷向来猖狂,可也从未狂到,欲把赵家直接按死!
崔岘闻言,笑道:“怎么,你怕了。”
裴坚神情一滞,梗着脖子道:“你大哥我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问题是,就算我们找家里人帮忙,也不可能除掉赵家啊。”
崔岘看向几位小兄弟:“谁说不可能,凡事皆有可能。”
“我有办法。而且,不必找家里人帮忙,咱们几个兄弟合力,就能把赵志拉下马!”
啊?
听到这话,几人面面相觑,满脸荒谬。
你的意思是说,就凭咱们几个毛头臭皮匠,去干赢赵志吗?
怎么可能嘛!
可不知怎地,明明心里觉得不可能。
但大家看着岘弟一副笃定的表情,心脏没忍住开始加速跳动。
万一……真能行呢!
就听崔岘又压低声音道:“自从上次一起写完《虹猫》,咱们兄弟,已经许久没有再合力办大事儿了!”
“既然赵志那厮猖狂嚣张,目无法纪。那咱们一起,兄弟齐心,收拾了他!”
“今日下学,河边小竹林会和,商议计划细节。”
“代号:‘斩首’行动!”
绝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代号。
可这个代号一出,听着就莫名就有种上头的冲动啊!
四位少爷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兴奋。
就连一向斯文端正的崔钰,都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崔岘眼睛里浮现出笑意。
赵家在南阳权势滔天,贸然把四位大哥的家族拉进来去博弈厮杀,很不理智。
而且还很难成功。
所以得出‘奇兵’。
主要是为杀将,但也能顺势,练一练几位大哥的能力和胆量!
学堂里读书很重要。
放下书本,学会以笔墨喉舌做枪,同样不容忽视啊。
赵志——
且看我带着一帮小兄弟,同你‘杀’上一局!
这日。
学堂里的学子,和吴夫子都很是奇怪。
59、进击的小兵们(下)
对于小孩来说,摩喉罗的诱惑力太大了!
最近《虹猫》话本爆火。
虹猫摩喉罗,是个小孩都无法拒绝。
而得到摩喉罗的办法也很简单——
跟自家爹娘,打探点赵府相关的信息就可以了!
这些小子们读书可能不太行。
但长得那点为数不多的心眼子,用在自己爹娘身上,可真是一用一个准儿。
因此。
这日,某位在赵府做花匠的男子归家后。
饭桌上,他的儿子突然道:“爹,你上工一天辛苦了。”
“儿子听说,那赵府门第高,权势滔天。爹你在他家上工,不会被欺负吧?”
“他家老爷和少爷,会不会突然发脾气,迁怒无辜?”
花匠闻言感动极了,直呼我儿懂事、孝顺。
父子俩顺着赵家的话题继续聊。
花匠随口道:“说起来,赵府的小少爷确实脾气不好。最近在家经常摔砸东西,嘴里还念叨着……”
“此人绝对不可能是天才,我要杀了他,之类的话,好生吓人。”
他只是闲聊。
却没注意到,自家儿子眼睛猛然亮起来。
某酒楼。
几个赵家的家丁,正在小间里喝酒吃菜。
因为四下无人,一位喝多了的家丁红着眼愤愤道:“七年,我在赵家干了七年!对他们忠心耿耿!”
“可赵志那厮,竟欺负了我娘子!我恨啊!”
其余家丁心有戚戚,出言安慰。
他们没发现。
小间隔壁,酒楼老板的儿子,正猫在传菜口偷听。
忙碌的店小二以为自己少东家在玩耍呢,全然没在意。
某牙行。
趁着亲爹不在家,一个半大小子拿着钥匙,偷偷打开了自家库房。
“我隐约听我爹某次喝醉酒说过,赵家富的流油,单是在我家牙行里过户的房产契单,都足足有好几本。”
这小子一边嘀咕,一边在库房架子上来回翻找。
究竟放在哪里了呢?
蓦地,他眼睛亮起来:“太好了,找到了!”
南阳某处不起眼的私宅。
一位富有的茶行商人,以‘宴请’的名义,悄悄请赵县丞上门吃酒。
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络。
最后。
商人将一沓银票不着痕迹的递给赵县丞,语气谄媚:“赵大人,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赵志笑呵呵收下,搂着一位美娇娘,去了隔壁房间。
两位大人从始至终都没注意到。
商人家六岁的小儿子,一直在客厅门槛处坐着逗猫。
但小眼睛却滴溜溜转动,将父亲和赵县丞的举动,全都看在眼中。
赵府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双眼无神的躺在巷子里,满脸绝望憔悴。
在赵府门外小心徘徊的崔钰瞧见了,有些于心不忍。
这位老妇,让她想到了自家祖母。
于是,崔钰迟疑片刻,花一文钱买了一个馒头,又问店家要了一碗清水。
而后送到老妇身边:“婆婆,吃点东西吧。”
60、全家总动员!
白河畔。
天色已经黑了。
好在,终于抓到赵志的‘尾巴’,一帮小兄弟们都很振奋。
庄瑾压低声音问道:“岘弟你说,接下来该做什么?”
崔岘看了眼天色:“今日太晚了,我们先各自回去,莫要让家里人担心。”
众人点头。
等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裴坚那边还一直没动静。
崔岘略作思索:“大哥去的是衙门,打探消息必定难度大一些。明日,学堂碰面再商议。”
于是,大家在河边分别。
另一边。
尚且没来得及回传消息的裴坚,还真找到了有用的东西!
裴坚认识县衙马典吏家的小孙子。
他在衙门悄悄蹲点许久,亲眼看到赵志离开。
然后指使马典吏家的小孙子,以寻找自家祖父为由头,‘误进’了赵志的县丞衙房。
本意是想碰碰运气。
结果好家伙。
那马典吏家的小孙子,直愣愣进去逛了一圈。
出来后从怀里拿出一沓文书,递给裴坚,语气带着讨好:“裴坚兄,你看这个行吗?”
裴坚随意一眼扫过去,脸色一下子就绷紧了。
甚至不可置信的看了好几遍。
因为这一沓文书,是关乎好些村子的‘脱户’、‘销户’、‘漏户’的在册登记内容。
裴坚虽然没文化,但他有见识,而且心思极其敏捷。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对有大作用!
将这沓文书迅速塞进怀里。
裴坚想了想,终究没忍住问道:“这些东西,你怎么找到的?”
马典吏的小孙子直愣愣道:“赵县丞衙房案牍下面地板有处暗格,我先前进去躲猫猫的时候发现的。”
“这种暗格,我祖父弄了好几个,我一看就知道怎么打开。”
“但里面的金银珠宝,银票之类的,我不敢拿。只拿了这些没什么用的破纸。”
裴坚:“……”
人才啊。
他怔怔看着马典吏家的小孙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马典吏家的小孙子见他不说话,有点急了:“那些贵重东西我真不敢拿!裴坚兄,求你了……”
东西已经到手,裴坚懒得废话。
从怀里掏出一个摩喉罗递给对方,不耐道:“行了,你拿来的东西虽然不咋地,但勉强给你一个吧。”
“但规矩你是知道的,要是敢出去乱说,老子三天能揍你五顿。”
马典吏家的小孙子兴奋收起摩喉罗,缩了缩脖子:“裴坚兄你放心,我肯定不说!”
他去赵县丞衙房里偷东西,怎么敢往外说?
等目送马典吏家的傻孙子走了。
裴坚瞧了眼天色,又去了县衙后门。
这里距离差役们的耳房很近。
他刚过去。
一个年纪稚嫩的小男孩畏怯走过来,喊了一声‘裴坚兄’。
裴坚应了一声,问道:“人打听到了吗?”
不得不说,小裴少爷真是天生能干大事儿的人。
知道兵分两路。
他谨慎的把‘进县丞衙房’一事,交给马典吏家的小孙子。
而崔岘让他帮忙寻找‘大川’的事情,则是找到了这位稚嫩小男孩来办。
因为眼前小男孩的爹,是衙门里的一位差役。
也是巧了。
这小男孩的爹,其实就是崔老头的女婿林差役。
听闻裴坚的话。
稚嫩小男孩小声道:“裴坚兄,你找的人我认识,他是县太爷。”
什么?
裴坚一愣,随后从怀里掏出崔岘给的画像,狐疑道:“你确定?再看看,别弄错了。”
叶怀峰县令是新上任的,因此裴坚也不曾见过。
那稚嫩小男孩又认真看了几眼画像。
随后笃定道:“他就是县太爷!今日我亲眼看到他来找我爹,我爹喊他县太爷。”
“县太爷跟我爹说,让我爹嘴巴严一些,若是崔岘一家来向我爹打听他的身份,让我爹什么都不要说。”
“哦对,他还特地交代我爹,让我爹帮忙照看崔岘一家。”
啊?
岘弟怎么跟县太爷扯上关系了?
裴坚很是吃惊。
他照旧给那稚嫩小男孩一个摩喉罗,对方欢喜的脸色涨红,喜滋滋跑了。
县衙里。
特地找机会,跟那位林差役交代,让对方守口如瓶的叶怀峰县令,正在庆幸。
他的马甲又捂住了嘿嘿!
稍晚些的时候。
在茶行商人家里吃好喝好,享受完美人服侍的赵县丞,优哉游哉归家。
结果刚一回去,又看到自家小孙子在摔砸东西。
赵志赶紧上前哄道:“哎哟,是谁又惹我家乖孙生气咯。”
赵耀祖气呼呼道:“还是那个崔岘!我可是听说了,他最近在裴氏族学里,好生出风头。”
“那吴夫子,天天夸他是旷世奇才!气死我了!”
“祖父,你不是说很快便能收拾了他吗?”
提起此事,赵志脸色也是一冷。
前些日子本想踩着崔岘做垫脚石,让自家小孙子扬名。
结果一首《咏鹅》,让《咏新竹》和赵家都成了笑柄。
赵志在南阳嚣张惯了,自然忍不下这口恶气。
再加上孙子赵耀祖挑唆。
赵志便使了个阴招,派了个有前科的毛贼,携带一些金银,去崔家栽赃陷害。
却不曾想,那没用的毛贼,竟被一个小差役碰巧给抓包了!
“乖孙放心,上次出了点意外。祖父向你保证,肯定尽快把那小子全家收拾了。”
赵志笑呵呵跟孙子表态。
心里却在思索着,该再想个什么法子,惩治崔家。
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要打压收拾一户普通百姓,那实在太过容易。
听说,崔家小子确实有些才气天分。
既然如此,更要尽早扼杀,以绝后患呐。
巧了。
崔岘也是这样想的。
一位权势滔天的县丞,在背后恶意的盯着自己,叫他如何能安心?
崔家。
老崔氏等了又等,终于在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把两个小孙子给盼回来了。
她松了口气:“老大媳妇,两个孩子到家了,准备开饭。”
林氏从堂屋里出来:“好的,娘也赶快去坐下歇歇。”
俩孙子一直没回来,老崔氏不放心呐,一直在巷子口眼巴巴等着。
崔伯山点起油灯。
陈氏在哄小闺女。
崔璇则是帮她娘一起,把饭菜端去堂屋。
一家子人各有各的忙活。
61、老将竟在我身边
老崔氏一锤定音,采取了岘哥儿的计划。
整个崔家人都悄然开始行动。
于是这天早上。
崔老头出门溜达,突然瞧见老崔氏的两个儿媳妇,正在巷子口说闲话。
他转了转眼珠,悄悄过去偷听。
上次因为女婿抽风,公然在老崔氏家门口下跪,让崔老头丢了很大的脸。
这口气崔老头咽不下,正琢磨着怎么讨回去呢。
今日真是老天相助!
崔老头刚一凑近,便听到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便见老崔氏的大儿媳苦兮兮叹了口气,道:“怎么办,得罪了赵县丞,咱家以后还哪里有活路哟。”
二媳妇抱着小闺女,也抹起眼泪:“谁让咱家岘哥儿有本事,比赵县丞家的小孙子厉害。”
大儿媳妇又道:“可咱家岘哥儿厉害,还不是因为……”
话说到这里。
两个女人仿佛做贼一般,遮遮掩掩的打住了话题。
崔老头听得抓耳挠腮:还不是因为什么,继续说啊!
后面的内容,他到底是没听清。
但有一件事绝对是真的。
老崔氏一家,竟得罪了县丞赵志。
娘嘞,那可是赵家啊。
老崔氏一家完了!
崔老头幸灾乐祸,只觉得心中长舒一口恶气,同时又起了坏心眼子。
难不成,老崔氏一家有什么宝贝,被赵县丞盯上了?
他要是打探清楚,然后汇报给赵县丞,岂不是能借此攀个高枝儿!
这样一想,崔老头心中无比激动。
准备再找个机会,将老崔氏一家的内幕,仔细打探清楚。
兴奋的崔老头没发现。
崔家两个儿媳妇一边闲谈,一边暗中彼此使眼色呢。
与此同时。
老崔氏则是早早出门。
根据昨天崔钰打探来的消息,她佯装迷路,去了那个被赵县丞强占田地的老婆婆所在的村子。
老崔氏年纪大了,看起来似乎也腿脚不便,迷路实属正常。
半点没引人怀疑。
她在一户人家歇脚喝茶,又跟人家闲聊了许久。
结果越聊老崔氏越生气。
赵志那厮不得好死。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村子,竟全被他操控成了‘黑户’!
为了兼并土地,赵志把这个村子百姓的户口,都一并‘销户’、‘脱户’了。
还把村子里一些闹事的男人,强行送去服徭役。
因此哪怕被强占走了土地,这些百姓们也不敢再去伸冤。
有道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这简直骇人听闻。
从那村子离开后,老崔氏一边愤怒,一边提心吊胆。
虽明知赵志手段滔天,可亲眼见识过后,才知这些手段落在普通百姓身上,会多么令人绝望。
若非有他家小孙子岘哥儿在,崔家多半也要完蛋。
“老婆子我盼了二十年,才盼来崔家崛起,盼来岘哥儿这样一位文曲星乖孙。”
老崔氏原本佝偻的脊梁,一点点挺直。
苍老的眸子里迸射出恨意,与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喃喃道:“赵志,任你手段滔天。但你敢惦记我孙儿,敢惦记我崔家。老婆子我拼上这条老命,也得狠狠咬上你一口!”
孙儿才八岁,正是无忧无虑读书的好年纪。
却要被迫卷进波云诡谲的纷争里。
老崔氏心疼啊!
正因为心疼,她更不能怯。
回想方才那村子里的凄惨状况,老崔氏不停给自己顺气,怕的手一直在抖。
可八岁的岘哥儿,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崔家。
那自己这把老脊梁骨儿,凭什么挺不起来呢?
岘哥儿,好孩子。
别怕,别怕啊。
祖母会始终站在你身边,同你一起打赢这一仗!
当老崔氏去实地搜查证据的时候。
伏牛巷。
崔岘刚到,便见早已等待许久的裴坚,若无其事递过来一本书:“看看,有用没。”
62、铸刀,开铡
崔家,堂屋,饭桌上。
听闻叶怀峰的问话,崔仲渊羞愧道:“实不相瞒,我和兄长多年科考,如今仍旧是童生。”
“所以想进县学,求教习先生们指点一二。”
独学寡闻,确实难以精进学业。
叶怀峰点点头,笑着建议道:“既然如此,伯山兄,仲渊兄,那你们可要抓紧时间去县学啊。”
老崔氏叹了口气:“去了好几次,人家嫌弃他俩是十年前的‘老童生’,不肯收嘞。”
叶怀峰不动声色道:“是吗?无碍的,婶子,你让两位兄长明日再去试试。”
老崔氏没吭声。
倒是崔仲渊叹了口气:“已经去了两三次了,都说不行。”
崔岘只跟老崔氏说了,大川疑似是衙门里的官差。
家里其余人并不知情。
甚至老崔氏目前还不知道,大川是县尊大人。
要是真知道,估计会吓得直呼‘县尊老爷’,哪里还敢跟现在似的,套路人家?
正在吃饭的崔岘笑着接过话茬:“大伯,爹,既然大川兄都这么说了,你们明日再去县学试试。”
叶怀峰心中一跳。
他颇有些心虚的看向崔岘,见对方一直笑眯眯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而且……你叫我什么,大川兄?
难道不应该是‘大川叔’嘛!
叶怀峰尴尬道:“这……岘哥儿。我唤你爹仲渊兄,你唤我大川兄,是否有些不合适。”
崔岘眨眨眼:“没事,我们各论各的,很合适啊。”
想我堂堂县尊,跟一八岁稚童称兄道弟,哪里合适?
我不要面子的吗!
叶怀峰正欲反驳。
也不知有意无意,老崔氏突然在旁边笑道:“哎呦,大川你别介意,岘哥儿这孩子,机灵得很呐。”
“我观你方才进家门的时候,神色郁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放心,你且说出来,万一岘哥儿能帮帮你呢。”
“我家平日遇见难题,都是岘哥儿来解决的。”
其余崔家人听到这话,只觉得老崔氏今日也是奇了,竟对这大川如此热情。
唯有吃饭的崔钰一下子竖起耳朵,心想,来了!
今日放学的时候,裴坚几人多次交代崔钰:若是县尊去了你家,岘弟调教他的时候。你在旁边,每一句话都要仔细记清楚。
次日来同我们细细详说!
这种‘名场面’,谁想错过。
若非怕引人怀疑,四位少爷恨不得也坐到崔家饭桌上,现场强势围观!
果然。
听到老崔氏这话,叶怀峰眼睛猛然亮起。
婶子真是熨帖啊,刚好把话茬递了过来,此时正是向崔岘请教的好时机啊。
因此,叶怀峰看了一眼崔岘,随后暗中一咬牙,忍住羞耻道:“岘……岘弟,愚兄今日,还真遇到了点难题。”
崔岘见状心中暗自吐槽:这真的不能怪我,就此人这德行,谁敢想他是县尊?
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哦?什么难题,你说说看。”
叶怀峰苦着脸道:“上次,我按照你说的,用打扫衙……咳,酒楼,成功让手下三人离心。”
“但今日我准备乘胜追击,照葫芦画瓢做另外一件事,却被二把手联合另外两个给否了。”
崔岘闻言直摇头:“既然已让他们离心,那就应该在这上面继续做文章。”
“你太着急了,目的太明确,肯定会招来二把手狠狠打压。我不用猜就知道,你所谓的另外一件事,是件关乎夺权的大事儿。”
神了!
崔岘明明不在现场,却能把控的非常精准。
叶怀峰脸上浮现出懊恼,急切期待道:“可有补救之法?”
崔岘道:“有。打扫酒楼这么个小事儿,都能让三把手、四把手离心,说明此二人本就面和心不和。”
“平日二把手估计有意让这两人针锋相对,互相掣肘。”
“这样,你先莫要着急夺权。绕过二把手,想个办法针对三把手,以个人恩怨为由头,把他开了。”
“你不是东家吗,开个人还是很的,然后扶持自己人上来。”
叶怀峰闻言脸色一苦,期期艾艾道:“这,我暂时无权开他。”
什么?
这下轮到崔岘大为震惊。
县太爷无权开掉一个小小典吏?那现在县衙里究竟是个什么混乱的情况啊?
他想了想,又提议道:“既然开不掉他,那就仍旧以私人恩怨为由头,凡是此人要做的事务,都不批钱。”
结果。
叶怀峰表情更加凄苦:“这……批钱一事,我不负责。”
崔岘:?
这次他想也不想,看向叶怀峰,真诚建议道:“那你回家吧。”
回家吧,回家吧孩子。
一位县尊老爷,虽然是附郭的,但那也是县尊啊!
你一无人事调动任免权,二无财政权,那你每天去县衙是去干嘛的?
也难怪叶怀峰肯拉下脸来,求自己帮忙。
显然是被逼急了。
虽说心中吐槽。
但崔岘一颗心也在下沉:看来,赵志手中的权柄,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怕。
63、大鱼上钩了
在崔岘家用过饭的次日。
叶怀峰决定出击。
他深吸一口气,穿上县令官袍,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态,去了知府衙门。
直至很多年后,叶县令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自己异常神武、英勇。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间。
伏牛巷,去族学的路上。
崔钰面色微红,满脸忍俊不禁的复述昨夜饭桌上的名场面:“那县尊老爷可憨啦,一开始不愿意跟阿弟称兄道弟。”
“后来为了向阿弟请教,忍住羞耻期期艾艾喊了一声岘弟。”
裴坚四人听得捧腹狂笑不止。
庄瑾笑嘿嘿道:“我叫你岘弟,县尊老爷也叫你岘弟。那岂不是说,我跟县尊老爷也是兄弟咯?”
高奇一摆手:“都是兄弟,好说好说。回头去县衙,找咱兄弟讨杯热茶喝。”
听到这话。
四位少爷互相对视,又开始贱兮兮的笑。
小男孩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崔岘也跟着几人一起闹腾。
等快到族学的时候,他低声道:“大哥,几位兄长。不出这几日,我就要回河西村一趟。”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莫要慌乱。咱们按照计划行事。”
听闻这话。
小少爷们浑身一震,表情都跟着严肃起来。
裴坚也压低声音询问道:“要准备动手了?”
崔岘点点头。
有时候想想,这件事真的很疯狂。
他们这群毛头小子,竟准备把一位权势滔天的县丞拉下马。
……要是真成功了,这件事,兄弟们能吹一年!
但裴坚想了想,又认真交代道:“岘弟,大哥知道你聪慧,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但大哥还是要交代你一句,尽力而为。”
“此事能成自然是好的,失败了,也不必畏惧。你只管保全好你自己,保全好家里人。”
“其余的,放心交给大哥,交给裴家。”
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有他们四家压阵,或许不见得能除掉赵家。
但一定可以护住崔岘一家周全。
崔岘闻言心中暖意盎然,他轻笑道:“大哥,几位兄长,你们放心。我知道的,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几日我走后,还得需要你们出力帮忙。你们附耳过来,且听我说。”
几人赶紧凑过来。
等听完崔岘的计划后,饶是裴坚四人胆大包天惯了,此刻都有些脸色发白。
这……玩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李鹤聿喃喃道:“这么玩,吴老头会不会被咱们气疯掉。”
裴坚非常笃定:“一定会疯的!说不定也会像赵耀祖的夫子那般,连夜搬家回乡下去了。”
庄瑾咽了咽口水,忐忑问道:“岘弟,你确定此事能行?吴老头虽然不做人,但咱们也没必要把他往死里坑。”
正当几人鬼鬼祟祟商议的时候。
刚好在族学门外,碰见了吴清澜。
高奇眼尖,第一个瞧见吴夫子,大声打招呼:“夫子好!”
其余几人吓得一哆嗦,赶紧跟着乖巧行礼。
而后脚底抹油,心虚开溜。
吴夫子看着难得乖巧的几位少爷,再回想他们几人最近格外用功读书,欣慰道:“善,大善呐!”
另一边。
南阳知府衙门里,也出了一件大事儿。
县令大人叶怀峰,当着全知府衙门官员的面,狠狠告了吴同知大人一状!
直言对方僭越弄权,坐着同知的位置,还监管着县令的差事。
甚至当场脱下官袍,对吴同知说‘你干脆两件官袍一起穿吧’。
此言一出,满知府衙门哗然。
各路官老爷们瞪大眼睛,兴奋吃瓜。
好家伙,直接贴脸开大啊!
听闻新任县令年纪小,是个愣头青,可这未免也太愣了点!
众目睽睽之下,吴同知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一点准备都没有。
知府大人自是不愿看到这场闹剧,将二人狠狠一番斥责,让他俩私下解决。
说是私下解决。
但很多人可都听到了,在同知大人的衙房里。
叶县令声音洪亮,十分决然:“威胁我,你是不是在威胁我?”
64、揠苗助长?
知县、知府衙门里的风波,和普通百姓关系不大。
但今日的崔家,却出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两人,再次去县学尝试入学。
结果这次,人家二话不说,直接同意了!
顺利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晕晕乎乎回到家。
碰巧遇见拎着好几斤猪肉、两壶黄酒登门的叶怀峰。
叶怀峰笑呵呵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有酒有肉,替两位兄长庆贺一番。”
崔仲渊轻咿一声:“大川,你怎知道我们进了县学?”
叶怀峰打了个哈哈:“这事儿我当然不知。此次登门,主要是为了感谢岘弟,庆祝我夺回酒楼经营权。”
奥。
两兄弟不疑有他,三人一起进了院子。
老崔氏听说后,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好,好啊!我两个儿子,在县学读书。两个孙子,在裴氏族学读书。”
“以后啊,都有大出息。”
叶怀峰闻言,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
崔岘竟在裴氏族学读书?
他隐约记得,自己本月似乎有个要去裴氏族学‘教化学子’的公务。
呼,好险好险!
看来这裴氏族学,暂时不能去了。
而且提起‘教化学子’,叶县令就有些嘴中发苦。
按道理来说,治下出了一位崔岘这样的神童,他必定好生教化,以作升迁之履历。
问题是,他现在左一个‘岘弟’,右一个‘岘弟’的叫着。
怎么好意思以县尊的身份,跟崔岘摊牌?
实在好生羞耻啊!
……还是继续把马甲捂紧,能瞒一日是一日吧。
崔家,餐桌上。
崔岘举起茶杯,笑道:“恭喜大川兄夺回酒楼经营权,弟弟以茶代酒,祝你早日将那不听话的二把手拿下,彻底坐稳东家的位置。”
叶怀峰喜滋滋回敬了一杯。
而后期待道:“岘弟,依你之见,为兄真的能拿下那二把手吗?”
崔岘笃定道:“自然可以,大川兄,你如今就缺一股东风。时机到了,自然能拿下那人。不过嘛……”
叶怀峰问道:“不过什么?”
崔岘笑眯眯道:“不过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大川兄你,又不想真拿下那二把手了,也未可知。”
怎么可能!
叶怀峰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呢,跟着傻呵呵一起笑。
次日。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去县学入学。
临行前。
崔岘交代道:“大伯、父亲,你们入学的时间刚刚好。不出意外的话,赵家很快就会对我们出手了。”
“届时,你们二人在县学里,见机行事。”
啊?
崔仲渊闻言紧张道:“岘哥儿,你说,为父该如何帮上忙。”
但崔岘却笑道:“莫怕,等事发的时候,父亲和大伯,帮忙带个路就可以了。”
等父亲、大伯入了县学。
崔岘照旧去裴氏族学读书,每日获得吴夫子大量夸赞,和赏票、积分。
恍若没事人一般。
而崔家人,以及四位小少爷们,则是越来越沉不住气,每日都在焦急等待。
直到三日后的晌午。
河西村里长气喘吁吁来到仲景巷,敲开了崔家的门,急切道:“嫂子,你怎地惹上了赵家啊!”
“那赵家派人来河西村送话,说要用一文钱,买下你家三十亩的田地。”
“若……若是不同意,就把你家男丁,全送去服徭役!现在这事儿,全村都闹得沸沸扬扬。”
“你看,要不你跟我回去一趟吧!”
来了!
听闻这话,老崔氏先是心头一震。
随后迅速进入状态,大声哀嚎:“哎呦我的娘!我不活啦,我不活啦!赵家欺人太甚呐!”
崔家两个儿媳妇也跟着哭,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里长见他们哭的凄惨,唏嘘不已。
本以为崔家发达了,怎地一转头,竟又惹到了赵家。
世事难料啊!
当日。
崔岘告假,同一家子人哭嚎着,跟里长一起急急回了河西村。
回去之前,崔岘看向裴氏族学方向,心中想着——
大哥,这场大戏,正式开演。
搭戏台子一事,我可就交给你了。
仲景巷。
崔家哭嚎的声音,惹来各家邻居出来张望。
崔老头听到动静后,在自家幸灾乐祸的笑。
林差役见状有些不安,没忍住问道:“岳丈,崔家出事儿,该不会跟你有关吧?”
崔老头脸色顿时拉下来:“胡说八道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差役这才松了口气。
稍晚一些的时候。
崔家人终于返回河西村。
65、作诗《悯农二首》(上)
南阳县城。
街道上。
由裴坚、高奇四位少爷带头,数十位身穿襕衫的学堂小学子们,成群结伴经过。
这样一幕,自然引来无数路人观望。
便见那群半大学子们,一边走,一边煞有介事谈论商议‘干大事’。
“待会儿到了河西村,咱们看见庄稼,就狠狠往上拔。”
“但不能全拔出来,庄稼会死的。”
“对对,拔一半就好。今日拔完,过两日庄稼就熟哩。”
听到这话,很多路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乖乖,这群‘小先生’们读书读傻了吧!
真要是任由他们这样干,那田地里的庄稼,可不就遭殃咯。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赶紧劝导:“小子们,可莫要胡来。庄稼在地里长得好好的,你们拔它,会让庄稼死在地里的!”
裴坚闻言,当即站出来,大声道:“老汉,你没读过书,你不懂种庄稼。”
“你知道写出《虹猫七侠传》话本,和作诗《咏鹅》的八岁神童崔岘吗?他是我们的同窗。”
“他参悟了圣贤书,说拔苗可以让庄稼早日成熟!”
高奇、李鹤聿、庄瑾三人连忙附和,把节奏带起来。
一帮半大小子越发有底气,竟嘻嘻哈哈嘲笑老汉‘不懂务农’。
更多的小学子,闻风从各个族学赶来,加入队伍。
他们宛如‘游街’般,浩浩荡荡穿过闹市。
引来无数人侧目。
那被指责‘不懂务农’的老汉,鼻子都快气歪了:老头子我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竟然说我不懂务农。
你在教我种地?
岂有此理!
但‘揠苗助长’事件,实在太典型了。
凡是听说此事的人,甭管年迈的老叟、亦或者未开蒙的妇孺,都在捧腹大笑,谈论此事。
今日南阳县城的百姓凑到一起,聊的话题都是:
“哎,听说了没?那几十上百个小先生,要去地里拔秧苗让庄稼早熟哩。也不知河西村在哪里,他们的田地要遭殃咯。”
甚至有好事者,还真跟上那群小先生,准备去凑热闹。
再加上《虹猫》、《咏鹅》的名头。
这把火,自然也从市井,烧到了南阳士林文人群体当中。
“揠苗助长?荒谬!”
“那崔岘先著《虹猫》又作《咏鹅》,本以为南阳出了位神童,结果竟能干出如此荒谬之事!”
“可笑,实在可笑。”
一开始,众多文人们只是怒骂痛斥。
直到——
自家仆从、夫人们哭嚷着来报信:“老爷,不好了老爷!咱家小少爷去拔秧苗了!”
什么?
这些文人们顿时慌了!
尤其是南阳县学里,许多有童生功名的读书人,脸色齐齐发白。
家里的孽子,太能闯祸。
真参与了揠苗助长一事,那以后的仕途就全完了。
一片慌乱中。
新入学的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冷静站出来,道:“诸位同窗莫慌,我知道河西村在哪里,我们带大家过去。”
其余学子闻言狠狠松了口气,并对这崔家兄弟好感倍增。
关键时候,这两兄弟是真给办事儿啊。
于是。
一大帮县学读书人们,或惦记自家小子、或纯粹看热闹,浩浩荡荡结伴赶往河西村。
事情越闹越大。
眼看全县城都在议论此事。
沿街巡逻的差役们察觉到不对劲,慌忙向上官禀报。
知府大人最先收到消息,先是勃然大怒,随后火速溜之大吉:“本官有些私事要办,今日休沐。去找吴同知,看他怎么处理。”
官场老油条都知道,凡是涉及‘公众舆论’事件,最为难搞。
因为完全不可控。
而且知府大人敏锐察觉到,这事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先把事儿甩出去,让下面人趟趟浑水,试试深浅,再做定夺。
巧了。
66、作诗《悯农二首》(中)
河西村。
今日便是赵家前来,‘买走’老崔氏家田地的日子。
村民们心中愤慨,却又无力阻挡。
而老崔氏,则是在两个儿媳妇的搀扶下,带着岘哥儿、钰哥儿,在田地处等待着。
一家人神情紧绷。
其余村民们以为他们在难受呢,纷纷上前来安慰。
却不知,崔家人担心的,是接下来能否彻底扳倒那赵志啊!
正当老崔氏心中忐忑的时候。
她察觉到,岘哥儿伸出手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祖孙二人对视,崔岘眼睛里尽是笃定。
这让老崔氏心头安稳了许多。
此时。
有同村人咬牙道:“赵家来了!”
便见一辆奢华的马车,带着数十位凶悍家仆,嚣张浩浩荡荡赶来。
甚至到了田地处,仍旧横冲直撞,竟也不勒马。
惹得无数村民惊恐避让。
崔岘看着这一幕,眼神发冷。
马车停下后,赵耀祖第一个从轿子里钻出来,双眼冒光:“就是这块田地吗?快,快把我的生辰八字埋下去!”
说完后。
赵耀祖这才注意到崔岘。
他顿时洋洋得意道:“哟,又见面了。当日你不是好生猖狂吗,我看你今日还能不能笑得出来!祖父,快把这晦气一家子赶走,不许他们玷污了我的风水田地!”
听闻这话,村民们都神情愤恨。
赵家,太嚣张了!
那赵志紧跟着走出轿子,居高临下的打量崔家人。
他做了多年县丞,权势滔天,浑身带着官威。
百姓们吓得脸色发白,不敢与他对视。
赵志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崔岘身上,问道:“你便是崔岘?”
崔岘怡然不惧,冷冷和他对视:“是我,如何?”
赵志颇有些惊异,接着嗤笑道:“倒是好胆,日后说不定还真能是个人物。可惜,你们没有日后了。”
“签了这份田地买卖契书,然后你们一家,去徭役场开荒吧。”
什么?
听闻此话,周围村民一片哗然。
里长颤声道:“县丞大人,您不是说,只要崔家同意卖地,便会放过他们吗?”
赵志闻言脸色骤然绷紧,大声斥责道:“放肆!本官何时说过这样的话?这崔家卖地全凭自愿,去徭役场开荒,也是走的正常衙门章程。”
“你敢平白污蔑本官青白?”
里长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震慑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哆嗦着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崔家人更是被气的脸色铁青。
老崔氏颤抖着身子,愤怒道:“你出一文钱,便要买我家三十亩田地,还说全凭我家自愿?这天下,竟有这般自愿一说?”
面对老崔氏的质问,赵志冷笑一声,不屑回应。
他堂堂县丞,何须跟一乡野老妇费口舌。
赵志身后。
一位属下做了个扬手的动作:“来人,将这崔家人拿下,除去户籍,送去徭役场!”
有道是:斩草除根。
赵志自是懂得这个道理。
崔家人目露惊骇焦急。
眼看这群赵家的家仆们就要动手,崔岘迅速稳住心神,直直看向赵耀祖,然后又佯装急切回头看向自家田地。
万幸!
他就怕赵志不讲道理,直接把事情做绝,所以准备了拖延时间的对策。
果然,赵耀祖瞧见崔岘的动作,大声道:“祖父且慢!崔岘,你那生辰八字,究竟埋到哪里去了?速速去挖出来!”
崔岘问道:“我告诉你后,你会放过我家吗?”
赵耀祖眼珠一转:“自然!”
于是,崔岘道:“好,我带你去找。”
赵家的家仆们见状,没有第一时间拿人。
赵志在旁边看着,未置可否。
而赵耀祖,则是亲自跳下马车,在两个家仆的陪伴下,跟着崔岘去寻找埋在地里的生辰八字。
可是崔岘找了许久,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愣是找不到。
赵耀祖急切道:“究竟在哪里?”
崔岘不慌不忙道:“这么大的田地,怎能轻易找到?我当时埋生辰八字的地方,可是冒青烟了!”
赵耀祖一听,表情更加迫切:“那还等什么,你赶紧找啊!”
田地外。
赵志等待许久,仍旧不见崔岘和小孙子回来,眯起眼睛朝那边打量一番后,突然眉头一跳。
他怎么觉得,那崔家小子,正带着自己小孙子故意绕圈子呢。
拖延时间?
赵志不信崔家能翻出什么风浪。
但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把此事了断。
因此。
在无数村民惊骇的注视下。
赵志一甩袖袍,冷声道:“拿下崔家,让他们早早签了买卖契书,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吧。”
“是!”
他话音落下,数十位凶悍的赵家家仆轰然响应,准备先将崔家人拿下。
陈氏、林氏惊恐的把崔钰、老崔氏护在身后。
河西村的百姓们,甚至吓得闭上眼睛。
田地里。
崔岘似有所感,猛然抬起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哐哐哐!
马蹄声震天。
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从远处赶来。
67、作诗《悯农二首》(下)
这是叶县令夺权成功后,第一次在公众露脸,本该是威风八面的县太爷。
实际上,却尴尬羞耻到直接社死。
但,这么多人盯着呢,他必须绷住了!
什么大川?
我……不,本官不知啊。
好在老崔氏反应极快,听到叶怀峰的话,顿时回过神来——
好家伙,在衙门里当差的大川,竟然是县太爷!
难怪岘哥儿会如此有把握呢。
既然连县太爷都是自己人,老崔氏有什么好怕的!
她当即跪下,继续哭嚷道:“启禀青天大老爷,那县丞赵志欺人太甚,欲用一文钱,强行买下我家三十亩田地!还要把我们一家人送去徭役场开荒!”
“求您为我家做主啊!”
陈氏、林氏虽然也震惊于大川变成了县太老爷,但纷纷跟着婆母跪下,一起抹眼泪。
叶怀峰听闻这话,脸色微变:“竟有此事?”
而老崔氏这话,也让周围来围观的大量百姓们一片哗然。
不是看小先生们拔苗的吗?
怎地突然还出来一桩官司。
而且,一文钱买走人家三十亩田地,当真黑心呐!
如此荒谬可恶之事,但一想到是赵家所为,众人眼睛里浮现出厌恶与了然。
纵观南阳县,谁不知赵家权势滔天?
然而。
面对在场无数人如刀子般的目光。
赵志怡然不惧,冷笑道:“纯属无稽之谈!你家自愿卖地,我家前来购买,钱货两讫、纯属自愿,何来欺人太甚一说?”
哗!
听到这无耻至极的话,在场百姓无不哗然。
叶怀峰也被气的不行,恶狠狠看向赵志:“放肆!本官面前休得无礼!赵志,我且问你,你是否威逼利诱,准备强买百姓家的田地?”
“甚至不惜以服徭役相逼迫?”
赵志眯起眼睛,看向叶怀峰,冷笑道:“一派胡言!你虽是县太爷,但说话也要讲究证据。”
“我赵志清清白白,为南阳百姓劳心出力,县太爷讲话之前,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否则——哼!”
好大的官威,好猖狂的姿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都敢一点面子不给县太爷,可见此人有多嚣张。
但,赵家作为乡绅之首,协理官府收纳粮税、治理一方安定。
他不仅代表着赵家。
更代表着整个南阳乡绅,这是一个隐形的‘阶级群体’。
正所谓:皇权不下县。
双方一旦撕破脸,县衙的各项政策,想要继续推进,就会受到极大地阻碍。
叶怀峰脸色涨的通红,咬牙切齿道:“赵志,你莫要猖狂!且等本官拿到证据,定然不会放过你!”
赵志无所畏惧:“那便等县太爷拿到证据再说吧。”
他话音落下。
从人群中,又冲出来一群神情惨淡、衣衫褴褛的百姓。
正是那些被兼并土地的村民们赶到了。
“县太爷,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那赵志也是用一文钱,买走了我家的数十亩田地。”
“赵志,你该死,你该死啊!”
这群村民们在叶怀峰面前跪下,神情凄厉诉说冤情。
那位曾经在赵府外,向崔钰哭诉的老妪,满脸狰狞的看向赵志,恨声道:“赵志,你还记得我吗?你怕是记不得吧!”
“但我记得你!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会记得你!我家那四十亩田地,全被你夺了去。”
“我的大儿子,被你送去服徭役,死在徭役场。我的二儿子,小儿子,被你派人活活打死。”
“我的三个儿媳妇先后饿死,然后孙子孙女饿死!全家11口人,就我一人还活着!赵志,你这个狗官,我诅咒你不得好死啊!”
这话,让周围无数百姓动容,目露不忍。
叶怀峰更是勃然大怒。
可面对这般质问,赵志竟一点愧色也无,转头看向自家的家仆。
在无数哗然声中。
一位赵家的家仆,一把将那老妪推倒在地,警告道:“死老太婆,莫要胡说八道,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
老妪猝不及防被推倒,发出剧烈的咳嗽。
赵志则是准备乘车返回,还不忘瞥了一眼周围大量百姓,讥讽看向叶怀峰:“县太爷弄出这般大阵仗,难道就是为了来自取其辱?”
“我还是那句话,当官断案要讲究证据,你以为是在过家家?”
“或者,你莫不是打算如当日在知府衙门撒泼一般,也在这里再撒泼一场。好叫在场的百姓们看看,他们这位父母官的风采?”
叶怀峰气的脸色涨红,整个人都在哆嗦,可一时间却拿赵志半点办法也无。
等听到赵志说‘弄出这般大阵仗’,叶县令突然反应过来,看向崔家田地方向。
那日在崔家饭桌上,与崔岘交谈的话,再次浮现。
“岘弟,依你之见,为兄真的能拿下那二把手吗?”
“自然可以,大川兄,你如今就缺一股东风。”
东风!
叶怀峰的眼睛骤然亮起来!
恰逢这时候。
田地里那一大群学子停下‘拔苗’,围拢着崔岘,朝着此处赶来。
他们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纷纷为他们让路。
他们是那么年轻、稚嫩。
但却半点不畏惧赵家权势,恶狠狠的瞪向赵志、以及赵家的家仆们。
学子们的最中间位置。
裴坚、李鹤聿、庄瑾、高奇四人,分别站在崔岘两侧,为他保驾护航。
赵志看向他们。
叶怀峰看向他们。
崔家人,河西村的百姓们看向他们。
更远处。
崔仲渊、崔伯山兄弟二人,和县学的学子们,以及吴清澜,和无数的百姓,也都看向他们。
此刻很多人都模糊的看懂了——
似乎今日,表面上是这群小子们在‘揠苗助长’,实则另有所图啊!
但,那可是权势滔天的赵志。
就凭这群小子,能行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崔岘从学子们当中走出来,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先是弯下腰,将那被推倒在地的老妪扶起来,轻声问道:“婆婆,你没事吧?”
老妪摇头,却没忍住失声痛哭,眼睛里满是浑浊的泪意,与哀切痛苦。
崔岘搀扶着老妪,抬起头来,看向叶怀峰。
叶怀峰和他对视。
这一刻,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尴尬的叶县令,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
反而有些迫切。
他看向崔岘,在心里想。
这就是你说的东风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点一把火,乘借东风,让大火烧起来吧!
而后,就如叶怀峰期盼的那样。
下一刻。
崔岘亲手点燃起了这把火。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起来,目光在周围众多人脸上扫过,大声道:“小子崔岘,今日作了一场闹剧,让诸位跟着看了一场笑话。”
“我知道,如今人人笑话我读书读傻了,妄图揠苗助长,收获粮食。”
“可诸位也看到了,赵志以势相逼,小子实在无法!”
“《孟子·公孙丑上》篇有言: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
“在场父老乡亲可能不懂其意,但其实说来也简单,小子今日揠苗助长,做的便是这般糊涂事。”
68、诗坛震动,扬名天下
河西村。
绿油油的田野上。
众多的百姓们,在互相传颂着《悯农二首》。
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的老汉,苍老眼睛里浮现出浑浊泪意。
满脸风霜的妇人,怔怔看向自己粗糙、尽是伤痕的手掌。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对啊,这究竟是为何呢?
或许以前人们没想过,不知道。
但现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田间旷野之上,有风呜咽吹过。
庄稼簌簌摇摆。
代替沉默咬牙承受了一辈子苦难的老农,发出质问与怒吼!
一位身形佝偻的老翁颤巍巍站了出来,先是感激的看向崔岘。
而后,‘砰’的一声,双膝跪下。
他卑微的将身体与头颅贴在困住自己一生的庄稼地里,声嘶力竭、咬牙颤声嘶吼道:“草民恳求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拿下赵志!”
这句话,仿佛出征的号角。
霎时间,点燃了整片田野。
一位老实巴交,满身补丁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一位年轻的妇人,红着眼睛,牵着自家两个孩子,站了出来。
崔仲渊、崔伯山兄弟俩,和一群身穿襕衫的读书人们,站了出来。
满脸泪痕的老崔氏,跟河西村的百姓们,站了出来。
而后,人群如麦浪般纷纷跪倒在地。
无数道或苍老、或稚嫩的声音,先后响起。
“草民恳求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拿下赵志!”
“草民恳求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拿下赵志!”
这一幕堪称震撼。
自上任以来,头一次接手案件的叶怀峰,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无数百姓,怔怔无言。
同样被震撼到的,还有以裴坚为首的小学子们。
他们年纪还小,眉眼是那般稚嫩,或许在今日之前,根本不懂一粒饭背后的含义。
可今日,崔岘告诉他们:粒粒皆辛苦。
稚嫩的小学子们齐刷刷转头,看向被大家围拢在中心的崔岘,或敬佩、或崇拜,或振奋。
因为此刻的崔岘,在他们看来,简直神采飞扬,绚烂耀眼。
和虹猫少侠一样耀眼!
裴坚脸色涨的通红,整个人都激动的有些发抖,他看向崔岘,双眼直冒星光:“岘弟!你太厉害了,真的,厉害!”
“信手拈来,当场作诗,《悯农二首》听得我都想哭。”
“大哥一时间想不出来用什么好词儿来夸你,但是你方才,实在潇洒不羁,满身侠气!实属我辈楷模。”
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同样激动的脸色通红,只会疯狂跟着点头。
虽然大哥没文化。
但大哥愿意为你摇旗呐喊、冲锋陷阵!
因此,在裴坚的带领下。
一群模样稚嫩、嫉恶如仇的小学子们,同样站了出来。
他们声音清脆有力,宛如在课堂上朗朗诵书!
“草民恳求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拿下赵志!”
这是民怨。
也是民愿!
在一片‘恳请拿下赵志’的愤怒嘶吼中,赵耀祖呆呆看着崔岘,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畏惧与颓败。
而本来还无所畏惧的县丞赵志,脸上头一次有了慌乱。
他察觉到了死亡的危险。
这些平日他向来不会放在眼里的刁民们,如今汇聚起来,个个朝他怒目而视。
被这些愤怒的目光盯着,赵志竟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而后。
赵县丞反应过来,恶狠狠看向崔岘,色厉内荏道:“好,好的很呐!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做两首歪诗,便能给我定罪吧?”
“本官乃八品县丞,经由吏部选拔……”
赵志的话没有说完,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因为迎着赵志的目光,崔岘将一沓文书掏出来,冷笑道:“作诗自然不能给你定罪,但这些呢?你兼并土地、伪造脱户、销户、漏户的证据。”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可能给你定罪?”
赵志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些东西,他藏得极为隐秘,这崔家小子是如何拿到的?
而听闻崔岘竟然拿到了赵志土地兼并的罪证,无数百姓眼睛都亮起来,既惊喜,又敬佩。
这个孩子,当真了得。
英雄出少年啊!
怔愣的叶怀峰眼睛里迸射出精光,看向赵志,冷喝道:“赵志!现在你可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赵志深吸一口气,终于再无先前的嚣张。
但,他还有机会!
在众人不齿的注视下,便见赵志神情屈辱的朝着叶怀峰跪下,低声道:“下官糊涂,确实犯过一些错误。”
“但我赵家名下产业众多,养活着无数百姓。恳请县太爷开恩明察,狠狠斥责下官,下官任您处置。”
说罢,赵志隐晦的抬头看向叶怀峰。
叶怀峰听懂了此人话里的暗示,心脏没来由噗通、噗通加速跳动。
那可是家财万贯的赵家啊!
如今被自己捏在手中。
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放此人一马,便能接手赵家的万贯家产!
良田、金银、美眷、大宅!
一切轻易唾手可得。
叶怀峰出身不好,凭借自己多年努力中了进士,做了县令。
但自己却是个糊涂蛋,做官做的窝囊,荷包自然也不富裕。
更不曾享受过奢靡生活。
这是他生平头一次,遇到金银财富主动入怀的机会!
要,还是不要?
叶怀峰承认,这一刻,他动摇了。
似是若有所感,与自己心中贪念做斗争的叶怀峰猛然抬头,看向崔岘。
崔岘的表情意味深长。
叶怀峰突然想起,那日在崔家饭桌上。
崔岘跟他说:“不过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大川兄你,或许又不想真拿下那二把手了,也未可知。”
当时,叶怀峰笑着摇头:怎么可能!
短短数日后。
他便懂了崔岘这话的含义。
这个才八岁的小小少年,竟对官场人心,洞察的如此彻底!
见叶怀峰动摇了。
赵志脸色微喜,跪着上前两步,继续道:“县太爷,求您了,下官一定任您处置!”
叶怀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再看赵志,而是看向崔岘,看向崔岘身边眉眼稚嫩的学子们,看向远处跪倒在地的无数百姓们。
方才,吴清澜当着众人的面,在这片田野上,给学生们上了一堂课。
其实叶怀峰,也上了自己官场生涯的第一课。
原来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进士及第,并非真正做官。
原来在知府衙门里撒泼,设法夺权政斗,坐稳县太爷的位置,也并非真正做官。
动动手指,生了贪念,轻易便能做个贪官。
可,如何做个好官呢?
69、致我们年少灿烂的青春
这个年代,车马太慢。
纵然《悯农二首》振聋发聩,字字珠玑。
但传颂士林,也需要时间。
裴崇青收到信件,再呈给河南布政史李端。而后李大人打算将崔岘,推荐给自己的师兄东莱先生一事,已是在三日之后。
且说当日。
叶怀峰县令将赵志押解回南阳县城。
百姓们欢呼跟随,一路护送。
因有县学读书人先一步乘车返回,如今南阳城里,已有大量百姓收到消息。
赵志伏法,被县太爷当场缉拿!
那群揠苗助长的小先生们,非但没有闹出笑话,反而是大大的功臣。
尤其是《虹猫》《咏鹅》的作者,八岁神童崔岘。
不仅找到了赵志兼并土地的证据。
还当场作诗《悯农二首》,引得无数百姓含泪共情,齐齐恳求县太爷严惩赵志。
每一个听说此事的市井百姓,都眼含激动,神往不已。
直言后悔自己竟没有去跟着凑热闹,见识一番‘小神童当场作诗惩奸除恶’的风姿。
大梁王朝重文轻武,百姓们也对读书人格外推崇尊敬。
尤其是,当有人在大街上,把《悯农二首》念出来以后,许多百姓都听得十分动容。
生平头一次,大字不识的他们,竟读懂了这两首诗。
两首诗,八句话,漫漫一生心酸苦难啊!
因此。
当县太爷的轿子,和崔岘等一群‘小先生们’回城后,无数听闻此事的百姓们前来夹道相迎。
“青天大老爷威武!”
“狗官赵志,你总算完蛋了,老天开眼啊!”
“快瞧,那群小先生,一个个机灵聪明,看着就有出息哩。”
“哪个是小神童崔岘?”
“被小先生们围在中间位置,最白皙俊俏的那个。”
“哎哟,果真俊俏!以后怕不是要做状元公咯。”
百姓们争先恐后踮起脚,只为目睹‘小神童’的姿容。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仲景巷的一些邻居,以及崔老头。
暂不提瞠目结舌,向周围人激动骄傲介绍‘那小神童崔岘住在我家巷子’的邻居们。
且说崔老头。
他本意是想等来老崔氏完蛋的消息,却不曾想,赵志那般厉害人物,竟然被捉拿了!
而且,老崔氏家的小孙子,还成了‘捉拿赵志’的神童英雄。
尤其是当县太爷的轿子经过,受无数百姓欢呼的叶县令,探出头来跟众人招手的时候。
崔老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娘嘞,这不是当日去给老崔氏家送礼的那个青年吗?
此人竟然是县太爷,难怪自家女婿会突然下跪。
完了!
全完了啊!
崔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哆嗦。
但,此时所有人都在欢呼庆祝,无人在意他。
长街上。
走在一群小学子中的裴坚脸色涨红,被夸得晕晕乎乎,只觉得舒爽到头皮发麻。
他傻笑着朝四周围拱手。
见身边李鹤聿身量太高,遮挡住了自己,还不满道:“鹤聿,你能不能走远一些。没听到周围百姓夸赞少爷我俊俏,都在看我呢。”
李鹤聿闻言大怒:“胡说八道,大家分明都是在看我,在夸我俊俏。”
其余小学子们都跟着哄笑。
崔岘无奈扶额,笑看着两位活宝斗嘴。
但不得不说,今日他们是真风光呐!
全城百姓夹道欢呼相迎,这样堪称恢弘的场面,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经历一次。
而如今他们这群被称赞的孩子,平均年纪只在十岁上下。
年轻的令人艳羡赞叹。
莫说裴坚、李鹤聿嘚瑟到无法自持。
其余小学子们,哪个不是脸蛋微红、羞赧骄傲,又带着傻笑。
想来十年、二十年、乃至数十年以后,他们都能记得今日这样盛大的场面。
那是他们虽已逝去,但却永远忘不掉的绚烂啊!
有道是:人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而作为者,崔岘对此番话,更是深有体会。
今日,眼前这群年轻的学子们,出力帮了自己。
作为回馈,赠送摩喉罗、请吃酒席,是应该的。
但除此之外,崔岘还想再赠送他们一些别的东西。
当队伍走到城中,即将告别的时候。
“诸位同窗,且留步。今日承蒙诸位倾力相助,我们共同合力,最后才能惩奸除恶,让奸佞之人伏法。”
“我知道,方才这一路走来,我们受到了太多百姓们的夸赞、颂扬。”
“但我总觉得,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崔岘喊住一帮年轻的学子,而后在大家激动、惊喜、振奋的注视下。
他走到吴清澜面前,笑着说道:“夫子,你是不是还没有夸赞我们呢?”
哦豁!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让在场无数学子们激动到不行。
裴坚脸色发红,当即第一个喊道:“对对,吴夫子,我们今天棒不棒!快快,夸我们几句。”
庄瑾也跟着大声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岘弟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吴夫子你怎么回事,我们做了这么多,你竟一句夸赞也没有。”
70、知府、同知大人家访慰问
南阳知府姓宋。
作为一名正四品的官员,他久经官场,深谙为官之道。
是以‘揠苗助长’风波闹起来的时候,宋大人果断选择避风头,暗中静观其变。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他会等舆论风浪明晰后,再站出来铁口断案。
然后收获百姓的‘鲜花和掌声’。
但,意外来了。
而且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呈奔雷破竹之势!
叶怀峰赶去河西村后不久,知府大人麾下的人,也暗中赶到了。
于是那《悯农二首》,当天便出现在宋知府书房的案台上。
宋知府年纪大了,又常年读书批公文,所以有些近视。
他坐在书案边,拿起属下递来的诗帖,一边眯眼看,一边下意识端起茶盏,往嘴里送茶。
然而下一刻——
“噗!”
刚送进口中的茶水,没忍住直接喷出来。
宋大人放下茶盏狼狈起身,惊艳呆滞的将手中的《悯农二首》又复读几遍,脸色当即就白了。
拿着诗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胸有笔墨,自然能看出这首诗的含金量。
若是没穿这身官袍,宋知府必当拍案叫绝,赞一声:好诗!
可如今他穿着一件四品官袍啊!
这首诗的含金量有多高,杀伤力就会有多强。
用词简洁,字字如刀。
宋知府以自己浸淫官场数十年的直觉来看,这首诗,绝对要上达天听的!
简单来说:不管赵志有没有犯事儿。
这首诗一出,他都完蛋了。
因为这简直是足以写进教科书里的‘政治正确’标杆案件!
吏部收到这首诗,绝对会呈到内阁。
八岁神童作《悯农二首》。
内阁的阁老大人们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怎么可能会放弃这样一个让皇帝陛下龙心大悦的好机会。
神童天赐,佑我大梁。
这甚至还能包装成一个‘祥瑞’事件。
宋知府绝望闭上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布政史李端那张愤怒咆哮的脸。
看到督察院、巡按御史派遣来的天官,以及布政史司、按察使司的官员们,齐齐居高临下,向自己问责的场面。
不不不,这还算轻的。
若是最后事态被继续放大,他这位南阳知府,甚至还得亲自进京,去吏部述职。
太可怕了!
宋大人哆嗦着,慌忙将自己的副手吴同知喊来。
然后吴同知也跟着哆嗦了。
他俩难兄难弟,一旦出事儿,谁也跑不了。
有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早知事态会这般发展,当时就该站出来,而非借机开溜。
如今,《悯农二首》已强势传颂而出。
青天大老爷叶怀峰狠狠出了一把风头。
作为南阳知府和同知,他俩竟然在这件事中‘隐形’了!
“还有办法补救,还有办法补救。”
宋知府焦急道:“本官猜测,布政史大人马上就会命我去开封述职。这个还好,至少我们熟悉李大人的禀性。”
“怕就怕在,不日有天官来问责,稍有差池,咱俩就栽了!所以,趁着那些能要命的人还没来,先去苦主家慰问一番。虽不指望他能帮咱说情,但至少别说要命的话!”
正所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上头若是真想彻查,谁敢说自己经得住查?
吴同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跟着点头:“是极是极,我们明日就去崔家慰问。”
宋知府又警告道:“叶怀峰如今乘势而起,你和他那些矛盾,尽早化解。他替那崔岘断了案,自然有情分在,莫要在这个关键时候,葬送你自己的仕途。”
吴同知欲哭无泪。
早知这样,他何必贪恋那些小权。
他明年就要升迁了,这下别说升迁,能保住目前官位都算是万幸!
于是当天晚上。
吴同知悄悄去了叶县令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以前被猪油蒙了心肝,遭赵志蒙骗。
叶怀峰在心里放声大笑,只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还得使劲压住嘴角,同他虚与委蛇。
再然后就是次日。
南阳县城里《悯农二首》传唱越来越广。
宋知府,吴同知再也坐不住,喊来叶县令,带领县衙、府衙上下数十位官员一起,来到了仲景巷。
这个时候,自然不必忌讳行事高调。
恰恰相反,他们就得高调起来,在‘赵志案’中有足够的参与度啊!
71、拿下赵宅,单开族谱
看得出来,宋知府求生欲真的很强。
因此戏演的格外卖力。
见崔岘走上前来。
宋知府半蹲下去,不顾官袍沾染到地面的尘土,紧紧攥住崔岘的手,殷切道:“好孩子,你便是崔家岘哥儿吧。果真秀外慧中,一表人才。”
“孩子莫怕,今日本官带着衙门众官员,是特地来褒奖探望你的。”
“感谢你为咱们南阳,惩奸除恶啊!来孩子,咱们回家。”
崔岘:“……”
说实话手被紧紧地握着,再听到这样一番话,他差点没绷住。
演员。
这就是演员吧!
但你要是跟我飙演技,那我……我也要飙起来了奥!
因此。
崔岘看了一眼宋知府,而后低下头,窘迫道:“回大人的话,草民家中清贫破落,担心无法招待好大人。”
方才。
趁着还没开门出来迎接诸位官老爷的时候。
在崔岘的建议下,全家人把院子里值钱的、体面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宋知府闻言,表情越发慈爱。
他看向身后的一众官员,说道:“看看,那贪官赵志赚的盆满钵满。真正的神童天才,却落魄如斯。”
“实在让你我愧疚啊。”
他话音落下。
一众官员齐呼‘是是是’,并且非常亲民的带着猪肉、大米、鸡蛋等等,表示这是官府对小神童的慰问和褒奖。
崔岘惊喜的瞪大眼,感慨道:“多谢各位大人,这么多东西,我家院子太小,都放不下哩。”
没有人发现。
在说到‘我家院子太小’这一句的时候,他反手握紧宋知府的手指。
宋知府眉心一跳。
他顺势站起来,牵着崔岘,神情殷切的往仲景巷里走去,余光却忍不住观察对方。
这八岁的孩子,眉眼灵动,模样稚嫩,一派天真姿态。
以至于宋知府都有点不敢确定,刚才对方握紧自己手的那一下子,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
吴同知则是搀扶着神情激动的崔老太太,跟在宋知府身后。
其余崔家人脸色通红,表情受宠若惊。
叶县令,以及府衙、县衙一帮官老爷紧紧跟随,先后拎着慰问礼品,前往崔家。
娘嘞!
无数百姓看的瞠目咂舌,震撼呆滞。
这种场面,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啊!
“知府大人、同知大人竟然如此随和亲民。”
“崔家是真风光呐!”
“何时我家也能祖坟冒青烟,出个小神童哟。”
百姓们羡慕的眼睛发直。
等到了家门口。
崔岘握紧宋知府的手,回看向身后一群官员,赧然道:“家里院子太小,怕是都安置不下这么多大人嘞。”
与此同时。
宋知府的手,再次被用力捏了一次。
卡着说‘院子太小’时候捏的!
这下宋知府哪里还有不懂得?
从他见到崔岘开始,对方只说了三句话,句句不离‘院子太破太小’。
宋知府看向神情赧然的崔岘,心想好家伙,你也是个演员啊!
才八岁,作出《悯农二首》,扳倒赵志。
果然不简单。
而且这小子一直反复强调院子小,再加上他是扳倒赵志的主力。
难不成……
嘶,小小年纪,胃口不小。
但只要自己能安稳渡过这一关,把赵家宅院拨给他也不是不行。
宋知府在心里很快有了决断,面上却笑道:“无碍,那就我跟吴同知、叶县令进去坐坐。其余人尽尽心意便好。”
说话的同时,他率先牵着崔岘进了院子。
进去的一瞬间。
趁着没别人,宋知府压低声音试探道:“赵家那院子,还算宽敞。但就怕事情闹太大,不好收场,到时候本官做不了这个主啊。”
崔岘眨眨眼:“事情怎么会闹大呢?大人放心,不会闹大的。”
二人互相对视,随后齐齐笑出声来。
崔岘心想:老东西。
宋知府心想:小狐狸。
但不管怎么说,二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共识,完成了一次资源置换。
后面搀扶着老崔氏进来的吴同知瞧见了,隐约明白了些,在心里松了口气。
好好好,苦主这边安抚住了。
接下来压力至少能去掉一半。
两位大人心头安稳了,态度也越发和煦。将崔家大门敞开,坐在靠近门口位置,同一家人话家常。
问老崔氏身体可还健壮。
问崔岘的学业。
总之,那氛围要多和谐有多和谐。
巷子里,强势来围观的百姓们,时不时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我看见知府大人半蹲着,揉小神童的脑袋,夸他有才识胆量。”
“同知大人甚至还关切询问老崔氏,并且说自己略通医理,给那老崔氏把脉呢。”
哎哟!
这真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场面呐。
百姓们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隔壁崔老头家听得彻底崩溃了。
最后,林差役一咬牙,当场拉着崔老头,去崔岘家门外自首求饶。
这事儿肯定瞒不住。
那还不如早早自首,求个开恩。
“启禀知府大人,同知大人,县太爷!”
在一众百姓哗然的注视中,林差役跪倒在地,颤声道:“赵志之所以盯上小神童家的田地,全因为我这岳丈而起。恳请大人降罪责罚!”
哗!
听到这话,百姓们顿时愤怒了。
仲景巷里很多人本就厌恶崔老头,因此很快便将两家的恩怨讲述出来。
崔老头生无可恋的跪倒在地上,吓得浑身直哆嗦。
宋知府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桩可以‘补救’的案件,心中大喜。
72、上达天听,帝赞神童!
这边,宋知府刚安抚好崔岘,同意将赵宅拨给崔家。
次日开封府便来信:命宋知府前往开封布政使司述职。
该来的还是来了!
宋知府虽然是老油条,可当官越久,胆子越小啊。
他和吴同知二人提前对好说辞,以避免去了开封回不来,直接被扣押。待京城天官来问责时,两相口供对不上。
而后。
留吴同知在南阳知府衙门里哆嗦。
宋知府则是去了开封府布政使司里哆嗦。
三日后。
宋知府风尘仆仆赶到开封,见到李端后当场潸然泪下,跪地忏悔:“老大人,下官愧对您的栽培啊!”
布政史李端冷笑一声:“少给本官搞这些虚的!本官且来问你,那赵志兼并土地、草菅人命、贪污受贿一案,你可有参与,又参与了多少?”
宋知府当即哭诉道:“老大人明察!下官不曾参与啊!”
李端闻言,脸上的冷意稍稍收敛。
而后道:“你在本官手下为官多年,本官自然不想看你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但这一切,都还要看你是否跟本官说了实情。”
“从今日起,你便待在开封,哪里也不许去。”
“本官已写了奏疏,快马加鞭呈送吏部。此案件,届时自会有都察院、巡按御史派遣天官来查证。”
“你……好自为之。”
宋知府当即感恩戴德道谢。
李端这话,看似公正不阿,但其实也给他透露了足够的信息。
只要他确实是干净的,身为二品布政使,李端自然能护住他,不会任由京城来人恶意查账。
但此事他要不干净,那就没办法了。
谈完公务。
李端突然又问道:“你可曾见过那《悯农二首》的作者崔岘,此子品性如何?”
宋知府思索片刻,谨慎回答道:“秀外慧中,七窍玲珑,小小年纪便自有其神采风骨。”
听闻此话,李端满意点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听布政史大人低声喃喃道:“甚好甚好,也不枉本官将此子荐给我师兄为徒。”
布政史大人的师兄……东莱先生!
天呐!
宋知府闻言浑身一震。
而后在心中无比庆幸——还好他答应把赵宅拨给崔岘了!
此子竟有这般通天造化!
若崔岘真能拜东莱先生周雍为师。
那么,他将拥有一位大梁王朝最厉害的大儒老师,一位二品布政史师叔,和一位当朝次辅阁老师祖!
而次辅大人,身上还顶着一个从一品‘少傅’的三孤加衔。
简单来说:次辅不见得能升任首辅。
但加衔‘少傅’的次辅,基本就可以锁定下一任首辅的位置了。
这怎么不能说是通天造化呢?
宋知府震惊过后……突然回过味儿来。
李端为何要把此话特地点明,让自己听到?
说明李端早已打探清楚崔岘的情况,甚至自己在南阳去崔岘家慰问,人家怕是也早已探查清楚。
人家愿意保自己,不是因为什么上下级情谊。而是自己识趣,主动去照拂了李端的‘未来师侄’崔岘啊。
想明白其中前因后果,宋知府悟了!
他这一难关,看似还没来,但其实已经过了。
李端会保他。
而他,需要老老实实待在南阳,将那只小狐狸……不不,是小祖宗!
把那小祖宗给好生照顾好咯!
想明白其中关键。
宋知府长舒一口气,忍住泪意,朝李端泣声道谢:“多谢大人,下官多谢大人啊!”
李端笑而不语。
但他没有骗宋知府。
早在宋知府从南阳启程,赶往开封的时候。李端的奏疏,已经快马加鞭,提前呈去了吏部。
当然,李端写了两封信。
一封送去了吏部。
另一封,则是送去了他的老师、次辅阁老大人,郑霞生的府上。
郑霞生、字汉阳,当朝次辅,加从一品少傅衔。
这日用过哺食。
郑阁老在自家书房,拆开小徒弟送来的信件,眯起眼睛阅读。
他先是看完了赵志案的始末,表情平静搁置一旁。
这样一位小小县丞案件,不足以阁老大人放在心上,更不足以李端特地写信过来。
重头戏应该在别处。
果然。
当郑阁老取出信件里几张字帖,和《咏鹅》《悯农二首》两首诗以后,眼睛当即猛然亮起。
好字!
好诗!
拿着这几张字帖,两首诗,再回看赵志案。
郑阁老当即又赞叹道:“好手段!”
这声赞叹,自然是送给崔岘的。
73、摩喉罗店铺开业
清晨。
仲景巷,崔家院子里。
一大早起来,老崔氏穿着新衣裳,在水缸旁边照了又照。
她表情略显忸怩:“老大媳妇,你再给娘看看,这衣服合身不?”
林氏闻言乐不可支:“娘您放心,合身着呐。”
不仅老崔氏收拾的格外隆重。
其余崔家人,也都特地换上了新衣。
因为家里的摩睺罗店铺‘泥宝斋’,今日便要开门营业了。
距离赵志被缉拿,已过去半个多月。
后续如何处置此人,是官府要做的事情。
对于崔家来说,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也该就此翻篇,去迎接新的美好生活。
至于赵家的宅子……目前肯定是没法拿到的。
要等京城天官过来,将案件查明,再由吏部、刑部结案,最后将赵家查封抄家。
最后留下的空宅,宋知府才能在其中运作,转到崔家名下。
这一套流程,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怕是走不完。
好在崔家也不着急。
眼前还有个新店铺需要忙活哩!
等用过早食,在一家人的簇拥下,老崔氏喜滋滋走出家门。
他们刚露面。
便有仲景巷的邻居瞧见了,热情道:“崔家老嫂子,你家那店铺,总算是要开起来了!喜事哟!恭喜恭喜!”
老崔氏笑的合不拢嘴,连连道谢。
还有邻居打量他们一大家子,而后轻‘咿’关切道:“怎地不见小神童呢?”
赵志案过后,崔家成了巷子里最受欢迎的人家。
尤其是崔岘,最是招人稀罕。
街坊邻里瞧见了,老远都会特地来同他热络打招呼。
老崔氏闻言,笑道:“今日家里店铺开业,岘哥儿跟那帮孩子们,说是要给《虹猫》的书友准备个惊喜。打算扮作七侠沿街游走,热闹一番嘞。”
对的,‘扮七侠’。
再直白点来说,就是古代版人物角色扮演,属于上辈子群体的常规操作。
但放到古代来,仍旧挺震撼。
南阳城中集市街的后面,小巷子里。
几辆马车停靠在一旁。
崔岘、庄瑾、高奇,和几个小少年正嘻嘻哈哈催促:“好了没有,穿好了没有啊!”
他们几人当中,崔岘扮了‘虹猫少侠’,穿着一身白色唐装,格外俊俏。
庄瑾、高奇等人,分别扮作‘跳跳’、‘大奔’、‘逗逗’等,各自手持宝剑,瞧着也算英武。
但唯独迟迟不见裴坚、李鹤聿二人露面。
半晌过后。
他俩终于期期艾艾的换好衣服,从马车里钻出来。
在瞧见他俩的瞬间,高奇等人愣住片刻,而后齐齐爆笑出声。
因为裴坚扮演的是蓝兔。
而李鹤聿扮演的则是沙丽。
二人一个微胖、一个瘦高,神情忸怩脸色涨红,简直——辣眼睛!
庄瑾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鹤聿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裴坚羞怒道:“说好的不许笑呢!你再笑,那咱俩换换,你来扮蓝兔。”
庄瑾连忙摇头。
还是崔岘强忍住笑意,安抚道:“好了好了,祖母他们估计也即将到泥宝斋,咱们快出发吧。”
扮作七侠、黑心虎、黑小虎、马三娘等角色的一群小少年,走出巷子,上了黄牛板车。
而后,板车载着他们,缓缓驶进集市街。
今日万众期待的泥宝斋开业。
很多《虹猫》书友闻风赶来,在集市街里汇聚,眼巴巴等待开门后购买摩喉罗。
结果——
某位等待许久、有些无聊的书友一回头,看到驶进集市街的板车,激动到瞠目,尖声道:“诸位快看,是七侠!是七侠!”
什么?
74、全城百姓感恩道谢
如此多百姓涌入集市街,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来戳死裴坚。
也不是为了来买摩喉罗。
这群激动的百姓,是来感谢小神童崔岘的啊!
当崔家在忙活着新店开业的时候。
赵志案的审查官员们,自京城出发。
先到开封府,而后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大人们的陪同下,赶到了南阳知府衙门。
与这些上官一起回来的,还有被迫留在开封许久的宋知府。
但有趣的是。
这群官差大人们来南阳后,不着急断案。
反倒先公布了一个经由吏部、户部、工部共同起草,内阁批准的、利好南阳县的政令。
因上官们到得早。
许多府衙的南阳官员们,睡眼惺忪的在下面听着。
包括急吼吼来恭迎天官的叶怀峰。
便见那为首的官差打开一本折子,念道:“自今年秋日起,免除南阳县百姓三年徭役。”
叶怀峰猛然一个哆嗦。
其余南阳官员们眼睛都瞪直了,表情发飘,险些以为自己没睡醒。
官差又道:“免除未来五年,南阳县百姓六成粮税。免去《悯农二首》作者崔岘家二十年徭役、粮税。”
“另,将《悯农二首》作范诗,推广天下学堂。”
嘶!
整个知府衙门一片安静。
每位官员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撼。
不是……虽知道这是利好南阳的政策,可这利好的也太生猛了吧!
免三年徭役,免五年六成粮税。
天呐!
这种好事情,千百年来都不见得能发生一次吧。
南阳县的百姓们,今日绝对要提前过年了!
而很显然。
南阳能批到这般利好政策,全因崔岘,全因《悯农二首》啊。
宋知府都快要高兴傻了,一把年纪了整个人兴奋的脸色发红。
先是忙不迭跟官差大人们道谢。
而后他看向全体激动的南阳官员,焦急道:“快,命县衙、府衙所有差役,加急张榜,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我南阳百姓。”
“另外,一定要写清楚,朝廷褒奖我南阳百姓,全因神童崔岘所作《悯农二首》。”
“你们快去……不不不,本官得亲自过去,替我南阳百姓,谢谢小神童啊!”
如果说,先前宋知府去崔家慰问,有政治作秀成分在。
那么今日。
他哪怕贵为知府,也得赶过去,替全南阳百姓,向崔岘鞠躬致谢。
因为这是福泽家乡,利好万民之功绩啊!
宋知府想带着全衙门官员,立刻去找崔岘致谢,但又回头看向一帮京城来的官差,脸色为难。
天官们神情和煦,笑道:“我等先自行歇息,宋大人快去替百姓,感谢小神童吧。”
“多谢各位大人体恤!下官这就去!”
宋知府赶忙道谢。
而后带着吴同知、叶县令,以及一众南阳官员,神情激动的出了衙门。
一盏茶功夫后。
县衙、府衙先后贴出公告榜。
怕百姓们不识字,还有官员特地在旁边念唱。
而后不出意外,整个南阳县城都跟着轰动了!
消息从衙门传出。
接着在各个街道、巷子里迅速传播、蔓延。
猪肉铺里拿着刀的汉子兴奋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坐在街边唠闲话的老婆婆猛然站起来,眼睛里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有男人在院子里,抱着自家婆娘又哭又笑。
有女人在串门告知邻里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整个城市都陷入一场巨大的狂欢当中。
“真的,衙门里的老爷亲自说的!从今年秋天起,免除南阳县城所有百姓三年徭役!”
“太好了,太好了啊!”
“不仅免徭役,还免未来五年足足六成的粮税呢!”
“天呐,那今年秋收,家里能囤下不少粮食了!”
“官府的差爷们说啦,咱们南阳之所以能享受到这些政令,全因小神童崔岘作了《悯农二首》。陛下得知后,深受感动,赞扬小神童诗写得好,而后褒奖咱们南阳百姓哩!”
75、我在课堂学自己写的诗
来感谢小恩公崔岘的百姓实在太多。
于是。
崔家‘泥宝斋’开业不到半日,店铺里的东西,便全卖空了。
一件都没剩下!
提前挂上‘本店打烊’的牌子后。
裴坚等几位少爷,和一众崔家人,在店铺里,将崔岘团团围住,目光火热。
崔岘被他们看的有些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茫然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哎呦瞧瞧这话问的!
老崔氏深吸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岘哥儿,你可是被陛下给夸赞了啊!”
过去二十年,她日日盼望老天爷:让崔家祖坟冒股青烟,出个文曲星吧。
未曾想。
崔家这股青烟冒的这般猛烈,文曲星真落下来了!
甚至还惊动了陛下!
老崔氏以前做梦都没敢做这么大。
裴坚在旁边同样带着震撼:“是啊岘弟,连陛下都夸你是神童。还因为你,减免了南阳县百姓的徭役,粮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岘眨眨眼,虚心问道:“这意味着什么?”
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也都郑重看过来。
……呃。
裴坚顿时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但不妨碍他一脸笃定道:“意味着,你这次超厉害的!”
嗐!
庄瑾很是无言:“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必再多说了。咱们还是先来算算账目吧。”
对对,算算账。
今日新店开业第一天,东西可都全卖完了呢!
钱柜里,好几个大抽屉,全都装满了。
一帮人合力数钱。
崔伯山拿着算盘,等合完总账后,他满脸难以置信。
老崔氏急切道:“老大,究竟多少啊,你赶快说!”
崔伯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应该是54两零390文。”
哎呦我的娘!
崔家几个女人瞠目结舌。
连裴坚等人都很是吃惊。
这才第一天营业啊!
就算去掉三分之一的毛利,那也有足足三四十两银子进账。
一天时间,赚了小半套南阳房产?
嘶!
随后,大家又齐齐看向崔岘,表情呆滞。
崔岘见状摊了摊手:“只是今日刚好凑巧,碰到全城百姓来道谢,大家捧场而已。”
“随着《虹猫》热度降下来,摩喉罗的生意也会逐渐变差。所以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写新的话本吧。”
“除此之外,还得扩大市场。带着泥宝斋走出南阳县,开到南阳府,甚至河南省去。”
“届时我们不必再拘泥于摩喉罗生意,各个行业都要有所涉猎。”
“所以祖母,你可莫要被这点小钱吓到。咱们南阳河西崔氏,能不能彻底崛起,成为世家大族,都得靠你带着我们,往前冲呐。”
想要成为世家大族,功名、声望、钱财、关系、大宅等等,都得全方位。
这仅靠崔岘一人,肯定做不到。
得全家一起努力。
听到这番话,老崔氏心脏砰砰砰跳动。
却又连忙赧然摆手:“这……岘哥儿,我大字不识的老婆子,我不行,我不行的。”
崔岘闻言就笑:“祖母,谁敢说你不行?你可太行了!当日赵志欺负咱们,祖母你一拍桌,带领咱全家人拧成一股绳,最终把那赵志绳之以法!”
“你可是咱家的主心骨哩。”
老崔氏被夸得脸色发红。
林氏、陈氏两个儿媳笑着在旁边附和:“岘哥儿说的对,娘,你厉害着呢。”
这天,老崔氏脸上的红晕都没消退过。
甚至回家后,她也没有像往常那般,盯着两个儿子说‘老大老二赶紧去温书’。
人都是会成长的。
她困在河西村崔家二十年,常年郁郁寡欢,心结沉重。全身心都盯着两个儿子,恨不得他俩钻进书本里,没日没夜读书。
而这短短半年来,小孙子带着崔家走出河西村,获得声望,赚到钱财。
让崔家扬眉吐气。
甚至连老崔氏自己,都咬牙哆嗦着,参与了扳倒赵志一案。
然后她发现:那权势滔天的赵县丞,原来也能被她们一家子收拾掉。
76、不是来收徒的东莱先生
虽说心里自卑,不过裴坚一点没表露出来。
他最近学习很是努力。
并非先前那种,到处咋呼吆喝自己要学习,自我感动式的浮躁努力。
而是真的沉下心来在读书。
经历了赵志案后,裴坚觉得自己成熟了一些。
具体成熟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吴夫子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和煦,还破天荒得到了好几张赏票。
他不再被留堂了。
以前让自己觉得头疼的书,现在沉下心来背诵,都能流畅背出来。
写的字帖,也比以前沉稳很多。
甚至远在开封府的父亲、祖父,都破天荒写信回来,把他好生夸了一番。
祖母裴老夫人更是每日欣慰赞叹‘我家坚哥儿出息咯’。
学堂里,再也不会有人笑话他‘朽木’。
可是人的想法,真的很奇怪。
以前被无数人嘲讽奚落的时候,裴坚虽说有些难受,但从不会觉得自卑。
现在分明人人都在夸他,他反而越来越心虚,越来越怯场。
于是自卑便这样悄然在心底滋生。
因为裴坚心里清楚,他并不优秀。
读书使人明智,读书越多,越能发现自己的不足、与渺小。
那些艰涩难懂的书籍,岘弟看上一遍,就会了。
而他要努力跟上夫子的节奏,在课堂上保持十二万分的努力,回家后继续挑灯夜读,才能勉强跟上。
少年成长的烦恼之一便是——
在心气儿最高的年纪,认清自己大概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庸之人。
尤其是,他还有个名扬天下的神童小弟。
但裴少爷全身最硬的向来是那张嘴,他心里那些自卑,绝对不可能往外说。
甚至越自卑,越要表现的若无其事、臭屁嘚瑟。
一天的课业结束了。
四位少爷,和崔岘,以及崔钰都按时放学,大家都不再被留堂。
晚霞漫天璀璨,傍晚凉风习习。
放学路上。
裴坚背着书箱突然开口,把一帮小兄弟们震得不轻。
他得意道:“兄弟们,跟大家说个事儿啊,明年,我准备下场考科举了。”
啊?
庄瑾以为他在开玩笑呢,笑嘻嘻道:“别吹牛了,你要是下场考科举,那我也去。”
裴坚挑了挑眉,也不反驳,只是笑。
然后换庄瑾笑不出来了。
李鹤聿磕磕巴巴的说道:“不是,你来真的啊?”
连崔岘都很是惊讶。
裴坚‘嗯’了一声,表情难得正经了些:“你们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早晚都是要下场考科举的。”
“我五岁开蒙,到现在,学了六年,总算隐约摸到了一些门道。”
“近日我祖父写信给夫子,询问了我的情况。和夫子商议后,他们决定,让我开始学习做八股文。”
高奇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情,喃喃道:“可是,这已经是下半年了。你刚开始学习八股文,明年上半年就参加科举,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裴坚笑道:“参加科举,并不代表一定要中榜啊。我提前下场,先感受一下。也算是为以后科举做好准备吧。”
奥。
77、新搬来的邻居是大佬
这晚,东莱先生不顾仆从的劝阻,在南阳一家客栈住下。
入住前,他满脸自信。
可等躺在客栈的床上后,他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直至后半夜。
仍旧睡不着的东莱先生走出房门,把在另一间卧房睡觉的仆从唤醒。
仆从困得眼前发黑,痛苦道:“老爷,我知道,你真不是来收徒的。”
“……”
东莱先生神情微滞。
而后抱怨道:“咱们也总不能一直睡客栈,我实在睡不安稳。还是得去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暂时安家。”
什么叫做‘不能一直住客栈’?
难道不是你非要住客栈的吗,而且这才住进来几个时辰而已。
哪里来的‘一直’啊!
仆从努力瞪大困顿的双眼,实在没心思同他辩驳,虚弱回应道:“老爷你说的对,我明日便去租赁房屋。”
东莱先生问道:“那你准备去哪里租赁呢?”
仆从满脑袋小问号。
我们第一次来南阳,人生地不熟,什么都没来得及去打听。
你觉得我能知道去哪里租赁吗。
可话到嘴边,看着老爷眼睛里的期盼,仆从悟了。
东莱先生轻咳一声,目光闪躲。
仆从假装思索很久,这才道:“啊,这真的是一个很难抉择的大难题呢。”
“不如这样,老爷你明日去县学露个脸,好生出出风头。”
“我去打听一下小神童家住在哪里,然后把房屋租赁在他们家隔壁吧,或者对门也行。”
东莱先生闻言,矜持迟疑道:“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目的性太强了,很有巴巴上赶着贴过去的嫌疑。”
仆从面无表情附和道:“确实。”
“……”
东莱先生脸色一僵,随后假装若无其事道:“算了,反正这等小事,你看着做主吧。老夫向来是不怎么在意的。”
说完后,他背着手喜滋滋离开。
仆从痛苦的挠了挠头,心中吐槽:老爷你这般不值钱的模样,当真是没眼看。
偏偏还要假矜持。
等到时候人家神童娃娃不理睬你,有你哭的时候。
次日。
东莱先生早早起床,赶往县学。
他看起来模样憨态可掬,穿着一件普通儒衫,把拜帖递过去的时候,县学的门房都没怎么在意。
可当拜帖送进去不足半盏茶时间。
县学的教谕、训导,带着一大帮学子们,呼啦啦冲了出来。
“东莱先生?”
“竟然真的是东莱先生!”
“老天啊!咱们县学何德何能,竟然能有幸接待东莱先生!”
“学生拜见东莱先生!”
他们个个神情激动,脸色涨得通红,满眼都是崇拜。
县学的教谕、训导,更是使劲弯腰鞠躬,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这,便是名儒效应啊!
全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和偶像,名震文坛的超级大儒,东莱先生!
东莱先生笑呵呵接受了众人的行礼。
而后不经意、超刻意的解释道:“诸位不必客气,老夫受李端所托,来河南游历讲学。刚好途经南阳,所以来县学一趟。”
哗!
听到这话,南阳县学的夫子、学子们只觉得幸福到快要晕厥过去。
东莱先生竟然是来给他们上课的!
教谕激动的浑身发抖,颤声道:“多谢先生!学生替南阳县学的学子们,多谢先生前来传道授业解惑。先生,您里面请!”
在众人激动的簇拥下,东莱先生进了县学。
而后不出意外。
周雍来到南阳县学讲课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在整个南阳文人群体中传开了。
78、震惊东莱的心算能力
这日。
东莱先生家大门外排队的学子,直到天黑,才依依不舍散去。
崔岘站在门口,朝那边张望片刻,而后轻‘嘶’了一声。
这大腿,实在太粗太诱人。
所以和他一样,有抱大腿想法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但完全可以理解。
人家这老先生,不仅自己是名儒,还有个布政使师弟,以及内阁次辅老师。
有学识、有名望,有实权,有后台。
成功要素直接叠满了!
简直是完美‘靠山’,天塌了,都能有能力帮忙顶住那种。
崔岘当初为走出河西村,忽悠大哥裴坚,本质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靠山嘛。
可大哥那小胳膊小腿儿的,实在不经靠。
以后崔岘哪天玩儿脱了,莫说大哥。整个裴家也不见得能替他撑住。
再说,就大哥这个情况,将来还得崔岘自己立起来,替他做靠山呢。
所以该怎么先跟隔壁大儒建立联系,探探人家口风?
比如您老人家有没有收个徒弟的意愿呢。
在下不才,倒是挺愿意的!
要是您老没有收徒弟的想法,那就退一步,大家交个朋友也行啊!
崔岘略作思索,还真想出一个好办法。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么厉害的大佬,竟搬进了仲景巷来。
但既然搬进来了,那大家就是邻居嘛。
新邻居来了,去打个招呼,寒暄认识熟悉一番,这是祖母最擅长的。
想到这里,崔岘赶紧去找祖母老崔氏。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崔岘刚关上院门,走进堂屋。
便见老崔氏坐在卧房桌案前,在油灯下,一边哆嗦握笔,一边崩溃大哭:“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伯山,仲渊。娘脑子笨,实在是学不会啊!”
崔伯山面无表情,想笑,但是又绷住了。
而崔仲渊则是道:“娘,你这个年纪,正是努力用功、学习开蒙的好时候。你要是不学,将来儿子们如何有颜面跟爹交代?”
“更何况,咱崔家的未来,可都攥在你手上了。你看岘哥儿,一学就会,钰哥儿最近也进步神速。”
“怎地到了娘你这里,就死活也学不会呢?”
老崔氏哭声骤停,大怒。
崔仲渊梗着脖子道:“娘以前就是这般教训我和大哥的。”
“……”
老崔氏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半晌后又开始哆嗦着哭:“学,娘继续学!”
看着这一幕的崔岘,默默退了出去。
开蒙识字学算数这种事情,不管是五岁,还是五十岁。只要你开始学,都得先疯上一阵子。
算了,别再折腾祖母了。
老人家看起来……也怪不容易的。
这一夜,老崔氏的枕头都是湿的。
因为开蒙真的太难了。
太难了啊!
次日,学堂休沐。
东莱先生也许是昨日累着了,门外挂了‘谢绝见客’的牌匾,因此仲景巷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崔岘心里惦记大儒靠山,没有在家温书,而是故意在巷子里晃悠。
他现在,绝对算得上是仲景巷最受欢迎的人。
因此一露面,各家邻居都来热情打招呼。
这家给送点瓜果,那家给送盘点心,不足一盏茶功夫,怀里便被‘投喂’了各种零嘴儿。
甚至还有人来找他断官司的!
眼看远处有几位邻居互相指责,老远就嚷嚷着要找‘小神童’评理。
崔岘不着痕迹往前走几步,好巧不巧,站在东莱先生家门外不远。
片刻后。
张婶子、李婶子,以及孙老叔,和三个年轻伙计一起,先后对崔岘说道:“小神童,你可要为我们评评理啊!我们只信你。”
围观邻居见有热闹可看,也都凑了过来,好奇道:“什么纠纷,还得找小神童来评理。”
79、互相把对方迷死的师徒俩
仲景巷。
两桩官司很简单就断完了。
三个伙计其实没懂。
但三人简单粗暴一合计:干活儿最多的分的钱最多,干活儿最少的分的钱最少。
很合理啊。
于是痛快让孙老叔给了钱,并谢过小神童,揣着钱走了。
两个婶子这里,其实也没懂,为何最后竟出了个‘半斗大米’的情况。
但她们确实是比较信任崔岘的,所以犹豫思索片刻,也没再多纠缠。
张婶子当场回家,带出来两斗半大米,交还给李婶子。
此事本该到这里愉快结束。
可今日除了偷摸在自家‘听墙根’的东莱先生,还有个姓马的秀才公,也在巷子不远处,关注着这场‘还粮纠纷’。
马秀才自然是想来抱大腿的,可苦于找不到机会。
但现在,他觉得机会来了。
因为崔岘把这个账算错了!
等到两个妇人当场交接完粮食,马秀才轻咳一声,走过去故意大声笑道:“小神童对吧,你这个账目,肯定是算的不对。”
“若按照去年的粮价,借方应该还赁方三斗粮。若按照今年的粮价,借方应该还赁方两斗粮。不管怎么算,万万都不可能出现两斗半粮的情况。”
“看来咱们的小神童虽然写诗天赋惊人,却并不精通算数啊哈哈哈。”
这话说得就很有学问。
既通过指正崔岘的错误,以达到获得东莱先生注意的目的。
又担心自己表现过于尖锐有打压后生之嫌,惹东莱先生不喜,所以还特地肯定了崔岘的诗才。
听到这话,两位婶子表情都迟疑了。
其余邻居们心里也都泛起嘀咕,毕竟眼前这位,是个秀才公呢。
难道小神童真算错啦?
唯有崔岘不吭声,笑眯眯看着马秀才表演。
马秀才轻咳一声,朝着东莱先生家大门一拱手:“诸位想来也听说了,这户院落里,住着鼎鼎大名的东莱先生。”
“你们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请东莱先生出来,帮大家算一算账。”
说完,马秀才回过头,一脸期待。
这般过了许久。
东莱先生家院子里安安静静,仿佛主人没在家似的。
气氛很是尴尬。
马秀才脸色僵硬的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崔岘在心里乐不可支:兄弟,上赶着的买卖不是买卖,倒贴货是最不值钱的!
但还好有你做了倒贴货,一下子就显得我更值钱了!
听我说,谢谢你。
心里有了主意,崔岘看向马秀才,适时递了个台阶过去:“敢问这位秀才公,那您觉得,是该按照去年的粮价算账,还是今年的粮价算账呢?”
听到崔岘递话过来,马秀才感激又羞愧的看了对方一眼,下意识准备回答。
可话到嘴边,他突然愣住了。
张婶子、李婶子,以及一帮街坊邻居们,也都看向马秀才。
马秀才苦苦思索片刻,最后迟疑道:“嗯……自然该按照去年的粮价算,所以借方应该还赁方三斗粮。”
好家伙。
这话一出,李婶子眉开眼笑,把那两斗半大米重新递回张婶子,底气十足:“看吧,连秀才公都说啦,你应该还我三斗。诺,这两斗半还你,你马上给我添到三斗去!”
张婶子愤愤的瞪了一眼马秀才。
而后她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拎着那两斗半的粮,一言不发回了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婶子见状慌了,赶紧跑过去敲门:“你关门干啥,你不会是想赖债吧?”
张婶子一句话不吭。
看来还真准备赖账了!
这下子,满巷子邻居哗然,李婶子哭爹喊娘。
马秀才傻眼了,又开始出主意:“嗯……要不按照今年的粮价算?或者……那妇人欠粮不还,报官!”
邻居们这才明白,这什么秀才公啊,就是个傻子!
一会儿按照今年的价格算,一会儿按照去年的价格算。
那究竟要怎么算?
而且谁家乐意因为几斗粮报官,都是街坊邻居,有拌嘴纠纷在所难免。真报了官,以后怎么在巷子里立足!
有人嘀咕道:“什么秀才公,一点小事儿都解决不了。刚才小神童明明都把事情解决了。”
马秀才气恼到不行,因为他明明把账算对了!
但也怪哉,账对了,怎么反而起纷争了呢?
恰逢这时候。
嘎吱一声。
东莱先生开门走出来,他好像是刚发现这里的纷争一般,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马秀才脸色骤然涨红,怎么偏偏他最丢脸的时候,东莱先生出来了!
百姓们便七嘴八舌把事情说给东莱先生听,顺便狠狠指责了一番马秀才添乱帮倒忙。
最近邻居们都听说了,这位新搬来的老者,是个厉害的大儒呢!
马秀才硬着头皮道:“回先生的话,学生自认为没有算错。”
东莱先生不置可否。
他看向站在巷子口,怀里端着各种小零嘴儿的崔岘,心中满意点头。
俊俏、机灵,受欢迎,不错。
适合做学生。
崔岘同样在看东莱先生,第一眼对这老先生的外在形象表示认同。
和蔼,儒雅,有风度,甚好。
适合做老师。
片刻的对视过后,东莱先生问道:“方才你说,应归还两斗半粮,是怎么算出来的?”
众人闻言都看向崔岘。
崔岘朝对方拱了拱手,笑道:“回禀老先生,这借粟还米一事,看似是道算数题,其实也是道人情题。”
“去年借粮的时候,两位婶子自然不会特地约定,若粮价上涨、或下降,收益或损失该由谁来承担。”
“既然这样,那以随时在波动的粮价,来作为衡量租借粮食的标准,就是不合理的。”
“如今粮价上涨,按去年粮价算,张婶子亏一斗。按今年粮价算,李婶子亏一斗。亏损额比例过大,全部施加在某一方身上,就会导致直接谈崩,把账面给坏掉了。”
普通百姓是不懂通货膨胀,风险承担,价值配比的。
但没关系,《九章算术》里早就写出了一个‘公式模型’——按照这个模型,要么双方‘小赔’,要么双方‘小赚’,绝对公允。
谁也挑不出毛病。
崔岘这话,也让众人频频点头!
他们听懂了。
连一开始觉得自己没错的马秀才,都听愣住了。
在东莱先生的注视下,便见自家乖乖小徒弟摊了摊手,笑眯眯道:“所以,这就要出现损失平摊的情况。两斗半不偏不倚,双方都为市场波动价格,承担了一半的损失,两位好邻居大度携手,共度难关。”
“但咱们往好处想,两斗半的粮,以今年30文的价格来算,价值75文。李婶子去年赁出去三斗价值20文的粮,价值60文,最后回收75文,小赚15文。”
“而张婶子,去年借了三斗粮,如今只用还两斗半,也小赚半斗粮哩。”
这话说完,大家都哄笑出声。
他们听懂了。
其实这样算下来,因为粮价波动,两个婶子都有一点亏损,但也不至于谁吃大亏,谁占大便宜。
很公正。
小神童心思巧妙,反把亏损说成小赚,是让两个婶子好好平账呢。
80、弟子茶
崔岘和东莱先生,在仲景巷里短暂打了个照面。
而后各自归家。
次日。
崔岘在祖母的崩溃哭嚷声中,照旧和崔钰一起,去裴氏族学上课。
东莱先生家门外,同样又排起了长龙队伍。
但奇怪的是。
东莱先生只短暂开了半日门,便谢绝见客。
据前去请教的某位学子说,东莱先生似乎收到了一封信,读完后便勃然大怒,没了授业解惑的心思。
难道是北虏南倭来犯?
再或者,京城政权中心有大变动?
但其实真相是——
仆从去南阳驿馆,取到了一封写给自家老爷的信。
来信人是季甫先生。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季甫先生也是如今士林当中的名儒,和东莱先生并称当世最厉害的两位大儒。
传闻,两位先生关系匪浅,相交莫逆。
经常互通书信,切磋学问。
而今日季甫先生,给东莱先生写的信,足足有二十页之多。
忽略掉那些没用的屁话,这封信简单概括一下意思就是:
听说你巴巴不远千里,去南阳收徒了?收到没有啊?希望你没收到。
老子最近收了个很牛逼的徒弟,能拳打《悯农》脚踢《咏鹅》那种。
你这老小子,不仅学问不如我,收的徒弟也比不上我徒弟。
所以菜就得多练,知道不?
院子里。
看完信的东莱先生气到脸色发红,不停来回踱步:“气煞老夫,当真气煞老夫!”
仆从在旁边,忙活着把书箱里的书倒腾出来,在阳光下晾晒。
并说道:“老爷让一让,你挡住阳光了。”
东莱先生神情微滞。
而后他想了想,目光期待的问仆从:“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夫锦衣夜行,过于低调。我那乖乖徒弟,不知我是东莱,所以一直没来拜师?”
仆从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同情:“有的,是有这种可能的,老爷。”
东莱先生被这个目光看破防了,大怒:“晒书就晒书,话这么多作甚!闭嘴,干活儿吧你!”
另一边。
裴氏族学。
裴坚正式决定,开始跟着吴夫子学习作八股文,晋升‘大班’。
除了他。
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竟也准备进入大班。
也不知是单纯有样学样,还是暗搓搓被裴坚卷了起来。
但不管如何,作为夫子,吴清澜很欣慰。
他站在课堂前方,笑着感慨道:“你们四个,从前最是让为师头疼。如今终于沉稳下来,开始步入正途了,大善。”
“从明日起,为师便教导你们作八股文章。”
“说起作八股,东莱先生的八股,乃公认的文坛一绝。听闻他老人家如今,正在南阳。算了,扯远了——”
这大概是所有老师的通病,在课堂上很容易东拉西扯。
裴坚几人听着夫子的夸赞,颇有些赧然,毕竟以前他们几个,好像确实挺混不吝的。
崔岘在旁边听着,目光一闪,站起来乖巧道:“夫子,你说的那位东莱先生,好像住在我家巷子里。”
“那老先生很是和蔼,愿意传道授业解惑,很多学子都来找他请教学问。”
“学生昨日还看到,一位秀才公向他请教学问,并执弟子礼以示尊敬呢。”
“听我爹说,东莱先生还特地去县学授课了。”
秀才公去请教学问?去县学授课?
一群学子们闻言,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裴坚也好奇道:“那什么东边来的先生,竟这般厉害?”
吴夫子脸上的欣慰笑容骤然一收:“莫要胡说!”
裴坚缩了缩脖子。
但有道是——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听完崔岘这话。
吴清澜眼睛猛然亮起来,激动道:“崔岘,你这话倒是提醒为师了!既然刚好裴坚等人正需要学习八股。那不如为师厚着脸皮,去东莱先生家,请他来咱们学堂授一节课吧。”
“崔岘,你准备一下,同我去拜访东莱先生。”
崔岘压下嘴角的笑意,佯装为难:“这……不太好吧。我一无名稚子,贸然登门,恐遭老先生嫌弃,不妥。”
吴清澜不赞同道:“此言差矣!像是你这样满身才气的稚童,老先生必定会惜才的。而且,你刚好知道老先生家的住址。”
“届时你带为师过去,为师去叩门。你好生表现,给老先生敬杯茶。老先生一开心,说不定就同意了。”
崔岘想了想,勉为其难道:“那好吧。”
于是,这个事情就算定下了。
当日午后。
吴清澜带着崔岘,去东莱先生家叩门。
81、这小子/老头对我有意思(上)
第二日。
因昨日未接徒弟茶盏,让茶盏落桌的东莱先生,心虚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等待徒弟。
崔岘应该起床了,但还未出家门。
站在巷子里,隐约能听见崔家有个老妇在哭嚷哀嚎‘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日子过的太难了吗?
乖乖徒弟家应该很是清贫。
不行,老夫一定要尽早收徒,把徒弟照顾好了!
这时。
崔家院门打开,崔岘、崔钰兄弟二人走出来。
崔岘带着阿兄,一起跟东莱先生恭敬行礼:“老先生,我带您去裴氏族学,您请。”
东莱先生点头致意。
而后,三人一起先后走出仲景巷。
崔家两位小兄弟在前面。
东莱先生在后面。
双方全程无交流。
东莱先生好生尴尬,数次想开口打破沉默,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扪心自问,他自己若是给人敬茶,别人不喝直接放桌案上,他肯定也恼羞。
与此同时。
走在前面的崔岘,则是用余光偷偷打量侧后方的东莱先生,神情越发狐疑。
他怎么觉得,这老头儿一直在看自己呢?
但没道理啊。
昨日那茶……额,说起这个崔岘就很无言。
所以那茶算是喝了,还是没喝啊!
这个问题还挺关键的。
崔岘并非孤傲之人,也不是说拉不下脸面去主动拜师。
但此事你不能冒然登门开口,得释放点信号,或者接收点信号。
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
古人最是讲究这个,尤其对方还是位大有来头的名儒。
要先对上眼儿。
要你懂我的心照不宣。
要我懂你的点到为止。
而后,再等一个水到渠成,恰到好处的天赐良机,成就一番师徒佳话。
至于该如何‘对眼儿’呢?
那真没有比学堂更合适的地方了!
因此,崔岘通过吴清澜夫子,将东莱先生请到了裴氏族学授课。
今日裴坚等人知道岘弟要带东莱先生来族学,所以自行到学堂等待。
为了迎接老先生,整个学堂打扫的十分干净。
学子们翘首以盼。
吴清澜更是早早在族学外迎接,瞧见东莱先生后,激动躬身道:“学生恭迎先生到来,裴氏族学何其有幸,能得先生指点。”
“先生,您随我里面请!”
这话并不夸张。
能有幸得名儒授课,确实是学子们的幸事。
只是这群学子终究年纪太小,哪怕听夫子再三强调,东莱先生如何厉害。
他们也听的很是懵懂,最好奇的还是:这厉害老先生,究竟长什么模样?
在裴坚等人好奇的注视下。
东莱先生走进课堂,笑呵呵道:“诸位好,老夫便是东莱。怎么样,这般普通长相,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众人顿时哄笑作一团。
裴坚壮着胆子嬉笑道:“非也非也,老先生很是俊俏呐!”
82、这小子/老头对我有意思(下)
裴氏族学,课堂上。
东莱先生巧妙地以盖房屋,类比做八股。
从最开始的破题,讲述到承题、原题、起讲、入题、提二比、中二比、过接、后二比、后二小比、大结,等一系列严谨、精密的八股格式。
乍一看好像很复杂。
呃……其实就是很复杂!
但名儒就是名儒,化繁为简,把一节本应枯燥无味的课程,讲的格外生动有趣。
只是,做文章终究不是盖房屋。
知识钻进大脑,能理解多少,留住多少,全凭个人悟性。
大梁王朝学子数以万计,但每三年,只能有两三百人杀出重围,高中进士。
这是个很残酷、很可怕的事情。
是以此话东莱先生肯定不会说。
他笑呵呵看着底下一群小学子,问道:“怎么样,做八股文如盖房屋,是不是很简单呐?”
底下一片安静,无人应声。
方才他们笑的很是欢乐。
可这会儿,每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裴坚,庄瑾等几位马上要读‘大班’的小少爷,脸上甚至浮现出浓浓的畏惧。
纵然东莱先生讲的再有趣。
可扒开这层‘有趣’的面纱,作八股文的复杂难度,实在让他们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课堂后方。
吴夫子看着这一幕,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作为曾经年少时被八股文折磨到痛哭流涕,再后来屡考屡败,文心崩溃,放弃科举来学堂教书的‘过来人’,他可太懂裴坚等人此时的心态了。
见没有人回答自己。
东莱先生笑着道:“不错不错,看来大家都有所感悟,此刻怕是都在心里思索,该如何盖房屋呢。”
“老夫这里,还有一妙招,传授给你们,你们且听好了。”
“两句破题打地基,三句承题立梁柱。起讲定调砌砖瓦,四比八股雕窗花。”
“望诸生日后勤学不辍,如《礼记·中庸》所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最后,都能盖出令自己满意的房屋。”
先传道授业。
后敦品励学。
这一节课,实在珍贵啊!
吴清澜带领全体学子,向东莱先生拱手致谢。
东莱先生摆摆手,笑道:“莫要行这些虚礼,还记得方才老夫进来的时候,考教了诸生一个问题吗?”
“现在,盖房屋的方法,已传授给大家了。诸生可有问题,来询问老夫?”
这便是要做课后检验了。
看似是让问问题。
实则呢,你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就能暴露出你是否听懂,又听懂了多少。
有问题代表有地方不懂。
没问题相当于从头到尾一点没听明白,问都不知道该如何问。
先前笑的最欢的裴坚等人,此时一个个缩起脖颈,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生怕被点名!
吴夫子气的脸色发黑,发出一声重重的咳嗽,威胁的意味非常明显。
大概翻译一下就是:今日你们要是连一个像样的问题都问不出来,且看老夫回头怎么收拾你们!
众学子神情发苦。
接着,大家一个、两个、三个,纷纷不约而同看向了崔岘,目光隐含期待、乞求。
崔岘兄,靠你了啊!
见大家都看向崔岘,于是,东莱先生的目光,自然也顺势落在了崔岘身上,眼含鼓励。
崔岘不负众望,笑着站起来。
他先是朝着东莱先生鞠躬。
而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拿起课桌上的《龙文鞭影》随手一翻,笑着看向东莱先生,问道:“先生,学生读《龙文鞭影》,有一疑惑请教。”
“邺侯插架,刘向校书。”
“若以此题作八股文,破题之时,应侧重藏书之广,亦或侧重校书之精?”
听到岘弟问出了问题,裴坚心中松了口气。
而后,他偷偷瞥了一眼崔岘手中的《龙文鞭影》,神情微愣。
因为岘弟翻开的那一页,并无‘邺侯插架,刘向校书’的内容啊。
83、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一)
一心想走的吴清澜,终究是没能走成。
他还得上课。
倒是东莱先生,授完这一节课后,笑呵呵负手离开。
吴清澜以弟子礼,殷切相送。
半盏茶时间后。
他返回课堂,看着崔岘感慨笑道:“为师认定你将来必能有一番大造化,但万万没想到,这一天,能来的如此之快。”
《咏鹅》《悯农二首》让崔岘神童之名,上达天听,传唱士林。
但这些终究是虚的。
那何谓实呢?
大儒之徒弟、次辅之徒孙!
小小年纪,便集齐了天资、名望、后台。
这三张牌,单出已是。
组合打出去,绝对是王炸!
是以,吴清澜这番话看似感慨,其实也很是艳羡。
崔岘站起来,认真整理衣衫,向吴清澜执弟子礼:“岘自幼家贫,囿于乡野。承蒙夫子慧眼识才,照拂教诲,才能有今日之薄名。”
“万般情谊,无以言表。”
“方才学生斗胆,自比邺侯,盖因……”
说到这里。
他抬起头来,笑吟吟看向吴清澜,目光澄澈真挚:“盖因夫子,亦是岘之刘校。”
这番话,绝对是学生对老师最真挚的敬意与感激。
没有老师能顶得住!
吴清澜自然是也没顶住,眼眶微微湿润,先前那点酸涩,霎时间便烟消云散。
他努力压下泪意,笑道:“好,好啊!那为师便引《诗经·大雅》篇,望你来日: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这属实是非常真挚的祝福了。
崔岘想了想,笑着回道:“那学生以《诗经·小雅》篇回之,望夫子日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好一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啊!
吴清澜开怀大笑。
他俩突然搁课堂上‘情意绵绵’,看的庄瑾等人目露疑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裴坚更是没忍住嘀咕道:“夫子,我们都知道你最喜欢岘弟。但你天天夸还不够,现在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
这并非‘肉麻’。
因为……这是在为此段师生关系定性,互道祝福。
而后告别。
等崔岘正式拜师东莱先生,届时自然要跟着恩师上课了。
有人在课堂上以学识巧妙拜大儒为师。
有人在课堂懵懵懂懂愚笨一问三不知。
唉,差距。
差距啊!
吴清澜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多吃点饭吧。”
裴坚大喜:“今日竟提前放饭?”
其余学子们眼睛也都亮起来,满脸尽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吴清澜大怒:“一提起吃饭你们就来劲!方才东莱先生授课,你们连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崔岘记二分,其余所有人全扣一分!”
“裴坚扣两分。”
裴坚:?
针对我,你绝对就是在针对我吧!
另一边。
东莱先生笑呵呵离开,等走出吴清澜的视线范围后,他再也装不下去矜持,哈哈得意大笑。
老夫也有弟子了!
季甫啊季甫,你个老东西!
84、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二)
东莱先生把这场文会的日期,定在了二十日后。
这个时间,足够那47封信送过去。
并保证收信人,再把贺礼送过来。
寄完信回家后,仆从询问道:“老爷,收徒宴的地点定在哪里?”
“我似乎有个便宜师侄,目前正在南阳,让他看着安排吧。”
东莱先生说到这里,又嘿笑道:“还有,对外一律说是文会,莫提收徒一事。届时,老夫要在文会上当众宣布,达到一鸣惊人、艳惊四座的效果。”
“好让我家乖徒,狠狠出一把风头!”
仆从很是无言,他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您那位师侄,似乎姓齐,在督察院任职。”
“如今因查赵志案,做了钦差天官,目前居住在南阳知府衙门里。”
阁老郑霞生除了周雍、李端两位亲传徒弟。
还有一帮不值钱的记名弟子。
想来这位齐钦差,应该是阁老大人某位不值钱记名弟子的……呃,更不值钱的弟子。
东莱先生摆摆手,对此并不关心。
他只关心自家乖徒。
到了傍晚。
他甚至站在院子门外翘首以盼,等看到崔岘回来后,霎时便眉开眼笑。
崔岘笑着走过去,朝他拱手:“老先生。”
还没拜师,自是不好改口。
东莱先生嘿笑着回应,想跟小徒弟多说几句话,彼此熟悉一番。但又一时间赧然着,没想好从哪里切入。
二人在课堂上,藏校师徒情谊。
可实际上,彼此还并不熟悉哩!
见老师这般模样,崔岘哪里还有不懂得,笑问道:“老先生平时可喜欢喝酒。”
东莱先生忙不迭点头:“自是喜欢的。”
但想了想崔岘家似乎很是清贫,他又道:“老夫有一怪癖,不喜欢喝贵的酒,只喜欢喝便宜的清酒。”
崔岘眨眨眼,打开书箱,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豪迈道:“便宜的酒口感劣质,不好。”
“有小子在,保证让老先生喝上好酒!桂花酿如何?”
东莱先生被这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连说了几声‘好’。
而后轻咳一声,暗示道:“把二十日后的那天空出来,有个没甚意思的文会,需要你去参加。”
“虽然没甚意思,但届时也得穿身新衣。为师……咳,老夫让人给你定制几身,你挑件喜欢的穿着过去。”
“最近老夫找个时间,再去你家正式登门,同你家里人认识一下,做个交代。”
崔岘笑着点头:“好。”
十几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期间每日晨起、傍晚,东莱先生都会在门口特地等待。
崔岘则是隔三差五,给他带壶桂花酿。
你来我往,二人便这样熟稔起来。
崔岘也得知,东莱先生目前孑然一身,四海为家,身边只有个姓罗的老仆作伴。
他们师徒二人‘你侬我侬’培养感情。
全然不知道,整个大梁王朝的士林名儒、高官贵胄们,因他俩而乱作一团。
在知天命的年纪,大儒周雍,收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弟子。
并骄傲表示:也是最后一个弟子!
可见,周雍对这个弟子有多满意。
一时间。
不管是名儒圈层,还是高官圈层,都在震动。
“周雍这老东西,眼光高的很,他写信特地来炫耀,说明那弟子绝非等闲之辈。这样,备一份厚礼,快马送往南阳!”
“我有预感,他这弟子,以后也要走周雍的老路子,开台辩战士林。”
“哼!二十年前我输给周雍,二十年后,我的弟子一定要赢他的弟子!”
“听说,郑阁老私下对周雍这位关门弟子非常满意。”
“大儒之徒,阁老徒孙。这小子凭一己之力,便搅动士林官场啊。”
“备礼,备厚礼!必须赶在周雍收徒宴当天之前,将礼送去南阳!”
周雍只送出去47封信不假。
但,前来南阳送礼的,可绝不仅仅只有47家啊!
这些信,不管送去哪里。
当天便有快马携带礼物,朝着南阳送去。
大梁两京十三省震动。
不管心中如何想的,面子上,都必须要给这位即将横空出世的大儒亲传弟子,送去善意与祝福!
而随着时间推进。
南阳城也开始热闹起来。
由南阳王,与钦差大臣齐大人牵头,知县知府作陪,特邀东莱先生出席,在南阳王府,举办文会!
南阳王,看似是位王爷。实则早无实权,是天下众多县城封地,不值钱王爷当中的一个。
如今起到的,就是一个‘吉祥物’般的作用。
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小小的南阳城,已经许多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更遑论此次文会,还有东莱先生参加!
格调直接拉满。
整个南阳文人圈层都沸腾了,甚至还有隔壁县读书人,连夜吭哧吭哧赶来。
万一撞大运,被东莱先生看中,收作徒弟了呢!
因此越是临近文会,南阳县城里越是热闹,很多客栈都处于满客的状态。
85、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三)
其实真不怪老崔氏没见识。
她参与了赵志案,如今既管理着一家摩睺罗店铺,又努力咬牙开蒙识字。
已经成长了很多。
但,她实在是跟不上自家小孙子骇人的成长速度啊!
前脚刚被陛下称赞。
后脚又是大儒老师,又是二品布政使师叔,又是当朝次辅阁老师祖,这谁听了心里不哆嗦?
不哆嗦简直不是大梁人!
等老崔氏悠悠转醒。
便见众人已经全都在自家院子里了。
东莱先生,以及李端大人坐着。
其余人,包括叶怀峰、宋知府、吴同知、以及一群穿便服的大人们,裴家两位举人,都只能站在一旁陪同。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更是局促的有些喘不上来气。
林氏、陈氏两个女人,哆哆嗦嗦张罗着搬凳子,煮茶水。
崔璇、崔钰姐弟俩,吓得钻进屋里不敢出来。
小小的崔家院子里,压迫感十足。
因为这里可是有着一位当世大儒、和一位正二品布政使,和一帮南阳官员啊!
崔岘掐着老崔氏的人中,见她终于醒了,狠狠松了口气:“祖母!”
老崔氏在一帮官老爷们的注视下,哆嗦着爬起来,局促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她只能握着岘哥儿的手,激动到脸色发红。
前些年老崔氏在河西村,夜夜悲痛的时候,打死她都想不到——
崔家,能有今日之荣光!
崔岘反手握住祖母的手,强忍住笑意提醒道:“祖母,老……东莱先生,还有布政使大人,正等着您回话呢。”
老崔氏闻言赶紧看过去。
果真,两位大梁王朝赫赫有名的厉害人物,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呢。
但……这俩人等我回话?回什么话?
老崔氏晕了一遭,又面对这般大阵仗,实在是智商有点跟不上,半点也无往日的精明。
东莱先生见状急了!
他急切‘暗示’道:“你家小崔岘,优秀的很,老夫实在是喜欢呐!”
哦哦!
老崔氏总算反应过来。
可忍不住又想哆嗦,因为东莱先生态度实在太殷切了,甚至连李端大人,都紧紧盯着自己。
好似生怕她不同意似的!
老崔氏深吸一口气,哆嗦着说道:“老先生,只要岘哥同意,老婆子我自然是没话说的。”
听到这话,东莱先生爽朗哈哈大笑,满脸尽是欢喜。
因为乖乖徒弟早就同意啦!
李端同样笑道:“恭喜师兄,喜得爱徒啊!”
这便是两位大佬今日特地来崔家一趟的目的。
收徒,要讲究名正言顺。
得过了家人明路啊!
见周雍、李端二人笑的如此开心,院子里一帮南阳官员,包括裴家两位举人,都看向崔岘,眼含惊叹。
因为明日过后,这个八岁的稚童,将彻底名扬天下。
他拥有着大梁王朝最的师门后台!
甚至因为崔岘拜师,连二品布政使李端,都特地来南阳恭贺!
其中,尤其以裴崇青、裴开泰两位裴家举人最为感慨。
他们裴家的小子裴坚,也不知沾了什么滔天运气,竟能与崔岘做了兄弟。
以后,他们裴家,怕是都得仰仗崔家咯!
而叶怀峰更是好生震撼——
他本来还担心崔岘在文会上被刁难,结果好家伙,这文会就是为了崔岘而举办的!
至于宋知府等官员们,心中唯有一个想法在大声叫嚣。
以后,把崔岘一家子,当祖宗伺候着!
经过老崔氏这位‘家长’点头,拜师一事算是彻底定下,只待明日当众宣布。
但崔家一家人实在太拘谨了。
李端提议道:“师兄,不如我们先回去,等明日拜师宴上,再行详谈。”
东莱先生有点舍不得走,他还想在徒弟家多待一会儿呢!
86、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四)
南阳王府外。
八岁的崔岘一身红衣,面对无数人瞠目的打量,半点不显畏怯。
说起来。
这是小神童扬名后,头一次在公众正式露脸。
但万万没想到,他刚现身,便这般肆意张扬。
八岁小神童,当众叫板17岁天才少年黄伦,简直看点十足啊。
因此文会还未正式开场,氛围便已先被‘引爆’。
文人们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出言帮忙呼喊‘黄伦何在’。
人群中。
裴坚跟着父亲、祖父来了。
而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则是跟着吴清澜,也来凑热闹。
除此之外,崔钰、崔伯山、崔仲渊也在其中。
还有最近住满了南阳客栈,今日特地着儒衫,前来参加文会的大量读书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王府大街。
甚至许多南阳百姓,也来凑热闹。
崔岘那番张扬喊话,很快便让一条王府大街都轰动起来。
“小神童好生俊俏!”
“黄伦何在?”
“小神童说了,要指点你呢!”
“怎地那黄伦还不现身,别不是怕了吧!”
沸腾热闹的人群中。
一个身穿儒衫,神情带着点傲气的少年,在几位朋友的簇拥下登场。
有人当即道:“黄伦来了!黄伦来了!”
顿时,人群自觉让出通道,无数目光在崔岘、和黄伦身上来回打量。
众目睽睽之下。
黄伦走到最前方,眯起眼睛看向崔岘,冷笑道:“稚子好胆!竟敢如此猖狂,妄图指点我黄伦!”
崔岘闻言一挑眉,戏谑道:“不是你先放出话来,要同我讨教的吗?今士林知我崔岘,不知你黄伦。你想同我讨教什么,该不会是想讨教如何扬名吧?”
“简单,那你也来作首《悯农》便好。”
这番话可真是毫不客气。
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17岁的秀才,放出话来要跟八岁稚童讨教,还能图什么?
不就图人家神童的名声,想踩着人家扬名嘛!
那也难怪人家崔岘讲话半点不客气。
被当众戳破心思,黄伦脸上浮现出恼羞,但却强行维持着体面,假假道:“文会还未开始,你我堵在门口闹上这么一出,若惹来王爷、钦差大人,和东莱先生不快……”
崔岘一甩袖袍,爽朗笑道:“好说。今日我先喊话于你,一切责任皆在我。”
听到这话,无数人纷纷叫好。
且不管这场比试谁输谁赢。
单看小神童这光明磊落之姿态,便尽显文人风骨!
见崔岘主动揽过责任,黄伦心中松了口气,又道:“你既这般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说吧,如何比试?届时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
崔岘摊了摊手:“都听你的,我崔岘,今日奉陪到底!”
豁!
这话可真是简单利索,半点不含糊!
但其实,文人比试,也无非就那几种方式。
黄伦好歹是个秀才,比崔岘大了足足9岁,要是跟人家比辩经策论,那就有些招笑。
可崔岘以写诗名动天下,黄伦显然是不敢比的。
除以上之外,就剩下猜字谜、对对子、飞花令、改字令、曲水流觞、联句诗等。
最后。
黄伦目光一闪,道:“我出上联,你对下联,输者不得参加这次文会,如何?”
听到对对联,大家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这是最短平快,较高低的比试方式,也完美契合文会主题。
崔岘闻言一扬下巴:“你且放心,纵使你今日输了,我也同意你进去。”
人群再次哄笑。
裴坚、庄瑾等人,更是眼冒小星星,大声高呼‘小神童好生霸气威武’!
数次被崔岘呛声,黄伦也恼了。
他冷笑一声,得意道:“那你且听好了,我这上联是:雪里白梅,雪映白梅梅映雪!”
嘶。
听到这副上联,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并响起一些读书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上来就这般霸道的吗?
因为这是个回文叠字联,雪与白梅是反复出现的。
但现在并非寒冬腊月,无雪更无梅。
黄伦这厮,显然是有备而来。故意提前做好上联,等着来坑小神童呢!
众人齐齐看向崔岘。
87、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五)
崔岘一句‘你且继续’,把黄伦架起来了。
因为按照对对联的规矩,是比试双方轮流出上联。
毕竟先出上联者,肯定占尽便宜。
如今黄伦连出两个上联,都被崔岘对出下联。
其实已经隐隐落了下乘。
他若是再厚着脸皮出第三个上联,那就算赢了,也会叫人不齿。
因此。
黄伦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大度些:“你来出上联吧。”
围观众人目露嘲讽。
一个是真磊落,一个是假坦荡。
谁更胜一筹,一目了然。
裴坚甚至毫不客气的在人群中大喊道:“虚伪!你已经连出两个上联了!”
庄瑾等人跟着起哄附和。
大哥们虽然没文化,但很懂‘场外喊垃圾话’干扰敌方心态。
果然。
他们几人这番话,让黄伦尴尬到脸色涨红。
崔岘也不喜欢黄伦这般心术不正之人。
因此,听到对方让自己出上联。
他也不再客气,盯着对方哂笑一声:“好,那你来对吧。我这上联是:“四口同图,内口皆归外口管。”
黄伦脸色剧变。
这里的图,需要换做圖。
同一个意思,同一个发音,但拆开来,就成了‘四口同圖’。
听完小神童这个上联,周围很多人都瞪大眼睛。
因为这是个一语双关的拆字联!
好家伙,本以为方才黄伦的上联,已经足够难了。
如今小神童这上联,出的则是更加刁钻。
在场很多读书人都陷入沉默,苦苦思索。
裴坚也在其中,佯装思考状,不敢说自己其实连上联什么意思都没听懂。
一片安静中。
东莱先生在听完崔岘的上联后,哈哈笑出声来。
众人神情茫然。
片刻后。
李端、钦差齐大人、知府大人、叶县令等人,在听到东莱先生的笑声,先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于是也纷纷跟着笑。
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学问自然不凡。
作为主家的南阳王,其实想问问他们为何发笑,但又没好意思问。
只是众人都不傻。
见一群大佬都在笑,便明白,缘由肯定藏在小神童这上联里。
但,究竟该如何对呢?
一帮读书人苦思冥想良久,终究是答不上来。
可他们并不着急,因为现在最着急的,是黄伦啊!
这么一个刁钻的上联,黄伦本就答不上来。
刚才被裴坚等人搞了心态,现在又不知东莱先生等人为何发笑,站在人群最中间的他脸色涨红,急的汗水都不停往下淌。
可急归急,答不上来,就是答不上来啊!
他17岁中秀才,自诩才气无双,这些年一直很是猖狂。
本以为可以在文会上,借着崔岘扬名。
万万没想到,当众被一八岁稚童给教训了!
苦苦思索良久,耳边尽是‘认输吧’的叫喊声,黄伦嘴唇颤抖数次,准备开口。
此时。
却见东莱先生笑呵呵道:“谁来帮忙,给这黄姓小少年递把伞,天热,莫要晒着。”
哗!
众人震惊。
这是在比试啊,为何东莱先生会开口帮黄伦呢?
但老先生德高望重,没人敢开口质疑,有位带伞的读书人上前,把伞递给黄伦。
黄伦晕晕乎乎接过来,表情欣喜,如梦似幻。
东莱先生竟然替我说话了,还让人给我递伞!
他老人家一定是相中我了!
难道他想收我为徒?
巨大的惊喜将黄伦淹没,甚至冲淡了方才想要认输的不甘与羞耻。黄伦激动的握着伞——
等等,伞!
这个字,可换做同音字,傘!
东莱先生这是在给我暗示啊。
他果然相中我了哈哈哈!
黄伦心神一震,猛然反应过来,几乎没过脑子,激动大声脱口而出:“五人共伞,小人全仗大人遮!”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后,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没有羞愤到晕死过去。
人群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
不知道是谁最开始笑的,整条长街的读书人,都跟着哄笑出声。
太好玩了!
此人莫不是傻了,自比小人,将崔岘唤作‘大人’。
而用这下联推上联,众人总算懂方才东莱先生为何发笑,又为何给黄伦递伞。
因为对对联一开始,崔岘说了一句话:今日纵使你输了,我也同意你进去。
所以他才出了这样一个上联:四口同图,内口皆归外口管。
你黄伦今日能不能进入这王府参加文会,由我崔岘管控,我来说了算。
而这上联一出来的时候,小神童自己就替黄伦想好了下联。
这也是东莱先生为何发笑的原因。
可惜,黄伦太笨,没对出来。
东莱先生索性出面,给他递了一把伞作暗示。
88、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六)
王府,莲池亭榭。
崔岘在众多读书人的振奋欢呼声中,率先于里面落座。
正如南阳王所说,桌案上好酒好菜散发着诱人香气。
而酒菜最中间,置放有一块木牌,镌刻着今日联句诗的主题:听蝉。
如今正是夏末初秋的时候。
这个主题,搭配此刻王府中缭绕的蝉鸣声,倒很是应景。
崔岘看过木牌后,心下稍安。
他并非孤傲猖狂之人,很多时候,并不会主动和人发生纠纷。
但方才不管是‘指教’黄伦,还是接下南阳王作联句诗的邀请,都表现的比平日张扬些。
因为他做了东莱先生的弟子。
今日这就是他的主场。
他得表现的足够优秀,好堵住各方质疑,给老师长脸。
其次,以后类似于‘黄伦’这样的人,绝对会隔三差五找上门来,同他叫板。
他这位仕林大儒的亲传弟子,不张扬些,如何震慑旁人?
我崔岘,不惧任何人来讨教。
但也不是随便来个垃圾货色,就有资格挑战我的。
独坐在亭榭内,迎着各方打量。
崔岘脸色带笑,神情轻松自信,看的好多人心生佩服赞叹。
别的不说,且看人家小神童这份气定神闲的姿态,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毕竟,亭榭里即将要玩的,可是联句诗啊!
见崔岘落座。
南阳王笑眯眯看向众人:“诸位,请吧。”
李端和东莱先生哈哈对视一笑,接着相伴走进亭榭。
东莱先生略作思索,笑着和崔岘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座次。
师徒二人相错而坐,中间隔着一个人。
待会儿作诗的时候,可以互不影响,各自出彩。
李端则是坐在了崔岘的下方,东莱先生的上方。
在坐下的一瞬间,他低声尴尬道:“乖师侄,师叔不擅作诗,你待会儿记得让让师叔啊。”
崔岘知道他在同自己逗趣,忍俊不禁:“好说好说。”
亭榭里是一张八人桌案,如今已有三人落座。
除去南阳王一个位置,还得有四人入场。
钦差齐大人硬着头皮进去了,他坐在了东莱先生的下方。
今日东莱师叔收徒,这种开心场面,他得懂事一点,好好作陪。
齐大人一坐下,率先跟崔岘打招呼,热情的简直不像话:“崔小公子,赵志案最近已经查的差不多了。等下个月结案,你若是有空,且去赵宅看看。”
这就是要借花献佛,把赵宅送给崔岘的意思了。
看来。
宋知府这个老油条,提前跟齐大人通了气。
再细思一番,齐大人是次辅阁老的徒孙,被安排来查与崔岘有关的赵志案,本就存有照拂崔岘的意思。
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崔岘小声道:“多谢大人。”
齐大人连连摆手,能跟崔岘攀上交情,他也是开心的很,否则今日哪有机会上桌?
但齐大人是钦差。
他都进来了,宋知府自然要懂事些,哆嗦着陪了一个。
于是,叶怀峰县令也得硬着头皮跟上。
宋知府坐在了钦差齐大人的下方,而叶怀峰坐在了宋知府的下方。
还差最后一个位置,始终没人敢进去。
人群顿时开始起哄。
裴坚见状,大声嚷嚷道:“祖父,爹,你们上啊!多好的机会,快上——呜呜呜——”
他话没说完,被亲爹裴开泰一把捂住。
坑爹玩意儿!
这种人均两榜进士的高端局,他一个举人,怎么敢上啊?
上去丢人现眼的吗?
庄瑾则是起哄吴清澜:“吴夫子,你上——呜呜——”
吴清澜眼疾手快捂住庄瑾的嘴巴,低声威胁道:“再敢胡说一句,回去扣十分。”
庄瑾吓得紧紧闭上嘴。
但因为裴坚这一嗓子,把裴家两位举人架起来了,因为在场就他们两位举人。
最后没法子。
裴家祖父裴崇青恶狠狠瞪了一眼孙子裴坚,抱着老脸丢光的心态,咬牙走了进去。
他坐在了叶怀峰的下方。
而再往下,是南阳王,再接着是崔岘,刚好坐满一个圆桌。
游戏可以开始了!
王府内。
氛围轰然变得振奋起来。
大家各自找地方落座,没有心思玩游戏,目光都紧紧盯着亭榭里。
或振奋、或期待、或……不怀好意。
因为这种高端局里,作诗作的好,自然有人会帮忙传颂。
可你要作的不好……
那就别怪现场一片嘘声哄笑,让你丢尽脸面了!
联句诗比对对联更加残酷。
对对联,你对不上,或者对的不好,也就那样。
可作诗的时候,上家作的一句诗,跟金子似的灿烂。到你接下句,宛如狗粪,岂不贻笑大方?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就很有趣。
外面围观的一群人,水平不咋地,倒成了乐子人。
里面明明一群大佬,此刻却个个神情紧绷,内心惴惴难安。
南阳王在崔岘上方坐下,笑道:“想必诸位都已经看过今日联句诗的主题,本王不才,自己作了第一句。”
“规矩只有一条,以一盏茶时间为限,接不上视为认输。”
“诸位各自掷骰子,从数字最小者开始,如何?”
骰子这玩意儿,从时期已经发明了,最初似乎是用来做占卜的。
后来上了酒桌,便一发不可收拾,代代相传延续至今。
众人自然应允,先后开始掷骰子。
宋知府手气最差,掷出了‘一’点。
但他却很是高兴,因为最先开始,代表着难度最低。
南阳王念出了自己作的第一句诗:“高树多凉吹。”
不出众人所料,这第一句平平无奇,意思便是:高大的树木在风中摇摆,凉风阵阵穿梭而过。
但因为是王爷作的诗,也没人敢笑话。
重头戏在后面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宋知府。
宋知府轻咳一声,战略性端起茶盏。看似老神在道,实则端着茶盏的手已经微微颤抖。
死脑子,快想啊!!
他这一句,其实也很重要,因为要给本首诗定音调。
而且最好还得点明一下主题。
毕竟南阳王的第一句诗,并无提到蝉鸣,但却把场景置放在了树木上,这样想倒也有几分雅趣在。
宋知府脑子转的飞快,却始终想不出来合适的,急的他猛喝一口茶水。
不曾想茶水太热,烫的他一个激灵。
但他凭借着毅力,愣是把热茶面不改色的咽下去,这才没有闹出笑话。
最后因为被烫精神了,还真让他给想出来一句,强笑着说道:“有了,我接:疏蝉足断声!”
这句同样比较一般。
意思是蝉鸣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但好歹点了题,而且是第二句,虽说浅显直白了些,但也并未显得过于突兀。
所以众人没有表示质疑。
宋知府心知这一关过了,坐着默默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他下方是叶怀峰。
叶县令大概是‘刚毕业不久’的原因,脑子里知识还没忘光。
故意适时停顿半盏茶功夫,给上官留足面子,这才装模作样苦笑一声,道:“下官不才,接一句:已催居客感。”
这句还不错。
意思是,阵阵蝉鸣声,让客居于此的人,有了伤感的愁绪。
诗句从这里,算是渐入佳境。
从表面言物,到开始初步。
压力给到了下方的裴崇青。
外面裴坚开始喊话:“祖父,你快接啊!”
裴崇青:“……”
且看回家后,老夫不把你这倒霉孩子给打死!
但那是回家以后的事情,现在裴崇青除非把自己打死,否则就得接诗。
89、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七)
钦差齐大人接了一句‘细管学难成’,引来周遭一片嘘声。
但他这一句好歹算是过了。
问题是,宋知府坐在钦差大人的下方。
钦差大人丢了颜面,他哪敢表现自己?
莫说听蝉联句诗接到这里,已经让宋知府压力倍增,迷失了方向感,不知该如何接。
就算他能接下一句,也不敢接啊!
因此。
宋知府装模作样、思索良久,最后面露苦笑:“看来,我也得陪齐大人喝三杯咯。”
这便是要认输的意思。
他认输了,小叶县令更不敢拿乔。
但他面皮薄,终究是说不出‘陪大人喝三杯’这种腻歪话,只赧然老实道:“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没有头绪。”
压力又来到裴崇青身上。
老爷子神情似哭非哭,看起来快要碎掉了。
这次连外面看热闹的裴坚,都没再忍心起哄自家祖父。
因为上一轮,联句诗就是在裴崇青这里泄掉气势的。
如今,东莱先生再次起势,被钦差齐大人拖了后腿。
那也就是说。
新的一句诗,必须要把气势再次往上推,甚至还得压过东莱先生那句‘危湍和不似’。
方能借力打力,配合东莱先生,把这首诗无限往上拔高。
这也是宋知府和叶县令主动认输的原因之一。
他俩哪有这本事啊?
对此裴崇青表示:这本事你俩都没有,那我也没有。
裴老爷子默默给自己倒了三杯酒,先后一饮而尽。
接着他看向崔岘,赧然羞愧道:“岘哥儿,看你的了。”
围观的读书人们一片失望哗然。
这才刚进入第二轮,竟已有三个人认输了!
不过联句诗是轮转的,这一轮认输,下一轮还可以继续参加。
当然,下一轮认输,还要继续喝。
总之:要么肚子里装满墨水,要么肚子里装满酒水。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南阳王一看这个情况,有点着急。
他是本次文会主办方,既出钱,又出力,就为图个美名。
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联句诗彻底垮掉?
那岂不白忙活一场。
因此。
南阳王看向崔岘,目露期待:“崔小公子,方才你那句晚夏犹知急,作的极妙。”
“如今前面三家接连认输,想来是准备保留实力,蓄势待发。”
“但小公子你年轻气盛,合该崭露锋芒,好生表现一番。所以本王的意思是——”
说到这里,南阳王停顿片刻,自己绷不住先笑了。
他笑着继续道:“所以本王的意思是说,要不这一次,小公子试着接两句?把咱们这首听蝉诗的意境和气势,都拔高一截。”
这就有些不讲规矩了。
但换个思路,游戏现在快要进行不下去,南阳王这是在找崔岘救场呢!
顿时。
宴席上在座的人,都看向崔岘。
周遭围观的大量读书人们,也都看向崔岘,目光里尽是期待。
联句诗难作,出了今日这场文会,以后指不定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大家肯定想要见识一番呐!
而后,在全场赞叹、惊呼中。
便见崔岘粲然一笑:“王爷,诸位前辈们。大家都接一句,岘接两句,岂非占了便宜?”
绝了!
怎么会有人年纪轻轻,能这般张扬肆意,又君子谦谦。
分明是来救场的,可话一开口,又不会让任何人尴尬。
更重要的是——
他这话,分明便是接下了王爷救场的请求啊!
南阳王哈哈大笑,看向崔岘的目光中,尽是欣赏与热络。
他顺势风趣道:“无碍,这般便宜事儿,你大可多占一些!”
于是。
在全场众人期待的注视下,崔岘略作沉思,而后得意挑了挑眉梢。
应该是刚才那小杯酒下肚的原因。
他脸色微红,也不再刻意掩饰情绪,这般得意挑眉的表情,意思很明显:他做出了一句相当不错的诗。
自己都觉得很是得意!
周围一帮人简直要被钓成翘嘴了。
南阳王更是急不可耐道:“小公子可是作出来了?快讲快讲,我等洗耳恭听。”
崔岘含笑看向东莱先生,道:“我这两句是:当敩附金重,无贪曜火明!”
轰!
此两句诗一出,如奔雷乍起,天光骤现!
甚至不必去深究其意,单看用词,便有扑面而来的大气磅礴之势!
原来最普通的听蝉诗,也能写的这般恢弘!
90、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八)
在一片振奋惊叹欢呼声中。
南阳王终于回过神来,他激动不已,大声笑道:“崔小公子,东莱先生,二位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本王佩服!”
“有二位珠玉在前,实在让我等惊艳又惭愧。”
“因此,本王提议。接下来的诗句,大家自行选择接与不接,如何?”
这话,让钦差齐大人、宋知府、叶县令、裴崇青四人狠狠松了口气。
他们已经不敢再接下去了。
生怕自己毁掉一首有可能名扬士林的联句诗。
那可是会遭无数人耻笑、怒骂的啊!
倒是李端,被师兄东莱、和师侄的豪情感染,也有了些思路。
他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笑呵呵道:“那我来接下面的两句:向夕音弥厉,迎风翼更轻。”
这一句,也引发无数人叫好。
虽说和前面四句无法比拟,但李大人作为次辅徒弟,也是有才学在身的。
向夕音弥厉,迎风翼更轻。
意思是:临近傍晚的时候,蝉鸣声会更加激烈。蝉翼迎着秋风振翅,显得越发轻盈。
此句不仅扣题,而且声音、画面都十分灵动。
但这两句,是顺着东莱先生的那两句来的,行文意境很平。
所以接下来,还得再次往上起势。
这个是崔岘擅长的。
因此李端接完诗句后,直接点了崔岘,笑道:“小崔岘,你来。”
夏末凉风起,池面水波荡漾。
亭榭内。
一身红衣的崔岘,衣袍猎猎翻飞。
他被突然点名,也毫不怯场。
反而一扬眉,将手中的杯盏放于案上,脱口而出道:“单嘶出迥树,馀响思空城!”
南阳王激动的站起来,大声道:“好!”
他这一声‘好’落下。
周围的人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激动夸赞叫好。
显然,气氛玩儿嗨了!
好诗配好酒,崔岘彻底放开手脚,现在接诗竟能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接下句。
这得是多么敏捷的才思,才能将诗词玩儿的这般得心应手啊!
单嘶出迥树,馀响思空城!
意思便是:孤蝉的嘶鸣声,穿透茂密的树林,高亢余音在整座城市中回荡。
文会行进到这里,人们已经彻底无心其他。
读书人们自发站起来,围在亭榭外,看向崔岘的目光中,尽是惊艳叹服。
还有人大声急切道:“记下来了吗,记下来了吗?”
因为实在是太精彩了!
推杯换盏,言笑晏晏间,脱口便是佳作金句。
谁不为其风采心折?
今日文会结束,崔岘之名,必将同《听蝉联句诗》一起,再次震撼整个士林诗坛!
东莱先生站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尽兴了!
不仅是今日之酒,今日之诗,还是眼前的乖乖徒弟,都让老先生满意至极。
他朝着崔岘赞叹微笑,而后道:“这首联句诗,作到此处,还剩四句。你我一人各两句,作为收尾,如何?”
崔岘笑道:“先生请。”
二十句联句诗,已作十六句。
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前文从忧愁、心惊,到宾主尽欢,再到金石之重,白发之轻。
引申到蝉鸣激烈、回荡孤城。
这样一番堪称复杂的心路历程,走到最后,会作何结尾呢?
人们看向崔岘,看向东莱先生,眼睛里满是期待。
也有些紧张。
因为这关乎此首联句诗,是否能平稳落地,作最后的主题升华!
而此时,大家才猛然意识到,八岁的崔岘,已经能和名震大梁的第一名儒东莱先生,共创诗篇了!
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啊!
纵观大梁诗坛,往前百年,往后百年,怕是都不会再出这样一位神仙人物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
东莱先生也谨慎很多,怕毁掉一首佳作,思索许久,这才道:“嘒唳松间坐,萧寥竹里行。”
咿?
怎地到最后,风味儿竟变得有些寂寥了呢?
嘒唳松间坐,萧寥竹里行。
大概意思是:在激励清亮的蝉鸣声当中,于树荫下静坐,在萧瑟寂寥的竹林里,独自慢慢前行。
明明并未用华丽辞藻,可此句诗一出,却莫名让人恍惚伤感。
一股知天命年纪的寒霜扑面而来,钻进人骨头缝里,让人冷得无所适从。
那是岁月无情的寒气!
再联想东莱先生妻离子丧的悲痛过往,很多人眼含惋惜同情。
大抵这便是诗词文字的魅力?
明明前一刻还在把酒言欢,张扬肆意,可到最后落点的时候,又不自觉布满哀愁。
可怜白发生啊!
纵然是世间名儒,也逃不掉岁月的桎梏。
那么,崔岘会选择怎么接这一句呢?
因为他这一句,是一首诗的收尾句。
所有人都看向崔岘。
但崔岘只看向东莱先生,他起身离席,向东莱先生执弟子礼,而后笑道:“先生,这最后两句诗,岘想送给您。”
哦?
东莱先生笑着颔首,眼神好奇又期待。
崔岘看着自己的老师,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我想送给先生的这两句是——”
“但饮枝头露,高洁自得名!”
整个王府文会霎时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品味着这两句收尾诗,或者升华主旨的诗,被震撼到失声无言。
万万没想到,小神童不仅善起大势。
连最后的收尾句,做的都如此隐逸清雅!
但饮枝头露,高洁自得名。
接东莱先生上一句,意思便是:
不管您为何寂寥,又为何在林中孤独前行。但您只管饮枝头之清露,因为您高洁之名,早已传遍四方了啊!
至此,这首诗主题彻底蓬勃升华。
这不再是一首简单的听蝉诗。
而是一首言志诗!
且写的恢弘壮阔、又超然高洁。
与前文‘当敩附金重,无贪曜火明’遥相呼应!
91、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九)
南阳王府。
持续许久的唱名声,终于结束。
全场无数读书人看的瞠目结舌,被这浩大场面震惊到呆滞失声。
原来今日这场文会,竟然是东莱先生的收徒宴!
小神童崔岘,拜东莱先生为师。
当朝两位阁老,名门望族,仕林大儒,甚至连祁王、太子殿下,都纷纷派遣使从,前来恭贺!
本以为,今日文会上作《听蝉联句诗》,足以让小神童再次名扬士林。
结果真正的重头戏,在于拜师收徒!
单看这些前来恭贺的宾客名录,便知这场收徒宴,有多么隆重盛大。
今日。
整个大梁两京十三省,从文坛到官场,天下之目光,都聚焦在南阳。
聚焦在小神童身上!
想到这里。
文会上的读书人们齐齐转身,呆滞又怔愣的看向亭榭里的崔岘。
崔仲渊、崔伯山二人,脸色涨红,嘴巴张的老大。
兄弟二人甚至在想,百家名门望族给岘哥儿送上厚礼,甚至连太子殿下,都派遣使从,前来祝贺。
待会儿这些礼带回家去,娘怕是又要激动到晕过去了!
而裴坚、庄瑾、高奇、李鹤聿四个小少爷,更是四脸震惊,眼珠子瞪得滚圆。
天呐!
这些人,全都是来恭贺岘弟的?
莫说他们。
连亭榭里的南阳王、钦差齐大人、宋知府等人,都满脸惊异。
毫不夸张的说。
纵观整个大梁王朝,也不可能找到比今日,更加隆重的收徒宴了!
而这场收徒宴的主角,才八岁!
年轻到足以让在场文人汗颜羞愧,又艳羡神往。
别人才八岁,就已经斩获了他们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成就啊!
亭榭里。
被全场众人瞩目的崔岘,也怔愣住了。
三两杯小酒下肚,他本就有些许醉意。
万万没想到,一场收徒宴,竟然被老师办的如此张扬、声势浩大。
他迷蒙起醉眼,怔怔看着这一幕,而后不再掩饰情绪,脸上浮现出绚烂笑容。
夏末凉风起。
站在亭榭中的红衣少年郎,神采飞扬,正好。
今日,是他崔岘的主场啊!
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
此刻他崔岘,绝对衬得上‘人生得意’四字!
东莱先生看向小徒弟,笑呵呵自得道:“怎么样,为师替你张罗的这场收徒宴,可还满意否?”
那可太满意了!
崔岘朝老师拱了拱手,笑道:“承蒙老师厚爱,学生——”
但凡今日没喝点小酒,崔岘都会谦虚一把,说上一句‘学生愧不敢当’。
但酒意朦胧,人生得意。
他又这般年轻,在自己的主场,张扬一番,又如何?
因此。
说到这里,崔岘含笑一扬眉梢,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学生,却之不恭!”
好一个却之不恭啊!
东莱先生抚掌大笑,而后朝外面扬了扬下巴,骄傲道:“去吧,名门百家为你恭贺,你自该走上前去,收获祝福与赞叹。”
“也好让他们瞧瞧,老夫收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徒弟!”
全场为之咂舌。
这是得对小神童有多满意,才能说出这般溺爱之话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崔岘抬脚走出亭榭,立于台阶之上,笑着朝前来恭贺的百家使从拱手致谢:“小子崔岘,感谢诸位不远千里,送来祝福。”
“然,岘一八岁无名稚童,不敢托大。心中自是清楚,诸位今日携厚礼前来,并非因为岘。”
“而是为岘之师,东莱先生。”
“承蒙老师厚爱,自今日起,岘得以成为东莱先生之徒。”
“方才,老师问我,可还满意这场他为我准备的收徒宴。”
“想来为操办这场收徒宴,老师一定提前准备了许久,才能有今日这场盛事。”
“岘,不胜感激。”
说到这里。
他回望亭榭里的东莱先生,笑的十分绚烂:“岘年幼,无法效仿老师这般大手笔,但也想尽自己绵薄之力,回馈恩师。”
“想来在场诸位也多少听说了,岘如今,在外也算小有一些薄名。”
什么?
听到这话,在场无数人都怔愣住。
随后一个个反应过来,激动的瞪大眼。
小神童所谓的‘薄名’,自然是因为《悯农二首》《咏鹅》这三首诗啊!
难不成,小神童要当场为恩师东莱先生作一首诗?
天呐!
想到这里,在场无数人发出惊呼。
这对师徒,还嫌今日之收徒宴声势不够浩大吗?
继《听蝉联句诗》、名门百家贺喜之后。
小神童竟然还要当场作诗!
难以想象,今日文会结束,将在大梁王朝士林引发多大的轰动!
果然。
在众人惊呼中,崔岘继续笑道:“老师为学生劳心操持,岘无以为报。因此想作诗一首,在这场收徒宴上,在诸位的见证下,赠与我的恩师,东莱先生。”
全场沸腾了!
92、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完)
崔岘一句‘十丈龙孙绕凤池’,引得王府全场为之沸腾!
“我等有幸,见证了一首名诗的诞生!”
“今后赠恩师之诗篇当中,又多了一首旷世佳作!”
“崔小公子,当真文采斐然,令人心折叹服啊。”
“文会结束后,小神童崔岘之名,必定再次名动大梁王朝士林诗坛!”
“不愧是东莱先生的弟子。假以时日,我大梁文坛,必定会再出一位名儒!”
“这实乃我大梁文坛之幸啊!”
文字诗句之魅力,在此刻,在文会上,在崔岘身上,被展露到淋漓尽致!
不仅在场读书人们为崔岘之才华心折。
连前来恭贺的百家使从们,都满眼惊艳震撼。
来之前,他们早已做足心理准备,料定东莱先生收的徒弟绝对不凡。
但未想到,这个叫做崔岘的少年,竟这般芝兰玉树,才华横溢,有龙驹凤雏之姿!
方才红衣小少年笔走龙蛇,当场作诗之风采,仍旧在众人脑海中,久久挥之不散。
什么是天才?
这便是天才!
横空出世,耀眼夺目,一露面,便引来士林文坛震动。
当年。
东莱先生也是这般,于群贤毕集的大梁士林当中,悍然崛起,压得各路天骄才子抬不起头来。
如今,他又收了一个比自己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徒弟!
各家使从们互相对视,都看懂了彼此眼睛里的凝重。
难不成,大梁王朝士林,又要诞生一位‘小东莱’?
其中,以太原王氏一族的使从,神情最为紧绷。
因为王氏一族,同样出了一位声名赫赫的神童。
据传,这位王家贵公子,天生过目不忘,精通六艺,善辩经文。
如今才12岁,已被王氏一族,视为下一代话事人。
王家使从盯着亭榭里意气风发的崔岘,眼含佩服。
除了自家小公子,这是他头一次,在同龄人当中,见到如此令人心折的年轻优秀天才。
想来小公子看完《咏新竹》这首诗后,定会欣喜吧。
人生路漫漫。
若无几位棋逢对手之人博弈,岂不无趣?
但怕是只有小公子会这么想。
整个王家,都得严阵以待了!
是以,王家使从今日不仅仅是单纯来祝贺的,也是来……下战书的。
王小公子资质超然,是王家传承千百年来,天资最优渥者。
这关乎着,太原王氏是否能造就出一位当代文坛领袖,在士林一呼百应。
延续王氏先祖之荣光。
因此,在一片欢呼赞叹声中,王家使从站了出来。
另一边。
东莱先生正因乖徒送自己这首诗而欢喜激动,他连道三声‘好’,整个人脸色发红:“这首《咏新竹》,为师很喜欢,很喜欢呐!”
“想来今日过后,全天下的老师们,都会羡慕为师!但,且让他们羡慕去。”
“因为不必等到明年,老夫的十丈龙孙,今已节节长成了啊!”
听到老师这般夸赞,崔岘正欲接话。
不曾想。
一位自称是王家使从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朗声道:“鄙人太原王氏一族使从,问东莱先生、崔小公子安。”
“方才,观崔小公子当场作诗之风姿,属实令人叹服。”
“但鄙人今日,代替主家而来,有些话,想提前问个明白。若有扫兴得罪之处,还望东莱先生、崔小公子,以及在场诸位海涵。”
听到这话,全场都安静下来。
93、五年之约
文会结束后。
最先轰动起来的,自然是南阳县城。
一大群身穿儒衫的读书人,走出王府,仍旧满脸激动震撼。
他们仿佛起了一些‘戒断反应’。
哪怕已经离席,但脑子里小神童神采飞扬之风姿,却怎么都挥散不去。
就如‘追星’那般。
只要你参加了这场南阳王府的文会,那你绝对会被小神童的魅力,迷到七荤八素!
巧了。
今日王府外面,大量南阳百姓们,也在关心小神童的情况呢。
那黄伦,有没有刁难小神童啊?
方才大量华贵的马车,纷纷赶去王府,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哎哟,该不会小神童在文会上吃亏了吧!
百姓们情真意切,询问崔岘的情况。
读书人们看的怔怔无言。
此前,或许他们还不懂,为何崔岘会受百姓这般喜爱、尊敬。
但现在,完全懂了。
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最耀眼的高台之上,受无数人追捧喝彩的啊!
因此,在南阳百姓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中。
一群身穿儒衫、向来以沉稳、斯文示人的读书人们,一个个兴奋不已、舞之蹈之、滔滔不绝的讲述今日文会上、堪称传奇的一幕幕。
这个读书人激动道:“黄伦?那是什么玩意儿!他怎配刁难小神童!他的名字,甚至不配和小神童出现在一起!”
周围百姓瞪直了眼:啊?
那个读书人急急又道:“说得好!莫要提黄伦,不重要!今日文会上,小神童和东莱先生、布政使大人、知府大人一起做《听蝉联句诗》,引得满堂喝彩!”
“这首诗,一定会成为联句诗当中的经典!”
周围百姓瞠目结舌:啊!
又一读书人涨红着脸道:“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梁文坛第一名儒,东莱先生,当场收小神童为徒!”
又又一读书人,用更大的声音道:“那可是东莱先生啊!天下文人的领袖!他宣布收徒以后,全大梁名门贵胄,都送来贺礼!”
“包括当朝阁老、李氏、王氏,祁王殿下,甚至太子殿下,都派遣使从前来送上祝福!”
天呐。
百姓们听得齐齐呆滞住。
但这竟然还不算完!
读书人们此刻分享欲爆棚,激动的不行:“当着百家名门的面,小神童作诗《咏新竹》送给恩师东莱先生!”
“红衣俊俏少年郎,当场笔走龙蛇、泼墨作诗!南阳王亲自为他研墨!全场为他惊艳喝彩!”
“最后,小神童还当众接受太原王氏的挑战!自称五年后,会去开封开台,广邀天下群雄英才,前来辩经!”
哗!
这一桩桩、一件件震撼人心的事情,听得百姓们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大!
似乎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小神童飒爽张扬的少年蓬勃英姿。
太震撼惊艳了!
百姓们听的神往不已,只恨自己没有亲自去文会,见证这精彩的一幕幕。
读书人们讲完了,收获一波惊叹。
仍旧不满足。
他们离开后,换一波人,继续讲述,然后不出意外,再次收获又一波惊叹!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就好像自己短暂化身为小神童崔岘,猛猛大放异彩、技惊四座!
简直爽的头皮发麻!
百姓们、读书人们神情振奋。
无人注意到,站在兴奋人群当中的老崔氏、林氏、陈氏三个女人,神情呆滞到久久无言。
良久后。
陈氏艰难道:“娘,她们说的是岘哥儿吧?”
老崔氏哆嗦着道:“是……是吧。”
娘嘞。
岘哥儿,你还有什么惊喜,是祖母不知道的啊!
这惊喜实在太大太生猛,祖母这小心脏,可真要遭不住咯!
另一边。
通过读书人们、以及南阳百姓之口,王府文会上崔岘震撼惊艳的表现,如风一般扩散出去。
百姓们不懂,只顾着为小神童喝彩。
但等这些细节,传遍大梁士林以后,立刻引发了堪称山呼海啸般的大轰动!
一位大儒看完《听蝉联句诗》,震撼高呼:“此诗,必将成为联句诗之经典!”
太原。
王家小公子听完使从讲述文会上的见闻,表情尽是欣赏、与棋逢对手的战意。
他笑道:“崔岘么,五年后,我自会去寻你!”
浙江。
季甫先生看完《咏新竹之南阳王府送恩师东莱先生》后,破防了。
他指着自己的徒弟,大声道:“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你瞧瞧人家这徒弟写的诗!东莱那个老东西,往后几十年,肯定都要不停在老夫面前炫耀!”
“我不管,我命令你马上给我也写一首质量差不多的诗,立刻给我写!”
94、崔氏大宅(上)
七大车的礼,摆满了崔家院子。
半点不夸张,真的摆满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甚至连堂屋里、厨房里、鸡棚上,都堆放着各种礼盒。
这个一打开,娘嘞,黄铜雁足灯。
那个一打开,娘嘞,羊脂玉带钩!
再打开一个,得喊两声‘娘嘞’,因为那是一对金银胡瓶!
全都是好东西啊。
随便挑出来一两件,都能作为普通人家的传家宝了。
因此,崔家院子里,‘娘嘞’的惊呼声就没断过。
也是让他们跟着岘哥儿,见识到真正的好东西咯!
陈氏抱着小闺女,看着满院子的礼盒,没来由感慨道:“咱家这院子,还是太小了呢。”
全家人闻言都看向她笑。
哎哟!
这才刚搬家多久,就嫌院子小啦。
而嫌院子太小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礼物太多,家里摆不下。
这是不是有点太嘚瑟啦!
陈氏说完,自己也笑了。
崔岘坐在娘身边逗弄妹妹,闻言轻声笑道:“等下个月吧,下个月,赵志案就能结了。”
“齐师兄跟我说,下个月结案后,会把赵宅拨给咱家。”
谁?
老崔氏闻言怔愣道:“齐师兄是谁?他说话管用不?”
崔岘眨眨眼:“钦差齐大人,我老师的师侄,他都发话了,应该……管用吧。”
听闻这话,全家人又开始惊呼:娘嘞!
老崔氏捂住胸口,表情晕晕乎乎:“哎呦我现在,真是感觉自己每天跟做梦似的快活!”
“岘哥儿,那按照你这么说,咱家很快便能住上大宅院啦?”
崔岘笑眯眯强调道:“是崔府,崔氏大宅。”
老崔氏‘噗嗤’笑出声,感觉脸要笑僵了。
其余崔家人,在听到‘崔府’二字,也是止不住的傻乐,眼睛里满是期待与憧憬。
从河西村清贫崔家,到南阳崔府,这其中之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但,岘哥儿愣是凭借一己之力,带着大家走出来了!
回望来时路……呃,好像挺的。
一不小心,就跟着躺赢被带飞咯!
看着一家人喜滋滋的场面,崔岘也眉眼含笑,神情格外惬意。
相比于文会上,被众人欢呼捧场的风光得意。
全家人一起把小日子越过越好,反而更踏实、更让他觉得舒心呢。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见老崔氏仍旧在整理那些礼盒,林氏笑着道:“娘,要不明天再收拾吧。反正都是那些东西,跑不掉的。”
结果。
却见老崔氏摇了摇头,认真道:“东西确实都是这些东西,但谁家送了什么,都要记清楚,以后有机会,都是要还的。”
“岘哥儿出息了,咱家才能收这么多礼。但这并不代表,是咱家出息了。”
“那些金贵之家,随便送份礼来,咱们就开心的不行。说明不是咱家出息了,是人家那些大族有出息。”
“岘哥儿还小,这些人情,我都得替他记着。以后他年岁渐长,这种往来人情只会更多,岘哥儿越走越高,我这当祖母的,可不能拖他的后腿啊。”
这番话说完,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全家人都怔怔看向老崔氏。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苍老的眼睛里,带着光。
跟之前在河西村整日狰狞歇斯底里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见一家人都看着自己不说话,老崔氏有些纳闷:“都怎地了这是?”
崔岘笑道:“我们都觉得,祖母方才那番话,很有道理哩。”
老崔氏有些赧然。
但想了想,她还是鼓足勇气道:“岘哥儿,祖母最近在学习识字、算账。虽然学得不好,但也在认真学着。”
“等咱搬到大宅子里后,要修缮房屋、要请仆从,要跟各家往来。还要为你们以后科举仕途、娶妻生子攒银钱,花销大着嘞。”
“咱家的泥宝斋,祖母已经熟悉了。到时候,你教祖母做别的生意,祖母多多赚银子。让咱们崔家,也变得跟你似的,有出息。”
“好不好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认真搞事业的人,最是好看。
总之,现在的老崔氏,整个人格外有干劲儿!
崔岘笑道:“好啊!但是祖母,想要把生意做好,带着咱家出息,不好好开蒙识字,可不行哟。”
老崔氏脸色一僵。
当晚。
她的卧房里照旧一直点燃着油灯,隐约还能听见老太太的小声啜泣:“太难了,怎么会这么难啊!”
“锥子呢,老大,你的锥子呢。扎娘一下!”
“啊——!我不能给岘哥儿拖后腿,我得咬牙学!我这个年纪觉少,最适合学习了!”
“啊——!我要带着崔家一起出息,成为名门望族崔氏!”
95、崔氏大宅(下)
裴府,书房。
因为心里有了想法,裴坚表现的愈发乖巧,佯装好奇问道:“祖父,童生试的报考流程是什么啊?”
裴崇青闻言很是欣慰,心想,这孩子上道了!
甚好、甚好啊。
在心中默默夸赞一番,裴老爷子笑道:“我大梁对科考一事,非常重视。因此哪怕是童生试,也十分严格。”
“要在考试前一两个月,找到五名参加考试的考生,互相签署联结保单,然后还得寻一位本县在籍廪生,出具担保书。”
“这些人,祖父都帮你联系好了。”
“最后,考生要写一份身家清白文书,并户籍资料,和以上两张保单一起,呈交县衙礼房。”
“等考试当天,县衙还会现场对每一位考生,现场再次核查资料,搜身,而后才能进入考场。”
“这一套流程审查非常严格,杜绝了一切作弊、冒籍、替考等舞弊的可能。”
“根据《大梁律》,凡出现舞弊事件,按情节轻重,分别会被枷号示众、斥革功名、杖责流放、严重者甚至有可能会被斩首!”
说到这里。
裴崇青表情严肃很多:“所以,坚哥儿你要记住。你要老老实实科考,莫要起一点歪心思,否则,便是连累家族的重罪!”
裴坚眨眨眼,保证道:“你放心吧祖父,我知轻重,我肯定不会作弊的。”
因为作弊的前提是,他得去参加科举考试啊。
“孺子可教也。”
裴崇青满意点头,又说道:“好了,开始吧,祖父教你如何作八股文。”
另一边。
崔岘离开裴氏族学,带着自己的书箱,去了老师家。
以后,这里便是他的‘学堂’了。
东莱先生的仆从将门打开,笑着接过崔岘抱着的书箱:“小公子,快进来吧。”
崔岘拱手致谢:“多谢罗爷爷。”
仆从老罗笑的满脸褶子,放下书箱,又慌忙给小公子准备茶水、糕点。
东莱先生在旁边只觉得没眼看。
啧,瞧你那个不值钱的样子哟!
片刻后。
崔岘从怀里掏出一小壶桂花酿:“老师,学生孝敬您的。”
东莱先生喜滋滋接过来,同样笑的满脸褶子:“哎哟,又给为师买好酒啦。”
仆从看着这一幕,无言的抽了抽嘴角。
但喝酒是次要的。
学业为重。
因此东莱先生没有喝酒,他看向崔岘,认真道:“你来为师这里学习,只有一条规矩,你且听好了。”
“那就是五年之内,前往开封之前这段时间,你不可以再作任何诗词,只能跟着为师,在这小院里潜心读书学习。”
崔岘一怔,隐约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见他一点就透,东莱先生很是欣慰:“先前为师高调给你举办收徒宴,是因为此事根本无法低调。做了我的弟子,你势必会成为焦点。像是黄伦那般想要来挑战你的人,更是会源源不断。”
“你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名门百家恭贺,五年辩经之约,看似非常高调。实则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反而让你能顺势低调下来。”
“因为咱们定好了五年的期限,所以这五年,不会有人来烦你、挑衅你,试图踩着你扬名。”
“从今日起,就让小神童崔岘的浑身光芒,暂且熄灭。你要沉淀下来,潜心汲取学识,磨砺心性,以待将来。届时才能有底气,有实力,去舌战群儒。”
“所以这个小院子,会护住你五年,也会困住你五年。”
说到这里,东莱先生朝里屋扬了扬下巴,笑道:“而护住你、或者说困住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崔岘走上前,将门推开。
门后面,是一片‘书海’。
堂屋、卧房、书架上、床上、柜子里,凡是目光所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是书。
秋日暖洋洋的光线,透过窗户,洒下满室碎金。
一些书页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想要辩经文,前提是,你得博览群书、去书山文海里走一遭。
96、开始搞事情的裴坚
瞧见老崔氏哭了。
林氏赶忙说道:“娘,大好的日子,可不兴哭。咱们得开开心心的,住进大宅子里呢!”
对,确实得开心呐!
老崔氏擦干净眼泪,拉起岘哥儿的手,往宅子里走。
她边哭边笑道:“其实我刚才想说,我以前只敢想,把大宅子赎回来。”
“赎回大宅子,就是我这辈子,能想到的最风光的日子了。”
“但现在,咱家新的宅子,比以前更大。站在大门外,我觉得,咱们崔家风光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豁!
听听这话说的,多有劲儿啊。
一家子人互相对视,都在咂舌。
连崔岘都很是惊诧。
没想到,你是这样有拼劲儿、有野心的老太太!
众人说着话,一起走进新宅子,而后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气派、太宽阔了吧!
虽说经历了一波抄家,赵宅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可大宅子终究搬不走啊。
足足三进的宅子。
里面亭台、假山、连廊、花园,设计的十分雅致。
三进院落,分别用垂花门、抄手游廊相通。
从刚一进门的门房、客房、会客厅、仆从房、庖厨等。
到内院的正房,两侧耳房,西厢房、东厢房。
接着,是最深处的后罩房,天井庭院、仆从屋舍、储物屋舍等,都在这里。
一大家子参观了一圈自家新宅,竟累的有些喘。
这也太大了!
最开始,老崔氏还龇着牙傻乐呢,可看完以后,表情越来越忐忑。
林氏说道:“娘,咱们是不是得请些仆从?这么大的宅子,只是走一遍都累得慌,更别提以后打扫。”
陈氏说道:“要是请仆从的话,是不是还得请个管家?避免仆从欺主。但,肯定要花费很多银子吧。”
崔伯山说道:“娘,后罩房有几间房屋漏了。正房前面的花圃,里面很多花都已经枯萎。西厢房卧房门坏了,门槛也磕碎了一些,估计是他们抄家的时候弄得,得赶紧修缮。”
崔仲渊说道:“咱们搬新家,是不是要宴请裴、高等几户人家,礼尚往来一番?”
老崔氏瞬间头都大了。
儿子儿媳说的话,她自动翻译成俩字:花钱。
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
竟然有人来崔宅递帖子了,人家那仆从说的客气:想请崔家两位夫人,去参加赏花宴。
崔家两位夫人?
林氏、陈氏怔愣很久,才茫然回过神来,谁,我们俩吗?
哎哟!
等那小厮走了,林氏有点慌:“娘,我不行,我哪是能赏花的人呐!根本坐不住,有那闲工夫,我宁肯去地里割二亩麦子!”
陈氏也跟着点头,神情很是紧张:“万一去了闹出笑话,咋整。”
岘哥儿太有实力了,带着一家子猛猛往前窜。
但正如裴坚等几位少爷会觉得有压力,崔家人也会觉得有压力啊。
跟不上节奏,根本跟不上节奏!
眼看一家人都很慌。
老崔氏镇定道:“别怕,有娘在,一切都不用慌。”
她表情笃定,很是自信的样子,让全家人都找到了主心骨,狠狠松了口气。
关键时候 ,还得是娘顶事儿啊!
然而,当就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老崔氏捂住嘴巴,慌得直哆嗦。
咋整,这可咋整啊!
一大堆的事儿,根本理不出来头绪,她也有点顶不住啊。
当年崔家还富贵的时候,都是婆母在当家,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学了一些,可二十年过去,哪还能记得清楚哟!
算了,硬着头皮上吧,不然还能怎么办?
于是,在老崔氏的指挥下,一家子开始风风火火……呃,磕磕绊绊的住进了大宅。
当天下午。
裴坚乐呵呵来到崔宅,夸赞道:“祖母,您这新宅子,可真漂亮呐。”
瞧见他,老崔氏放下手头的活儿,热情把人拉进来:“坚哥儿来了?你今日不上学?来来快坐,祖母给你拿零嘴儿。”
各种吃的,糖果、蜜饯儿摆了一桌子。
裴坚也不客气,坐下开吃,一边吃一边笑嘻嘻说道:“祖母,你真好,我在家都吃不饱饭的,我祖父祖母天天虐待我。”
这就纯属瞎说了。
老崔氏嗔怪瞪了他一眼,而后说道:“你来找岘哥儿的是吧,他不在,去他老师那里学习了。”
裴坚当然知道岘弟不在。
岘弟跟人精似的,他哪能忽悠的住?
有些事,就得趁岘弟不在才能办。
裴坚从书箱里拿出一份文书,笑道:“哎呀,祖母,我不是来找岘弟的,我是来找你的!我这明年,不是准备下场考科举了吗?”
“我祖父让我填写籍贯资料,和身家清白文书。我字儿丑,写不好。刚好听说了,祖母你最近在练字开蒙,想让你帮我写嘞。”
“有您老帮忙,那我还愁什么呢?我什么都不愁了啊!”
小裴少爷要是存心想哄人,那一张嘴,能把人甜晕咯。
至少老崔氏听到这话,笑的脸都快僵了。
但她有自知之明,因此想了想,把崔仲渊喊来,道:“老二,你帮帮坚哥儿,看这个文书,要怎么写。”
97、过年咯(上)
因为裴坚耍了个心眼。
所以老崔氏、崔仲渊都没跟崔岘提,裴坚让帮忙写身家清白文书、籍贯资料一事。
当然最主要的是,崔家人自己也忙的不可开交啊!
这次搬进了大宅,跟先前情况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都在手忙脚乱的适应。
嗯……除了崔岘。
他现在,完全沉浸在老师家的‘书海’当中,彻底做到了物我两忘。
甚至因为没看完某本书,干脆把书带回家,一边吃饭,一边翻阅。
“岘哥儿?”
听到祖母喊自己,崔岘茫然抬起头。
便见不知何时,桌上的餐食都被收走,旁边放着一盏油灯。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老崔氏笑着道:“哎哟,你最近这一读起书来,什么都给忘啦。快回房间吧,今日搬家着急,只把几间厢房收拾出来了,你睡东边大屋。”
“好的祖母。”
崔岘点点头,合上手中的书,拎起油灯回房。
虽说回去了,但也没有休息,他屋子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住在隔壁的崔钰被卷的瑟瑟发抖。
作为‘小神童’的兄长,他本就压力很大。最近阿弟废寝忘食的读书,崔钰看在眼里,自然慌得很。
半夜。
崔钰起来出小恭,瞧见隔壁阿弟的房间还在亮着,整个人一个激灵。
于是,片刻后。
崔钰房间里的灯,也亮了。
他本就不如阿弟聪明,若是再不比阿弟努力,那以后,就彻底跟不上阿弟的步伐了!
对面厢房。
老崔氏的屋子也亮着灯。
她在满脸痛苦的算账,请仆从要多少钱,请几个。请管家要多少钱,修缮花圃、房屋,又要多少钱。
除此之外,家里富裕了,是不是还得再买辆马车?
那搬迁宴要怎么办,开几桌席面?
算不明白,完全算不明白啊!
当然,崔家两个儿媳妇,也没睡好。她们一想到即将要去参加什么赏花宴,就忐忑的不行。
因为陈氏总翻身,崔仲渊被吵醒了。
他拉开窗户,本是想看看外面什么时辰了。
结果好家伙!
娘、大哥崔伯山、钰哥儿、岘哥儿房间里的灯,都亮着呢!
这下,崔仲渊哪里还能睡得着啊?
当即点起油灯,开始‘奋战’!
一夜过去。
次日,其余崔家人神情恹恹起床。
唯有崔岘,虽然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仿佛真的在茫茫书海里,汲取到了精神食粮。
还是大补的那种!
等岘哥儿吃过早食,神采奕奕的背着书箱出门后。
全家人苦兮兮对视,无语凝噎。
怎地岘哥儿不仅聪慧,甚至连体力都这般远超常人呢?
老崔氏一咬牙,非常有气势的说道:“看到了吧,咱家,都要向岘哥儿看齐,使劲努力。谁敢给岘哥儿拖后腿,别怪我家法处置!”
咿?
崔伯山好奇道:“咱家还有家法呢?”
老崔氏神情一梗:“大户人家有的,咱家都得有!马上就要请仆从了,不提前定下家法,那以后日子还不得乱套了!”
嗯……这话其实很有道理。
但现在这么多事情要忙,还得定家法。
全家人佩服又崇拜的看着老崔氏,心想,娘不愧是娘,厉害啊!
老崔氏得意接受儿子、儿媳们的赞叹。
全然忘了自己昨天晚上崩溃的时候,有多狼狈。
另一边。
崔岘来到老师的小院,跟罗爷爷打过招呼,而后继续看书。
这是他上辈子考研读博练出来的本事。
两眼一睁,就是学。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而且说实话,崔岘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踏实学习、汲取知识的爽感了。
98、过年咯(下)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
虽然天气寒冷,但街道上往来的百姓们,都一副喜气洋洋的姿态。
因为马上便要过新年了。
劳累辛苦了一整年,也就这个时候,能安心舒坦享几天清福咯。
崔岘照旧在屋子里看书。
东莱先生掀开帘子走进来,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冒出白气:“马上都过年了,还看呐?别看了,别看了。”
“哪有小孩一直没完没了看书呢?你出去玩一玩,逛一逛,歇歇眼睛。”
“我看你那几个朋友,最近每天都眼巴巴来门外寻你呢。”
崔岘闻言,恋恋不舍把书放下,朝着老师拱手,而后走出院门。
外面路上的雪还没化,但行人很多。
大家都忙着置办年货,拎着各种采买来的东西,笑闹声、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格外热闹。
崔岘略显茫然的站在人群中,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一头扎进书海里,每日安静读书,骤然来到喧嚣的环境中,竟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正在这个时候。
砰!
一个雪球,刚好砸到崔岘后脑勺。
雪花飞溅,落在脖颈里,凉的他一个激灵。
再然后,他便同时被好几个人扑了过来,拦住肩膀。
“哈哈,还真是岘弟你。”
“刚才我在远处瞧见,差点都没敢认。你怎地瞧着呆呆的,还有啊,我们哥几个最近天天去仲景巷里寻你,但又没敢敲你老师家的门。”
“岘弟,吃冰糖葫芦。”
“说起来,感觉好多天都没见岘弟你了啊。”
围上来的,除了裴坚、李鹤聿、高奇、庄瑾四人,还能有谁?
冬日寒冷。
他们穿着厚厚的衣衫,脖子上戴着围领,瞧起来有些憨态可掬的臃肿。
崔岘正欲开口,嘴巴里便被塞了一个冰糖葫芦:“大哥……唔……”
裴坚笑嘻嘻看着他,道:“今日小年,你应该不会还要看书了吧?咱们兄弟,多久都没聚了!说好的,去了东莱先生那里以后,会经常找我们来玩。”
“结果倒好,根本见不到你人影儿!”
庄瑾三人纷纷表示赞同,一起控诉崔岘。
但控诉归控诉,揽着人家肩膀的手,却始终舍不得撒开。
崔岘咬了一口嘴里的冰糖葫芦,又甜又脆又冰凉。
咽下去以后,感觉整个人都从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了。
他反手揽住几位大哥,笑嘻嘻讨饶:“是小弟不懂事了!这样,今日小弟什么也不做,专陪几位大哥开心!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小弟来结账!”
哦豁!
听到这般豪爽话语,裴坚几人都欢呼出声,纷纷表示要‘宰大户’。
然而,当兄弟几人在摊位上,挑选了一些爆竹,等着大户结账的时候。
崔岘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他愣住片刻,去袖子、腰间去掏,结果掏出来的,是几本不同的书。
这就尴尬了。
崔岘抬起头来,神情讪讪。
裴坚很是无言,笑嘻嘻付了银钱,还不忘戏谑道:“岘弟,你现在越发像个书呆子啦!”
几人拿着爆竹,在空旷的雪地里点燃,而后纷纷撒腿就跑。
砰的一下,雪花飞溅。
跑得最慢的庄瑾被喷了一脸雪,怒道:“裴坚,你故意的吧!”
裴坚满脸无辜:“我不是,我没有!”
他俩当场就闹腾起来。
崔岘费了好大劲,才成功从中调和。
最后闹到没力气了,五人干脆就地一躺,并排睡在雪窝窝里,看着天空发呆。
冬日寒冷,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白色的。
他们几个突然不说话,崔岘觉得有些奇怪。
他护住手中的书,避免被雪沾湿,下意识问道:“几位大哥,我最近忙着读书的时候,你们在学堂,没有偷懒懈怠吧?”
四人稍作沉默。
随后裴坚第一个不满道:“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偷懒!吴清澜那厮,最近都快要把我们夸成一朵花了!”
庄瑾、李鹤聿几人纷纷附和:“是极是极!”
这种骗鬼的话,你们也好意思说出口。
崔岘很是无言,但想着大过年的,便没有深究,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几位大哥,实在让小弟佩服!”
几位少爷闻言,得意洋洋,表情嘚瑟至极。
这一日,他们在外面,痛快疯玩了一天。
到晚上的时候,各自分别。因为今日是小年,得早些回家。
“大哥们,我回去了啊!”
崔岘挥手和他们告别,转身以后,一边往回走,一边下意识翻开手中的书,边看边走。
裴坚、李鹤聿、庄瑾、高奇四人,目送他回家,方才佯装起来的高兴,刹那消失不见。
变成了低落、自嘲、和难受。
99、岘弟,你替大哥去考科举吧!
童生试即将开始的前几天。
突然有个传闻,在南阳县城里小范围流传。
听说啊,小神童要下场考科举了。
传话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声称自己三舅的姐夫的叔公家的小孙子,跟小神童一起互相联保了。
但崔岘满打满算,才开蒙学习一年时间而已。
这就准备科举啦?
……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有后宅的夫人想打探消息,便攒了个宴会,请崔家两位夫人来,暗搓搓询问。
对此,陈氏当场在线辟谣:“假的。”
林氏也信誓旦旦道:“别信。”
孩子还小,正在认真学习。
别搞!
仲景巷,东莱先生的小院里。
老先生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呆滞道:“你刚才说什么?”
崔岘眨眨眼,重复道:“老师,弟子把这些书都读完了,您还有别的书吗?”
不是……这么大几屋子的书,你读完了?
东莱先生呆住片刻,没敢说自己给徒弟预计的读书时间是一年。
结果好家伙,徒弟不到半年就读完了!
你这样,让老师很是猝不及防啊。
他轻咳一声,开始故意挑毛病:“读的这么快,内容肯定没有巩固的很娴熟吧?为师跟你说,学习一事,肯定不能囫囵吞枣。比如……”
说着。
东莱先生随手捡起一本书,翻开,念道:“客谓顾子曰:子所著……”
“这本书是《读史方舆纪要》。”
崔岘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道:“客谓顾子曰:子所著《方舆纪要》一书,集百代之成言,考诸家之绪论。穷年累月,矻矻不休……”
他背诵的十分丝滑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东莱先生很是吃惊,不信邪般又拿起一本书翻开:“文之不可绝于天地者……”
“这本书是《日知录》。”
崔岘再次迅速道:“文之不可绝于天地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
东莱先生傻了。
其实博览群书,甚至能背诵出很多书,在这个年代很常见。
包括东莱先生自己,也是博闻强记的佼佼者。
问题是,他钻研了一辈子啊!
崔岘才读了多久?
愣愣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东莱先生突然不确定问道:“为师记得,当初为师给你布置的课业,是读完这些书,对吧?”
崔岘点点头,认真道:“是的,弟子读完了,所以就会背了。”
东莱先生:?
不是?这对吗?!
老夫行走文坛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但真没见过天才到你这样地步的。
你究竟是什么的学术怪物啊!
东莱先生心中震惊,脸上却异常平静:“会背了是吧,挺好的。为师给你放半个月假,你休息休息,去外面撒撒欢,去热闹的人群里露露脸。”
“半个月后,为师正式开始给你授课。”
只读死书,肯定是不行的。
书读完了,会背了。
那接下来就要剖析深意,反复辩证,然后彻底将其变现成属于自己的学识。
放假?露脸?
崔岘闻言无奈道:“老师,您不是说,让弟子沉淀下来学习,在外保持低调吗?”
啊对对。
你在外保持低调,所以在这小院子里尽情高调,秀为师一脸是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这样的天才妖孽,就跟‘低调’俩字不沾边呢?!
东莱先生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只觉得甜蜜又惆怅:“你……尽量低调吧。但若是实力不允许,那就没办法了。”
“为师突然觉得,让你保持低调,也挺为难你的。”
崔岘:“……”
而后。
不等崔岘回话,东莱先生便将徒弟赶出了小院。
当天,东莱先生带着仆从老罗离家,急吼吼去联系自己的朋友圈:急急急,谁家还有不要的珍贵孤本藏书,拿来让我徒弟瞄两眼!
另一边。
被‘赶出去’的崔岘,无奈归家,却在自家门外,碰见了醉醺醺的……裴坚?
崔岘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吃惊道:“大哥,你喝酒了?”
瞧见崔岘。
100、进考场
回到家后。
崔岘唤来一个仆从,说道:“你走后门出去,躲着裴坚少爷,把裴家老爷子请来。”
等仆从去了以后,崔岘叹了口气。
说实话裴坚方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大哥看似纨绔混不吝,实则心思也有些敏感,难怪最近这段时间,总是隐约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但这是科举,不是闹着玩的。
帮大哥补习的事暂且放一放。
崔岘不能跟着他胡闹,至少这事儿,得跟裴家老爷子提前知会一声。
裴老爷子殷勤辛苦教导孙子,劳心劳力给小孙子操办科举事宜,最后崔岘去考试了。
这算怎么回事儿?
一个搞不好,两家就要成仇人了。
不久后,裴崇青疑惑赶来:“岘哥儿,怎地了这是?”
崔岘朝对方歉意鞠躬,把裴坚办的离谱事情,一一明说。
裴崇青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气的直哆嗦:“逆子!逆子啊!”
崔岘适时说道:“是吧,我也觉得大哥做的太过分了!裴祖父,您要不把人带回去,揍一顿?您揍完了,消消气,大哥肯定也知道错了。”
这其实就是隐隐在替裴坚求情了。
裴崇青压下怒意,朝崔岘道:“岘哥儿,祖父也得跟你道个歉。裴坚这厮,向来无法无天。老夫多次跟他强调,科举事大不容乱来,他还敢这般胡闹!”
“若是不借着这件事,狠狠让他长个教训,他以后指不定要闯出什么滔天大祸来呢!”
崔岘点点头,严肃道:“确实,祖父,您要不把他打死吧!”
裴崇青闻言,虽然心中满是怒火,但仍旧没忍住笑出声:“唉,岘哥儿。裴坚那厮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兄弟,是他的福气。”
“他这个样子,我是真生气,又心疼。以后,你多开导开导他,让他跟你好好学。算是祖父厚着脸皮,求你了。”
崔岘抬起头来,认真道:“岘当初囿于贫困,全凭大哥扶持,才能走出乡野泥沼。祖父您不必客气,就算您不说,我也不会置大哥于不顾。”
“能有大哥做兄弟,也是岘的福气。他只是一时拧巴,没有想通,我会帮他走出这一难关的。”
裴崇青很是欣慰感慨。
老爷子也认真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老夫知你将来必定青云直上,你愿拉着坚哥儿一起,是他的造化。但作为长辈,老夫不能让你被这小纨绔所连累。”
“他12岁了,也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事情,就要承担后果。希望经历过这件事后,他能成长起来。”
“老夫把他教导好了,届时他跟着你,我也能更安心些。”
看来,大哥免不了要被教训一顿了。
没等崔岘求情。
裴老爷子又冷哼一声:“岘哥儿,既然那小纨绔想让你去考试,你就如他所愿,‘替他’去考吧。”
“就当提前去适应一番考场,为以后的科举仕途做准备。但,你得答应祖父一件事。”
崔岘道:“祖父请讲。”
裴崇青咬牙道:“你考完以后,找个地方待几天。我跟那小子说,他替你报名一事遭人举报,衙门把你抓进去了。”
好家伙,这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崔岘咂舌道:“一定要这样吗?”
裴崇青点头:“好让他长个教训!岘哥儿你莫要多想,安心去科考吧,祖父走了。”
说完后,他转身离开。
但这个时候的裴崇青,根本没想过崔岘是否能中榜。
才开蒙一年的孩子,哪怕天资聪慧,能信手拈来写诗。可做八股,写策论,跟写诗完全不一样啊。
显然,这肯定是不会中的。
有了裴崇青的首肯,崔岘才认真开始思索,是否参加科考一事。
但他还是得跟老师知会一声。
然而,等赶去仲景巷以后,才发现老师带着罗爷爷外出了。
那,这个童生试,要去考吗?
崔岘转身往回走,认真思索着这件事。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
他走在其中,看着满街的烟火气,心中逐渐有了答案。
崔岘承认,自己是想去的。
在老师的院子里,埋头苦读,甚至快要把自己读成‘书呆子’,为的是什么呢?
不就为了参加科考,博取功名吗?
101、县试(上)
县衙外。
迎着诸多打量的目光,崔岘神情平静。
他轻易便能看懂这些人眼神中的微妙,但很可惜,科举并不是考‘眼神戏’。
干瞪眼是没用的,兄弟。
大家还是笔下见真章吧。
崔岘的到来,只是让考生们有片刻的分神,而后气氛重新变得凝重。
因为这是大梁王朝全国统一的科举考试——县试啊!
只有通过了这一场考试,才算正式踏上漫漫科举路的第一步。
而县试的录取率……
崔岘抬头,看向周遭密密麻麻的考生,猜测至少得有近千人。
能成功‘上岸’,获得童生功名的,多则100人,少则50人。
由此可见,古代科举考试是个多么残酷的事情。
卯时来临。
在考生们紧张的注视下。
县衙大门敞开,差役们神情严肃的结队走出来,开始点名、核验身份。
崔岘打开书箱,将自己的廪保单、互结单、户籍证明、身家清白自述文书,提前取出来。
说来也是无言,这些流程,他一个没参与。
裴坚一手全给包办了。
必须要承认,大哥在某些方面,也确实是个人才。
因为考生众多,崔岘站在其中,排了很久的队伍,才轮到他。
负责核验的差役盯着崔岘端详片刻,高声道:“崔岘,年九岁,短小精干,面白无须,俊俏清瘦。都对上了,通过。”
别的都还好说,但‘短小精干’是什么鬼?
兄弟,谁教你这么用形容词的啊!
虽然现场气氛严肃。
但差役这番话,还是引来一些抑制不住的低笑声。
崔岘无语凝噎。
不管怎么说,身份核验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考生们核验完毕身份,由衙门差役带领,前往县学外集合。
一身官袍,神情严肃,周身带着‘父母官’气场的叶怀峰县令,已经提前在县学外等待着了。
县试开始前,按照律令,县太爷是要给考生训话的。
以前,叶怀峰做考生的时候,每考一次,都会被训话一次。
如今一转眼,也轮到他训考生了!
想想心情也是有点微妙。
“朝廷开科取士,务在得人。尔等当恪守考规,勿挟私书,勿怀诈伪。若敢舞弊……”
叶县令一双眼睛含着煞气,一边训话,一边在考生当中巡视。
试图先用这番训话做杀威棒,杜绝掉任何考生敢作弊的心思。
然而。
当走到考生中间,和崔岘对上视线后,叶怀峰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是……你咋来了啊老弟?!
本届县试,县衙礼房收到了上千份报考文书,叶县令自然是不可能每一份文书资料全都过目的。
以至于在这里瞧见崔岘,他多少有点猝不及防。
崔岘神情无辜的跟他对视。
片刻后。
叶怀峰转移开视线,继续道:“若敢舞弊,枷号示众,功名尽革!”
除了训话。
县尊大人还得准备一份厚厚的‘演讲稿’,当众宣读。其中大多都是屁话,提炼出来的核心内容无非就两句:
赞美孔孟两位老人家,赞美咱们的皇帝陛下!
等领导的屁话讲完了。
衙门差役们再次聚拢过来,开始搜检入场。
县试的搜检,自然是比不上乡试那般变态,但也不容小觑。
首先便是脱衣服,仅剩单衣单裤,鞋袜都会被仔细检查。
三月份虽然已经回暖,但大早上的,寒气未消,衣服一脱,属实冷的有些发抖。
但还算能接受,至少不会跟乡试那般,被当众扒开屁缝。
有道是,一切奇葩的规矩,都事出有因。也不知第一个屁缝藏小抄的兄弟,是怎么想的。
102、县试(中)
当县试开考的时候。
裴氏族学。
裴坚背着书箱,晃晃悠悠去上课。
吴清澜正在廊下给学生讲题,远远瞧见裴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一时间又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裴坚现在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疯感,只等暴风雨来临,因此还笑嘻嘻跟吴清澜打了个招呼:“哟,吴夫子,好巧。”
而后,他走进课堂。
不出意外,收获了全课堂所有同窗‘震撼崇拜’的目光。
众所周知,今日是县试,而裴坚报考了县试。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了族学课堂里。
庄瑾呆愣愣看着裴坚,片刻后感慨道:“不愧是你啊,裴坚。”
李鹤聿想了想,提前从书箱里掏出一盒药膏,目露同情:“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高奇竖起大拇指:“好哥哥,弟弟向来是最佩服你的,但愿哥哥你明天还能顺利活着。”
裴坚在他们旁边坐下,正欲接话。
下一刻。
暴怒的吴清澜冲进课堂,气的脸皮都在哆嗦:“裴坚!连县试你都敢旷考?你是不是想把我给气死?”
说罢。
在学子的惊呼声中,他举起手中的戒尺,朝着裴坚身上狠狠打了过去。
而另一边。
县试考场。
在一众考生们倒抽冷气的声音中,考试,开始了。
哪怕在心里把叶怀峰骂成筛子,试还是得考的啊!
看着下方神情发白、脸色哆嗦的考生们,叶怀峰在心里嘿嘿怪笑。
县试是县令负责出题,不假。
但将来这些题目,都是要上报的。
作为一县父母官,你出的题目若是太过敷衍,没水平,绝对会被上官问责。
而很显然,叶县令对自己出的这两道县试题,很是满意。
可……这就有点坑自家小老弟了。
叶怀峰看向崔岘所在的方向,多少有点心虚。
他是真没想到,崔岘会来参加科举。
可能是东莱先生的意思吧,让弟子来提前适应一下考场氛围,为将来仕途铺路。
这么想,叶怀峰安心了些。
崔岘坐在考场里,无视周围各种死动静,陷入思考。
这两道题,都出自《中庸》。
其中,‘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这个题目,原文是:
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而‘今夫天’的原文出处是: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
第一道题大概意思是说,周武王继承了前面三位未竟的功业,一身戎装平定天下,被尊为天子。
这道题看似很简单,实则是个大坑。
反倒是第二道题,看似是个很抽象的大坑,实则相对简单。
第二道题的意思是:天,从小小的一片光,到覆盖万物。地,从小小的一撮土,到托载山河。
当别人还在苦苦皱眉的时候。
崔岘取出草稿纸,在其上写出两道题目的原文出处。
这个也是马虎不得的,它看似是草稿纸,实则是‘解题思路’,是证明你没有抄袭的证据。
届时,考卷和草稿纸,都是要上交的。
当然还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科举题目,并不会给出一段原文。最多也就给一句,甚至半句,或者几个字。
如果基本功不够扎实,你甚至不知道这句话原文是什么,那就直接凉了。
别考了孩子,回家吧。
就比如崔岘旁边的一个考生,一直在幻想,有小神童给自己垫底。
拿到题目后,他满脑袋问号,急得抓耳挠腮。
结果一抬头,人家小神童正在奋笔疾书呢!
这位考生就慌了。
不是,这种见鬼的题目,你真的会吗?别不是在瞎写的吧!
你要是瞎写的话,那我也要开始瞎写了嗷!
崔岘自然不可能瞎写。
他本就胸有学识,半年来苦读大量藏书,充实自己。
又有东莱先生每日做八股时文,现场授课破题。
现代思想,与古代学识互相融合,这是一笔何其宝贵的无上财富。
因此,崔岘一眼就看出第一道题目里隐藏的‘大坑’。
当然可能出题的叶怀峰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个坑。
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这个题目,很多人几乎不用思考,便理所当然解读为,三王缵绪未成,到周武王这里,才了却了三王之志,值得歌颂,受万民敬仰。
所以,自觉破了题目的考生,便以歌颂周家祖孙为核心,开始起笔。
乍一想似乎没什么。
103、县试(下)
这里是县试考场。
所以不管旁边那位考生有多抓心挠肺,都无法看到崔岘的答卷内容。
但那位老教谕能看得到啊!
一开始,他真的只打算瞄一眼的,他发誓,就瞄一眼而已。
可就是这一眼,让老教谕彻底沦陷了。
原来‘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一题,还可以这样来破?
惟圣人能继先业以成武功,故能得声誉之盛,而备诸福之隆也!
看着崔岘写在草稿纸上的破题思路,老教谕激动的脸色涨红,整个人甚至都有些颤抖。
生平头一次,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振聋发聩’!
这一行字,宛如晴空一道惊雷,在自己耳边轰然炸响。
让老教谕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垂垂老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写了一辈子八股文,钻研了一辈子的笔墨功夫。
如今却在一个九岁稚童身上,学到了‘真东西’!
所以,老教谕站在崔岘身后,苍老的目光虔诚又贪婪,死死地盯着崔岘桌案上的文稿。
崔岘此时文思泉涌,已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正在奋笔疾书。
他字本就写的极好,现在笔走龙蛇,草稿纸上那篇文章,字迹潇洒飘逸,意、势、韵、形、神俱在!
这甚至是一张足以称作‘上上乘’的惊艳震撼字帖!
老教谕看的心神激荡。
偏偏这如此上等好字,反而只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
因为真正的‘瑰宝’,是这篇八股文本身啊!
“武王于是因累世缔造之功而为一旦放伐之举。牧野之师方会,而前徒已倒戈。华阳之马既归,而天下遂大定。则前人之业于是而始成,而前人之心于是而始慰矣!”
“由是而祀乎其先,则假哉皇考,绥予孝子,莫不以格而以享。”
“由是而传之于后,则穆穆皇皇,宜君宜王,莫不是继而是承。”
将崔岘写的这篇八股文,在心中大声朗诵。
老教谕越读越震撼。
且不提这篇文章,无半点八股文的枯燥,反而写的文采斑斓,绚丽磅礴。
读到最后,老教谕甚至生出一种恍惚:
这篇文章,更像是圣人亲临开口,说出的溯本求源之至理名言!
由此可见,老教谕内心何等激荡。
他怔怔看着眼前只有九岁,在奋笔疾书做锦绣文章的崔岘,无言失声。
众所周知:天才总是不讲道理的。
但……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不讲道理了?
人,怎么能天才到这个地步啊?!
崔岘不知老教谕的想法。
他把自己给写嗨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位教谕先生。
第一题写完了。
他开始破第二题。
今夫天,这一题看似很抽象,实则相对简单很多。
表面是在讲天地。
实则在说‘至诚无息’的圣人境界——其德行如天地般永恒承载化育万物,呼应儒家‘天人合一’的思想。
这一题难得不是有‘大坑’,难点在于太杂乱。
元素太多,题目冗长,要抓住哪个点去放大写呢?
崔岘略作思索,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句:
《中庸》究天地生物之盛,所以明至诚无息之功用也。
看完这句话,老教谕愣在原地,久久不语。
而后。
这位年过半百、以钻研学术为己任的老夫子,竟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旁边学子疑惑的注视下,颤巍巍离开。
苍老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也有些……酸楚和可怜。
学了一辈子,到头来远远比不上一位刚开蒙一年的九岁稚童,教谕怕自己再看下去,‘道心’就要破碎了。
回到考场最前方。
叶怀峰给教谕使了个眼色,暗含询问。
怎么了这是,说句话啊!
然而,教谕并不理会县尊大人。他安静坐在监考位上,整个人看起来心神恍惚、怔怔无言。
叶怀峰:?
104、两篇八股文引发的汹涌暗潮(上)
叶怀峰的想法,崔岘暂时不得而知。
交完试卷后,他去考场门口等候。
此刻,已经有很多考生提前在这里聚集。
见小神童来了,纷纷看向他。
那位被教谕翻白眼、好奇崔岘试卷内容的学子,终究是没忍住,问道:“小神童,你考得如何?”
其余人闻言,都赶紧竖起耳朵偷听。
自从出名以后,崔岘收获了很多赞美,自然也收获了很多恶意。
人们好像很热衷于看到天才崛起。
然后再看着天才陨落。
崔岘今日两道题答得非常满意,心情极好,因此不介意也让这些人跟着,短暂开心一下。
于是佯装沉重,苦笑一声。
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问话那位学子咧开嘴笑,但又觉得自己过于幸灾乐祸,因此赶紧惋惜道:“别灰心,你还小,以后总有机会的。”
说完后,他又得意洋洋加了一句:“我感觉自己这次考的还不错。”
不是,谁问你了啊?
崔岘很是无言,默默站在一旁,等待放牌开院门。
其余学子们,则是神情振奋的窃窃私语,偶尔看向崔岘的目光里满是同情。
听说,只是听说啊。
方才小神童交完答卷,县尊大人看完以后,气的竟然直接站起来了!
又约莫过去小半个时辰。
梆子声响起。
考场院门打开。
崔岘随着众多考生,走出考场。
让崔岘惊讶的是,裴崇青竟然派了一辆马车来接他。
“岘哥儿,快上车。南阳县城外三十里,有处桃花山林,最近风景极美。我让你裴祖母,邀请了你们全家过去游玩。”
裴崇青道:“他们白日已经过去了,你刚好考完,也跟着过去玩几天,放松放松心情。”
因为怕崔岘为难,裴老爷子自觉非常贴心,都没问他考的如何。
但卡着考完县试的点,把崔岘,和全崔家人都送去‘旅游’。
想来裴老爷子,这是准备狠狠惩戒一番裴坚了。
崔岘有些不忍心,迟疑道:“祖父,一定要这样吗?大哥他……”
裴崇青脸上既生气又心疼:“岘哥儿,老夫知道你跟裴坚兄友弟恭。但科举兹事体大,不让他狠狠长个教训,以后他指不定要捅出多大的篓子呢。”
“老夫相信,这件事过后,他再也不敢莽撞行事了。你听祖父的,且去玩几天吧。”
奥。
最后,崔岘实在没辙,上了裴府的马车,赶往桃花山林。
而裴崇青,则是板着脸回家,准备教训自家那位逆子。
另一边。
叶怀峰坐在考场里,跟老教谕同款表情:心神恍惚、怔怔无言。
但凡他今日没有成功‘上岸’,坐在县令的位置,看到这两篇八股文,一定会道心破碎。
还好,还好啊!
还好老子考中了,要不然跟崔岘坐在同一个考场,得多可怕啊。
这样想着,叶怀峰看向考场里的考生们,目露同情。
现场其余考生:?
总觉得县尊大人的眼神,包含了太多意味难明的情绪!
戌时。
天色彻底暗淡,县试第一场,终于结束。
在衙门差役们莫名其妙的注视下,便见县尊大人神情激动,把县学教谕、训导等先生们,都带去了旁边的屋舍。
不久后。
屋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激动震撼声、颤抖叫好声。
“这……此等锦绣文章,老夫平生仅见!”
“难道这便是真正的天才?”
“我不如也,我远远不如也!”
“大半生寒窗苦读,竟不如人家一年开蒙,甚至无法望其项背!”
“这合理吗?难不成,我大梁文脉长他身上了?”
差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群读书人又在发什么癫。
但实际上,屋舍里,包括县尊大人在内,每个阅卷的儒学教官,此刻都已经‘癫’了。
油灯昏暗。
照映的所有人脸色都有些近乎渗人的红。
而桌案上那份试卷,便是引发他们‘癫狂’的始作俑者。
老教谕近乎虔诚的、颤巍巍拿起那份试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叶怀峰:“县尊大人,您务必要将崔岘点做县案首!”
县案首,都是由县令指定的。
县试一共考五场,最重要的就是这第一场。后面四场,考生可参加,可不参加。
105、两篇八股文引发的汹涌暗潮(中)
这一晚,很多人都没睡安生。
首先自然是叶怀峰县令,和宋知府。
二位大人经过商议后,带着崔岘的试卷,连夜赶往开封府。
县试发榜一般是三到五天时间,很少超过七天。
因为还得给后面的府试、院试预留时间。
行程很赶,二位大人心急如焚。
当然他俩都懂,其实这次点县案首,反而是次要的。
主要是等县衙放榜,县案首公之于众后,引发的后续一系列要命的大震动啊!
当宋知府、叶怀峰哆嗦着往开封赶去的时候。
裴坚觉得天塌了。
白日,他在裴氏族学里,一直在等。
吴清澜发现他没有去考县试,肯定要告诉他祖父裴崇青。
然后暴怒的老爷子,会直接冲到族学里来,把他狠狠揍一顿。
说不定还会关他禁闭。
但,裴坚猜错了。
一整天时间,族学里安安静静,裴崇青始终没来。
下学后。
在庄瑾等人自求多福的同情注视下,裴坚背着书箱回家。
说实话,小裴少爷此刻是有点忐忑的。
不应该啊,自己干出这么混账的事情,家里老爷子怎么一直没动静呢?难不成被气病了?
心里这样想着,裴坚既愧疚又担忧,小声嘟囔道:“裴坚,你这次真的有点太不懂事了!待会儿祖父打你,你可不许躲……嗯,稍微躲两下最狠的吧。”
“也不知岘弟能不能中县案首,希望他能中,这样就算被打一顿也值了。”
他嘀咕的同时,加快脚步回家,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可等回到府里后,裴坚表情越来越疑惑。
因为祖父、祖母都不在家,仆从们都被遣去了后院。唯独老管家一人,急的团团转。
瞧见裴坚回来,老管家赶紧上前,表情惶恐极了:“小少爷,您这次……究竟又闯什么祸事了啊!”
裴坚表情微松,看来家里已经知道了。
可下一刻。
便听老管家又颤声道:“老爷说,小少爷您把岘少爷给害惨了!岘少爷可能卷进了科举舞弊案,如今下落不明。”
“老爷从今日下午,便急匆匆外出打探情况,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老夫人则是陪着崔家人,同那位东莱先生一起,连夜出发赶去开封府了。”
什、什么?
裴坚刚松下来的一口气猛然提起,勃然大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老管家抹了一把眼泪:“小少爷,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情诓骗您!您赶紧去书房吧,老爷给您留了信。”
裴坚这次是真害怕了,反手丢掉书箱,苍白着一张脸往书房跑。
他身后。
红着眼睛的老管家,悄悄从袖中掏出半颗胡葱,放在眼角蹭一蹭,而后迅速又藏进袖子中。
裴坚自然是没看到这一幕。
他发疯一般冲进书房,看到了祖父给他留的信,上面大概意思是:
和崔岘联保的五位童生中的一个,在考场抄袭被抓。此人为了活命,出卖了崔岘是被人帮忙报考一事。
更复杂的是,那位抄袭的童生,很有可能是故意的。
是朝中郑阁老的政敌,想借此坑害他的徒孙崔岘。所以牵扯到舞弊案中的崔岘,如今已被秘密押解去京城,等待审问。
东莱先生带着全崔家人,连夜赶去开封,打探崔岘的消息。
裴老夫人因为愧疚难当,陪着崔家人一起去了。
不得不说,裴老爷子这次是下了狠心,愣是给孙子编了一出大戏。
乍一看,真的相当唬人。
虽然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可已经足够糊弄住裴坚了。
裴坚看完以后,只觉得眼前发黑。他一屁股栽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尽是惊恐,和一些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就这样直愣愣坐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意识才慢慢回笼,然后‘哇’的一声便哭出来。
眼泪豆子唰唰往外掉。
106、两篇八股文引发的汹涌暗潮(下)
看着裴坚哭的悲痛欲绝。
裴崇青压下心中的怜惜,冷声道:“裴坚,我先前明确警告过你,科举兹事体大,不容乱来。”
“稍有不慎,便会祸及全族!你才12岁,便敢捅出这般大的篓子!你让我们以后,如何面对崔家?”
裴坚跪着往前爬两步,没敢再为自己狡辩,不停哭着认错:“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祖父!”
“求您想办法救救岘弟!若是将我缉拿报官,能把他救下来吗?您带我去县衙……”
他话没说完。
裴崇青呵斥道:“住嘴!你个逆子,现在这等时候,岂是缉拿了你,就能轻易息事宁人的?”
“你现在,马上给老夫滚进去。没有我的准许,不许踏出房间一步!”
“岘哥儿那边,我自会想办法去援救。但若你再敢——”
裴坚赶紧哭着保证道:“我听您的话,我马上滚回房间,我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说罢。
他颤抖着站起来,往府里走。
走到一半,裴坚转过身,一双眼睛通红,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祖父,岘弟他会没事儿的,对吗?”
裴崇青一双苍老的眼睛,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孙儿,终究是没有狠下心来,轻声道:“会的,你回房吧。”
裴坚都忘记那天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只记得,那个夜晚真的很漫长、很漫长。
他很想睡觉,醒来以后发现这其实只是个噩梦,岘弟其实还好好地。
可只要一闭上眼,各种的场景都来了。崔岘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泣声问道:“大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裴坚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不停哭着说‘对不起’,靠在墙边颤抖着抹眼泪。
这一年,裴坚12岁。
他经历了一场堪称山呼海啸般的恐怖‘浩劫’,上了自己人生中最残酷的一课。
原来,耍小聪明也可以致命。
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背后,可能标注着一个你无法负担的价格。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倾洒进卧房。
裴坚仍旧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愣愣发呆。
他模样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好像……又有哪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似乎短短一夜,他历了一场心劫。
一夜间,便长大了。
裴府外。
李鹤聿、庄瑾、高奇三个少年,都看着崔岘。
庄瑾迟疑道:“岘弟,咱们真要去找裴坚吗?你是不知道,他昨日竟然旷考了县试,我猜他祖父、祖母现在肯定在震怒。”
“咱们现在进去,少不得被牵连挨骂。”
李鹤聿、高奇忙不迭点头。
崔岘闻言摇头道:“不会的,不管是裴祖父,还是大哥,现在都盼着咱们进去哩。”
昨日,崔岘上了裴府的马车,但是却并未去桃花山林游玩。
他去庄瑾家借住了一晚。
今日一早,便喊着高奇三人,赶来裴府。
盼着咱们进去?
听到崔岘这话,庄瑾三人都很是纳闷,但还是选择叩开了裴府的大门。
开门的管家瞧见崔岘,神情一愣,赶紧将裴崇青喊来。
裴老爷子急急出来,说道:“岘哥儿,你不是答应好了,离开几天,让祖父训诫裴坚那厮的吗?”
崔岘朝着裴老爷子一拱手,说道:“是啊,祖父教训孙子,岘无权干涉。但是祖父,岘只答应了您,要暂时离开几天。可没跟您约定,具体是几天啊。”
说到这里。
他抬起头来,认真道:“我知道,祖父您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担心大哥的。祖父,我也很担心大哥。所以,您让我们进去吧。”
看着崔岘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关切和担忧,裴崇青很是动容。
少年的纯粹友谊,当真让人感慨又羡慕啊。
片刻后,裴老爷子摆摆手:“好,你们进去吧。”
庄瑾三人,赶紧跟着崔岘进去。
他们仨到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妨碍他们幸灾乐祸啊!
“裴坚!好哥哥!你还活着嘛!”
庄瑾第一个冲进裴坚的小院,非常不客气的推开他的卧室门,大声嘲笑道:“昨晚挨打了吗?你有没有掉眼泪啊,跟兄弟们说——哎哟!”
没等庄瑾把话说完。
裴坚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哭道:“庄瑾,我该死,我真该死啊!我把岘弟害惨了!”
啊?
庄瑾傻了。
眼看裴坚在自己身上哭的鼻涕横流,他忍住嫌弃,指向门口,迟疑道:“岘弟不是就在这里吗?你怎么把他害惨啦?”
裴坚哭声骤停,猛然抬头。
卧房门口,崔岘笑眯眯喊道:“大哥。”
裴坚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107、九岁县案首!(上)
裴府。
“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没有报考县试,而是瞒着所有人,替岘弟报了名?”
庄瑾、李鹤聿、高奇三人,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齐齐张大嘴巴,呆滞看向裴坚。
……兄弟,你怎么敢的啊!
裴坚脸上仍旧有泪痕,后怕又羞愧的看向崔岘,认真道:“岘弟,大哥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大哥向你道歉。”
说罢,他竟站起来,朝着崔岘拱手。
崔岘赶忙扶住他,说道:“大哥,我也要向你道歉。你替我报考一事,是我告诉了裴祖父,他很生气,所以才……”
裴坚打断崔岘的话,咧开嘴笑道:“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安然无事就好。”
他俩互相搀扶着,一副‘兄友弟恭’的腻歪姿态。
庄瑾三人看的直呼肉麻。
但不管怎么说,崔岘安然无恙,裴坚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起来。
加上几个小兄弟一起插科打诨,他的状态开始逐步恢复。
裴崇青嘴上说着要教训孙子,但也惦记着小孙子一夜伤心未进食,让仆从们送来了丰盛的早食。
春日阳光和煦。
五个小少年坐在院子里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后,李鹤聿好奇地问道:“裴坚,你为什么要替岘弟报考啊?”
这话,让其余人都看过来。
迎着几位兄弟的打量,裴坚沉默片刻,选择说了实话。
他声音有些低落:“因为我觉得,自己以后会距离岘弟越来越远。”
“如果注定跟不上他,那替他报考,就相当于他去帮我考个状元郎的功名吧。挺蠢的想法,是吧。”
裴坚说完后。
不仅问话的李鹤聿,包括庄瑾、高奇在内,都愣住了。
而后大家一同陷入某种低落的沉默。
虽然裴坚做这件事挺蠢的,但莫名地,他仨能理解这个想法。
有些话,他们憋在心里许久了,一直没敢说。
但今日既然裴坚把话挑明了,其余三位小少爷,就想顺势说一说。
庄瑾看向崔岘,语气有些苦涩:“岘弟,其实呢,我跟裴坚也有差不多的想法。你……太优秀了,让我有种怎么追赶,都赶不上的绝望。”
李鹤聿点点头:“是啊。现在想想,我们几个所谓的南阳四大才子,就是个笑话。”
高奇笑的很勉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咱们这几个大哥,好像都挺废物的。”
说完后。
四个‘废物大哥’眼巴巴看向崔岘,多少有点‘求安慰’的意思。
未曾想。
崔岘看着他们四个,慢吞吞说道:“听起来,你们好像确实不怎么优秀。”
“要不,我再去找几个优秀的大哥吧。”
四位少爷闻言:?
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无情的话!
见四位大哥很是受伤的模样,崔岘哈哈笑出声:“就算外面有很多优秀的大哥,那跟我崔岘又有何干系呢?”
“咱们兄弟,一起出过话本,一起扳倒过赵志,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早就不是优秀与否,能左右的肤浅关系。”
“几位大哥只是暂时不够优秀,没关系啊。我带大哥们一起走,咱们兄弟,谁也不许掉队。”
这话,让四位大哥很是感动。
问题是——
高奇叹了口气,嘟囔道:“怎么一起走,我们几个废物,拼尽全力,也跟不上岘弟你啊。”
期的小男孩,心思过于敏感。
因为有崔岘这个超级天才作为参照物,导致开始自我怀疑,甚至自我贬低、厌弃。一口一个‘废物’称呼自己,自卑又难过。
这个时候其实无需过多安慰,稍微用点巧劲儿,把‘恶性摆烂’,转化成‘良性内卷’就好了。
若是这股巧劲儿,能‘炫酷张扬’的使出来,那真是拿捏几个小兄弟。
因此,听完高奇的话。崔岘略作沉默,突然坐直了身体,朝几人勾了勾手指。
啊,怎么个意思?
108、九岁县案首!(下)
听说县衙今日放榜。
崔岘和裴坚、庄瑾等人,先后冲出裴府。
刚好跟回来的裴老夫人、以及崔家人碰面。
裴老夫人笑眯眯道:“哎哟,老远都听见你们在嚷嚷,怎么了这是!”
裴坚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庄瑾迫不及待激动道:“放榜了,县衙放榜了!裴家祖母、崔家祖母,还有各位叔叔、婶婶,咱们一起去县衙吧!”
“岘弟很有可能中榜呢!”
他甚至都没敢说中县案首。
但这已经足以让崔家一大家子瞠目了。
老崔氏瞪圆了眼:“什么意思?岘哥儿怎么有可能中榜呢?”
于是。
庄瑾、高奇、李鹤聿三人,七嘴八舌的把事情经过一一解释。
崔家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难以置信看向裴坚,而后又看向崔岘。
裴老夫人则是眼前发黑,抓起裴坚便要打:“我打死你个混账玩意儿,科举这么大的事情,你都敢胡来!”
为了避免她多想,裴老爷子没告诉裴老夫人这件事。
“祖母,别打啦,孙儿知道错了!祖父已经惩罚过孙儿了!”
裴坚哇哇大叫着闪躲。
裴老夫人气的在后面追着他打。
庄瑾、高奇几人在旁边笑的满脸幸灾乐祸,甚至拍手叫好。
老崔氏、陈氏、崔仲渊等人,则是围着崔岘,焦急询问情况。
场面一度非常之混乱。
“所以,那日岘哥儿你说有事儿,其实是去参加科举啦?”
得到肯定回答,老崔氏‘哎哟’一声,絮叨道:“你这孩子,嘴巴可真够严实的!参加科举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悄咪咪就去了!笔墨纸砚带齐了吗,干粮糕点有没有准备!”
“考试要搜身的,你衣服里经常夹带书籍,莫要被人家县衙检查的老爷们误会了!还有——”
看得出来,老崔氏是真担心呐。
陈氏在一旁笑道:“娘,岘哥儿都已经考完好多天咯。”
哦对!
老崔氏反应过来,但仍旧觉得揪心——参加科举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大人陪着,怎么行呢!
不过坚哥儿一直在哀嚎,看着可怜巴巴的。
老崔氏又顾不上了,一边数落裴坚,一边又护着他,跟裴老夫人道:“哎哟,老姐姐,打几下就可以啦,别把孩子给打坏咯!”
裴老夫人仍旧很生气。
还是听到动静的裴崇青出来,说已经惩罚过坚哥儿,她才作罢。
但经过这么一件事儿,众人自然也没心情回家了。一合计,行,那都去县衙看放榜吧!
大人们自然是不抱期待的。
倒是庄瑾、裴坚等几个小的,神情激动,一路嚷嚷着‘肯定能中’。
崔岘被围在最中间,神情惬意且放松。
他将带着家人、朋友一起,去迎接独属于自己的荣耀!
唯一遗憾的是,老师没在身边。
唔……想起老师,崔岘多少又有点忐忑尴尬,他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跟老师解释呢!
没错,虽然结果还没正式出来,崔岘已经心中有数了。
他对自己作的两篇文章,有着强烈的信心!
而且。
若是小小一个童生试,都拿不下案首,那干脆别考了,直接回家吧!
另一边。
县衙。
叶怀峰和宋知府互相对视,而后,叶县令深吸一口气,同差役们说道:“放榜吧!”
“是!”
差役们带着红案榜,走出衙门,准备张贴。
两位大人看着这一幕,神情莫名有些紧张,也有些振奋。
总之,今天整个南阳县城都别想消停了。
那——
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反正上面有人顶着了!
咱不怕!
心里这样想着,宋知府、叶县令二人镇定下来,底气十足。
县衙外。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快挤进去,放榜了放榜了!”
“怎地今年放榜这么晚!”
成百上千的读书人,兴奋翘首以盼。再加上他们的仆从、家人、朋友。
毫不夸张的说,县衙外面,今日少说得有数千人!
红案榜张贴出来的刹那。
人群陷入一片躁动,大家卯足劲儿往里面挤,表情或狂热,或激动,或忐忑。
一朝得中,鱼跃龙门,光耀门楣。
这,便是科举的魅力啊!
“噫,我中了!哈哈哈哈哈,我中了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在红案榜旁边,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可哭着哭着,老翁瞧见了红案第一那个名字。
于是他震惊的张大嘴,哭声骤停。
随着这一声‘我中了’,现场氛围彻底变得火热起来。
只是这个时候,还没人注意到,红案最前方,响起数道‘怎么可能’、‘老天啊’、‘他才几岁’的震撼惊呼。
那位曾经坐在崔岘旁边,被老教谕翻白眼,却自认为考的很好的考生,急吼吼挤到了最前方。
109、县案首‘单挑’上千考生!(上)
红案前。
老崔氏看着榜上’崔岘‘的名字,脑袋都是懵的。
她颤抖着转过身,小心翼翼看了看孙子,接着再回看向红案,才终于敢确定——
中了!
九岁的岘哥儿,中了县案首啊!
刹那间。
老崔氏眼泪都流了出来。
跟着岘哥儿搬出河西村,经历了一桩、又一桩的大喜事儿。
老崔氏逐渐体会到,人不仅在悲伤难过的时候会哭。
原来幸福降临的时候,也是会流泪的啊。
日子,怎么能过的这般舒坦,又美妙呢!
她蹲下身,一边笑着落泪,一边抱着崔岘,颤声道:“岘哥儿,好孩子!祖母看到了,祖母看到了啊!”
“你的名字在第一!”
崔岘抱着祖母,咧开嘴笑。
考第一、考县案首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刻吗?
在她俩身后。
崔仲渊、崔伯山、林氏、陈氏等人,早已震惊瞠目到说不出话。
裴老夫人瞪直了眼。
而裴崇青老爷子,则是一副‘见鬼了’般的震撼表情:“这……合理吗?”
才开蒙一年的九岁稚童,中了县案首!
老天啊!
他让岘哥儿代替裴坚去考试的时候,打死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唯有裴坚、庄瑾等人,在片刻的沉默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几个小少爷互相拥抱在一起,神情激动不已。
天呐,真中了县案首!
那岂不是说了,岘弟确实有旁人不知晓的‘学习秘法’?
那若是能跟着岘弟一起学习,中个童生什么的……
单是想一想,都让四位少爷沸腾。
尤其是裴坚。
他看到了跟上岘弟步伐、不会被远远甩开的希望啊!
裴坚几人的欢呼声,让崔家人终于回过神来。
“岘哥儿,你竟然中了县案首!”
“老天啊!”
“娘,咱们回去后,一定要多摆几桌,给岘哥儿庆贺一番!”
“很快就是清明了,咱们带岘哥儿,去祭拜一下崔家先祖吧。祖宗们泉下有知,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和老崔氏一样,陈氏、林氏等人,都高兴的眼泪汪汪。
岘哥儿这孩子,实在是太出息了啊!
老崔氏抱着岘哥儿,笑容都止不住,满口答应:“好,好啊!”
他们一大家子,沉浸在喜悦当中,无法自拔。
却没意识到。
周围沉默注视着这一幕的考生,神情都变了。
凭什么呢?
凭什么别人寒窗苦读多年,却一直落榜。
而你才九岁,第一次下场考科举,就中了县案首?
纵然你是神童,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惊艳诗才,能写出震撼大梁文坛的锦绣诗篇。
但,这是科举考试,考的是八股文啊!
这世间,真的有人能天才到——
才开蒙一年,便能以九岁稚童的年纪,就中县案首的吗?
不可能吧!
究竟是因为,你真的有真才实学。
还是因为……你有个名震大梁的大儒老师,一个正二品的河南布政使师叔,以及一个次辅阁老师祖呢?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啊!
放榜的时候,本就人多。
而在这种人群拥挤的情况下,最容易出现变数,出现纷乱,出现局面失控。
因为‘法不责众’,隐藏在人群中,会让恶意无限放大。
总之。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的。
一道刻意捏着嗓子,隐藏自己身份的尖锐声音,犹如炸雷,在县衙前响起:
“舞弊!这绝对存在舞弊!他才开蒙一年,怎么可能中县案首!”
哗!
这么一句话,在无数人耳边轰然炸响。让县衙前的考生们,脸色齐齐大变。
而后,开始有很多考生,愤愤响应。
“对,肯定是舞弊!”
“凭什么他九岁就能中县案首,还不是因为有个次辅阁老师祖。”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我们要看崔岘的答卷!”
刹那间,场面一片混乱。
110、县案首‘单挑’上千考生!(中)
崔岘这番喊话,虽说狂妄。
但却成功让县衙外癫狂纷乱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主要的诉求便是:只开蒙一年,九岁稚童,不可能中县案首。
一定是舞弊!
崔岘坦然应对,接下他们的质疑。
既然你们觉得我不可能中县案首,那么好啊,来吧。
咱们废话少说,直接见真章!
有问题,尽管来向我讨教。
换个意思便是——
我这位县案首,愿当场接受你们所有人的考教。
好让你们看看,我这县案首,究竟能不能当得!
这是何等狂妄,或者对自身实力何等自信,才能说出这番话啊!
对上数千人的目光。
崔岘夷然不惧,挺直脊梁,傲然跟他们对视。
县衙内。
关注着这一幕的宋知府迟疑道:“怎么办?”
叶怀峰思索片刻,一咬牙:“让他试试,一旦情况不对,立刻让差役们护送他离开!”
县案首既然已经点了,那自然就要堂堂正正。
有人质疑,这是无法避免的。
这个时候,没有比县案首本人亲自出面,当众打碎质疑,更能让人信服的了!
崔岘身后。
老崔氏、崔家人、和几位小少爷,听到这番话,都神情忐忑。
这可是上千位考生啊,当众考教……真的能赢吗?
虽然心中担忧,但他们却并未开口,而是选择默默站在了崔岘身后。
至少,他不是一人在孤身战斗!
然而诡异的是,崔岘这番话说完,却没有人第一时间应声。
这也正常。
崔岘的后台,实在太了!
这些考生,只敢趁乱躲在人群里,发泄自己的不满,挑起众怒。
等真到需要他们单独站出来的时候,却哑声熄火了。
谁敢跟当朝次辅阁老的徒孙叫板?
那不是置自己科举仕途于不顾嘛!
见无人应声。
崔岘一挑眉,朗声道:“诸位方才不是都在质疑,我这位县案首是靠舞弊得来的吗?怎么,现在我给你们机会,你们反倒是不敢站出来了?”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开蒙一年,九岁,大儒老师,布政使师叔、次辅阁老师祖。所以,我这个县案首,肯定是舞弊得来的!”
“何其荒谬!”
“我本不想理会你们这些流言蜚语,奈何你们苦苦相逼。躲在人群中,暗戳戳挑唆众怒,却又不敢现身对峙,实在非君子所为!”
“你们大可做井底蛙,但我崔岘,志要做天上月!”
“我既得了这个县案首,便要堂堂正正,容不得你们半分诋毁!”
“你们不敢站出来,怕得罪我老师、我师叔、我师祖。那好,今日,不必你们站出来。我,崔岘,以县案首的身份,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点名让你们来讨教。”
“你们自不必担心,我日后会报复你们。”
说罢。
崔岘在一片震惊哗然声中,回头一指背后的红案榜:“今日中榜的76名考生,我来点名,你们一个个上前来,每人出一个八股题目!”
“你出题,我破题!”
“因为是我现场点你们来出题,自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舞弊可能。”
“但凡在场有考生觉得,我崔岘破的不对,直接站出来,同我辩驳。”
“若是我答不上来,那我这县案首,让给你又何妨?”
哗!
听闻这话,县衙前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崔岘,神情呆滞,表情震撼。
111、县案首‘单挑’上千考生!(下)
县衙,红案榜前。
考生们看着榜下年轻到过分的崔岘,震撼的瞪大了眼。
因为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出的八股题,都被他当场,快稳准的直接破了出来!
方才那三道题,或许他们其中也有能人破。
可绝对做不到似崔岘这般举重若轻、信手拈来!
而且破的这般让人惊艳!
让人醍醐灌顶!
其实到了这里,已经有部分考生意识到了——
崔岘能中县案首,自然是凭借实力。
九岁又如何?
只开蒙一年又如何?
这世间,就是会存在完全不讲道理的妖孽天才啊!
但,崔岘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五名,出题!”
只是这位第五名,始终没有站出来。不知是没来……还是不想站出来。
崔岘略作思索,抬手随机指向人群中一人,道:“那你来出题。”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那位青年考生,吃惊又茫然:啊?谁?我吗?
在众人齐刷刷注视下。
那青年考生脸色瞬间涨的通红,脑子也有些发懵,最后竟磕磕巴巴的出了个题目:“学而时习之。”
人群陷入瞬间的沉默,而后哄笑出声。
这就很有趣。
被质疑县案首是靠舞弊得来的崔岘,没有怯场。
反倒是他们这些质疑人家的,连个像样的题目都拿不出来。
别说在场这些考生。
甚至连裴坚、庄瑾等学渣,听到这个题目,都捧腹大笑。
崔岘也笑了。
但笑过后,仍旧认真给出破题思路:“为学而惮其苦,圣人以‘时习’诱之焉!”
听到这个破题,原本还在笑的考生们,笑不出来了。
不是?
如此简单的题目,也能破的这般精彩?!
正所谓:大道至简。
这个破题,终于让考生们意识到,他们同崔岘的差距有多大!
那位提问的考生,万万没想到会获得这样一个答案。
愣神片刻后,他竟当众朝着崔岘鞠躬致谢,诚恳道:“多谢县案首,在下受教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质疑,消失了。
他们甚至开始主动称呼崔岘为‘县案首’!
崔岘摆摆手,道:“第六名,提问!”
第六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站出来,不再像前面几位那般随意。而是认真朝着崔岘一拱手,以请教的姿态说道:“在下有一疑惑,想请教县案首。”
“心之官则思。”
崔岘向来不是嚣张跋扈之人,你敬我,那我自然以礼回之。
他看向那位老翁,微微拱手,答道:“揭心之所以统众体者,而即思以惕之焉。”
那排名第六的老者,当场被震慑到怔怔无言。
而听到题目后,正在苦苦思索的考生们,更是满脸呆滞。
众人看向只有九岁、眉眼稚嫩、年轻到过分的崔岘,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群情激奋质疑。
甚至有些年迈的老者、中年人,脸上开始浮现出畏怯与恐惧。
原来……
这便是真正的妖孽天才吗?
太可怕了!
“第七名!”
崔岘的声音仍旧在继续。
但听在众人耳中,莫名觉得格外有压力!
第七名站了出来,照旧恭敬朝着崔岘拱手,而后才道:“敢问县案首,三仕为令尹,何解?”
崔岘回礼,答道:“大夫之心裕而公,忠于谋者也 。”
人群骤然失声。
那第七名怔怔看着崔岘,片刻后竟转过身,朝身后那数千位考生,嘲讽大笑:“哈哈哈哈,可怜你们这帮庸才,如井底蛙见天上月,不知皓月为谁圆!”
“可笑,实在可笑啊!”
112、东莱先生:天塌啦!
“听说了吗,今日县衙放榜,小神童中县案首了!”
“什么?小神童不是才9岁吗?”
“对,那群读书人们说咯,小神童马上会成为咱们大梁最年轻的县案首!”
“哎哟,太厉害了!”
“最新消息,方才在县衙,出现了一场闹剧。考生们质疑小神童的县案首,是靠舞弊得来的,当场把小神童给围堵起来了。”
“啊?”
“但是,小神童半点不畏惧。直接让现场考生出题,他来作答!上百道题,竟没有一道能难得住小神童!”
“天呐!”
此事,实在过于轰动,因此很快便在南阳县城流传开来。
凡是听到消息的百姓,都很是激动,神往不已。只恨自己没有在现场,目睹小神童一人破百题的耀眼风姿。
一人对峙千人,还不落下风。
凭实力,让质疑声全部消失。
这得是何等才情和魄力,方能办到啊!
而那群无缘无故,冤枉小神童‘舞弊’的考生们,也被南阳百姓所不齿。
看人家年纪小中县案首,心里嫉妒,所以污蔑人家舞弊。
不要脸的玩意儿,读书都读到狗身上了吧!
想想前不久,小神童被陛下嘉奖,还免了南阳县百姓好几年的赋税、徭役呢。
你们竟然敢恩将仇报!
百姓们骂的很脏。
因此,这一届参加县试的很多考生,最近都不敢在公开场合露面。
一是怕被骂。
二是道心破碎,需要时间来自愈啊!
很多考生近期晚上睡觉,一闭眼脑子里都是崔岘破百题的场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太可怕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能天才妖孽到这种地步?
因为被吓破胆了,闹到最后,竟无人再敢提,让县衙公布县案首的答卷。
这让叶怀峰县令很是遗憾:“这么精彩的答卷,不公之于众,实在是那些学子们的一大憾事啊。”
听到这话,宋知府很是无言。
那些考生们,如今道心崩溃者数不胜数。若是再看过崔岘的答卷……
怕是一个个都要哭着回家了。
总之,一场关于对县案首的质疑,在南阳城里,算是平息了。
但,南阳之外,就不好说了啊!
宋知府深吸一口气:“封卷吧,将本次县试成绩递交开封府。事情太大,咱们顶不住,交给上面去顶吧。”
“好。”
叶怀峰答应下来,把本次县试的排名、同答卷一起,递交去开封府。
三天后。
提学衙署。
一位佥事在收到南阳县试的成绩文书后,盯着‘县案首崔岘、年九岁’震惊看了许久,而后一拍桌子站起来:“荒谬!九岁县案首,实在荒谬啊!”
“这崔岘,是东莱先生的弟子吧?好一个南阳县令,当真胆大包天!”
“我要马上向提学大人禀告此事!”
提学衙署是个很特别的部门,只负责全省科举、教学。
衙署里的佥事们,一律都是迂腐老学究。
他们可不管你是什么后台,事关神圣科举,谁都别想在里面玩儿猫腻!
老先生们的眼睛就是公道尺!
因此,这位老佥事的话,引来更多佥事们哗然震怒。
一帮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们群情振奋,找到提学大人,誓要让南阳县令叶怀峰给个交代。
提学大人听闻此事,像是头一次知道那般,表情‘勃然大怒’:“哦?竟有此事?实在是太恶劣了!”
“来人,把本届南阳县试的考卷拆封,好叫各位老先生们掌掌眼,那南阳九岁县案首,究竟写了什么!”
此刻。
还没人注意到,提学大人话里的机锋——他自己竟然没有选择第一个看,而是让这群老佥事们看。
一位佥事怒气冲冲领命,拆开南阳县试的试卷封条,找到崔岘那份,当众查阅。
而后,这位佥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提学大人眨眨眼,故意问道:“这位九岁的县案首,写了什么?”
那老佥事本就心神激荡。听到‘九岁’二字,竟在一片惊呼声中,被刺激的白眼一翻,哆嗦着晕了过去。
这一日,提学衙署的老佥事们都‘疯了’。
有人捧着那份试卷,如获至宝,痛哭流泪。
有人疯疯癫癫高呼‘和他一比,我这一生,就像是个笑话’。
而在一片闹腾声音当中。
提学大人扣押下南阳县试的答卷,只把本次县试的成绩排名文书,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礼部。
南阳出了一位九岁县案首,这种事情,肯定是得尽早报备的。
至于为何只送成绩,不送答卷——郑阁老一切都准备好啦,那提学大人自然要懂事点,把效果做起来。
113、郑阁老:徒孙太优秀了怎么办!
东莱先生确实‘欢喜’到说不出话来了。
他一向知道,自家小徒弟很有天资。
真让徒弟彻底低调下来,似乎也……怪为难他的。
可,也没有必要九岁就中县案首吧!
老天!
这么年轻的县案首,难道就没有人来质疑?
东莱先生思绪翻腾,久久无法平静,竟无意识把心里的疑问,喃喃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老崔氏越发得意:“怎么没有,那日县衙放榜的时候,上千考生站出来质疑岘哥儿,说他舞弊!”
“结果您猜怎么着?”
迎着老崔氏得意洋洋的表情,东莱先生不知为何有些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问道:“……怎么着?”
老崔氏表情可以说是眉飞色舞,兴奋道:“结果,上千考生现场出题,岘哥儿当场破题。”
“连破百余道题,每一题答案都无人挑出错误。到最后,那上千考生,再也不敢怀疑岘哥儿的实力!”
“如今南阳城里人人皆知,九岁县案首当场破百题的事迹!甚至还有读书人,想要购买岘哥儿破题的答案。”
“我正合计着,印刷一本《九岁县案首崔岘破百道八股题》的书,去售卖呢!”
“……老先生,您怎么了?您不开心欢喜吗?”
东莱先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高兴,老夫实在是太高兴了!”
原来,九岁县案首还不是最高调的。
最高调的,是九岁县案首当场对峙数千考生,连破百道八股题!
这……简直是活生生的‘佳话传播案例’,会引发大轰动的啊!
东莱先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时,自知‘闯祸’的崔岘走了过来,朝老师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正欲道歉。
东莱先生摆摆手:“为师知道,不怪你。你只是太优秀了而已,你有什么错呢?”
“对了,本次县试的题目是什么,你又如何作答的?”
崔岘松了口气,道:“本次县试一共两道题,分别是: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
“今夫天。”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题目,东莱先生浑身一震。
而后,当小徒弟把答卷内容背诵出来以后,东莱先生激动不已。
当日在开封,提学官递给他的那两道,惊才艳艳的八股题,原来是自家小徒弟写的?
而这县案首,竟是他亲自给徒弟点的!
这样想着。
东莱先生噌的一下站起来,看向徒弟的目光满是欣慰、赞叹,一改先前‘天塌了’的表情。
老先生振振有词道:“乖徒,莫怕!你没有错!这个县案首,就该你来拿!要是叶怀峰不给你县案首,老夫就敢冲进县衙找他算账!”
“没事的,没事的。”
“但就是你师祖那里……嗯,他会原谅咱们的。额,不对,他可能只会原谅你,但是也没关系!徒孙太优秀了,他白得一个好徒孙,受点委屈怎么了?”
“他赢麻了,使劲偷着乐吧他!”
听闻老师这番话,崔岘有些汗颜,神情也有些古怪。
他这次……该不会真的把师祖给坑了吧?
事实证明,是的!
提学大人那封奏疏,送去了礼部。
礼部尚书跟郑阁老不对付,自然不会提前打招呼。反倒是暗戳戳把这封奏疏,连夜送给了几个御史台、督察院的言官喷子。
于是,次日早朝。
毫无预兆的郑阁老,被喷成筛子了。
当时皇帝刚在龙椅坐下。
百官照旧向陛下行礼。
双方一副其乐融融、君臣尽欢的姿态。
等秉笔太监喊话,让群臣奏疏议事后。
接连三位言官,迫不及待站出来说道:“回禀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郑次辅!”
一时间,殿前百官纷纷侧目,满眼看好戏的吃瓜表情。
说实话,言官们屁事儿多。纵观满朝文武,哪个没被喷过,哪个没被弹劾过?
郑阁老执政这么多年,对于这种事情实在从善如流。
几乎在被弹劾的瞬间,郑阁老便向前走两步,一副惊恐慌张的表情:“微臣惶恐!”
说话的同时,郑阁老心中其实也在疑惑,这次又是什么破事儿?
一点风声没听到啊。
但应该不是大事儿,毕竟也就两三个言官站出来而已。
114、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
李端、东莱先生这两位‘孽徒’,和愚笨二字并不沾边。
在得知崔岘中了县案首以后,师兄弟二人都分别紧急展开行动。
废话,再不行动起来,老师会骂死他俩的!
首先是东莱先生。
在徒弟的县案首庆功宴上,迅速想出了对策。
他问老崔氏:“你要出版的那本《九岁县案首崔岘破百道八股题》,印刷出来了吗?可否送给老夫一本。”
老崔氏当即大方道:“老先生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取来!”
不得不说,老太太此次真立大功了。
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老崔氏本就在快速成长。
再加上开蒙识字,也初步有了些商业头脑。
那日跟崔岘离开县衙回家,到了晚上后半夜,老崔氏还激动的睡不着。
而后脑子灵光一闪,有了个念头:
那百道八股题,就该记录下来啊,万一有读书人愿意买呢?岂不就发财了!
就算没人买,也算记录了岘哥儿的辉煌战绩啊!
于是次日。
老崔氏找来岘哥儿,两个儿子,以及裴坚等几位少爷,甚至包括裴崇青老爷子。
大家合力一起回忆,愣是把昨日那么多现场提问的八股题,给整理出来了!
对老崔氏来说,这是她的商业思维微微开窍了。
但对东莱先生来说,这就是为自家徒弟正名、甚至让他的老师郑阁老,在朝堂上挺直腰杆的有力证据啊!
拿到那本书后。
东莱先生甚至没忍住,狠狠夸赞了老崔氏一番:“小崔岘有您这样一位优秀的祖母,实在是他的福气啊。”
“这本书的作用,可大了去了!此书一拿出来,礼部那帮人,甚至都没脸面来南阳盘查小崔岘这个县案首。”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呐!”
老崔氏被夸得美滋滋的,笑的嘴巴都合不拢。
她现在就喜欢听‘你没给岘哥儿拖后腿’这种话。
哎哟,太有成就感啦!
而东莱先生说完,则是打开那本书翻阅,越看眼睛越亮,越看表情越得意。
老子的徒弟怎么能这么优秀呢!
等看完了那本书,东莱先生当即命仆从,将其火速送往开封府!
另一边。
开封府。
本来李端整个人还挺慌,思索着该怎么不着痕迹把自己摘出去,将篓子都推到师兄东莱先生身上。
好躲过老师一番谩骂。
可等跟随提学官一起,去看过师侄崔岘的试卷以后。
李端拿着那试卷,瞪圆了眼,直呼:“好家伙!”
他看向提学官,问道:“这份试卷?”
提学官嘿嘿一笑:“大人放心,下官只将成绩文书送去了礼部,试卷还未来得及呈送。”
干得漂亮!
李端也跟着嘿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去闹腾吧!闹到最后,且看他们还有何脸面!”
但,李端并未第一时间将试卷送去京城。
而是默契的选择等一等。
不出所料。
次日中午,南阳那边,师兄周雍送来了一本《九岁县案首崔岘破百道八股题》的书。
李端看完以后,没忍住又瞪直了眼:“好家伙!”
旁边,提学官好奇接过来看了看,下意识也跟着惊呼:“好家伙!”
一人对战上千考生。
连破百余道八股题。
当场力挽狂澜,证明自己县案首的实力。
这……
不仅仅做了两篇教科书级别的八股文,还做了一件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舞弊危机公关应对’。
了。
试卷+这本书送去京城,礼部甚至都不敢再派遣人来核查,崔岘这大梁王朝最年轻的九岁县案首,直接就坐稳了!
还是在满朝文武,甚至在陛下的亲自见证中,坐稳的!
115、麟子文星,神童天授
朝堂。
在一片安静当中,郑阁老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收到了南阳送来的,本届县案首的试卷。”
哦?
看来,让诸位大人们安静的缘由,就在这份试卷上了。
皇帝饶有兴趣道:“呈上来,让朕也瞧瞧。”
秉笔太监从郑霞生手中,接过试卷,和一本书,恭敬呈给皇帝。
皇帝先看了试卷,碍于皇家威仪,没有出声。
但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此等精彩好文章,看完以后,实在让人心中舒畅啊!
与此同时,皇帝也反应过来,为何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应声。
他朗声笑道:“诸位爱卿,你们九岁的时候,可能做出此等妙笔生花的锦绣文章呐?”
群臣:“……”
别问了,别问了!
皇帝问话的同时,又翻开那本《九岁县案首崔岘破百道八股题》的书,看的津津有味。
嘴角也不自觉浮现出笑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大梁出了这样一位神童,身为君主,他自是高兴的。
而且,崔岘还是郑霞生的徒孙。
这样想着。
皇帝不着痕迹看向郑霞生前方——那是一个比郑阁老还要苍老一些的老者,耷拉着眼皮,身形佝偻消瘦,好似隐形了一般不起眼。
但,他却头戴七粱冠,身穿绯袍,配赤色绶带。
此人,便是大梁王朝的首辅,陈秉。
几乎是在皇帝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间,陈秉骤然睁开眼睛,微微躬身:“老臣,恭贺陛下,喜得麟才!”
“以九岁年纪,便能做出此等上好之文章,实乃我大梁之幸,陛下之幸!”
“老臣建议,应该给予麟才褒奖,彰显陛下拳拳爱才之心意。”
陈秉刚一开口。
郑霞生整个人便悄然绷紧神经,浑浊的双眼深处,是十二万分的戒备。
其实,不应该让小崔岘接下这个褒奖的。
他还年幼,此举有捧杀之嫌疑。
但陈秉把话堵死了:彰显陛下爱才之心。
郑阁老无法站出来替崔岘拒绝——陛下爱才,作为臣子,你以什么资格拒绝呢?以崔岘师祖的身份吗?
朝堂之上,唯有君臣!
皇帝闻言笑道:“以陈爱卿之见,朕这褒奖之词,该如何拟定呢?”
陈秉道:“麟子文星,神童天授!”
哗!
听到此话,满朝哗然震撼。
纵观历朝历代,都有被皇帝褒奖神童的案例,每每都被传为佳话。
但,褒奖词都是以四字居多。
八个字的褒奖词,属实罕见呐!
至少在大梁王朝,这是独一份。
换句话说,这个褒奖词一经赐下,崔岘便是皇帝钦点的‘大梁第一神童’了!
听闻陈秉此话,郑霞生犹如护犊子的老牛,脊梁都挺直了。
小崔岘,还是过早被卷进了波云诡谲的政治旋涡里。
但没办法,这就是政斗。
被嘉奖的那个,集万千耀眼光环于一身,却也成为众矢之的。
而提议嘉奖别人徒孙的陈秉,看似在不怀好意捧杀,实则呢,似乎也没落到什么好处。
两位阁老你来我往、明争暗斗多年,早就习惯了。
但皇帝很满意。
他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将两位阁老的微表情尽收眼底,笑道:“便依陈爱卿之言,赐崔岘‘麟子文星,神童天授’的牌匾,由礼部择吉日,赐去南阳。”
于是,此事便这样定下了。
郑阁老参与科举舞弊一事,不攻自破。
当日下朝。
南阳出了一位大梁王朝最年轻的九岁县案首一事,迅速震撼传开。
当得知,陛下赐了‘麟子文星,神童天授’后,更是引发士林、官场齐齐轰动。
国子监老祭酒,甚至在下朝后,当众激动表示:“崔岘这两篇文章,实在惊艳绝伦,本官要将其镌刻在国子监文碑上,供学子们瞻仰学习。”
当然,这是不是在‘政治表演’,咱也不知道。
总之几日后,《今夫天》、《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两篇文章,被刻在了国子监的文碑上。
文碑下方,南阳九岁县案首崔岘,这一行署名,闪瞎了无数国子监学生的眼睛。
整个国子监都轰动了。
116、接圣驾
礼部的仪仗队伍,是四月下旬抵达南阳的。
因为赐予神童崔岘的牌匾,足足有八个字,属于大梁王朝开国后头一遭。
再加上首辅提议赐匾,皇帝应允,崔岘本人又是次辅的徒孙。
所以……这场颁发牌匾的仪式阵仗,直接被拉到了最高规格。
经由内阁批准,礼部右侍郎被点做钦差大臣,携圣旨及匾额,选黄道吉日离京,赶往崔岘家中。
值得一提的是。
崔岘是因文才受赏,所以翰林院也参与进来,负责撰写牌匾事务。
京城距离南阳路途遥远。
钦差仪仗队伍代天行赐,自不会风尘仆仆赶路。因此要走官道,一个城、一个城路过。
几乎每到一处,都要有官员接待。
更有无数百姓夹道相迎,闻讯赶来凑热闹。
虽说那块‘麟子文星,神童天授’的牌匾,被黄绸覆盖,看不到全貌。
但百姓们都知道了,那是陛下奖励给小神童的。
大梁王朝第一神童,南阳崔岘!
神童崔岘的大名,便这样轰然传开,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当然,南阳方面也得做足准备。
早在礼部的仪仗队,还未离京之前,内阁的口谕就先送来了。
想想看,皇帝亲自给你赐牌匾。要是人家仪仗队吭哧吭哧大老远跑来,结果你有事,没在家。
这不就招笑了嘛!
内阁的口谕,说白了,就是帮皇帝传句话。
这句话,都没有经过河南布政使李端,直接送到了南阳知府衙门,宋知府这里。
当时,宋知府正在衙门里打盹儿。
骤然得知‘皇帝给你捎了句话’,吓得差点没哆嗦过去。
等弄明白,皇帝要嘉奖崔岘匾额,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接着。
宋知府火速去找叶怀峰县令,二位大人强忍住激动,把两个衙门里的差役、小吏都召集来,风风火火赶去崔宅。
至于去干什么——
当然是替崔家打扫卫生呐!
那天老崔氏正在家里痛苦学算术,一大帮衙门官员呼啦啦冲进来,给她家扫地、修缮地板、房屋,甚至修砌门头。
宋知府一张老脸笑的比菊花都灿烂,殷勤的像是见了自己老子娘:“崔老夫人,大喜,大喜啊!”
“圣上要给您家岘哥儿,赐神童牌匾呢!”
老崔氏噌的一下站起来,差点以为自己学算术学昏头了,产生了幻觉。
等确认是真事儿以后。
老太太激动地脸色发红,颤声道:“伯山、仲渊,你们听到了吗!圣上要给咱家岘哥儿赐牌匾啦!”
一嗓子,把全家嚎的瞠目结舌,激动不已。
娘嘞,御赐牌匾!
这下真是老崔家祖坟冒青烟了!
全家人都晕晕乎乎的看向崔岘。
崔岘瞧着他们惊喜的表情,笑着提醒道:“祖母,那你得给全家都尽快准备新衣。到时候,咱们得接圣驾呢。”
对对!
老崔氏一拍脑袋,激动的整个人还在发抖:“赶紧制新衣!哎哟,老婆子我做梦都想不到,竟然还有接圣驾的一天!”
此后小一个月,崔家都在惊喜与忙碌中度过。
而两府衙门的差役们,更是殷勤出力,恨不得把崔家的房屋修缮出一朵花来!
这可半点都不夸张。
也就如今崔家脱离了宗亲,暂时没有开祠堂。
否则,这群地方官员,还得帮崔家打理、修缮祠堂,准备炮仗,参加崔家的祭祖仪式。
但就这也足够宋知府、叶怀峰忙活的了。
因为作为地方官员,他们得陪着崔家接旨,安排好所有的接驾仪式。
别说府衙、县衙,甚至连整个南阳城,都要参与进来。
117、岘哥儿,我们太想进步了!
虽说早就知道了这块牌匾上的内容。
但真正看到它的那一刻,满长街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眼睛里都是激荡与震撼。
这是圣上亲赐的啊!
此牌匾一旦挂上去,就是全南阳独一份的殊荣。
一个崭新的大家族,南阳崔氏,即将崛起,成为南阳最尊崇的名门望族!
“崔岘,老人家,你们同本官一起抬匾吧。”
礼部右侍郎看向崔岘和老崔氏,笑呵呵说道:“莫要辜负圣上的心意啊。”
老崔氏瞧着那块匾,激动的红光满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确实该激动的。
因为今日的崔家,绝对是整个南阳城,最风光得意的那个,没有之一!
此次授匾仪式,礼部会记在《实录》里,南阳县志同样要浓墨重彩写上一篇。
他们崔家,已经有了单开族谱底气!
在无数百姓的见证下。
激动的老崔氏,和崔岘,礼部右侍郎一起,跟侍卫们一起抬匾。
宋知府、叶怀峰县令,甚至早就在崔宅门口殷勤等候,小心翼翼帮忙将匾架提前挂上去。
这一幕属实让人瞠目。
但,等牌匾挂上去的时候,人们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礼炮梅开二度轰鸣。
圣上亲赐的牌匾,高悬于崔家门头上方。
甚至连‘崔宅’二字,都得排在下面。
有这八个字的牌匾镇着,以后不管谁来了崔家,不管什么地位,腰杆都得自动矮三分!
九岁的岘哥儿,做到了他一年前说的话——
光耀崔家门楣!
作为崔家的大家长,今日这场盛事的主角之一。
风光得意的老崔氏,拉着岘哥儿的手,站在自家御赐牌匾下方,笑的格外振奋:“感谢各位大人们,替我家岘哥儿操心劳累。”
“宅子里准备了席面,请各位大人享用。”
“还有各位来捧场的父老乡亲,大家实在太过热情,恕我们无法一一招待。但经由知府大人、县令大人支持,我们在南阳大街盖了粥棚,并分发一些喜钱,好叫大家一起跟着讨个彩头。”
“希望咱们南阳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
她话音落下。
人群当即一片叫好。
看来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老崔氏也是能在大场面说上囫囵话的人咯!
崔岘悄悄对祖母竖起大拇指。
唯有老崔氏自己清楚,她手心都出汗了,小腿也在隐隐发抖。
为了今日这段发言,她提前半个月都开始背诵了呢!
好在,成效很不错嘛。
授匾仪式结束后。
百姓们散去,崔宅则是开了整整二十桌席面,招待钦差、与县衙、府衙的官员们。
距离崔家不远的裴府大门口。
台阶上。
裴坚、庄瑾、李鹤聿、高奇四人排排坐,看向崔宅,四脸惊叹震撼。
庄瑾喃喃道:“真风光啊。”
高奇点头:“是吧!不过也是怪哉。往日瞧见岘弟出风头,我替他开心的同时,也会自卑。但今日,好像没有难受的自卑想法了。”
118、崔氏集团第一个五年计划(上)
拥挤的卧房里。
听闻众人七嘴八舌说明来意,崔岘放下手中的书,嘴角不自觉浮现出笑容。
而在他旁边的书案上,放着一封来自师祖郑霞生的信。
这封信,崔岘反复看了好几遍,心头十分熨帖温暖。
他能感受到这位素未谋面,却对自己谆谆教诲的师祖,传递来的关切与善意。
所以,崔岘也懂了师祖的意思。
个人成长不能懈怠。
同时也得带动身边人,为自己铸就一张结实的‘关系网’啊。
迎着众人迫切的眼神,崔岘站起来,笑道:“你们的意思我懂了,走,去堂屋。咱们开个会,合计合计。”
“对了,把我爹、我大伯,还有我老师,都喊来吧。”
啊?
开会?什么开会?
眼看众人神情疑惑,崔岘笑了笑,也不解释。
当然是开一个关于‘崔氏集团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战略会议啊!
既然都这么想进步,可以啊。
咱们先把章程规划议出来,写好‘企划书’,每个人都得签字画押。
白纸黑字一写,谁都赖不掉。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是真的想进步,还是脑子一热,过几天就放弃了呢!
堂屋。
按照崔岘的意思,众人把好几个方桌、拼成长桌。
再搬来椅子,大家在两侧相对而坐。
每个人的位置上,都放有笔墨、纸张,和一盏茶。
一个简易的‘古代版会议室’就布置好了。
老崔氏等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怪哉,明明也就几张桌子拼一起而已,怎么突然就觉得……气氛莫名变得凝重起来了呢。
不久后。
东莱先生、崔伯山、崔仲渊先后到场坐下。三人的神情,和其余人一样疑惑。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就开始吧。”
崔岘喝了口茶,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会议开始之前呢,我先简单讲两句哈。”
一帮人懵逼的看着他。
崔岘放下茶盏:“鉴于你们每个人都很想进步,经过慎重思考,我决定,带着你们一起学习,成长。”
“从即日起,到五年后,这段时间,便是你们的学习时间。”
“若到时候你们学有所成,我会酌情考虑,带你们所有人一起去开封,发光发热,创造辉煌!”
天呐!
听闻这话,众人眼睛都齐齐亮起来,神情既振奋又期待。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崔岘又咳了一声,暗示性敲了敲桌子。
别人还在疑惑。
裴坚第一个反应过来,使劲开始鼓掌:“好!说得好!”
大家如梦初醒,跟着开始鼓掌叫好。
堂屋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崔岘舒服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笑着说道:“好了好了,看来大家都很热情啊!我先来公布今日会议的主题:十年后,你多大岁数了,你觉得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五年计划,十年成长。
要先看到成长,才能认真去执行计划啊!
换句话说,今天崔岘要把大家的鸡血,打得足足的!
啊?
听到这个奇怪的议题,众人都很是茫然。
唯有东莱先生瞥了一眼自家小徒弟,神情惊异——崔岘,还懂心学?
这个议题看似很普通,实则包含了很多东西:比如在场众人对什么最感兴趣,渴望什么,下意识觉得自己擅长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119、崔氏集团第一个五年计划(下)
等林氏、陈氏眼泪汪汪的坐下后。
庄瑾激动的站起来,磕磕巴巴说道:“岘弟,我今年11,十年后21啦!我也幻想着,自己到时候能高中做官。”
“我从小受我爹影响,对做生意啊,钱财往来管理,都非常感兴趣,也很擅长。嗯……好像不用怎么费力气,我就能跟吃饭喝水一样懂了。完全没有读书时候的那种力不从心。”
说到这里,庄瑾有些赧然:“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当户部的官。跟裴坚似的,做那个……做那个户部侍郎啊?”
迎着庄瑾期待的目光,崔岘给予肯定:“必须得,咱大梁朝堂,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庄瑾开心傻了。
高奇迫不及待站起来,嚷嚷道:“还有我,我今年10岁,十年后20!岘弟,我也要做官!我爹说当大头兵最不值钱,所以我想做兵部侍郎!”
李鹤聿紧跟其后:“你们都做侍郎,那我也要做侍郎!不是我吹嘘,我爹从小就夸我,说我有他的工匠天分。”
“我今年11岁,十年后21,我要做工部侍郎!”
好家伙!
听到这话,崔岘咂舌。
你们一个个的,志向都很远大嘛!
但说实话,这也是崔岘第一次了解到几位大哥内心的‘梦想’。
以他的眼光来看,大哥们虽然学习差了点,但性格、能力方面绝对不输旁人,反而优势相当明显。
若是真的能把他们成绩带起来,以后步入官场,做到‘侍郎’也不是没可能的!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等人学习是短板。
裴坚紧张兮兮看向崔岘:“岘弟,我们能跟着你学习秘法吗?”
在几位大哥的欢呼声中。
崔岘笑道:“当然,最多七天,我会把计划列出来,你们等着吧。”
是时候,让你们吃点应试教育的苦头了!
学吧,一学一个不吱声。
受良好氛围影响,崔钰也红着脸站起来:“我,我今年10岁,十年后20岁。我想读好多书,以后做一位备受尊敬的大儒!”
崔璇则是期期艾艾道:“我今年11岁,十年后21岁,我……我也想跟着祖母,做岘哥儿说的女霸总!”
啪啪啪啪!
大家神情一个比一个振奋,互相捧场,每一个人说完后,都给予热烈的鼓掌。
就好像他们,已经实现了梦想那般振奋。
一片热闹中,唯有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神情很是迷茫。
老崔氏一开始还在激动,可后来,她的目光频频看向两个儿子,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歉疚、与哀伤。
崔岘默默握住祖母的手,向她投去鼓励的目光。
随着崔家日子越过越好,家里那些曾经无法调和的内部矛盾,也是时候解决啦!
被崔岘握住的老崔氏,一下子眼睛就红了。她懂了,岘哥儿今日,不仅仅在开会。
也给了她,和两个儿子互相解脱的机会啊!
这样想着,老崔氏鼓足勇气,眼泪汪汪看向两个儿子,颤声道:“伯山,仲渊,大家都在聊,你们俩,也跟着聊聊啊。”
“这些年,娘其实一直都知道,娘对不住你俩。但,娘却怎么也做不到放过自己,放过你们俩。现在咱家日子好起来了,岘哥儿也出息了。”
“你们俩跟娘说,你们是不是……真的就不喜欢读书啊?如果不喜欢,咱就不读了,好不好啊?”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所有人都震撼的看向老崔氏——魇了大半辈子的心魔,一朝解开,得经历多少个夜晚的思想争斗啊?
崔伯山、崔仲渊看向老崔氏,两个三十岁的男人,竟齐齐痛哭出声。
他们俩,等这句话,足足等了二十年呐!
无数次被老崔氏强逼着读书的时候,他们都在幻想,能不能不读了,能不能不读了啊!
其实最近,他们兄弟俩,压力也大。
考这么多年不中,最后连九岁的岘哥儿,都中了县案首!
作为岘哥儿的父亲,大伯,他俩被邀请去各种文会。又因学业不精,备受人议论。
“怎地小神童的父亲、大伯,是这般德行?”
在家里,他俩担心被老崔氏念叨,更加用心学习,准备院试——
等等,如今院试时间已经过了啊!
往年雷打不动,都要逼着两个儿子参加院试的老崔氏,这次竟然一句也没提。
原来,娘早就想开了,放下了!
崔仲渊嚎啕大哭,他坐在椅子上,哭的眼泪都止不住。似乎终于可以放开声来,把二十年的委屈和苦闷,都给哭出来。
二十年!
他被整整困住了二十年啊!
旁边,崔伯山揽着弟弟的肩膀,同样哭的撕心裂肺。
老崔氏不停在说‘对不起,是娘对不起你们兄弟俩,是娘错了啊’。
但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只是不停摇头。
祖父为守城而死,父亲死不瞑目,留下如噩梦般的狰狞遗言,困住了娘。
娘又困住了他俩。
120、想成功,先发疯!
次日,上午。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睡了二十年来、第一个踏实的懒觉。
睡醒后,他俩懒散起床,不急不徐用过早食。而后站在自家院子里,赏花,喂鱼,发呆。
春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他俩表情惬意极了,从未觉得,原来最普通的日子,也能这般舒适。
活着,真好啊!
相比于他俩笑呵呵的悠闲,其余众人,则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昨日,他们在‘会议上’有多激动亢奋。今日,就有多狼狈慌乱。
因为崔岘开始放大招了!
一大早。
他让仆从们帮忙,做了一个大号木板墙架子,置放在正屋门口的一侧。
昨日大家签署的‘五年企划书’,全都被张贴在了上面。
而木板墙左上角,最显眼处,是一张红墨写的字:距离前往开封还有1733天!
老崔氏早上醒来,瞧见这行字,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昨日不是还有1734天吗,怎么才一夜过去,就剩下1733天了!”
宝贵的一天,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不仅老崔氏。
其余崔家人,和一大早就赶过来的裴坚、庄瑾等人,都觉得很有压力。
崔伯山、崔仲渊看着他们焦急的模样,笑的更开心了。
这时候。
两位大清早就被崔岘支使出去办事的崔家仆从,带着一箱子东西回来了。
里面是一些奇怪的牌子,写着字的布制长卷等等。
裴坚伸长脖子,好奇问道:“岘弟,这都是些什么啊?”
他刚问完的下一刻。
脖子便被挂上一块牌子,崔岘笑道:“信息工牌,以后每个人都要佩戴,大家各自找你们的工牌吧。”
裴坚看了看自己戴着的牌子,上面写着:裴坚,12岁,科举组。
和他一样,同属‘科举组’的,还有庄瑾、李鹤聿、高奇、崔钰四人。
陈氏、林氏、崔璇则是被分在‘扫盲组’。
至于老崔氏,被分配在‘管理组’。
除老崔氏外,东莱先生也有个‘导师组’的工牌。
崔仲渊、崔伯山暂定‘编外组’。
大家各自戴好工牌,崔岘又把他们各自的资料信息,分组、张贴在木板墙对应的位置。
一个简单的‘企业构架墙’就做好了。
众人愣愣看着他捣鼓出来的东西,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压力倍增。
然而。
当崔岘在每个组的信息栏下方,写出‘秘籍宝典’的奖励后,所有人眼睛都瞪直了。
脸上都写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比如科举组,宝典秘籍的书名是:《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必刷真题》、《半盏茶时间少走三十年科举弯路》、《五十天冲刺上岸考童生》、《挂科后被同窗嘲笑的我成了学霸》等。
裴坚兴奋的嗷嗷叫:“我要学这个,岘弟,求你了!我要学这个,我什么都会做的!真的求求你了!”
庄瑾、李鹤聿等人,同样激动的脸色发红。
而管理组的秘籍则是:《从破产到首富只需100天》、《三句话让工人自愿加班》、《东家的自我修养》等。
老崔氏现在已经初步识字了,她盯着那几本秘籍的名字,彻底走不动道了!
至于扫盲组,针对林氏、陈氏、崔璇三人,宝典秘籍是:《工人管理手册:从入门到精通》、《从一文钱到十万两的做账技巧》等等。
她们几人尚且不识字,但经过老崔氏的解释,也露出渴求的振奋表情。
显然。
当这些书籍拿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崔岘笑看向他们,问道:“想学吗?”
这些内容,自然是他整理出的,枯燥无味的复杂干货。但换个书名,一下子吸引力飙升。
“想!我们超想的!”
“岘弟,快给大哥看一眼吧!大哥现在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大哥要受不了了!”
但崔岘不为所动,道:“看你们表现咯,表现的好,都可以学。祖母,你被初步任命为扫盲组的导师,带领扫盲组的成员开蒙。”
啥?
老崔氏懵了,磕磕巴巴的说道:“我?我吗?我教他们识字?”
121、吃点应试教育的苦头吧
众所周知,成功学唯一的缺点,是不能让你成功。
除此之外它真的很有用。
尤其是在鼓舞士气方面。
崔家满院子挂起来的布卷,起到的‘鸡血’效果非常立竿见影。
本来还心生退缩的众人,直接满血复活了!
尤其是老崔氏。
她被那些‘心灵毒鸡汤’鼓舞的心神激荡,迫切的想要教会儿媳、孙女开蒙,然后跟岘哥儿学习‘女首富秘籍’。
大半夜躺在床上苦思冥想,还真让她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第二日。
老崔氏兴冲冲推开门走出来,结果好家伙!
木板墙上的倒计时天数,又变了。
距离前往开封还有1732天!
一夜过去,又少了一天。
老崔氏在木板墙旁边,深吸好几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急好急好急。
转过身,满院子‘鸡血文字’昂扬。
不行不行,得支棱起来!
47岁正是拼搏的好年纪!
于是,老崔氏找到崔伯山、崔仲渊。
让两个儿子帮忙,效仿岘哥儿的‘挂布卷’方法,在整个崔宅,都贴满了小纸条。
比如家里的桌子,上面就贴‘桌子’。
椅子上面贴‘椅子’。
除此之外,像是‘庖厨’、‘茅房’、‘走廊’、‘竹林’、‘水池’等等,都贴上对应的字条儿。
崔岘起床推开门,瞧见满院的字条,被唬了一跳。
陈氏、林氏、崔璇三脸茫然。
老崔氏嘿嘿笑出声,不怀好意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璇姐儿。你们仨,从今天起,不在房间上课了。咱们一整个家,都是你们仨的课堂。”
“每天至少学习二十个字条。”
“七天后,你们学习会了的字条都得撤掉。然后,你们要写出字条上的内容,才能用这些东西。”
啥?
林氏愣愣道:“娘,什么意思?”
老崔氏一副‘自己淋过雨就要撕烂别人的伞’的表情,理直气壮道:“意思就是,七天后,你突然内急,想要用茅房。”
“那你就要先写出‘茅房’二字,否则便不能用茅房啦。”
林氏三人闻言:???
不是,你怎么想出这么刁钻的办法的?
三位扫盲组成员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但不得不说,这个法子很管用。
扫盲组三人有了急迫感,开始自发在家里,把所有字条都紧急看了一遍。
然后把‘床’、‘碗筷’、‘茅房’等关键字,作为优先学习对象。
为了提高效率,她们仨甚至还商议分工合作学习!
由于任务重,今日扫盲三人组连掉眼泪的时间都没了,吭哧吭哧闷头学。
生怕七天后丧失‘上床睡觉’、‘用碗筷吃饭’、‘去茅房出恭’的权利。
崔岘在旁边看的满脸惊叹。
祖母是个人才啊!
不仅无师自通,参透了‘贴条疗法’。
还掌握了‘老板思维’,把‘kpi考核指标’都给整出来了!
牛哇牛哇。
这样想着,崔岘朝老崔氏竖起大拇指:“祖母,厉害啊!”
老崔氏得意扬了扬眉。
她是高兴了。
但扫盲组三人,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看到纸条都哆嗦。
再晚一些时候。
东莱先生带着仆从老罗,和县衙七八个差役,抬来了整整十个箱子的……额,考生试卷。
那是南阳县十年来,所有县试中榜的童生试卷。
除此之外。
河南八个府、一个直隶州,共计87个县的,过去十年的县试录取童生考试试卷,都在送来崔家的路上。
换做别人,肯定是拿不到这么多试卷的。
但,河南布政使李端,是崔岘的师叔啊!
因此这事儿并不难办。
而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有院试卷、府试卷、乡试卷。
总之,刷题,刷题,还特么是刷题!
应试教育的真谛就是——以考中为目标,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东莱先生作为一代名儒,见过不少大阵仗,但此刻都难免有些咂舌:“小崔岘,你这是要把你几位大哥,往死里整啊。”
崔岘嘿笑道:“没办法,科举这一关,实在太难。不下点狠功夫,怎么可能中榜呢?”
122、师徒辩经(上)
当裴坚,庄瑾五人,拿着试卷瑟瑟发抖去刷题后。
东莱先生若有所思看向崔岘,道:“你这是让他们专攻科举八股文?有把握吗?”
显然,老先生看懂了学生的用意。
一切以考中为主。
那么其余的都不必管,专门研究试卷,研究考题,研究标准的‘录取套路’便可。
其实这也是应试教育的精髓、或者说糟粕所在——简单、高效批量生产一拨人才。
听闻老师的问话,崔岘想了想,笑道:“至少……能有七八成把握吧。”
这可不是胡吹。
参考上辈子的明朝,南直隶、江浙、江西三个大地区,几乎要把进士名额全给包揽了。
因此坊间一直盛传,这三个地区的人,摸清楚了科举八股文的套路。
在崔岘看来,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不对,是因为肯定没有绝对的科举八股文套路。
对,是因为这三个地区文风昌盛,垄断了知识传承,拥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师资学识力量。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崔伯山、崔仲渊多年不中,一和资质有关,二和闭门造车有关。
没有名师,没有书籍,不懂时政,基本就和科举无缘了。
在河南,像是先前崔家兄弟那样情况窘迫的学子,至少得占到七成。
其余三成,家里或少藏书,或没能力借阅到历年试卷,或没有名师教导,总之肯定得缺一项。
但裴坚、庄瑾等人,在崔岘的帮忙下,完全补齐了所有短板。
当五年、乃至更久的现代应试教育,强化了五兄弟的‘学习资质’问题后,裴坚几人中个进士,不难。
因为科举拼的是全方位的实力。
而不是单纯所谓的‘资质’啊!
“把握这么大?”
东莱先生很是惊讶,随后笑道:“看来,你师祖给你写的信,你听进去咯。这样也好,若是真能把你这群小兄弟带起来,以后步入官场,他们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接下来这四五年时间,希望他们能彻底成长起来吧。”
“不过,他们要成长,你的学业也不能懈怠。为师前段时间,又给你搜罗了大量孤本藏书,你得把这批书,尽早读完。”
“但并非是像先前那样,没日没夜的读书。因为接下来咱们的重点,得放在辩经上面。”
“一味的读死书,并不行。因为辩经,不仅仅需要引经据典,还得有一往无前的气势和胆量,有灵活的脑袋和应对策略。”
“辩经台上,各种人都有,他们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甚至无耻者,还会故意场外干扰。”
“若是没有强大的实力,和冷静的思路,在成千上万人的围观下,很容易就会怯场、卡壳,最后败的莫名其妙。”
显然,老先生年轻的时候,也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
不然也说不出来这般经验之谈!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就算是高台辩经这种文人间引经据典的唇枪舌战,也免不了各种俗套的明枪暗箭。
崔岘忍笑听完,问道:“老师,那接下来,学生的课业该如何安排?”
东莱先生想了想,说道:“夜晚读书两个时辰,白日上午辩经一个时辰,聊时政一个时辰,下午作八股文一个时辰,练字一个时辰。”
“再抽出一个时辰,给你的兄弟们讲课、批改试卷,顺带教你们家人开蒙、经商。”
这……强度不是一般的高啊!
但想要成为文坛领袖,成为大梁第一名儒,不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怎么能行呢?
崔岘闻言咧了咧嘴,道:“好,听老师的。”
东莱先生扬了扬眉,表情很是满意。
他这个徒弟,可不仅仅是天资惊人。
123、师徒辩经(下)
《中庸》肯定是有问题的。
但绝对不至于‘面目全非’。
崔岘当然是夸大其词,故意这么说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悉知四书五经的各种错误、漏洞。
但‘辩经’一事,单纯的‘对错’是说不明白的。
正如东莱先生所言:辩经台上,那些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所以,对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得坚定自己的信念,说服对方,忽悠住对方,战胜对方!
崔岘放完大招后,看向自家老师。
裴崇青、吴夫子等人,也都看向东莱先生,脸色苍白,神情急迫。
《中庸》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何其荒谬!
可崔岘的论点、论据都非常充足,他们一时间,都想不到该如何辩驳。
由此便能看出,文坛圈,和科举圈,是两个不同的圈子。
科举圈不管别的,闷头学,闷头考,上岸就行!
而文坛圈,要辩证,要考据,要提出质疑,要时常引经据典辩论,耍嘴皮子功夫。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在文坛、官场同时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
而崔岘,即将走的,就是‘士林官场双修’的路子!
所以。
他今日试探性的选择向老师发难,是打算探一探现在大梁王朝的文坛圈,究竟是个什么水准。
这关乎到他日后,去开封高台辩经,要使用什么策略。
迎着众人的目光,东莱先生并不慌张。
他看向崔岘,笑呵呵道:“圣人述道,岂会只拘泥文字多寡?《尚书·尧典》有云:协和万邦。”
“车同轨,乃象喻政令归中,而非指器物!孔子删《诗》《书》以立教化,汉儒辑录《中庸》正承此志——删繁就简,存其大义,何伪之有啊?”
听到这个答案。
吴夫子、裴崇青等人恍然大悟,狠狠松了口气。
刺激,太刺激了!
要是真被论证为《中庸》是假的,那他们都不用学了,直接回家吧!
老师的回答,让崔岘扬了扬眉。
其实,他是在以实证的角度,去提出质疑。
但东莱先生避开了这个角度。
选择用神话圣人,引《尚书》《论语·述而》来作为反驳。
崔岘懂了。
其实古人也发现了,四书五经中存在问题。但是他们被教化,必须以这些‘教科书’为原则。
所以,他们要想尽办法,来为这些错误狡辩。
说白了,这个世界缺一个‘朱熹’,来给四书五经做出新的注解。
当然咱们还得谨记: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就算强如朱熹,注解的时候,也存在一些乱七八糟的错误漏洞。
但没关系!
作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崔岘,来日去高台辩经,整理百家学说后,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震撼!
重新为他们编著、注解四书五经!
但现在,还早。
他还得积累学识,和经验。
迎着东莱先生、和众人的注视。
崔岘略作思索后,继续质疑道:“云梦秦简《工律》载'车同轨'为始皇诏令,战国楚墓车马坑轨距离,与秦制相差甚远。若子思真言'车同轨',岂非时空错乱?”
“此与《礼记·月令》天象不符周历同理,皆证汉儒整合先秦文献时,存在杂糅、胡编乱造之嫌!”
听到崔岘这话。
刚才狠狠松了口气的吴夫子等人,又瞬间开始怀疑人生了。
这……似乎听起来很合理啊?
难不成《中庸》真的是假的?
东莱先生属于‘老辩证’了。
听到徒弟这话,他并不作答,而是反问道:“战国楚墓车马坑轨距离,与秦制,有何区别?”
崔岘道:“战国楚墓车马坑轨距离39寸,秦制54寸。”
这次轮到东莱先生:???
不是,我请问呢?
众人齐齐期待看向东莱先生。
本来十分淡然的周雍,顿时绷紧了神经。
大意了!
徒弟不仅是个天才,还是个‘考据党’!
众所周知,考据党最难搞,哪怕是以前高台辩经的时候,周雍都最怕这样的对手。
124、蜕变
看得出来,裴崇青老爷子真的太想进步了。
听完崔岘、东莱先生那场精彩辩论后,老爷子激动一拍大腿:我也要来崔家上课!
老爷子不仅自己来了。
还写信给在开封府学读书的儿子裴开泰:儿子,别在府学那种垃圾地方浪费时间了。
速归南阳,家里有好东西等着咱学习呢!
为了不搞特殊化,裴老爷子吭哧吭哧上阵,也在崔家后院,给自己搭了个‘考棚’。
甚至还向崔岘自动请缨,挂了个‘导师’的工牌。
崔家后院导师组成员+1。
以后,就是崔岘、东莱先生、裴崇青老爷子三人,轮番给裴坚五人授课。
其余人没甚感觉。
但裴坚只觉得天都塌了。
谁会乐意跟长辈一起上学啊,好可怕!
更让裴坚觉得心酸的是,第一次日测,他就排名倒数第一了!
原本,垫底的应该是崔钰。因为他只开蒙了一年,尚且跟不上进度。
但裴崇青老爷子觉得,这对小崔钰不公平,所以经过协商,给小崔钰三个月缓冲期。
这前三个月,崔钰只记名次,不记惩罚。
于是倒数第二的裴坚,成功获得第一次‘洗兄弟恭桶’的‘奖励’。
下学后。
李鹤聿、高奇二人满脸幸灾乐祸。
庄瑾却一副心虚模样,准备开溜。
裴坚捏住鼻子,下了十二万分的决心,才钻进考棚里准备提恭桶。
他潦草瞄了一眼,而后崩溃大怒:“庄瑾,老子要弄死你!你怎么还在恭桶里拉大便!啊啊啊太恶心了,呕——”
李鹤聿、高奇笑的肚子痛,但也觉得有点反胃,同情的看向裴坚。
庄瑾尴尬道:“这……对不住了兄弟,我一紧张就想大便。”
“……”
听到这话,众兄弟满脸惊恐。
那他们岂不是以后每天都要倒粪桶?
天呐!太可怕了!
就算为了不用倒粪桶,也得拼命学习,不做最后一名啊!
于是,裴坚五人开启了他们的‘应试教育’学习生涯。
刷不完,试卷根本刷不完!
一开始的十大箱子试卷还没搞定呢,河南87个县的童生试卷,陆陆续续送来崔家。
后院里被堆满了各种试卷。
还有好几个杂货棚、储物房、屋舍里,都是满满当当的试卷。
裴坚等人看的两眼发直。
但他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哀嚎,学习任务实在太繁重了。
不仅有刷不完的试卷题。
白日还得听崔岘、东莱先生辩经,加上裴崇青老爷子授课。
上完课,马不停歇的开始刷题。
因为下午还得考试!
考不好就要倒粪桶!
除此之外,东莱先生偶尔还会要求他们读几本书,并写几篇‘观后感’。
总之,那段时间简直跟噩梦没什么区别。
似乎全世界都和他们无关了。
脑子里只有试卷、书、练字,以及恭桶。
哦对,还有考试,考试,考试!
崔岘搞了个‘百分制’的试卷打分规则,可以直观的给出考试成绩排名。
于是考试分数,就成了几人的‘命根’。
为了不刷恭桶,兄弟几个拼命卷,甚至每天还要多带好几份试卷回家学。
你见过凌晨寅时的南阳吗?
兄弟们都见过!
再后来,裴开泰半信半疑从开封府学回来,观摩了一场崔岘、东莱先生的辩论。
他当即激动一拍大腿,也给自己在崔家盖了个‘鸽子笼考场’。
崔家导师组成员+1。
裴坚:“……”
心好累。
但是想想还有考不完的试,刷不完的题,倒不完的恭桶,他甚至都没时间心累了。
125、崔氏未来商业版图核心:报纸
大梁王朝嘉和十八年。
跟着东莱先生学习近一年时间的崔家兄弟,主动要求报考院试。
在院试这一关,他们俩被困住了整整十年。
这也一度成为兄弟二人的噩梦。
但说来也奇怪。
只放下书本短短两个月,再重新捡起来,他俩好似经历了一场破茧成蝶般的新生。
二人眉宇间不再有以前的畏怯、愁苦、迷茫。
就好似心境通顺了,学习的‘任督二脉’也打开了。
再加上每日旁听崔岘、东莱先生辩经,听东莱先生讲解时政、八股。他们的神情越发沉稳,眼睛也越来越清亮。
甚至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道:去吧,去参加这次院试吧!
老崔氏欢喜不已,当即帮两个儿子报考。
崔家后院。
由于崔伯山、崔仲渊兄弟二人即将要参加本年科举。
因此五个小子都难免有些躁动。
一年时间一晃而过。
距离崔岘给他们定下‘五年内考中童生’的目标,还剩下四年。
此刻。
五人各自坐在鸽子笼考场里,正在考试。
经过一年的高强度学习,他们的变化也相当之大,逐渐开始褪去青涩,朝着少年模样成长。
一开始,繁忙的学业,确实让五人焦头烂额,痛苦不已。
但后来,逐渐麻木了,或者说习惯了。
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大,从麻木,到习惯,再到沉下心来汲取知识、磨砺心性。
竟然只需要一年时间。
而这一年,绝对是他们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
深夜的崩溃。
睡梦里的痛苦。
学习时候突然毫无预兆、嚎啕大哭。
一边哭还要一边继续考试、刷题。
种种心酸,唯有他们心里自己清楚。
崔岘正坐在一旁练字,瞧见几位大哥神思不属的模样,一边写字一边笑道:“若是觉得有信心,大哥们可以合计着,参加今年的童生试。”
“失败了也无妨,权当试试水。”
听到这话,裴崇青父子、东莱先生都抬起头。
庄瑾、高奇几人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
唯有坐在鸽子笼里的裴坚,神情淡淡的,沉稳说道:“不必了。崔大伯、崔二叔经历十年落榜,放下书本后,想通了很多,选择重新读书。心境、学业都有精进。”
“所以有信心面对此次院试。”
“我们不一样,这一年学习,虽然充实了很多。但仍旧无法保证,肯定能考中童生。”
“我裴坚,不打没把握的仗!”
“而且考中童生,不是我的目标,只是我的开始。我是要跟着岘弟你一起,考中进士,去做京官的。”
“小小童生试,不用放在心上。我只管拼尽全力,去学习。”
“第五年春天来临的时候,我自会考中童生。而后跟着岘弟一起,挺直腰杆前往开封,给开封学子们,带来一些小小的震撼。”
此言一出,满院侧目。
连崔岘都愣愣看向裴坚,大为震惊。
大哥,你怎么了这是?
不管是哪里来的鬼魂妖孽,你立刻马上从我大哥身上下去!
裴崇青听完孙子这番话,看向坐在逼仄考棚里,神情沉稳,腰杆笔挺的少年,欣慰感动不已。
我家孙儿出息咯!
庄瑾赞叹道:“裴坚哥哥,你现在好生沉稳,格局也非常大,真让弟弟佩服。”
裴坚云淡风轻回应:“自然。”
结果下一刻,隔壁考棚便传来奇怪的‘噗嗤’、‘噗嗤’死动静。
庄瑾讷讷道:“那……我拉了一坨大的,裴坚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裴坚深吸一口气,刚才刻意装起来的沉稳、淡定瞬间破功,崩溃咆哮道:“庄瑾,你是屎做的吧!啊啊啊啊啊老子今天下学一定要把你给打死!谁都别拦我!”
众人:“……”
126、绚烂又黑暗、壮阔又悲惨的新时代
崔家准备开办邸报的事情,便这样敲定了。
换做一般人,无钱、无人脉、无背景,想要开一家邸报,难如登天。
但这些崔家都有啊!
且不说朝堂之上,有郑阁老。
单说河南,还有崔岘的师叔李端在,用四五年时间,初步将邸报在省内做起规模,不难。
难的是——
怎么开第一家邸报社?
邸报名字叫什么?
涉猎什么方向?
如何撰写报纸内容,如何审查,如何雕版印刷,如何售卖?
又如何能保证赚到钱?
老崔氏一开始还信心十足呢,可听到岘哥儿说,让她负责开一家邸报社,顿时就蒙圈了。
她不会啊!
甚至,她连邸报长啥样都不知道,怎么开?
看着神情忐忑的老崔氏,崔岘笑道:“祖母,孙儿相信,您肯定可以的。”
“咱们崔家将来能否成为名门望族,都靠你了啊!”
听到这话。
老崔氏当即一个激灵,涨红着脸道:“行!这邸报,祖母肯定把它开起来,岘哥儿你就放心吧!”
林氏、陈氏闻言,佩服的看向婆母。
关键时候,还得是婆母啊。她俩仍旧在蒙圈呢,婆母都信心十足了!
然而下一刻。
便见放出豪言的老崔氏,赧然期期艾艾道:“但是岘哥儿,你得跟祖母说说,具体要怎么做啊。”
陈氏几人:“……”
绝了。
合着您啥都不懂,就敢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了啊!
但既然老崔氏都这么问了,林氏、陈氏、崔璇三人,都绷紧神经,脸色严肃的看向崔岘,作出倾听状。
那可是邸报啊!
多高级的东西!
都是读书人、官老爷们翻阅的。
她们几个刚开蒙的女人,自然要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和手段,来接下这个差事。
但崔岘表示,邸报这玩意儿,一开始想要做成,还真得靠家里的女人们。
迎着众人的目光,崔岘轻咳一声,道:“首先呢,先去租赁一家店铺,这个咱们去找庄瑾家就行。”
“其次印刷出版,还是跟鹤聿家合作。”
“再去聘请一位年纪大的老秀才,作为总编……额,作为掌柜。”
“至于内容撰写,前期先不必招人。祖母,母亲,大伯母,阿姐,你们四个担当内容撰写人,去满大街寻找素材。”
“后期的话,可以接受有偿投稿。”
老崔氏几人闻言:??
开什么玩笑,我们一群刚开蒙的半吊子,撰写邸报?
怎么可能会有人买账呢!
崔岘知道她们把问题想复杂了,笑道:“谁说邸报只能刊登锦绣文章、诗词歌赋、时政大事呢?再者说,就算咱们想刊登这些,也没有消息来路啊。”
“而且这种枯燥的内容,也没几个人愿意看。”
“大家爱看的,是狗血,是八卦,是纠纷,是三俗。我举个例子,某富商家两个儿子争夺家产,互相打的头破血流,闹到最后,族老们出面调停。”
“某禅院高僧,竟然私下酒肉都来。”
“某员外郎家小妾和侍卫卷款潜逃。”
“某村邻里互相指责对方祖坟破坏自家风水,朝对方祖坟互泼黑狗血。”
“当然,不能写人家的真名,用化名来代替,要标注是虚拟杜撰的故事。就问这些,你们想不想看?”
啊?
那可太想了!
老崔氏等人闻言,眼睛都瞪大了一圈,神情格外振奋。
好家伙,这也行?
你要早说这么搞,那咱们还怕什么!
满大街都是可以撰写的‘内容素材’啊!
老崔氏甚至拍着胸脯,激动保证道:“岘哥儿,祖母出去走一圈,就能带回来百余条内容素材!保证条条不重样,条条吸引人!”
“你说吧,咱这邸报起个什么名字好?不出一个月,祖母就能办起来!”
这下不仅老崔氏,陈氏等人也信心倍增。
崔岘笑道:“就叫《坊间秘事》吧,直白又通俗。等以后做起来了,再换个名字就行。”
“行!”
老崔氏满口答应。
于是,崔家的女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神奇的是她们这次不慌了!
开玩笑,关乎秘闻八卦,狗血三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慌的啊!
完全就是‘老本行’,开心还来不及呢。
接下来这段时间。
崔岘继续在后院学习。
老崔氏、陈氏、林氏、崔璇,开始跑业务,张罗着租赁店铺,聘请掌柜,以及……满大街吃瓜。
那段时间,整个崔家都跟着吃瓜吃到撑!
啧,小小一个南阳城,怎么这么多让人惊掉眼珠子的瓜啊?
那谁,某某茶行的东家,养了十年的儿子,竟然不是自己亲生的。
还有某戏班台柱子,跟某家夫人,在城隍庙私会被人撞见,衣服没来得及穿就落荒而逃了!
某富商偷偷养外室,被自家夫人抓包,脸都被挠花了!
崔岘在偶尔的枯燥学习之余,听闻祖母等人眉飞色舞聊这些劲爆八卦,心生无限感慨。
别人的人生……都好荒谬又离奇啊。
但很显然,荒谬离奇的,可不仅仅只有大梁的百姓。
包括大梁的皇帝陛下,也经历了一场荒谬绝伦、或者说骇人听闻的事件。
那日。
仆从老罗急匆匆来后院,神情古怪的递来一封信。
东莱先生看后,直呼:“荒谬!”
这一年来,经常有朝堂、外界的时政消息,传来崔家后院。
虽然这些消息都十分滞后,但这是众人了解国事的唯一途径。
众人好奇东莱先生为何这般愤怒,都围了过来。
等看完信件上的内容以后,所有人都满脸难以置信。
因为信封上的内容是这样的:皇帝沉迷炼丹,因药引需要‘红铅’,所以命大量宫女,每日只能吃桑叶、喝露水,以保证‘红铅’,也就是月事血的纯净。
宫女们不堪虐待,决定反击。她们趁着皇帝熟睡,用黄绫布条试图勒死他,但最终却并未成功。
此事过后,大量宫女被凌迟处死。
朝野上下震动。
皇帝暴怒,开始疑神疑鬼,听说近段时间,都不上朝了。
这……果然荒谬。
但因为对方是皇帝,所以众人看了信后,谁都不敢多说什么。
小后院的气氛有些凝滞。
直到老崔氏振奋的声音,将这股凝滞打破——
“中了!中秀才了!岘哥儿,钰哥儿,快来跟祖母去迎接你们父亲,他俩都中秀才了!”
此言一出,满院子都热络起来。
崔岘,崔钰赶紧起身,跟着老崔氏往外走。
蹉跎十年,一朝得中!
崔伯山,崔仲渊二人,终于通过院试关卡,中了秀才!
老崔氏最近忙的不可开交,都没顾上看榜。
127、吾家有子初长成
木板墙前方。
等那位年轻俊俏的少年郎,写完‘距离前往开封还有1天’几个大字后。
“阿兄!”
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嬉笑着快速扑了过来。
少年郎单手将小丫头抱起,语气宠溺:“慢点,莫要摔着。”
女娃靠在阿兄的肩膀上,歪头看向木板墙上的字,可怜兮兮问道:“阿兄要去开封了吗?”
没等少年郎开口宽慰。
她神情愤愤道:“虽然舍不得,但我还是希望,阿兄能早些去开封!去打败外面那些嘲笑你的人!”
少年郎闻言就笑:“万一阿兄被打败了呢?”
怎么可能!
小女娃骄傲昂起脑袋,脆生生道:“阿兄你,八岁开蒙,八岁半作诗《咏鹅》、《悯农二首》,轰动大梁文坛。”
“还锄奸惩恶,斗倒了贪官赵志,获得陛下夸赞,免去南阳百姓赋税徭役。”
“而后,阿兄又作《南阳王府听蝉联句诗》、《咏新竹》,再次引发文坛热议。并且,阿兄还在南阳王府,同大梁文坛下了战书,约定好五年后去开封辩经。”
“次年,阿兄九岁,成为大梁王朝最年轻的县案首。作的两篇八股文,奠定八股文格式,被誉为始基之作。”
“如今那两篇八股文,仍旧刻在京城国子监的文碑上!”
“陛下还特地嘉奖‘麟子文星、神童天授’的八字牌匾,属于大梁开国来头一例!”
“但……”
说到这里。
女娃眼神黯淡下来:“但后来这四余年间,阿兄在家潜心学习,彻底再无亮眼成绩。导致如今外界那些讨厌的人,都在说……说阿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还说阿兄江郎才尽了,气死我啦!”
五年多时间一晃而过。
大梁文坛的天骄才子们,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来。
曾经的‘第一神童’光芒熄灭,彻底杳无音讯。
因此‘江郎才尽’一说自然被传得甚嚣尘上。
听着小女娃将自己曾经的‘辉煌事迹’一一列出来,少年郎,也就是崔岘眼睛里浮现出一抹追忆。
而他怀里抱着的女娃,自然便是五年多时间前,陈氏生下的女孩。
如今已经从襁褓婴儿,成长为五岁多的小萌娃。
老崔氏特地请东莱先生,给她取了个寓意极好的名字:璎。
崔璎自小听着阿兄的传奇事迹长大,视阿兄为偶像,因此最讨厌别人说阿兄‘江郎才尽’。
正当兄妹二人说话的时候。
陈氏从堂屋里出来,伸手拧住崔璎的耳朵:“让你开蒙识字,你学的一塌糊涂!倒是整日把你阿兄的事迹记得清清楚楚!”
“你阿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下地割麦子了!你再看看你!”
崔璎被拧的吃痛,慌忙向亲娘讨饶,而后眼泪汪汪去练字。
陈氏很是无言,她根本都没舍得用劲儿!
等确定闺女去练字后。
陈氏又看向比自己身量高上许多,俊朗白皙的崔岘,越看越稀罕,越看越满意。
哎哟,我儿子怎么能这么优秀呐!
因此陈氏也没忍住,气恼道:“你这些年的刻苦努力,娘都看在眼里。连东莱老先生都说,岘哥儿你如今满腹经纶,博古通今。”
“所以,娘的意思是,等明日出门后,千万别跟外面那些人客气。什么江郎才尽,这种词儿,大梁文坛的人都死绝了,也落不到我儿头上来!”
好家伙。
真不愧是亲娘啊,听听这话说的。
崔岘失笑道:“知道了,娘。”
陈氏摆摆手:“你赶紧去裴府吧,坚哥儿他们几个,等着给你饯行呢。对了,喊上钰哥儿一起。”
明日,崔岘便要离开南阳了。
因此今日,裴坚等人特地休息一天,暂时搁置学业,替崔岘饯行。
“好。”
崔岘点头,去敲了敲崔钰的房门:“阿兄!”
片刻后。
一身烟青色长衫、姿态端方的崔钰打开房门走出来,笑道:“阿弟,走吧。”
兄弟二人并肩往外走。
他俩如今一个14岁,一个15岁,身量都格外高挑。
并排走在一起,一个丰神俊朗,一个君子端方。
尽显年轻少年郎的风采。
尤其是崔岘,不仅容貌惹眼,身量都长到了五尺六寸,比崔钰都要高上不少。
他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长衫,衬的整个人越发白皙俊俏。
兄弟二人刚出门。
便见裴坚、庄瑾、高奇、李鹤聿四人,已经在裴府外提前等着了。
五年过去,四大才子都长高了。又因为沉淀下来学习,所以瞧着比当年稳重许多。
眉宇间也有了自信的神采。
但兄弟们凑在一起,仍旧闹腾的很。
128、换个新马甲出发咯
因为次日崔岘要远行。
所以兄弟们并未贪杯,喝到差不多,便散了。
离席后。
崔钰归家,而崔岘,则是去了仲景巷老师家里。
仆从老罗打开院门,神情有些忧虑:“小公子来啦,老爷在里屋等着您呢。”
出何事了?
崔岘很是疑惑,等进了里屋,便听东莱先生道:“来了?咱们先前的计划,怕是要变一变。”
啊这。
怎地一个个的,都突然要改变计划呢?
没等崔岘询问。
东莱先生继续道:“陕西旱情愈发严重,朝廷派了两拨钦差过去,都束手无策。”
“朝中有人上书,建议把李端平调去陕西赈灾。陛下同意了,但新的河南布政使人选,还没定下来。你师祖来信,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新任河南布政使,可能会是首辅陈秉的人。
陈秉只是辞官了,又不是死了。
大梁王朝的首辅,绝对是最儿戏的职业了。今日罢免,明日官复原职,跟闹着玩儿似的。
所以他和郑霞生的党争,还在继续。
而很显然,陈秉开始出手了。
但朝堂之上的事情,尚且太遥远,并非如今的崔岘能参与的。
所以他点点头,迟疑问道:“那,学生暂时不去开封了?”
“去!但更改一下计划。李端火速被召入京,开封情况尚不明朗。为师先去开封探探虚实,顺便为你铸辩经台,提前把你应五年辩经之约的消息放出去。”
东莱先生说到这里,笑道:“而你,同样也出发赶往开封。但绕个路,去一趟洛阳,再从洛阳赶往开封。”
崔岘惊讶道:“去洛阳?”
东莱先生点点头:“很快便是一年一度的牡丹开花季节。洛阳知府广邀天下年轻的文人墨客,前去洛阳参加赏花文会。”
“为师猜测,半个大梁的年轻天才,都会去赴约这场文会。”
崔岘很聪慧,略作思索便懂了,神情微妙道:“因为我?”
虽说外界如今一直盛传,大梁第一神童‘江郎才尽’。
但,文坛领袖东莱先生的徒弟,已经下了‘开封辩经’的战书,又岂能不会去赴约?
无非是现在,崔岘还没动静。
天才们也是骄傲、矜持的。自是不会眼巴巴赶去开封,跟一个‘光芒消散’的前神童辩经。
于是这个时候,去洛阳参加文会,就是个很好的选择。
两地相距很近,崔岘若是能重新翻身闯出名头来,肯定会有天才去挑战他。
但若是没有名头,天才们打道回府。
届时崔岘开封开台,来辩经的都是一群小喽啰,岂不是招笑。
说白了,五年后的崔岘,不值钱了。
“对,所以为师让你绕路去一趟洛阳。这里有一份洛阳文会的请柬,你以信阳府罗山县贾邵的身份,去参加吧。”
东莱先生递过来一份请柬。
嘿笑道:“这群不值钱的玩意儿,还拿乔起来了。但纵然徒弟你天资超绝,也抵不住大梁邪门歪才众多。先去洛阳文会暗中观察一番,做到心中有数。到时候辩经台上,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毕竟咱们太值钱了,一场都不能输。”
好家伙。
原来纵然是开台辩经,也得准备好场外工作啊。
不过也正常,崔岘一人单挑整个大梁文坛。
129、让我来考考你
两日后。
自南召县,赶往鲁山县驿站的官道上。
一个面容黝黑的老汉,和儿子赶着牛车,晃悠悠前行。
后方板车里,坐着一个皮肤白皙、模样俊俏的少年郎。
他斜靠在板车一侧,戴了个农家草帽,神情格外惬意悠闲,目光在官道两侧的农田、村落上巡视。
这少年郎自然便是崔岘。
他低调自南阳离开,把去洛阳参加文会,当成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因此并未带仆从,也没有雇马车。离开南阳后,一路向北慢悠悠出发。
直至到南召县,遇上这对好心的父子,愿意载他一程。
老汉是个嘴巴闲不住的。
注意到崔岘一直在看两侧的农田,便叹了口气:“今年雨雪少,庄稼收成怕是连一亩地一石粮都没有咯。”
一石,约等于后世的120-130斤。
这个年代,庄稼亩产量低得惊人。
以前在河西村的时候,崔家有三十亩地,看似很多。
可一算产量,再扣掉吓人的粮税,剩余的也就勉强够果腹。
而南召县多山,是比南阳县更穷的地方。
崔岘这一路走来,各个村子房屋基本都是土坯草棚,连砖瓦房都鲜少见到。
可谓穷的触目惊心。
从当初刚过来,被河西村的贫困惊吓。到努力走出河西村,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再到如今走出南阳,看到外面更穷苦的世界,个中滋味,实在令人感慨。
听着老汉的话,崔岘略作沉默,提醒般说道:“我听说,陕西那边大旱,饿死了很多人。咱们这边,雨水少,说不定情况也会变得糟糕。”
“老汉回去后,可以跟村里人商量,再打一口深井。”
陕西大旱?
听闻这话,父子俩都吓了一跳。
因为崔岘穿着儒衫,是读书人,所以二人对这话深信不疑。
“多谢小哥提醒。”
老汉在心中记下,又慷慨递给崔岘一个窝头,咧开嘴道:“我们平时都吃这个,小哥莫要嫌弃。”
崔岘接了过来,笑道:“粮食这么珍贵的好东西,怎么会有人嫌弃呢?”
而后,他张嘴咬了一口。
说实话,有些干涩,味道并不算好。但这一个窝头递出来,想必对方心里也是犹豫许久的。
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粒粮食都不应该被辜负。
见崔岘吃了,老汉很开心,附和道:“是嘞,粮食是最珍贵的东西!人家南阳的小神童都说咯,粒粒皆辛苦嘛!”
崔岘愣住了。
见崔岘这副表情,老汉闹了个大红脸:“我也是听人家说的,难不成,我记错咯?哎呀,咱这地里的泥巴汉,话都学不明白。”
他的儿子在一旁笑。
崔岘也笑:“是这么说的,没错!”
南召县挨着南阳县,五年时间过去,《悯农二首》传唱过来,并不奇怪。
但,这首诗从老农嘴里说出来,着实还是有些震撼的。
放下‘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开端,便让崔岘感触颇多。
然而路才刚刚开始。
他还得往前走,走出自己的路。争取以后让这天下,再不必‘悯农’。
130、菜,就多练
怎地刚碰面,就要考教人学问啊?
听到这话,崔岘心生嘀咕。
但那位藏青色儒衫少年说完后,也不等崔岘回应。
直接问道:“你听好了,我的问题是:《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这篇文章中的第八股,都用了哪些典故?”
“你来随机挑选一个典故,以经解经,以史证经。”
对方的问题一出,便让崔岘愣住了。
啊?
但凡今日对方换个别的问题,崔岘都不至于这个反应,说不定顺嘴就答了。
可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让人有点绷不住啊。
而崔岘的愣神,让藏青色儒衫少年神情不虞:“你该不至于连这篇号称‘始基之作’的八股名篇都没读过吧?”
那倒是不至于。
崔岘赶忙道:“读过的。”
既然读过这篇八股神作,不赶紧回答问题,还露出一副迟疑、怔愣的表情。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显然,这个叫做‘贾邵’的人,是崔岘的‘黑粉’!
藏青色儒衫少年脸色当即难堪起来,说话再不似方才那般客气,训斥道:“你我都是读书人,既然读过这篇始基之作,便理应知道,它在八股文界的地位!”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崔师兄五年未曾露面,一些盲目庸才便妄口巴舌,嘲笑他江郎才尽。”
“但能作出《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这等绝世文章之人,又怎么可能如外界传言那般,大未必佳?”
“想来,你也是觉得崔师兄文通残锦、才尽词穷!所以听到我让你分析他的锦绣文章,便露出这副表情。”
“当真是坐井观天,志大才疏!”
“连苏师兄那等孤傲的才子,都视崔师兄为同等级的对手!纵观大梁年轻一辈,能被我等公认称一句师兄的天才,能有几个?”
“我不管你先前在哪里,听人妄议过崔师兄。从今以后,摆正你的心态,对天才抱有敬畏心,知道了吗?”
他滔滔不绝,训斥了一大堆,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崔岘:“……”
坦白说,自从出名以后,崔岘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教训了。
但莫名有点爽是怎么回事儿?
这么会说那就多说点啊兄弟!
见崔岘始终不说话,藏青色儒衫少年更生气了:“我说的话,你可有听进去?”
崔岘觑了一眼对方的脸色,宽慰道:“这位兄台,你莫生气,我没有看不起那崔岘的意思。”
藏青色儒衫少年怒道:“叫崔师兄!”
好吧好吧,都依你。
崔岘立马改口:“我没有看不起崔师兄的意思。”
此刻,前·大梁第一神童,被训斥的宛如一个局促的新兵蛋子。
藏青色儒衫少年脸色这才好了些。
但经历这么一遭,他已经没有心情考教这贾邵的学问,语气生硬道:“随我上马车吧,你且记住,此次同行的读书人,都胸有沟壑,性情高洁。”
“且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崔师兄的拥趸。包括苏师兄,都很是欣赏崔师兄。所以,莫要在众人面前,表露出对崔师兄的任何不屑姿态。”
“今日也就是你遇见了我,若是遇见脾气不好的,直接不让你上马车了!”
“还有,我叫张廷豫。”
崔岘闻言拱了拱手:“张兄。”
张廷豫点了点头:“随我上马车吧。”
崔岘便背起行囊,跟着张廷豫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里坐着五个年轻的读书人。
再加上崔岘、张廷豫,一共七个人,说实话是有些挤的。
但挤的是别人。
因为崔岘一上车,这些人鼻孔里便发出‘哼’声,纷纷坐到另一侧去。
一副不想跟崔岘沾边的不屑表情。
显然,方才他们在马车里,已经听到了张廷豫、崔岘的对话内容。
一个敢对崔师兄表示不屑的庸才,不值得大家深交!
崔岘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无语凝噎。
我因为‘鄙视’我自己,所以被孤立了。
131、除了崔岘,其余人都是垃圾!
崔岘就这样被嫌弃赶去驿站卧房,失去了参加篝火文会的资格。
他坐在床榻上,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这合理吗?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间卧房,他不用付钱。
那位苏师兄全包了。
不仅崔岘不用付钱,整个车队所有人,从房费,到吃食,都由苏师兄一人承担。
难怪,张廷豫嘴上说苏师兄‘孤傲’、‘脾气不好会骂人’,却依旧对此人十分恭敬。
原来人家走的是‘凭亿近人’的路线。
太社会了!
但就算你有钱,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崔岘敢肯定,自己方才那个回答,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
除非把《毛诗序》给推翻……等等?
先前在马车里,那个读书人是这样说的:“苏师兄说,答案就藏在《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这篇文章里。”
这肯定是不对的。
因为‘关雎’这个问题,可以有十几种答案。
有如此多读书人追随,这位苏师兄肯定不会是个‘水货’,大概率有实力,有声望。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崔岘忽然又想到了,自己之所以引用《毛诗序》来回答这个问题,是因为马车外面,当时有人说了一句:
今晚依旧辩《毛诗序》。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位苏师兄,其实是对《毛诗序》产生了质疑?
如果是,想来此人,绝对很有实力。
正当崔岘思索的时候。
卧房外面,传来读书人们钦佩、赞美的话语。
“苏师兄,在下仰慕您已久。如今瞧见您的真容,当真让在下惊艳不已。”
“苏师兄的文才,在大梁年轻一辈中,当属第一!”
“皓月光华,无人敢与您争锋。”
“苏师兄,您就是当世第一才子,文曲星下凡啊!”
“本次洛阳赏花文会,苏师兄您肯定能拔得头筹!”
听到这些恭维的话,崔岘汗颜。
但也难免对这位‘苏师兄’产生了好奇。
他住的卧房在二楼,悄悄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隙,便看到了楼下的热闹场景。
院子里点燃起篝火。
几十位年轻的读书人,围着篝火盘膝而坐。
夜色迷离。
火焰随风忽明忽灭,照映的一帮年轻学子们,脸色泛红。
而被众星捧月的‘苏师兄’,背对着崔岘,看不清模样。
这时候。
苏师兄若有所感,突然回头,露出一张桀骜不驯的脸,看向崔岘所在的房间:“那人是谁,为何待在卧房里没下来?”
他自然是没瞧见崔岘。
但整个驿馆都被苏师兄包下,供读书人们居住。
此刻别人都在院子里,唯有崔岘卧房里的灯,还在亮着。
听到苏公子这话。
张廷豫赶忙说道:“苏师兄,这是今日在鲁山驿站接上的信阳府罗山县贾邵。此人学问不算精通,我等商议过后,便让他回房休息了。”
另一位斥责过崔岘的读书人,也附和道:“是极是极,此人回答了‘关雎’的问题,和昨日……李兄回答的差不多。”
听到这话,众人哄笑。
那位被称作‘李兄’的学子,更是羞愧涨红了脸。
但苏师兄却并未笑,而是挑眉嗤笑道:“差不多?辩经一事,几个字不同,意思便大相径庭,何来差不多一说?”
“你书都读狗身上了?竟说出这般没脑子的话。那贾邵怎么回答的,跟我复述一遍。”
132、一个问题的十种破法
因为苏师兄开启‘地图炮’模式,平等攻击了除崔岘外的所有人。
是以,今日这场本该辩《毛诗序》的篝火文会,潦草结束。
但,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贾邵,就此一跃成为风云人物!
连大梁最孤傲张扬的才子苏师兄,都破天荒夸他一句‘有些小才’。
此人绝对有点东西啊!
当晚。
很多年轻的读书人凑在一起,互相打探这个‘贾邵’的消息。
却一无所获。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想结交此人!
其中两间卧房里。
张廷豫,和那位曾训斥过贾邵的读书人,半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羞愧到无法入眠。
真该死!
我真该死啊!
自己学业不精,还敢训斥人家贾邵。
道歉,必须要给贾邵道歉。
否则以后每次想到这事儿,怕是都要睡不好了!
次日。
崔岘刚打开卧房,便见张廷豫二人,顶着黑眼圈,在门外巴巴等候着。
他吓了一跳。
张廷豫二人赶忙羞愧鞠躬赔罪:“贾邵兄,我等昨日有眼不识真才子,实在惭愧。还望兄台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等计较。”
崔岘这才明白他们的来意,摆摆手:“无碍。”
贾邵兄,实乃真君子啊!
这都可以不计较。
张廷豫肃然起敬,再次道歉。
而后没忍住又说道:“虽然贾邵兄你有真才学识,但也不要再对崔岘师兄表露出轻视。”
“崔师兄不仅是我等年轻读书人的楷模,也是苏师兄欣赏的绝世天才。若要让苏师兄知道了,他肯定会骂你。”
“嗯……苏师兄此人,学识有多广,涵养就有多差。”
最后一句,张廷豫是用牙缝小声挤出来的。
崔岘:“……”
确实,昨晚他已经见识到了。
这个姓苏的,是一位‘祖安才子’。
驿馆准备了很丰盛的早食。
应该是苏师兄给的实在太多了。
因此不仅早食丰盛,全体驿馆人员,都出来热情招待这群读书人。
跟着张廷豫一起,去驿站正堂用早食的崔岘,当即吸引了无数人惊艳的目光。
身材笔挺,面容俊朗,周身气度不凡。
好一个风度翩翩的标致少年郎啊!
古代比现代更加‘外貌协会’,尤其是在读书人群体当中。因为长得好,官运就会更好。
若是长相够权威,且年少的话,甚至殿试可以破格被点做‘探花郎’。
显然,崔岘从身高到长相到年纪,都属于教科书级别的权威。
正当读书人们,想来趁机结交一下贾邵的时候。
苏师兄来了。
于是。
众人忽略掉贾邵,齐刷刷众星捧月般围着苏师兄,各种赞美词汇不要钱般砸出来。
苏师兄被‘舔’的相当舒适。
他在人群中央,随意抬头,瞧见了崔岘。神情明显怔愣片刻,而后主动朝着崔岘走来,挑眉问道:“你便是贾邵?”
崔岘对此人并不感冒,但毕竟吃人嘴短,他礼貌一拱手,下意识道:“正是在下,敢问苏师兄名讳?”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所有人都震撼的看向崔岘,露出‘你完了’的同情表情。
这个贾邵,竟然连苏师兄都不认识!
而且还当着苏师兄本人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出来!
133、赌约
崔岘并未停歇。
在无数人震撼的注视下,他继续道:“答案二:比德论。”
“夫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雎鸠栖河洲,择净地而居,喻君子择善固执。《礼记》云:君子于玉比德焉。”
“雎鸠鸣声清正,正如玉振金声,故《关雎》非言男女,实彰君子慎独之德。”
“《周易·系辞》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此之谓也。”
“此答案,你可有异议?”
正所谓:大道三千。
五年学习,广读藏书。
沉淀许久的崔岘,相比于先前,对圣贤书,有了举重若轻般的感悟。
不管任何问题,他都能从不同角度,给出不同的解答!
而听闻崔岘这番解读,驿站里的读书人,脸上或振奋、或激动,或惊艳,或恍然大悟。
原来,关雎这道题,还可以喻君子慎独?
太震撼了!
太精彩了!
更让在场无数人怔怔失声的是。
名震天下,才情无双、恃才傲物的张狂苏师兄,面对贾邵的质问,脸色一片青红交加。
显然,他很愤怒。
但可惜,他一怒之下只是……额,怒了一下。
最后在无数倒抽冷气声中,苏师兄咬牙切齿道:“没有异议。”
哗!
贾邵接连两个答案,都让苏师兄哑口无言。
全场静默无声,唯有震撼!
崔岘哂笑一声,继续道:“答案三:阴阳论。”
“《周易·咸卦》篇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
“雎鸠雌雄和鸣,正合阴阳交感之理。《礼记·乐记》云:乐者为同,礼者为异。”
“《关雎》以琴瑟钟鼓为礼乐,荇菜流采喻阴阳调和。”
“《春秋繁露·基义》曰: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夫妇之道,即天地之道。故,关雎冠《诗》三百之首。”
“此答案,你可有异议?”
驿站里的读书人们,齐齐看向贾邵。
神情瞠目,脸色涨红,完全失去言语。
能回答出一个问题,不难。
难的是——
同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解析出完全相悖,却又合乎情理的回答啊!
加上最开始, 贾邵回答的那个答案。
以及如今当场回答的三个答案,一共是四个。
而这四个回答,分别引用了:《毛诗序》、《礼记·昏义》、《尚书·尧典》、《中庸》、《孟子》、《易》、《礼记·聘义》、《周易·系辞》。
这些书,在场读书人肯定都读过,甚至会背诵。
但谁敢说,自己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信手拈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地经史互参,两相辩证了!
得需要多么的阅读量,多么恐怖的天资学识,多么恐怖的才情感悟,方能做到这一步啊!
不仅在场的读书人。
连先前狂傲的苏师兄,此刻都眯起眼睛,认真打量贾邵。
此人,是个人物!
但为何此前他却从未听过‘贾邵’的名讳?
就如凭空冒出来一般!
可没听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人确实有才。
因此苏师兄收起脸上的狂妄,干脆利落道:“没有异议。”
显然,这位苏师兄,只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废物。
而一旦发现对方并非废物,他自会给予应有的尊重。
接下来。
是一场让张廷豫,和在场无数读书人震撼到头皮发麻,且永生难忘的场面。
那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贾邵,从容站在原地,整个人神采飞扬,浑身尽是少年郎的肆意洒脱。
贾邵问:“答案四,蒙养论。《学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你可有异议?”
苏师兄:“没有异议。”
贾邵问:“答案五,伦理论。《易》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你可有异议?”
苏师兄:“没有异议。”
崔邵问:“答案六……”
此后足足半盏茶功夫。
崔岘给出了十个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一开始,张廷豫等年轻的读书人们,还震撼的听着。
可后来,越听脸色越苍白。
越听神情越惊恐。
不是,这合理吗?
就这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硬生生能给出十种截然不同的标准答案!
134、辩经
崔岘确实不认识苏祈。
在南阳潜心五年磨砺、学习,他跟外界几乎没有任何‘社交联系’。
就算平时不学习的时候,了解外界,也是以大梁‘时政新闻’为主。
他表情很坦然——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何错之有?
而贾邵这副姿态,让苏祈脸色更加阴郁。
好好好,不认识我,是吧?
那这次辩经过后,我便让你这个贾邵,彻底记住我苏祈的大名!
在众人的注视下。
苏祈冷笑一声:“可以,这个辩经赌约,我接了!”
“来人,给这贾邵,单独安排一辆马车!接下来从宝丰县,到洛阳赏花文会之前,我会跟他辩《毛诗序》。”
“尔等所有人作见证,并将我二人所辩内容,一字不落全部记录,知道了吗?”
“到了洛阳文会,将我如何赢下这贾邵的风光过程,传唱出去!”
“我倒是不信了,这大梁文坛的读书人,还真有人不认识我苏祈?”
他语气猖狂,甚至有点神经质。
似乎对‘有人竟然不认识我’一事非常耿耿于怀。
但诸位读书人都不敢触他的霉头,连连称是。
唯有崔岘看向略显暴躁的苏祈,微微凝神。
他怀疑此人脑子有病。
这并非骂人,而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只不过现在赌约已成,辩论即将开始。
对手脑子有病这种小事,暂且就不必理会了。
问题不大。
赢了就行。
这个苏祈,看起来还挺有名的。
崔岘开了‘贾邵’这个马甲小号,战胜苏祈,把小号名气刷爆。
届时去洛阳文会,以小号身份当众表示,自己会去开封辩经。
如此一来,开封辩经,绝对会吸引大批量天才前去凑热闹。
这场子想不热起来都难呐!
当崔岘正在心中做计划的时候。
另一边。
一群年轻的读书人们,已经着急忙慌开始准备。
他们将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挪让出来,供贾邵乘坐,马车里还特地摆放了最精致的糕点、瓜果。
且神情没有丝毫不满。
因为,贾邵方才已经用实力,征服了在场所有读书人!
宝丰县驿站外。
在无数年轻读书人钦佩、叹服的注视下,贾邵登上那辆奢华的马车。
与他马车并行的,是苏祈的马车!
昨日初次加入队伍,贾邵名不见经传,甚至还被张廷豫等人嫌弃学问水平不足。
短短一日过去。
他便凭借实力,成为这群人中除了苏祈师兄,最耀眼的存在。
这,便是天才应有的待遇啊!
苏祈、贾邵二人,各自坐在马车前方互相对视。
而张廷豫,和在场数十位年轻读书人们,则是拿着纸笔在旁边强势围观,神情紧张又振奋。
这场辩论,谁会赢呢!
“应该是苏祈师兄吧?”
张廷豫在心中暗自嘀咕,但目光又没忍住看向贾邵,心底滋生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万一……贾邵赢了呢?
那他就是亲眼见证了一个超级天才的崛起啊。
还是注定会名动整个大梁文坛那种!
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想想就很是激动。
显然,在场其余读书人也是这样想的。
主要是苏祈嘴太脏,骂人的时候毫不留情。读书人们钦佩他的才华,但却并不发自内心的喜欢他。
在众人的注视下。
苏祈看向贾邵,扬眉道:“开始吧。”
崔岘质疑《毛诗序》的真伪。
而苏祈要为《毛诗序》辩护。
因此,崔岘先开讲。
《毛诗序》一书,是《诗经》的序言,也被称作诗序。
正是这本书,提出了六义说:风、雅、颂、赋、比、兴。
135、你们为何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岘乘车走了。
宝丰县驿站外,一片安静。
张廷豫等人仍旧处于震撼当中,但却又保留一丝理智,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更不敢去看苏祈。
因为苏师兄输了!
更因为贾邵推翻了子夏作《毛诗序》一事!
天呐。
众人简直不敢想,这两件事若是传出去,哪一件更能在大梁文坛引发剧烈轰动!
但毋庸置疑,这两件事,‘贾邵’都是绝对的主角。
信阳府罗山县贾邵,强的骇人!
可这般厉害人物,怎地此前从未听说过?
就跟凭空冒出来一般!
苏祈目送贾邵的马车远去,嘴角紧紧抿起,眼睛里却浮现出亢奋,与强烈的战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了!
必须要承认的是,苏祈小觑这大梁文坛了。
比如这位暂时胜过他一头的贾邵。
这人,竟然和他一样,怀疑《毛诗序》真伪,并且给出了清晰的辩经论证。
此事看似不简单,实则一点也不容易。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有胆量,有学识,有本事,有魄力,去推翻一本、自己从小就开始学习的圣贤书啊!
见周围读书人都在愣神。
苏祈一扬下巴:“愣着做什么?忘记我说的话了吗?把辩经内容都记录下来!”
“我确实输了一场,但那又如何?自宝丰驿站,到洛阳赏花文会,这一路还长着呢。”
“谁胜谁负,且未可知!”
他这话说完。
张廷豫等人赶紧称是,埋头回忆方才崔岘的辩经内容,开始誊抄。
诸位读书人誊抄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因为等到了洛阳,这些手稿,一定会让无数读书人,震撼到瞠目——
不不不。
可不只是震撼。
若是有读书人主修《诗经》,看完崔岘这篇手稿,大概率天都要塌了。
别学了,回家吧!
包括现场的读书人当中,已经有几个年轻的,神情懵懂,似哭非哭。
怎一个惨字了得!
苏祈站在马车前方,等待了一会儿。
而后对一位侍从道:“带上纸笔,快马跟上去,将贾邵的辩经作记录,带回来!”
“是!”
侍从领命,乘快马出发。
另一边。
崔岘坐在奢华的马车里,悠哉享用着瓜果、糕点,倚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神情好不惬意舒适。
别说,这还真有点‘说走就走的旅行’那味了!
吃饱喝足后。
车夫按照约定,在五里外某处树荫下停车。
一个苏祈家的侍从骑马赶来,神情恭敬:“贾公子,我家公子让我来记录您的辩经内容,请讲。”
说罢。
那侍从取出笔墨纸张,和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方桌,作倾听状。
这一刻崔岘竟有些怀念‘手机’。
古代信息交流就是不方便啊!
心中感慨这些有的没的,崔岘略作思索,笑道:“《论语》云:孔圣评《关雎》乐而不淫,从未涉后妃之德。”
“今人强附经夫妇,成孝敬。岂非削足适履,生搬硬套?”
方才第一回合辩经,崔岘的切入点,是《毛诗序》的作者存伪。
而这一次,他选择的切入点是:后人过度政治化曲解《毛诗序》。
136、二月春风似剪刀(上)
苏祈倒是想往前走。
可实力它不允许啊!
因此,没有人回答宝丰县驿卒的询问。
几位驿卒疑惑等了许久,始终未等到答复,最后只能挠着头回去了。
算了。
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现场氛围一度非常尴尬。
张廷豫等人哆嗦着,把头使劲低下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生怕被苏师兄迁怒。
但实际上,苏祈站在马车前方,正在怀疑人生。
辩两次,败两次!
老子可是苏祈啊,怎会如此呢?
从四岁开蒙起,到今年17岁,他从小就被赞‘神童’,如太阳般刺目耀眼。
压得各路同龄天才们喘不过气来。
从诗词歌赋,到辩经作八股,全能!
这也是他苏祈狂妄的资本。
唯有五年前。
12岁的苏祈,在看过崔岘那篇《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的八股文后,沉默了许久。
因为他,写不出来比这篇文更厉害的文章。
12岁前的苏祈:除了我以外,其余人都是垃圾。
12岁后的苏祈:除了我和崔岘以外,其余人都是垃圾。
这对一个恃才傲物的狂才来说,其实是很难受的。
因为有个同龄人,和自己一起站在了云端之上。
他不再是唯一的那个。
而崔岘,甚至还比他小三岁!
但让苏祈万万想不到的是。
五年后。
他17岁这年,一个此前从未听说过的贾邵突然冒出来,赢了自己一头!
苏祈想不通。
难不成老子以后要对外说:除了崔岘、贾邵和我之外,其余人都是垃圾?
不行!
云端之上多一个崔岘,已经足够拥挤了。
实在挤不下第三个人了!
这样想着,苏祈猛然抬起头,哑声道:“继续!”
侍从领命,骑马而去。
不久后。
他带回来崔岘的第三次辩经内容:“《郑风·溱洧》本为情诗,《毛诗序》曲解其为讽刺乱政,此乃以礼杀情!”
这话的意思是说:
《郑风·溱洧》本是描述男女的情诗,但《毛诗序》却强行把它曲解为讽刺乱政。
这是以礼教大义,去扼杀人性真情!
听闻这段话,张廷豫等人眉头深深拧起来。
但又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贾邵终于不再‘掀桌’,一开口就让人眼珠子掉下来了。
但他提出的这个观点,众人同样难以辩驳啊。
苏祈经过慎重思索,回道:“《乐记》云:乱世之音怨以怒。”
“《论语》曰:放郑声,远佞人。”
“孔圣删诗,正为防患未然!《春秋》笔法严正,岂容儿女私情乱雅颂!”
因为上一个回合,被贾邵辩驳到哑口无言。
这次苏祈吸取教训。
直接上升高度,把孔孟拉出来。以圣人删诗,和《春秋》的经典阐释,将情诗与政治关联起来。
他这番辩驳,让张廷豫等人目露惊艳。
苏师兄大才啊!
不出意外。
侍从很快带回消息:“公子,贾公子说,这一局,您胜!”
哇!
这话,让在场读书人们都狠狠松了口气,赶紧开启夸夸模式。
“苏师兄果然厉害!”
“我等受教了。”
“咱们快往前走五里地吧,宝丰县那些驿卒,一直在看着咱们呢,怪尴尬的。”
137、二月春风似剪刀(下)
崔岘曾经答应过老师,五年不得作诗。
现在算算时间,五年已经过了。
但他其实并不太想同苏祈斗诗,因此再次委婉拒绝道:“要不……算了吧?”
算了个屁!
不能算了!
苏祈自然不答应,故意嘲讽道:“怎么,你是不会作诗,还是不敢作诗?”
崔岘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
虽然大概知道此人在用激将法。
可说实话,这副嚣张姿态,真的很欠扁啊。
因此。
在张廷豫等读书人们激动的注视下。
便见贾邵看向苏祈,尽显少年郎的肆意洒脱:“那便赌吧,待会儿输了,可别怪我欺负你。”
哗!
此话,让全场读书人哗然。
这得是多自信,或者说多猖狂,才能说出这番话啊!
要知道,他的对手,可是苏祈!
苏祈也被这番话给气笑了。
行,头一次见到比我还猖狂的人。
他盯着贾邵,咬牙道:“再增加一个限定条件,你我就站在这湖边,不得用纸笔,口述作诗!”
“让他们作记录!”
崔岘神情古怪,点头:“依你便是。”
见崔岘答应的如此干净利落。
苏祈难免有些惊讶,而后向前走几步,站在湖水畔道:“既然如此,我先来!”
说罢,他驻足在原地开始打腹稿,眼睛盯着周围的景色做沉思状。
张廷豫等人,则是激动取出纸笔,分作两拨人。
一拨人负责记录苏祈。
一拨人负责记录崔岘。
还有几位擅长作画的,当场绘画,准备将这场湖畔二才子斗诗名场面,画下来。
等到了洛阳,这必是一场轰动全城的谈资佳话啊!
这个不知名的小湖,水质清澈。
有风吹来,湖边的柳树摇曳,水面泛起波纹。
远处,还有一只小舟在垂下的柳叶枝条里若隐若现。
苏祈站在湖畔,一双眼睛在这些景色上来回巡视。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到他的创作思路。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
便见苏祈回头看向崔岘,骄傲抬起下巴:“我作好了,这首诗的名字叫做——《湖畔与贾邵斗诗之咏柳》。”
真是简单粗暴的名字!
很符合此人的嚣张作风。
崔岘伸出手,作倾听状:“请。”
请开始你注定会失败的表演!
强势围观的读书人们,也都期待看向苏祈,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迎着众人的目光,苏祈吟诵出第一句:“青丝落春湖!”
这个起始句相对比较平。
但很多时候,诗句一开始都很难骤然起势。
因此读书人们赶紧记录,并期待苏祈后面的诗句内容。
苏祈不负众望,接着道:“小舟垂柳出!”
“好!”
“好一个小舟垂柳出啊!”
张廷豫等人眼睛齐齐亮起来,忍不住大声叫好。
这一句还是很妙的。
有风吹来,被固定在河畔水边的小舟,其实没动。
但垂下来的万千柳枝,被风吹着后退,让小舟显露出身形,并且看起来像是从垂柳当中行驶出来那般。
这画面,当真鲜活又灵动。
众人的叫好声,让苏祈心情格外舒畅。
他看向贾邵,以挑衅般的姿态,将后面两句念出来:“日照金粼跃,风梳翠幕浮!”
河畔静默了片刻。
而后是读书人们越发振奋、激动的叫好声。
青丝落春湖,小舟垂柳出。
日照金粼跃,风梳翠幕浮。
138、小黑粉见面会
湖畔边。
所有人都呆愣愣看着贾邵,被震撼到失声。
本以为,苏祈师兄作的那首诗,已经足够惊艳。
可贾邵这首‘二月春风似剪刀’一出,直接杀死了比赛。
了!
这首《咏柳》,必定会成为写柳诗中的经典!
在场诸位读书人,虽然写不出来这种质量堪称神作的名诗。
但他们最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更传奇的是!
贾邵,他就那般云淡风轻的站在湖边——
随口一吟诵,便作出一首锦绣诗篇。
这是何等的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啊!
亲眼见证一首名诗,在自己面前诞生,这种冲击力,这种震撼力,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而作诗的贾邵,身姿挺拔站在风里,耀眼的好似在发光。
在众人眼里,那是‘偶像光环’啊!
张廷豫奋笔疾书,将《咏柳》记录下来,涨红着脸颤声道:“神作!又一篇神作要问世大梁诗坛了!”
“等到了洛阳,我等一定要将贾邵兄这首诗,给传颂出去!”
周围的读书人们,激动齐齐点头。
他们看着贾邵的目光,尽是崇拜,与热切。
若非场合不对,甚至有人想去找贾邵‘签个名’。
至于为什么按耐住找‘偶像’签名的冲动了呢?
当然是因为,苏祈师兄还臭着一张脸,站在这里!
显然,苏祈自闭了。
他盯着贾邵,神情似哭非哭,整个人都有种‘既生邵何生祈’的破碎感。
辩经输了。
斗诗也输了!
这……合理吗?
眼看苏祈表情不对,众人绷紧神经,生怕他发怒骂人。
而不出意外,苏祈果然骂人了。
他脸色极为难堪,和平时嘴巴一样臭:“废物,你个废物!”
“书都读狗身上了,不,你连狗都不如啊!”
听到这话,众人齐齐蹙眉。
张廷豫甚至面露不忿,正欲站出来,替自己的‘新偶像’贾邵挡住这些污言秽语。
但下一刻。
便听苏祈继续怒骂道:“猖狂得意了17年,你真以为自己没有对手了?辩经输了,作诗也输了,你有什么资格嚣张?”
“苏祈,废物,狗都不如的废物啊!”
四周围一片安静。
众人瞠目:?
不是,这对吗?
连崔岘都一副懵逼的表情,看向苏祈。
好家伙,兄弟你是个人物啊。
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苏祈,一个恃才傲物的真·狂才。
他不针对谁,只是平等的蔑视世间每一个废物。
……包括他自己!
眼看苏祈骂自己骂的越来越狠。
崔岘有些于心不忍,安慰道:“别骂了,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
毕竟你的对手,是吴中四士、饮中八仙、唐草三杰——贺知章啊。
苏祈并不理会崔岘。
他把自己恶狠狠骂了一顿,然后心情好多了。
果然,骂废物就是会令人心情愉悦。
废物都该死哈哈!
“我输了!”
骂完自己后,苏祈干脆利落看向贾邵,先是承认自己输了。
而后道:“我会返回五里……不,加上斗诗输了,我返回十里,在宝丰县驿待着。”
“辩经一事,我既没有做到干脆利落赢你,也算我输!”
“你且先去洛阳,文会开始之前,遣人来通知我一声。我到了文会,自会履行赌约,在文会上当众喊出我不如你!”
崔岘惊讶于此人的洒脱。
139、受到了黑粉的狂热欢迎
经过慎重考虑,崔岘还是决定走一趟孟津。
一是洛阳牡丹文会四月中旬开始,时间很充裕。
二是,他对这个‘反岘同盟’保持怀疑态度。
因陕西大旱,师祖在朝堂压力倍增。
师叔李端被宣调回京,即将被安排去陕西赈灾。
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在孟津出现一个‘反岘同盟’……这是在反岘,还是在借着反岘的名义搞事情呢?
很难说的准啊。
毕竟孟津这个地方,一旦跟‘同盟’挂钩,大有文章可做。
一个搞不好,能让整个大梁朝堂都因此陷入震动。
但说实话,去参加一场全都是自己‘小黑粉’的盟会,崔岘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的。
还好,他披了个‘贾邵’的马甲。
自宝丰县出发,乘坐马车,一路走走停停。
第五日,崔岘赶到了孟津、鸿雁楼外。
刚下车,耳边便听见呼呼狂风,裹挟着黄河的咆哮声,在四周回荡。
但目之所及处,并未瞧见大河。
想来鸿雁楼距离黄河,还有一小段距离。
苏家侍从将崔岘送到鸿雁楼后,自行返回宝丰。
而崔岘,则是带着那封请柬,迟疑向鸿雁楼走去。
这是一座有百尺高的巨楼,外观2层3檐,内部为五层,换算到现代尺寸,是足足31米,十分宏伟气派。
自从后,崔岘头一次见这般高的建筑,一时间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鸿雁楼。
一帮小黑粉们吵吵了许久,最后吵累了,几十个人怏怏不乐下楼,准备返回客栈。
这时候。
其中一个小黑粉目光随意看向楼外,而后眼睛骤然瞪直了,激动颤声道:“快……快看那边!”
众人茫然抬头。
而后,气氛便齐齐凝滞了。
河风呼啸,天色微微变得阴沉。
有人自远方走来。
他身姿挺拔修长,脊梁笔挺,一身红色长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的谪仙!
等再走近一些。
‘谪仙’露出真容,原是一位剑眉星目,风度翩翩的俊俏少年郎!
瞧见此人相貌的刹那,黑粉们激动了,齐齐在心中乞求:上苍保佑,保佑此人一定是来加入我们反岘同盟的!
别的暂且不提。
至少此人的容貌,绝对能胜过崔岘!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突破性的胜利呢!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乞求。
那少年郎走进鸿雁楼,看着他们,试探性问道:“敢问,诸位可是反岘同盟的?”
哗!
真的是来加入我们的!
看此人这般谪仙模样,想来肯定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苏祈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一群小黑粉们兴奋不已,齐齐看向他们最中间一位约莫十六七岁,面色黝黑的少年。
显然。
这个黝黑的黑粉,便是这里的头头。
黝黑少年强行按捺下激动,看向崔岘笑道:“对,我叫严思远,暂时是反岘同盟的话事人。”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自何处而来?如何拿到的请柬邀约?”
哦,原来你就是我的黑粉头子。
严思远,我记住你了。
崔岘心中腹诽。
140、书圣驾临孟津,速速开仓赈粮!
鸿雁楼内。
崔岘写完了字帖,将毛笔搁置在一旁。
原本声称要‘指点’贾邵的严思远,不知为何,一声不吭。
他的表情时而振奋激动,时而苍白自卑。
总之,相当之复杂!
在场众人都很疑惑,怎么了这是?
难道贾邵的字,写的很差?
“思远兄,莫要这副表情。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反对崔岘的朋友,才能拯救黑暗的大梁文坛、和朝堂!贾邵兄或许只是不擅长书法罢了……”
有人善意替贾邵开脱,说话的同时,下意识走上前来去看贾邵写的字。
而后,他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直接被那幅字,震撼到失去言语。
越来越多人察觉到不对,都围了上来。
那字帖写的是《论语·为政篇》的几段内容。
最普通的文字,却写出了最大气磅礴之势,其潇洒意气,甚至快要冲破纸张,腾跃而出!
这是何等的笔力啊!
一帮读书人们脸色涨的通红,齐齐呆滞看向贾邵。
不是?我请问呢?
你这叫只擅长一点点?
我们要是能写出你这样的绝世好字,那指定宣扬到路边的狗都得知道啊!
“好生洒脱的文字,好生张扬的笔法!”
“为何我从未见过这等字体!”
“书圣,哪怕是书圣亲至,也不会比这字帖写的更好了吧!”
“有救了,有救了!有了这幅字帖,怀明兄,修德兄,和数以千计的百姓们,都有救了!”
“贾邵兄,你简直是我反岘同盟的大恩人啊!”
“不,岂止是我反岘同盟!贾邵兄将会成为数千百姓的大恩人!这绝对是大功德一件呐!”
几十位黑粉神情激动,凑在一起叽叽呱呱,看向崔岘的目光,狂热又崇拜。
甚至还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掉眼泪。
崔岘见状懵了:“……?”
只是一篇字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小黑子,你们反应有点太过头了。
严思远终于从懵懂状态中回神,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贾邵,涩声问道:“敢问贾邵兄,今年贵庚?”
崔岘怕暴露身份,含糊道:“16。”
鸿雁楼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目光中都带着不可置信。
严思远甚至苍白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以近乎可怜心酸的语气,颤声问道:“那,敢问……你这字,师承哪位大家呢?”
崔岘笑道:“自学。”
其实是临摹书圣王羲之,但这个世界毕竟没有书圣。
那就只能对外说是自学了。
五年来,崔岘除了读书辩经。书法字帖,也从未有一日懈怠啊!
哗!
就这么两个回答,把一群黑粉们给震傻了。
鸿雁楼内一片安静。
但却此时无声胜有声,沉默声震耳欲聋。
听,道心一片片破碎的声音!
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一身红衣的少年郎贾邵,宛如妖孽。
16岁。
自学。
堪比书圣!
老天啊,你这样,那我十几年如一日的练字,算什么?
算我愚笨吗?
严思远整个人似哭非哭,感觉快碎掉了。
当然若是他知道,眼前的贾邵其实就是崔岘,而且才15岁,可能会碎的更加彻底。
黄河的波涛声仍旧在怒吼。
严思远缓了许久,才从某种破碎的状态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贾邵长鞠一躬:“方才是我孟浪,竟妄图指点贾邵兄,实在羞愧。”
“以贾邵兄这手好字,就算称一句当代书圣,也不为过。”
141、狱中辩经:事关陕西万万百姓之未来!(上)
孟津县令没疯。
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张字帖,就轻易开仓赈粮。
哪怕这张字帖,真是‘书圣’写的,也绝无可能!
但,此时的事态发展,已经不是孟津县令所能左右的了。
因为如今孟津城外,汇聚了足足数千陕西逃难来的流民。
这实在太可怕了!
但凡换个别的地方,孟津县令都不至于说出‘孟津完了’这种话,且对外面的流民熟视无睹。
但,这里是孟津啊!
曾经,武王率军至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至,愿协同武王,共伐商纣。
还有。
《尚书·禹贡》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
孟津渡口,被视为大禹治理黄河的重要成果之一。
除此之外。
相传,东汉光武帝刘秀遭追兵时,逃至孟津山林,得白鹿指引脱险。
由此便能看出,孟津这个地方的重要性。
它被视为帝王的‘洞天福地’!
但,若是这个地方,万千流民汇聚闹事儿,各种苦难哀痛滋生,甚至流民们发生可怕动荡呢?
那不是明晃晃打皇帝的脸吗?
一旦此事上报朝廷,可不仅仅是孟津县令的乌纱帽保不住。
整个孟津都要遭殃!
当皇帝厌恶一个地方,后果绝对非常严重。
工业,商业,农业,所有利好政策,都与孟津无关。
它将成为大梁王朝疆域中‘透明’的存在,被忽视,被遗忘,被……选择性放弃。
这对于孟津,对于孟津百姓来说,无异于一场浩劫!
用不了十年、二十年,这里便会成为一座被贫穷笼罩的‘鬼城’。
而这一切,是如何造成的呢?
说来好笑,因为‘反岘同盟’。
这个同盟,由一群‘嫉恶如仇’、‘年轻’的读书人组成。
他们把同盟地点选择在孟津,也是在效仿‘八百诸侯不期而至簇拥武王盟约’的典故,借此来反对崔岘。
一开始,孟津县令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年轻的读书人,最容易热血冲动,经常汇聚起来,妄议朝政,指点江山。
这很正常。
谁做学生的时候,未曾这般天真又肆意的批判社会,议论政治呢?
学生仔不愁吃喝,可不就隔三差五搞‘键政’嘛。
但坏就坏在,这里是孟津啊!
而同时,因陕西旱灾,有一小批逃难的流民,来到了孟津城外。
按照孟津县令的想法,有流民来了,人数不多,悄悄收留了便好。
可这帮反岘同盟的年轻人,竟然打着‘救灾济民’的口号,大张旗鼓收留流民,在孟津城外搭棚,自费施粥。
他们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问题是,逃难的流民何其多!
一听孟津有施粥棚,万千陕西流民,纷纷振奋涌向孟津!
反岘同盟当中,不乏有一些富家公子哥,或者实干家。
一开始,他们自行出钱出力,还能应付。
可后来。
流民越来越多,完全没办法招架。于是这群读书人,便向孟津县令施压,让孟津县开仓赈粮。
但孟津县,就是一个小小县城,哪里有这么多粮食用于赈灾?
何况。
142、狱中辩经:事关陕西万万百姓之未来!(中)
崔岘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关进了孟津县大牢。
严思远和一帮小黑粉们,也都在牢里待着。
看他们的神情,半点没有因被抓而害怕,反倒十分激动、振奋。
尤其是,当崔岘走进大牢后。
严思远走了过来。
更多的黑粉们,走了过来。
“贾邵兄!”
“贾兄,因你那张字帖,万千百姓得以活命!”
“有你在,咱们反岘同盟一定会名震天下的!”
他们神情狂热,满眼自豪。
崔岘:“……?”
不是,你们在燃什么?
谁乐意在大牢里,接受一群黑粉们的吹捧啊!
千防万防,还是被你们这群黑子给拖累了。
这么想着,崔岘深吸一口气,问道:“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竟然让孟津县令直接缉拿你们。
众人闻言,神情越发得意,一副‘你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夸我们’的表情。
严思远不答,而是选择性卖了个关子。
他嘿笑问道:“贾邵兄,假如今有陕西流民数十人,汇于孟津城外。若你是崔岘,你会作何应对策略?”
崔岘闻言,思索着说道:“我会给孟津县令写一副对联。”
牢房里陷入沉默。
而后,严思远和一帮黑粉们哈哈哈疯狂大笑。
“这个问题,咱们每个人都回答过。唯有贾邵兄回答的最妙,他肯定是咱们当中,最讨厌崔岘的人!”
“郑阁老和前陈阁老党争不休,为祸大梁朝堂。而那崔岘,便是郑党一手筹谋,推出来的所谓天才神童,用于谄媚陛下。”
“这等神童,我大梁不要也罢!”
“只会玩弄政治,纸上谈兵的神童,有何用?还是贾邵兄说的好,遇见这等关乎百姓存亡的大事,那崔岘,怕是也就只会写写对联了!”
“陕西大旱,郑党毫无作为,还打算给崔岘扬名,于开封开台辩经,实在可恶!”
听到这些话,崔岘大概明白,这群人为什么会成为自己的黑粉了。
但问题是——
若有流民汇聚孟津,除了写对联暗示孟津县令,难道还有别的破局之法?
崔岘看向严思远,纳闷道:“写对联很好笑吗?总不能选择去赈灾吧?”
“既然有少数流民来到孟津,那就代表还会有更多的流民在路上。一旦孟津冒然赈灾,便会吸引成千上万流民赶来。”
“届时,聚众闹事、疫病传播、粮价上涨等、让孟津县城百姓惊慌的事件层出不穷。”
“孟津一个小小县城,何来那么多粮食赈灾?甚至到最后流民们饿昏头了,哗变袭城抢粮,又该如何解决?”
这番话,让整个牢房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严思远脸色僵硬。
其余小黑粉们神情骤然变得苍白。
原来从方才的得意大笑,到现在的如丧考妣,只需要顷刻间。
因为一切都被贾邵说中了!
如今孟津城外的流民们,似乎已经开始处于失控的边缘。
严思远等人天真的以为,孟津县令同意开仓赈粮,就能解决问题。
可贾邵一番话,让众人冷汗都流了出来。
143、狱中辩经:事关陕西万万百姓之未来!(下)
禹疏九河安天下,民筑千堤定孟津。
这副对联,看似重点在后面那句‘民筑千堤’,意为以工代赈,接收流民。
实则不然!
前面那句‘禹疏九河’,恐怕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因为一个小小的孟津县,如何能赈济七八千的流民!
而一旦孟津以工代赈,更多流民涌过来,此事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是以,孟津县令期待看向贾邵,等待这个少年郎开口。
他来的路上,反复琢磨过这副对联,越琢磨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但一时间又没有清晰的思路。
牢狱中。
灯光昏暗,环境潮湿简陋。
一身红衣的贾邵站在那里,周身气度无双,和这里格格不入。
听闻孟津县令的话,他抬起头来,说道:“大人此言差矣。”
“盖因,今流民聚孟津,乃我大梁之祥瑞!何来陈胜吴广污蔑之谈?”
哗!
听闻这话,牢狱内的读书人们,都一片震惊哗然。
这番话实在太荒谬了!
陕西大旱,流民逃窜,百姓哀苦,怎么可能跟‘祥瑞’划上等号?
但严思远等人虽然震惊,却并未开口反驳。
因为孟津县令第一时间呵斥道:“一派胡言!”
虽说嘴上呵斥。
但这位县令,却未采取任何强制措施,摆明了是要贾邵继续说下去。
而在崔岘说出‘祥瑞’二字的时候,其余人在震惊不解。
唯有孟津县令,眼睛猛然亮起来,甚至有些激动到压制不住情绪。
这个贾绍,果真大才!
他给自己点出了一条不仅可以破局,还能通天的青云路!
崔岘直视孟津县令的眼睛,说道:“《孟子·梁惠王下》篇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
“昔武王会盟乃'诛一夫纣',今万千流民感念圣天子如武王安民心,汇于孟津。此绝非乱象,反而是海晏河清之祥瑞!”
“《尚书·禹贡》载大禹'导河积石,至于孟津',此地本为治水圣地。今流民自发修堤,正合《孟子·滕文公下》'禹疏九河’之德政。”
嘶。
贾邵这个说辞,让牢狱全场众人,都齐齐倒抽冷气。
他们听懂了。
贾邵这是要引导城外流民,去自发修河堤。
而后,再把这件事,定性为‘流民百姓效仿武王会盟感念陛下恩德自发汇聚孟津修河堤’的祥瑞事件啊!
这胆子也太大了!
可仔细一想,只要这事儿能被定性为祥瑞,孟津危机顷刻可解!
这得是何等才思敏捷的文心墨胆,才能想到这般破局妙法啊!
孟津县令内心激动不已,但嘴上却继续反驳道:“《春秋繁露》云'王者民之所往',然汉景帝曾言'食肉不食马肝,不言汤武受命'!孟津聚众,乃触碰天家逆鳞!”
崔岘闻言,摇摇头,认真道:“今陕西大旱,流民不赴他处而聚孟津,恰似《周本纪》'白鱼跃舟'之祥瑞,显圣天子如武王得'天命所归'!”
“既是祥瑞,大人应即刻进京面圣!”
进京面圣?
144、被迷死的黑粉们
有实力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狱中辩经结束后。
孟津县令亲自将贾邵请出牢狱,把他接到县衙,遣人烧热水,让贾邵沐浴更衣。
且用好酒、好菜热情招待。
县衙后院。
正厅里。
刚沐浴过的贾邵,穿着一身藏青色儒衫,头发还微微有些湿润。
那张俊朗出尘的脸,竟把这套孟津县令匆匆让人买来的普通儒衫,穿出了‘公子世无双’的风华!
他端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进食。
整个人不仅周身气度无双,且看起来深不可测。
是的。
经历方才那番对话后,在孟津县令眼中,这贾邵,实乃绝世高人!
就是不知……为何这般高人,会跟那群‘反岘同盟’的蠢货厮混在一起呢?
孟津县令犹豫许久,还是主动询问道:“先生,您……当真是反岘同盟的人?”
完全没道理啊!
听到这话,崔岘微微一怔,随后摇头失笑:“一场误会罢了,我对那崔岘,没有任何意见。”
孟津县令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这等运筹帷幄的大才子,怎么可能跟一群蠢货为伍。
但既然孟津县令提起了‘反岘同盟’,崔岘便道:“大人,依在下的意思,那群反岘同盟的人,还有用。”
“您把他们放出来,城外流民修河堤一事,还得靠这群人来帮忙。”
这不是简单的‘以工代赈’。
官府明面上不能参与此事,‘百姓自发汇聚修河堤’才是祥瑞的重点。
严思远等人先前自发赈济灾民,应该积攒了一些声望,让他们引导百姓修河堤,刚好合适。
也算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孟津县令略作思索,明白了贾邵的意思,冷哼一声,说道:“还好有先生在,不然这群蠢货,要闯下滔天大祸。”
说罢。
他看向衙门一位差役,吩咐道:“把那群反岘同盟的人,都带过来吧。”
孟津县令对这群蠢货,可谓是非常厌恶。
因此,他只把崔岘恭敬请出牢狱,严思远等人,还被关在里面呢!
一盏茶功夫后。
严思远等人,灰头土脸的来到县衙。
包括两位反岘同盟的前首领,齐怀明、阮修德,也被带了过来。
此二人都是年轻少年,显然已经听说了贾邵的事迹,此刻神情颓丧不安,看向贾邵的目光佩服又感激。
但,相比于他们的灰头土脸,忐忑愧疚。
贾邵端坐在饭桌前,县令大人亲自为他斟酒布菜,好不威风惬意。
孟津县令不理会这帮蠢货,只看向贾邵,放低姿态请教道:“孟津祥瑞一事,从具体细节,到进京面圣,其中每一个关卡都不容出错。”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严思远等人闻言,神情一振,纷纷看向贾邵。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们在闯祸。而贾邵,已经能搅动天下风云,让孟津县令俯首请教了!
这是何等风姿啊!
崔岘看向孟津县令,笑道:“大人不必过多担心,你只用记住,此次进京,是为君父分忧,便够了。”
“但你我都知道,孟津祥瑞一事,一旦报上去,就算吹嘘的花团锦簇,也难免会引来人怀疑和查证。”
这也是孟津县令担心的事情。
毕竟‘祥瑞’一事,是人为铸就的啊!
经不起查。
此时,便听贾邵继续道:“所以,要给出一个细节来。你主动给出一个细节,就不会在别人质疑你的时候,被迫找补细节,这会让你陷入被动。”
“而你给出的这个细节,还得以君父为由头,证实君父是这场祥瑞的关键,被万千百姓感念的圣天子。”
听闻此话。
严思远等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该如何给出这个细节。
孟津县令也想不出——废话,他要是有这种通天手段,何至于40岁还在做县令?
因此,孟津县令站起来,诚恳道:“先生教我!”
“君父也是人,是人就会被打动。祥瑞一事,是天恩,是大爱!但说白了,在它花团锦簇的表象下,没有任何情感做支撑。”
145、祥瑞进京
对于反岘同盟的隆重邀请,崔岘表示:谢谢,婉拒了哈。
甚至他还没表态。
作为贾邵的‘新晋粉丝’。
孟津县令昌涛当即站出来维护偶像,呵斥严思远等人:“你们这帮人,竟敢痴心妄想,让贾邵先生做你们的领袖?”
“你们配吗?!”
众黑粉脸色涨红:“……”
他们确实不配!
但,这世间,崔岘之流众多,大梁岌岌可危。
唯有贾邵这样身负大才之人,才能济世救民啊!
他们还想再厚着脸皮乞求贾邵。
但昌涛已经不耐烦了,把这群人赶出去:“莫要再叨扰先生,你们赶紧去将功补罪,把事情办好!否则——”
这声‘否则’,威胁意味很明显。
严思远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随后互相振奋对视:我们要把这件事办好,让贾邵先生,认可我们!
于是,他们重燃斗志,兴奋而去。
目睹这一切的崔岘:“……”
小黑粉们果然都脑袋有问题。
难道我要加入你们反岘同盟,成为我自己的黑粉头子吗?
多荒谬啊。
当日。
崔岘在孟津县衙,悠哉悠哉品茗、晒太阳。
而另一拨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孟津县令返回衙署,用尽自己毕生才华,写了一封《孟津河工祥瑞疏》的奏折。
写这封奏折的时候,昌涛激动的数次指尖发抖。
因为他写的不仅仅是奏折。
还是孟津县,和他这位孟津县令的锦绣未来啊!
另一边。
严思远、齐怀明、阮修德,带着数十位反岘同盟的读书人,离开县衙,往城外赶去。
还有数十位昌涛安排的差役,工匠穿着便服,跟随着他们。
孟津县城气氛紧绷。
百姓们都知道,城外来了数以千计的流民,一旦发生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严思远等人走在街道上,看着神情慌乱的百姓们,沉默无言。
此刻,真正走在市井当中,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等人此前的所作所为,有多愚蠢。
而贾邵,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力挽狂澜!
把一件坏事,彻底变成了大好事,让各方所有人都受益的大好事!
孟津捕鱼业,即将迎来一场蓬勃机遇。
整个孟津,都会因此而腾飞!
严思远沉默许久,说道:“怀明兄,修德兄,还有诸位。往日我们总是批判崔岘政治神童,自诩为国为民的实干家。”
“可今日,见过贾邵,我等才知自己,和真正大才之人的差距,犹如鸿沟天堑。”
“此事结束后,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想追随贾邵,向他学习!”
其余反岘同盟成员互相对视,齐齐点头附和。
显然,他们是真的被贾邵彻底给折服了。
他们要追随贾邵!
哪怕贾邵看不上他们,他们也要以贾邵为表率榜样!
或许是‘偶像’给他们带来了力量。
在数十位便衣衙门差役、工匠的帮忙下,反岘同盟成员来到城外,悄悄散布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孟津县令有意‘以工代赈’,但仍旧在迟疑。
大家吃完了赈灾粥粮以后,都去主动帮孟津县修河堤吧!
只要河堤修的好,以后肯定会能吃饱饭的!
城外都是逃难来的流民,只为图个温饱,听到这话,哪有不愿意的?
严思远等人,一开始自掏腰包赈济灾民,本就在灾民当中很有声望。
146、龙心大悦,百官狂欢(上)
昌涛自孟津出发,骑快马,一路昼夜不停,赶往京城。
随从的差役劝说道:“大人,咱们这么赶路,您身体会遭不住的。”
昌涛闻言大喜。
还有这种好事儿?
要得就是身体遭不住,拖着一副疲惫无力的身体,登上朝堂面圣那种效果啊!
贾邵先生都差把饭喂自己嘴里了,昌涛觉得,自己要还是把握不住机会——
那就干脆回家吧!
随从差役看着日夜赶路,越疲惫、反而越兴奋的县令大人,有点害怕。
大人,歇歇吧,您实在太努力了!
第五日傍晚。
太想进步的昌涛,拖着颤颤巍巍的身体,苍白着脸进京,叩开了首辅郑霞生家的大门。
当时。
郑霞生跟李端,正在书房议事。
盖因明日,李端便要启程去陕西赈灾。
但陛下先是经历了‘宫女谋杀案’,后又经历了‘罪己诏事件’,性情变得异常敏感,令人琢磨不透。
甚至不再愿意上朝。
偶尔来一次朝会,便大发雷霆,怒斥百官‘目无君父’。
这种君臣失和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
朝堂百官日日战战兢兢:你可知道我们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君臣上下不齐心,如何解决陕西旱灾?
旱灾解决不了,陛下时不时想起‘罪己诏’一事,每日如鲠在喉,刺的他寝食难安。
罪己诏虽未下,但是也足以让皇帝颜面尽失了!
这种情况下,李端去陕西,实在危险。
因此,师徒二人面色都非常凝重。
奇迹,到底是没盼来啊!
“禀阁老,孟津县令求见!”
听到这话,一把年纪的郑阁老,心脏都开始突突了。
李端也吓了一跳。
孟津?那可真是一个要命的地方啊!
这个节骨眼,孟津要是出事儿……不敢想陛下得发多大的怒火。
但,县令无诏进京,显然是出大事儿了啊!
147、龙心大悦,百官狂欢(下)
郑霞生甚至觉得,此事,不仅仅是陛下会吃这个‘马屁’那般简单。
这,简直就是给陛下量身定制的‘祥瑞’啊!
更妙的是。
此刻不仅陛下,朝堂,陕西,乃至整个大梁,都需要一场‘祥瑞’!
这一手,堪称各方共赢的神来之笔。
一场由一个人,送给整个大梁的祥瑞奇迹!
贾绍其人,手段实在不凡。
而且听孟津县令昌涛所言,这个贾邵,也是位年轻的少年郎。
那个瞬间,郑阁老因‘祥瑞’想到了国事,朝堂,陛下。
但最先想到、也最重要的,其实是他家的乖乖徒孙小崔岘。
这个贾邵,年轻,又有真本事。
先笼络一番,以后来辅助他家小崔岘,很合适啊。
因此,郑阁老看向孟津县令昌涛,意味深长道:“还好你够老实,本分和盘托出实情,没有把贾邵的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否则,你这位祥瑞县令,怕是也捞不得半分好处。”
昌涛慌忙摇头,他哪敢啊!
郑霞生见状,笑道:“既然你得了这大造化,那本官便再跟你交代几句。”
昌涛闻言哪里还有不懂得,激动道:“恳请阁老赐教。”
郑霞生道:“你今日,就当没来过本官府上,去宫门外候着吧。明日早朝,自行求见陛下。”
“上了朝堂,关于贾邵,一字不必提。按照他教你的,说给陛下、百官听便好。”
“陛下定会龙颜大悦,狠狠夸赞你。但,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下朝后,陛下定会私下宣你面圣,先不由分说冷脸斥责你。但别怕,你稳住心神。”
“届时,实话实说,包括贾邵,包括你私下来本官府邸一事,莫要愚蠢到试图隐瞒。”
“若是陛下有些问话,你不知道怎么回答,本官教你个办法:装傻充愣,使劲夸赞贾邵,再使劲夸赞陛下得此良才便好。”
昌涛认真听着,一字都不敢落下。
最后,郑霞生挥挥手:“出去吧。对了,此事结束,返回孟津后,别忘了把我交代你的,全盘说给那贾邵听。”
阁老大人,这是在借此笼络贾邵先生呢!
昌涛听懂了,朝着郑霞生、李端恭敬行揖礼,而后出了阁老府邸。
书房里。
李端振奋道:“老师,咱们危机解除了!”
郑阁老抚须笑道:“这个祥瑞,来的可真是时候。可本官怎么觉得,此祥瑞,不仅像是特地送给陛下的,也像是特地送给本官的呢?”
因为真的太妙,太是时候了。
前首辅因‘罪己诏’被贬。
而现首辅却给陛下送来‘祥瑞’。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啊!
李端闻言,思忖道:“或许,是那贾邵,有意向我们投诚?”
或许吧。
郑阁老摇摇头:“且等为师先笼络住那贾邵,以后找合适的机会,让他跟小崔岘认识一番。”
李端懂了老师的意思,笑道:“大善。”
当夜。
昌涛在宫门外守了一夜,要求见陛下。
而郑阁老,则是连夜去了内阁衙房留宿。
次日天蒙蒙亮,阁老大人提早起床,托司礼监太监,给陛下递话,恳请今日陛下上朝。
刚起床的嘉和皇帝坐在龙榻上,哂笑道:“哼!怕是又有哪里出事儿了。才会让郑霞生巴巴过来,提前请朕上朝。”
司礼监太监笑道:“哎哟,陛下您说的,奴才也听不懂。但奴才是觉得,这朝堂上,没有陛下您在,政务就处理不了啊。”
嘉和皇帝指着司礼监太监直笑,低声说了句浑话:“你懂个屁,蠢货。”
接着又说道:“给朕更衣吧。”
皇帝要上朝。
司礼监很快把消息递出去。
百官早早都在宫门外候着了,猜测今日陛下究竟会不会开朝会议政,或者照旧让大家散了。
但今日,气氛有点不对劲。
因为孟津县令,在宫门中道上跪着,说是要面圣。
……等等,兄弟,你是哪里来的?
孟津!!
哎呦我的老天爷!
一帮睡眼惺忪的朝堂老大人们,瞌睡都给吓没了,满脸惊恐——这个节骨眼,难不成孟津又出事儿了?
真要命啊!
更要命的是,许久不上朝的陛下,今日竟然要上朝了!
于是,文武百官进金銮殿的时候,一个个安静如鸡,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或者透明人。
山雨欲来,不敢动,根本不敢动啊!
果然。
当孟津县令求见陛下的消息,传到朝堂后。
嘉和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愠怒道:“宣。”
那一刻,皇帝心中也想了很多。
孟津!
武王会盟之地,大禹治水渡口,光武帝在孟津山林得白鹿指引脱险。
别人都是祥瑞!
到了朕这里,又会是什么灾难?
难不成还要让朕下罪己诏?
“宣孟津县令觐见!”
在凝滞压抑的氛围中,脸色苍白,风尘仆仆,十分虚弱的孟津县令昌涛,一步三摇颤巍巍登上朝堂。
司礼监太监见陛下神情不对,率先发难,尖声道:“大胆孟津县令,无诏进京,尔可知罪!”
在朝堂诸位大人哆嗦着的注视下。
孟津县令一甩官袍,双膝下跪,先三叩首,后震声道:“臣,孟津县令昌涛,无诏进京,犯下滔天罪祸,万死不辞!”
嘉和皇帝坐直身体,于龙椅上高高俯视昌涛:“既知万死不辞,为何还要犯错?”
来了,来了!
文武百官屏住呼吸,有胆小者,甚至闭上了眼睛。
兄弟,说吧,给大家个痛快!
昌涛半直起身体,大声道:“启禀陛下,盖因孟津有祥瑞降生,臣心系天命所归君父,特进京面圣。”
什、什么?
听到这话,本来都做好最坏打算的群臣百官们,愣住了。
……祥瑞?
连嘉和皇帝都怔愣片刻,随后不动声色道:“哦?”
148、我和我的皇帝笔友(上)
嘉和皇帝在朝堂上,一直端着姿态。
等下朝后,回到乾清宫寝殿,他终于不再掩饰情绪,爽朗笑出声。
因为此次‘孟津祥瑞’,是属于他嘉和的‘帝王祥瑞’。
足以记录进史书里!
还是和大禹、武王、光武皇帝一起记录的那种!
这番漂亮功绩,哪怕是万人之上的君主,也很难顶住啊。
由罪己诏一事带来的憋闷愠怒,彻底一扫而空。
如何不让嘉和皇帝龙心大悦?
司礼监太监在旁边泣声抹眼泪:“陛下许久没笑的这般舒畅了,奴才瞧着,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嘉和皇帝摆摆手,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收起笑容:“朕交代你的事儿,你可打探到了?”
司礼监太监闻言绷紧身体,低声道:“回禀陛下,奴才一下朝就去打探了。那孟津县令昌涛,于昨日傍晚进京,而后先去了郑阁老府上。”
嘉和皇帝眯起眼睛。
若是换成别的皇帝,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祥瑞到手便是好事。
但,嘉和皇帝生性敏感多疑,且热衷于和臣子们斗智斗勇,把政治斗争玩儿的出神入化。
他喜欢这个孟津祥瑞。
哪怕他知道,此祥瑞多半是假的,或者半真半假。
但若此事儿是郑霞生一手操办的,嘉和皇帝难免会有种被愚弄,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的不爽。
因此,嘉和皇帝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昌涛昨夜进京,会见了郑霞生。
今日一早,郑霞生便巴巴来请他上朝。
此事若是没有猫腻,鬼才信。
想到这里,嘉和皇帝轻哼一声:“让昌涛来见朕。”
半盏茶功夫后。
昌涛低头恭敬走进乾清宫寝殿,还未来得及下跪叩首。
一道蕴含着帝王怒意的声音,骤然于寝殿里传出来:“混账东西!胆敢欺君罔上,蒙骗君父!昌涛,你可知罪?”
正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饶是有郑阁老提前点拨,可等真经历这个场面,昌涛还是吓得直哆嗦。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不得膝盖钻心般的疼痛,颤声道:“陛下,微臣对您一片赤诚,岂敢欺君罔上?”
嘉和皇帝穿着一身道袍,衣袍甩动间,削瘦的身形显得格外仙风道骨。
但,当他缓缓自寝殿里走出的时候,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昌涛窒息。
昌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好一个一片赤诚。”
嘉和皇帝站在阴影中,根本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却格外的冷:“那朕来问你,你自孟津来京,可有见过什么人?”
“又是谁指使你,将孟津祥瑞一事上报?”
“你,又是哪个政党的人啊?”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尖锐骇人。
这也能听得出,皇帝对朝堂党争一事,心知肚明。
亦或者——
大梁王朝的党争,便是由嘉和皇帝一手挑起来的。
昌涛狠狠攥紧掌心,用尽了十二万分力气稳住心神,回道:“回禀陛下,微臣昨夜进京后,去见了郑阁老。”
“臣无诏进京,心中实在惶恐,又担心殿前面圣失仪,耽误了祥瑞大事。因此,先将此事告知了郑阁老。”
“阁老告诉微臣,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让微臣不必担心。今日到了大殿,实话实说便好。”
“祥瑞诞于孟津,微臣自发进京禀报,无人指使。”
“微臣只心系陛下,不知政党。”
还好,有郑阁老提前点拨。要不然,昌涛临场发挥,是绝无可能说出这番漂亮话的。
嘉和皇帝眯起眼睛,陷入思索。
昌涛这话,意思是:郑霞生不知祥瑞一事,更无可能一手操办祥瑞。
在这件事里,郑霞生无非是顺手推舟,递了个人情,传话过来让自己今日上朝,笑纳祥瑞。
但,此话真假参半,有几分可信?
嘉和皇帝沉默片刻后,决定诈一诈昌涛,哂笑道:“你在撒谎!你今年40岁,仍旧还只是个县令。”
“若你真有这般通天本领,还至于一直窝藏在孟津那小地方?说,究竟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这,便是昌涛不敢隐瞒‘贾邵’的存在,独自揽功的重要原因。
他揽不下来。
没有那真本事,硬要打肿脸充胖子,顷刻间便要完蛋。
因此,昌涛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嘉和皇帝惊愕的名字:“禀陛下,给微臣出主意的人,叫做贾邵。”
贾邵?
149、我和我的皇帝笔友(下)
乾清宫寝殿。
听闻皇帝一直在夸赞贾邵,昌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这把稳了!
他跪着叩首道:“陛下乃天命所归之圣天子,似贾邵这般良才,我大梁有千千万,皆心系君父。”
“包括微臣,虽不如贾邵之万一。但也倾尽所有,愿为君父分忧。”
听到这话,嘉和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道:“起来吧。”
“谢陛下。”
昌涛缓缓恭敬起身。
嘉和皇帝并未让昌涛退下,而是看向司礼监太监,说道:“你去一趟内阁,把首辅请来。”
祥瑞一事儿,办的实在漂亮。
郑霞生借花献佛,带领文武百官,于朝堂上歌颂圣天子。
这个人情,皇帝领了。
既领了人情,那自然便要给些好处。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
郑霞生来到乾清宫,正欲行礼。
嘉和皇帝摆摆手,笑呵呵道:“首辅来了,礼就免了。接下来,陕西旱灾一事,便交由李端去办吧。”
这是原本就定下的。
但郑霞生知道,皇帝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重复提起此事,心中便有数了。
他恭敬道:“禀陛下,老臣定会督促李端,尽快解决陕西旱灾,为陛下分忧。”
皇帝点点头,似是随意道:“算算资历,礼部尚书董彦,也该到入阁的时候了。便让他来做次辅,替你分担些压力吧。”
“至于李端,陕西旱灾事了之后,回来任礼部尚书之职,阁老以为如何啊?”
郑霞生脸上浮现出感激,赶忙跪下:“老臣替李端,谢陛下提携。”
“起来吧。”
皇帝示意郑霞生起身,而后看向昌涛:“还有朕的祥瑞县令,你想要何奖赏?”
昌涛急切跪下:“微臣惶恐,不敢要奖赏。愿前往陕西赈灾,为陛下分忧。”
嘉和皇帝看向郑霞生。
郑霞生略作思忖:“汉中府有个空缺。”
昌涛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若非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怕是都要笑出声来。
嘉和皇帝笑道:“既如此,昌爱卿便去做汉中知府吧。”
从县令,到知府,连升三级!
报一场祥瑞,少走二十年弯路!
这又是谁的一辈子!
“微臣,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昌涛激动叩首,鸣谢天恩。
心里想的却是:回去以后,我一定要把贾邵先生给供起来!
嘉和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郑阁老,和喜不自胜的昌涛,一起走出乾清宫寝殿。
他们刚出去。
一位小太监便走了过来:“昌大人,请留步。”
昌涛顿时停下。
郑霞生瞧着这一幕,未发一言,独自朝着内阁去了。
寝殿内。
嘉和皇帝看着手中贾邵写的字帖,和那张对联字条,神情带笑。
司礼监太监见他心情好,凑趣道:“这贾邵,实乃有福之人,这般年轻,便入了陛下的眼。可要奴才派人,去查一查他?”
嘉和皇帝笑骂道:“蠢货,蠢货啊!你且记住,水至清则无鱼,这世间,谁又能经得起彻查呢?”
“让昌涛等一等,你去取一柄玉如意,交给他带回孟津,赠予那贾邵。”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深谙平衡之道的嘉和皇帝,自然也懂何时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
皇帝略作迟疑,又道:“再……带封信,并玉如意一起吧。”
150、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上)
郑霞生在朝多年,政治嗅觉非常敏锐。
他猜测的没错。
当司礼监太监把贾邵的消息,递给礼部尚书董彦后。
董彦第一时间,给江西袁州府送了信。
当然,江西路途遥远,信件想要送到,暂且还需要时间。
与此同时,整个朝堂六部,都开始忙碌起来。
次日早朝。
经由内阁提拟,祥瑞县令昌涛临危受命,被委任为汉中府知府,协助李端去陕西赈灾。
满朝瞠目。
一口气接连升三级,这昌涛,当真是好大的造化啊!
而户部尚书,则是配合内阁,给祥瑞之地孟津,拨了一万石粮食。
孟津的流民们,终于不用挨饿了!
当然,还有大量的银钱、粮食,药草等,即将拨去陕西。
三日后。
装满‘黄河鲤鱼’的孟津渔船,抵达京城。
皇帝命御膳房做了一顿‘全鱼宴’,并大赞黄河鲤鱼乃‘鱼中第一鲜’。
当天。
满朝文武凡是品级靠前的大人们,都跟着陛下沾光,分了几条黄河鲤鱼。
黄河鲤鱼一跃成为京中最受欢迎的食材。
商人们看到机遇,拿着大把的银子,瞄准了孟津,瞄准了孟津黄河鲤鱼。
不过,最受官场、民间、文坛瞩目的,还是‘孟津祥瑞’。
圣天子仁德,上苍降下祥瑞。
天佑我大梁啊!
等朝堂内阁,把‘孟津祥瑞’的事迹,昭告天下后。
各地官员纷纷响应号召:
以昌涛作表率,愿为君父分忧,为大梁分忧,驰援陕西!
连文坛的读书人们,都激情昂扬,为陕西旱灾奔走,游说官员接纳陕西流民,以工代赈。
大梁王朝上下齐心,帮扶陕西。
于是,很多逃难离家的陕西流民,惊喜的发现,他们不再被嫌弃了。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官府愿意收留,愿意赈灾施粥棚。
就好似先前苦难的一年,处处碰壁被驱赶,忍受饥饿的悲惨经历,是一场幻觉。
噩梦结束了。
他们,终于能活下去了。
感谢这场祥瑞!
另一边。
江西袁州,陈府。
前首辅陈秉,颤巍巍打开董彦送来的书信,神情复杂。
到底是失策了。
他本以为,借‘罪己诏’一事急流勇退,暂且让郑霞生顶上去,尝尝陛下的怒火。
不曾想才一年过去。
孟津祥瑞横空出世,润物细无声般,打开了君臣失和的死结。
郑霞生跟陛下有这个祥瑞情分在,未来两三年,他陈秉,估计都不会有回到朝堂的机会了。
而幕后操控这一切的,竟然是个16岁的年轻少年郎。
难怪,难怪陛下会这般欢喜,甚至要跟这位少年郎互通书信。
贾邵,简直就是陛下心目中‘贤臣’模样的典范啊!
虽说心情复杂,但陈秉苍老的眼睛里,又浮现出希冀的光芒。
若能把这贾邵收归麾下……
但凡此人在跟陛下通信的时候,不着痕迹提一下自己,都能让自己再次回归朝堂啊!
而陈秉能想到的事情,郑霞生自然也能想到。
贾邵,一定会遭到各方拉拢、示好。
陈秉心中有了主意,对手底下的人说道:“速速写信,告知洛阳知府,让他以视察孟津的名义,宴请结交贾邵。”
而李端在赶往陕西赈灾之前。
给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参政送去了一封信:一万石救济粮,即将拨往孟津,你负责监察,务必确保粮食按时按量送达。并找合适的机会,结交贾邵。
除此之外。
河南镇守太监,也接到了‘结交贾邵’的信件。
朝堂之内事件已了。
朝堂之外,一场关于‘争夺贾邵’的纷争,正式打响了!
·
孟津。
自县令昌涛进京后,时间一点点流逝。
眨眼间,便是二十多天过去。
151、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中)
孟津县衙,后院。
在严思远等小黑粉们,神魂颠倒崇拜的注视下。
崔岘自昌涛手中,接过玉如意,和那封信。
他将玉如意收入怀里,而后打开信封,表情有片刻的错愕——
空白的。
但很快,崔岘便明白了嘉和皇帝的意思。
到底是封建时代的九五至尊,一国君主。
哪怕心中再怎么欣赏某个人,也不会轻易过多去表达出来,丢失君王风范。
所以,皇帝选择送了一封空白的信过来。
他想用这种方式,和‘贾邵’建立联系,然后期待‘模范贤臣贾邵’的回信。
问题是。
一个是万人之上的君主。
一个是江湖乡野的少年。
个中身份差距,犹如天堑。
那这封回信,要写什么内容呢?
洋洋洒洒写一大堆赞美君父的‘告白书’?啧,过于直白谄媚。
估计皇帝看完以后,转头就腻了,忘了,没兴趣了。
亦或者话一话家常,故作‘松弛感’,拉近关系?
但,这是第一封信啊,双方尚且没熟络到这种地步。
话家常,不仅会显得逾矩,而且……也彰显不出个人魅力。
既然借‘孟津祥瑞’一事,误打误撞,和皇帝建立了联系,崔岘自然不能放过这个跟‘未来最高领导’亲近的好机会。
可‘拍领导马屁’也是个技术活儿。
就比如现在‘领导’递过来一封空白的信,没点道行,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更值得警惕的是,领导或许只是随意递过来一封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看的回信内容是什么。
然而很显然,领导一定知道,自己不想看到什么。
这就有些犯难。
有办法解决吗?
有的。
崔岘略作思索,笑了。
刚好,院子外面那三位,联袂来邀请他,去鸿雁楼赴宴。
这就是个很合适的契机啊。
一场‘祥瑞’,一位‘少年贤臣’,让皇帝对孟津,产生了无限的好感,和好奇心。
哪怕是帝王,也会想对自己的‘祥瑞之地’多一些了解啊。
是以,回信的内容,最好就要以‘介绍孟津’为主。
那孟津有什么呢?
黄河畔,一座高百尺的巨楼——鸿雁楼。
陛下,您坐拥天下,却一生困顿于紫禁城里。
您想见一见,波涛汹涌滚滚流逝的黄河吗?
您想见一见,矗立于黄河畔,您的孟津福地,那座高百尺的巍峨鸿雁楼吗?
那我这第一封回信——
便送您一首《登鸿雁楼》吧。
江山社稷一词,何其虚幻缥缈。
但没关系。
看到《登鸿雁楼》后,您这祥瑞江山——
从此便有了真实感。
您没走出过紫禁城?
那,就让我来做您的眼睛,我来替您书写,您这大好江山吧。
崔岘拿着那封信,心里捋清楚了思路,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昌涛、以及反岘同盟的一帮小黑粉们,眼巴巴的看着,不敢吭声打扰。
他们还以为,皇帝给贾邵先生写了‘表彰信’,所以贾邵看的美滋滋呢!
皇帝亲自写信赞扬!
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将那封空白信收起,崔岘看向昌涛,笑道:“有劳大人,告知外面三位,今日傍晚,我自会去赴宴。”
昌涛赶紧说道:“好,请先生去沐浴更衣,届时我陪先生一起过去。且当饯行告别。盖因明日,我便要赶往陕西赴任了。”
152、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下)
“徐公公,赵大人,柳大人。”
崔岘分别向三人拱手问好。
而后笑道:“三位热情相邀,属实是贾某之荣幸。因此一刻都不敢停留,急忙便赶来了。”
听听这话说得,多漂亮!
才华横溢,运筹帷幄。
是恣意洒脱的少年郎,但又并无寻常少年郎身上的骄矜傲慢。
难怪能入陛下的眼,难怪能被郑阁老、陈秉,以及司礼监三方争相拉拢哄抢。
这贾邵,名副其实,是个神仙人物啊!
而就在崔岘,跟三方政党代表寒暄的时候。
严思远等反岘同盟的小黑粉们,也眼巴巴赶了过来。
徐宁瞧见了,笑眯眯说道:“贾邵先生,那些都是您的朋友吧?不妨邀请他们一起登楼共饮赴宴。”
“都是一群年轻有才情的少年郎,坐在一起吃宴席、观河景,实在惬意。”
“贾邵先生以为如何?”
严思远等人眼睛顿时亮起来,振奋期待的看向贾邵。
他们超想跟自家领袖一起赴宴的!
崔岘其实很想说:我跟这群小黑粉们不熟。
但徐宁既然说这话,估计是已经打听到了,崔岘和严思远等人是朋友,所以故意伸出来‘橄榄枝’。
因此,崔岘略作思索,笑道:“如此,便有劳公公了。”
严思远等人激动疯了。
啊啊啊啊!
领袖愿意带我们一起赴宴,四舍五入,相当于他同意做我们的‘领袖’了!
众人一起,簇拥着贾邵登楼。
而崔岘的目光,则是若有若无的,在洛阳知府赵恒、和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参政柳冲之间,来回巡视。
这二位,谁是陈秉的人,谁……又是自家师叔李端,或者说师祖郑霞生的人呢?
开小号‘勾搭’皇帝一事,其实最该避开的,就是师祖郑霞生。
这对师祖是一种保护。
所以,崔岘暂时还得把马甲捂紧了。
戏演的越逼真,将来掉马的时候,才能在皇帝那里有‘辩驳陈情’的余地。
鸿雁楼顶。
有太监徐宁安排,十几桌美酒佳肴,很快便开始准备。
作为‘蹭饭’的严思远等黑粉们,很有分寸感,选择在边边角角落座。
把主场交给贾邵,和几位身份尊贵的大人们。
此刻。
佳肴还未准备好。
在太监徐宁等人的簇拥下,贾邵跟他们一起,站在百尺高楼顶,俯瞰下方滚滚流逝的黄河。
太阳一点点变的泛红,暗淡,逐渐西沉。
整个天空都是霞光。
黄河两侧,群山矗立,郁郁葱葱。
褐色河水奔腾,滚滚流向远方。
鸿雁楼,距离黄河太近了,又格外高耸。
站在楼顶,猎猎河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灌进楼内,吹得一群人衣衫飞舞,发丝散乱。
这等画面,当真鬼斧神工,令人目眩神迷。
徐宁赞叹般恭维道:“真不愧是孟津祥瑞之地,实在好生壮阔!可惜,我一无根之人,胸无点墨。”
“不像贾邵先生,身负大才!想来瞧见这样的景色,定能生出无限灵感,作出锦绣诗篇文章来。”
太监都是人精,夸人的话,张口就来。
徐宁敢发誓,他就是下意识恭维了一句。
而,贾邵——
他顺势装起来了!
对不住了兄弟们,这一波,我是要装给皇帝看的。
是以只能有劳你们,来做个见证的‘配角’了!
号称唐诗五绝之首的《登鹳雀楼》,用在这里,实在是太应景了!
来感受一下,巅峰唐诗的震撼魅力吧!
因此。
崔岘看向徐宁太监,含笑道:“昔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蔡伦刳木为纸以利天下,皆无碍其名垂竹帛。”
“徐公公,可莫要妄自菲薄。”
就这么简短一番话,给徐宁说的哟,心中格外熨帖。
他正欲道谢。
结果又听贾邵话音一转,凭栏俯瞰黄河,淡淡笑道:“不过,借公公吉言。方才,我站在这百尺高楼,观群山巍峨,黄河滔滔。”
“心中感慨万千,确实生出了几分灵感来。”
什、什么?
听到这话,徐宁愣住了。
昌涛,洛阳知府赵恒,以及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参政柳冲,都懵逼的看向贾邵。
153、被钓成翘嘴的嘉和皇帝(上)
写完《登鸿雁楼》后。
崔岘转身,将毛笔搁置于一旁。
楼内。
众人看着梁柱上、那首被一气呵成写出来的璀璨诗句,再看向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少年郎贾邵,目光中尽是热切,与毫不掩饰的赞叹、崇拜。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得是何等的才情胸襟,肆意豪迈,才能写出来这般熠熠生辉的诗句啊!
举个例子:读过李白的诗,你就不会对‘李白粉丝遍天下’一事有任何怀疑。
因为诗句文章之魅力,是可以令无数人共情、且为之心驰神往、目眩神迷的。
而贾邵,在众人亲眼注视中,当场执笔,写下了这首大气磅礴的《登鸿雁楼》。
一首诗的功夫。
楼内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圈粉’了!
此刻的贾邵,在他们眼中,浑身都在‘发光’!
霎是璀璨耀眼!
“贾邵先生,您实乃大才子也!”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一句,看的我心神激荡,直到现在都无法平息。”
“鸿雁楼上识贾邵,今日方知诗是诗啊!”
“我有预感,这首《登鸿雁楼》,一定会引发大梁诗坛轰动的!”
若太监徐宁、洛阳知府几人,是真心被贾邵的才学折服,诚挚赞美。
那么严思远等一群反岘同盟的小黑粉们,此刻恨不得把贾邵给供起来。
模样俊俏,书法,运筹帷幄,以一人之力拯救天下苍生。
贾邵,已经足够完美了!
更完美的是,他,还会写诗!
而且一出手,就是旷世名诗!
政治神童崔岘,就问你拿什么,跟我们的领袖斗?
贾邵,直接赢麻了!
若非徐宁等几位大佬还在,严思远等人已经控制不住理智,直接来‘跪求贾邵’做他们的领袖了!
孟津县令昌涛也很激动。
他看向贾邵,振奋期待问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贾邵先生,这首诗,可是有在鼓舞我的意思?”
“明日,我便要去陕西赴任了!能得先生这番激励,我对来日之官途青云路,充满了信心!”
啊?
不是兄弟,你多少有点过于自作多情了!
崔岘未接这话,含糊着回复道:“嗯……去了陕西,好好干。”
这话听在昌涛耳中,无异于一种肯定。
在众人羡慕嫉妒的注视下,昌涛笑的嘴巴都咧到耳后。
他憨笑说道:“先生这首《登鸿雁楼》,实在令我等叹服!”
“您稍等,我这便找工匠来,将您这首诗,永远镌刻在梁柱上,以供后人瞻仰!”
这番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响应赞同。
以后但凡是登上鸿雁楼顶俯瞰黄河之人,都能读到这首诗。
那心情,该有多激荡震撼啊。
真是想想就让在场众人激动神往。
又过了会儿。
美酒佳肴已备好。
夕阳西沉,楼顶点燃起灯笼。星光伴着火光,在楼内闪烁跳跃。
意境格外雅致。
由太监徐宁提议,众人齐齐举杯,敬大才子贾邵!
敬《登鸿雁楼》!
趁着此刻气氛正好,洛阳知府赵恒笑看向贾邵,发出诚意邀约:“贾邵先生之才,实在令赵某佩服。”
“也是赶巧,十日后,洛阳有一场赏花文会,广邀天下年轻才俊参与。孟津和洛阳相距很近,不知贾邵先生,可愿赏脸?”
“我相信,以贾邵先生之大才,一定能在洛阳文会上,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个年代,车马很慢。
才子们想要传出名声,文会,绝对是最优选。
更何况,洛阳这场文会,声势浩大,来参加的读书人不计其数。
绝对是近年来,大梁文坛最隆重的一场文会了!
迎着洛阳知府期待的目光,崔岘笑道:“赵大人诚意相邀,贾某,自当前去赴这场盛会。”
哦豁!
众人发出振奋欢呼。
徐宁笑道:“有贾邵先生参加,即将开始的洛阳赏花文会,定然精彩纷呈!”
严思远等小黑粉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领袖贾邵在洛阳文会石破天惊、名满天下的振奋场面了!
唯有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参政柳冲,神情郁闷。
一场宴席下来,他都没跟贾邵先生多说几句话!
徐宁言语巴结。
154、被钓成翘嘴的嘉和皇帝(下)
郑霞生也是个人精。
亦或者说,他们徒孙三代人,就没一个脑瓜子简单的。
三人甚至都没有详谈,通过寥寥数语,便确定了彼此的想法,而后默契打起了配合。
就比如郑阁老。
自己心里美滋滋想着:我家乖徒孙小崔岘实在太优秀啦!
但嘴上却跟底下人郑重交代:拉拢!一定要把大才子贾邵,拉拢到咱们这边来。
宛如一个老精分。
另一边。
在开封的东莱先生同样茫然表示:贾邵是谁,老夫不知啊!
我忙着给徒弟造势呢。
没错,最近的开封,发生了一件‘万众瞩目’的大事!
昔日‘大梁第一神童’崔岘,即将要兑现‘五年辩经之约’了!
他的老师,文坛领袖东莱,已经抵达开封,并且放出话来:
正在选址铸辩经高台!
高台铸成之日,便是崔岘登台,接受文坛大儒、才子们挑战之时!
一石激起千层浪。
自开封引发轰动后,崔岘兑现五年辩经之约的消息,迅速开始传遍文坛。
人们恍惚的想着,原来,一晃已经五年过去了!
小神童崔岘的辉煌过往,再度被人回忆起来,并津津乐道议论。
但,再辉煌也是曾经。
五年过去,昔日的神童,是会泯然于众人矣,还是会再度大放异彩呢?
接下来的开封辩经,自会给出答案!
整个大梁文坛表面看似‘不在乎一个过气神童’,实则私下已经开始暗潮汹涌、潜流激荡!
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了开封。
看向了过气神童崔岘!
郑霞生、东莱两个人精,戏演的太好了。
以至于。
远在江西袁州府的前首辅陈秉,在收到洛阳知府赵恒夸赞贾邵的信件后,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谁不喜欢满身才情、谦逊有礼、又足智多谋的年轻少年郎呢?
莫说皇帝喜欢贾邵。
陈秉也很是喜欢呐!
郑霞生那个徒孙,叫崔岘的,小小年纪,便成为‘大梁第一神童’,学识惊人。
但陈秉觉得,读书固然有用,可只懂读死书,是没用的!
还得是贾邵这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人,更有实力。
来日一旦进了官场,那就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既然这样,那不如……将此子收入麾下,好生培养一番,将来做自己政党的接班人?
一场‘孟津祥瑞’,一首《登鸿雁楼》,让眼光毒辣的陈秉,看到了贾邵身上堪称的潜力。
这般神仙人物,想要拉拢,前期自然要多付出一些。
因此。
捋清楚思路的陈秉,给洛阳知府赵恒回信:
贾邵既答应你去洛阳文会,就代表他不排斥和我们接触。你作为洛阳文会的主办者,动用手中全部的资源,替贾邵扬名!
我会让朝堂上一些人帮你,你们一起合力,把贾邵之名,传唱天下!
前·陈首辅心想,贾邵啊贾邵,老夫都替你做到这份上了。
你还不快快投奔老夫麾下!
孟津。
崔岘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
自鸿雁楼赴宴归来后。
他坐在卧房里,在清亮的油灯下,执笔给嘉和皇帝回信。
信件的开头,他写的很简单:恭请陛下圣安。
按照正常情况,其实应该写:草民某某某,恭请陛下圣安。
但显然不行,这是会留下把柄的‘欺君之罪’。
而崔岘现在以‘贾邵’的身份和皇帝通信,完全不算是欺君。
因为他从未跟皇帝撒谎说:我是贾邵。
155、牡丹阁甲字一号房
崔岘把皇帝那封回信送出的次日。
原孟津县令昌涛,要奔赴陕西汉中府上任了。
新任孟津县令,也在赶来赴任的途中。
县衙外。
昌涛带着喜气洋洋的一家老小,同贾邵告别。
“我今年40岁了,早已被磨灭了少年心气,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40岁峰回路转,得以遇见先生,有了一番新的造化。”
昌涛站在马车旁,感慨般朝着贾邵一拱手,神情中是真挚的感激,与不舍:“但可惜,还未与先生过多熟悉,便要潦草分别了。”
“今日这一别,也不知将来何年,能再相见。”
萍水相逢一场,得贾邵指点,昌涛连升三级。
如何不是大造化?
但这个年代啊,相逢匆匆,相别——也有可能是永别。
车马越慢,才让各种感情,显得越发真挚。
崔岘朝着昌涛拱手回礼,笑的格外灿烂洒脱:“《庄子·山木》篇曰:且君子之交淡如水。”
“大人尽管去奔自己的大好前程,你我有缘,来日自会再相见。”
四十岁,已有风霜感的昌涛,看着年轻肆意的贾邵,听着他说这番话,很是感触。
也很是艳羡。
人好像越长大,越不够洒脱。
是以一场离别,便让他心生愁绪。
但,十六岁的昌涛,一定不是这样子的!
多年生活磋磨,他……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没来由的,昌涛想起昨日鸿雁楼上贾邵的那首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当真让人激荡啊。
四十岁的县令,前途渺茫。
然而,四十岁的知府,璀璨征途才刚刚开始。
想到这里,昌涛眼神越发清亮,整个人竟恢复了几分少年时候的风发意气。
他翻身上了马车,回看向贾邵,爽朗笑道:“对,有缘来日自会相见!”
“先生方才提起《庄子》,临行前,我便引《庄子·逍遥游》篇,祝先生他日: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崔岘闻言,笑回道:“那,我引《周易·乾卦》篇,祝大人: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好一个‘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这句话的意思是:顺应天时、德行兼备,得天地庇佑,诸事顺遂。
说的可不就是他昌涛嘛!
站在马车上,昌涛笑的格外灿烂,郑重朝着贾邵弯腰作揖礼。
而后钻进马车,和一家人一起,去陕西赴任。
崔岘站在县衙外,目送昌涛的马车越来越远,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
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严思远等一群小黑粉们,只觉得昌涛屁话太多!
见昌涛终于走了。
在远处早就等到不耐烦的他们,急急围了过来,期待道:“贾邵先生,孟津事了,咱们是不是该启程,去洛阳参加文会了?”
咿?
崔岘闻言惊讶道:“咱们?我何时答应带你们去洛阳文会了?”
别啊!
严思远急了,赶忙道:“先生,您就带着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肯做的!你想想,此去洛阳一路颠簸。”
“您要吃饭,要住宿,要乘坐马车,这些我们都给您安排好!”
其余黑粉们忙不迭点头。
但,这些事情,怎么会没人给崔岘安排呢?
几乎是在严思远话音落下。
太监徐宁、洛阳知府、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参政三人,派遣各自的属下,给贾邵送来了厚礼。
他们知道,昌涛离开孟津,贾邵住在县衙就不太方便了。
因此。
几人张罗着,给贾邵订了最好的酒楼,以供贾邵在孟津落脚。
又送来四匹骏马拉着的奢华马车,车夫,好酒好茶,名贵衣衫、糕点蜜饯等等。
可谓五花八门,格外精细。
甚至还有两个模样清丽的美婢。
当然,被崔岘给拒绝了。
156、贾邵隆重登场!
把贾邵安排在牡丹阁甲字一号房,自然是洛阳知府赵恒授意的。
一是,赵恒收到了袁州府陈秉的回信:动用一切资源,替贾邵扬名。
就因为这封信,本次牡丹赏花文会的性质就变了。
它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文会。
而是用来‘捧人’的。
所以参加文会的读书人们,怀疑贾邵直接住甲字一号房存在黑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二是,京城那边,也送来了一封信。
那是陛下给贾邵的回信。
贾邵人还没到洛阳,陛下的回信先送来了,说明陛下对贾邵的行踪一清二楚。
这得是多么隆重的圣恩啊!
洛阳知府赵恒心中羡慕到滴血,但因此,对贾邵的态度自然也越发殷勤热络。
直接把‘甲字一号房’拨给了贾邵。
因为他还巴巴盼望着,贾邵来了洛阳,给陛下回信的时候,顺带夸一夸洛阳呢。
就算自己不能像‘祥瑞县令昌涛’那般连升三级,但也能在皇帝跟前混个脸熟啊!
洛阳,知府衙门。
洛阳同知走进来,神情颇为忧虑:“知府大人,下官听闻,大量参加文会的读书人,对贾邵住甲字一号房十分不满。”
“甚至拒绝入住牡丹阁,且计划着等贾邵一露面,就找此人切磋学问。”
“您看,这个事情该如何是好?”
其实洛阳同知也是想侧面打探一下,贾邵,究竟是谁?
此人有何背景,竟然能让赵知府力排众议,明晃晃把他安排在甲字一号房。
但问题是,这是文会啊!
身负傲气的读书人众多,眼高于顶的大才子众多。
没有真才学识,就算住进甲字一号房,有什么用?
会闹笑话的!
然而。
听完洛阳同知的话,知府赵恒却神秘一笑,淡淡道:“无碍,且让他们去闹腾吧。”
“反正到时候,丢人的是他们自己。”
听到这话的洛阳同知:?
什么意思,这贾邵,难道是个了不得的大才子?
但此前根本没听过这人名讳啊!
洛阳同知还想变着法打听一番贾邵的情况,但赵恒却闭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贾邵这种‘顶级政治资源香饽饽’,他自然要独自抱紧。
哪里舍得分享?
洛阳同知见状,心中暗骂,但却苦于没有门路,完全琢磨不透其中深意。
但当日午后,震撼洛阳同知的一幕来了。
有差役来禀报,说是一辆马车自孟津而来,应该是贾邵先生快到了。
“哦?太好了!本官这就去亲自迎接!”
赵恒闻言,满脸喜色,然后殷勤的宛如见了老父亲般,竟屁颠颠亲自去城外接人了。
洛阳同知满脸匪夷所思,大为震惊。
不是,哥,你好歹是个知府啊!
这么不值钱的吗?
那贾邵,究竟是什么恐怖来头!
赵恒走后,洛阳同知在衙房里急的团团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显而易见,贾邵是个香饽饽。
要不然,赵恒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精,绝无可能放下身段去巴巴献殷勤。
不行不行,我也得跟上去看看!
你洛阳知府赵恒能‘舔’,我洛阳同知齐栋梁,自然也能去‘舔’!
想通了这些。
齐栋梁抬脚走出衙房,吩咐差役:“来人,备轿,本官要去城外接贾邵先生!”
来不及去查证此人是谁了,先‘舔’了再说!
于是,整个洛阳知府衙门齐齐震撼。
因为知府大人,同知大人先后出城,都要去接贾邵先生。
贾邵,究竟是谁啊!
另一边。
自孟津,到洛阳的官道上。
四匹骏马拉着一辆奢华马车,平缓前行。
而在这辆马车后方,还跟着七八辆马车,这些车里坐着的,都是反岘同盟的小黑粉们。
“来来来,喝茶。”
最前方奢华马车里,崔岘热情倒了三杯热茶,递给严思远、齐怀明、阮修德三人。
157、嚣张,太嚣张了!
众目睽睽之下。
那红衣俊俏少年郎走下马车。
而后,在知府赵恒、同知齐栋梁的殷勤陪同下,站在牡丹阁外赏花。
除此之外,还有严思远等数十位小黑粉,巴巴跟随。
两位府官作陪,近十辆马车开路,还有一大群读书人跟班儿。
这般夸张离谱阵仗,谁看了不咂舌震撼?
于是。
本就处于风口浪尖的贾邵,乍一出场,便成为当之无愧的‘焦点’。
“那人便是贾邵?单看卖相还不错。”
“卖相好有什么用,一看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岂有此理,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来参加此次洛阳文会的,除了苏祈师兄还没赶到之外。何旭师兄、赵奕师兄、周斐然师兄、孟绅师兄,哪个不是享誉文坛的大才子?但都没这贾邵来的高调。”
“除去这五位师兄,还有不少有名气的才子,贾邵凭什么能住最好的房间!”
“听说,很多师兄们不满贾邵住甲字一号房,拒绝入住牡丹阁。”
读书人们远远看着那贾邵,表情中尽是不忿。
文会本就是凭借才气、名气说话的地方。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住了最好的房间不说,还敢这般高调出场,自然引发无数怨言与反感。
碍于两位府官在,没人敢上来挑衅。
但那些愤怒的目光,犹如实质,快要把崔岘给‘穿透’了。
牡丹阁前。
崔岘笑看向赵恒、齐栋梁,无奈道:“二位大人,这是要把贾某架在火上烤啊。”
齐栋梁闻言笑道:“贾邵先生,正所谓:不遭人妒是庸才。文会这种地方,向来是争斗最激烈的。”
“在这里,只要你想出名,就不可能低调。以先生的本事,高调些,反而能把事情最简单化。”
“因为你只管把不服者打败便好。”
此话说得没问题。
问题是,这齐栋梁,对贾邵一无所知!连蒙带猜的,还真让他‘舔’到真大佬了!
只能说官场上从不缺老油条,和想进步的老油条!
赵恒鼻子都快气歪了,强忍住一拳头把齐栋梁砸死的冲动,对贾邵陪笑道:“先生莫要理会这些庸才。”
“今日时间匆忙,先生暂且好好休息。等过几日文会开始,我介绍先生认识几位顶尖大才子。”
崔岘闻言,笑道:“既如此,有劳大人了。”
他此次来参加洛阳文会,本就是想跟各路天才们打打交道。
所以倒也不介意高调。
两位府官陪着崔岘,短暂在阁楼前赏了会儿花,而后非常懂事的告辞,让崔岘去歇息。
临走前。
赵恒递过来一封信,笑道:“贾邵先生,您的信。”
崔岘心中有数了,含笑接过。
旁边。
严思远等小黑粉们,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齐刷刷瞪大眼,没忍住倒抽冷气。
这眼熟的信封,他们曾经在孟津县衙见过。
皇帝的信!
除了上次的那封,皇帝竟然又给贾邵先生写信了!
这代表着,皇帝和贾邵在互通书信!
老天呐!
瞧见众人这般表情,同知齐栋梁眯起眼睛,心知这封信肯定大有来头。
得找个机会,好生打探一番!
知府、同知两位大人跟贾邵笑着告别,等转身离开后,二人互相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发出冷哼。
崔岘捏着手中的信,笑看向严思远等人:“我要回房休息,你们呢,要留宿何处?”
来参加牡丹文会的读书人实在太多了。
最有才气、实力那波,可以住牡丹阁。
158、技压四座:拆字解花、赋新诗、破八股
“那贾邵,当真说咱们的作品是垃圾?”
“对,听那仆从转述,贾邵开门后,甚至连看都没看,直接说:把垃圾全烧了!”
“狂妄,嚣张,气煞我也!”
“我看啊,他分明是没本事,不敢应战。”
此时距离洛阳赏花文会正式开始,还有三天。
大量读书人闲出屁来,在牡丹园林闲逛,心中幻想着自己能在文会技惊四座、惊艳全场,一举名震天下。
但他们始终无人在意。
反倒是贾邵,先住进最好的房间,后‘烧垃圾’,成为这场盛会的‘主角’,出尽了‘风头’。
这岂能不遭人恨?
短短一个上午时间。
贾邵的‘恶名’,自牡丹阁传出,在牡丹园林众多读书人中引发哗然。
而后,又迅速在整个洛城文人群体里传播。
据传,贾邵背景滔天,嚣张跋扈,胸无点墨,志大才疏。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此人便是本次洛阳牡丹文会,最大的那颗老鼠屎!
已经有无数才子咬牙切齿放出狠话:等牡丹文会开始后,必将当众教训那贾邵!
关于外界对自己的批判,崔岘懒得理会。
奈何,他此次从未露面开始,仇恨值就已经被拉满。
因此那激烈的‘声讨’,都传到他房间里来了。
彼时。
崔岘刚用过早食,正坐在阁楼露台摇椅上,惬意吹风。
楼下。
相比于崔岘住的甲字一号房,奢侈占据了整整一层楼。
下面这层楼,分做三个房间,皆由‘乙’字号命名。
这三间乙字房,是甲字房的缩小版,房间,露台都相对逼仄很多。
其中的乙字一号房里,有一群听声音都比较年轻的文人,正在露台上玩儿‘拆字解花’。
一边玩游戏的同时,齐齐声讨贾邵。
“那贾邵,何德何能住甲字一号房?真替何师兄感到不值!”
“对啊,何师兄,你就是太老实好欺负!其余师兄们都拒绝住进来,唯有你,住进乙字房,屈居那贾邵之下!”
“就算是苏祈师兄来了,也不敢说稳压何师兄你一头,住甲字房。”
“若我是贾邵,早就没这个脸,从甲字房滚出去了!”
他们肆意声讨,替‘何师兄’愤愤不平。
但那位何师兄本人,却表情很是不安。
这楼上楼下的,相距太近。他们说话,楼上的人肯定是能听到的!
因此,何师兄略显忐忑的说道:“诸位,慎言。房间一事,我是不怎么在意的。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
说话的同时,何师兄还下意识抬头,紧张朝斜上方露台看了一眼。
结果就是这一眼,让他脸色骤然涨的通红。
说人家坏话被当场抓包了!
便见甲字号房露台栏杆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红衣、芝兰玉树的年轻俊俏少年郎。
那少年郎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神情微妙。
以崔岘的视角看去,下方小露台坐着约莫十几个年轻读书人。
被众星拱月般围拢在中心的‘何师兄’,反倒年纪不大,甚至有些稚嫩,瞧着最多十二三岁。
此刻被崔岘盯着,那小孩羞愧到手足无措。
偏偏周围同伴还没察觉,高声反驳道:“何师兄此言差矣!那贾邵本就非君子,我等何须以君子相待?此人之恶行,罄竹难书!”
“不管是学识,还是人品,他都不配跟何师兄你相提并……”
没等此人把话说完。
那何师兄红着脸慌乱站起来,朝上方羞愧一拱手,歉意道:“是我等失礼在先,兄台勿怪。”
露台上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众人顺着何师兄的视线抬头,瞧见上方凭栏而立的红衣贵公子,神情惊愕。
他们在露台上大声说话,多少有点故意让贾邵听到的意思。
但显然,谁都没料到,外面‘恶名昭昭’的贾邵,皮囊风姿竟会这般出色。
但,模样好有什么用?
一位明显是何师兄‘粉丝’的蓝衫读书人站起来,恶狠狠看向贾邵,说道:“何师兄,不用向此人赔罪!他抢了你的房间,他不配!”
何师兄眉头蹙起,加重音量:“这里是牡丹阁,没有一间房属于我。何谈被抢一说,住口!”
那位‘粉丝’不可置信的看向何师兄,一副‘你竟然因为一个外人骂我’的受伤表情。
而后。
蓝衫粉丝愤怒看向贾邵:“都是因为你,若非因为你,何师兄怎么会训斥我?识相的话,赶紧把甲字一号房让出来!”
崔岘:?
不是,我请问呢?
自始至终我说一句话了吗?
果然,一粉顶十黑啊。
我那帮小黑粉们,都比你靠谱。
崔岘是个从来不愿意憋屈自己的人,既然被贴脸开大,也没必要再客气。
他看向下方那群人,淡声道:“这甲字一号房,我能住,你们却住不得。”
“显然,问题不在我,而在于你们。”
哗!
听到这番话,露台上一群年轻人气的脸色扭曲。
太猖狂了!
那位蓝衣粉丝更是怒道:“既如此,你可敢跟我切磋学问?”
“不必了。”
崔岘哂笑道:“我记得你的声音,方才你们玩儿解花拆字,你第二轮都没走过。你连学问都没有,我如何跟你切磋。”
蓝衣粉丝脸色瞬间涨的通红。
其余读书人们神情古怪——这个贾邵,说话可真不留半分情面啊!
何师兄此刻终于找到说话空隙,赶忙拱手歉意道:“兄台,实在对不住。在下何旭,没有任何存心找茬的意思,还望海涵。”
这少年倒是真诚。
崔岘语气好了很多,看向那蓝衣粉丝:“何兄不必如此,倒是这位,我和他无冤无仇,却屡次对我恶语相向。”
“你现在当众向我致歉,这事儿便过了。”
何旭看向蓝衣读书人。
蓝衣读书人怒道:“休想!是,我学问不高,但难道你贾邵就有学问了?来参加文会的大才子们,哪个不是有真才实学,靠实力打拼出来的?”
“凭什么你一来就住甲字一号房?踩着别人出风头?”
“你且看本次文会,明里暗里多少人对你表示不满,大家甚至不愿意住进这个牡丹阁!一场好好地文会,被你搅得乌烟瘴气!”
“也就是何师兄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你但凡要点脸,就该赶紧滚出去!”
好好好。
非得上赶着来找不痛快,是吧。
来不及等‘大粉’了,得先露一手。
不然这场子实在镇不住。
好在这个何旭,似乎有点名头,不然也住不进乙字一号房。
159、对家帮忙‘买热搜’
牡丹阁。
乙字一号房,露台。
何旭直接认输,让跟随他的那群读书人们,震撼到彻底失声。
他可是何旭啊!
但凡今日这场切磋的结果传出去,绝对会引发外界轩然大波。
被满洛城嘲讽‘胸无点墨’的贾邵,就这样随意站在露台上,技压全场!
半盏茶功夫之前,谁能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听到何旭‘甘愿认输’的话。
崔岘也不过多揪着不放,只是说道:“既选择认输,那方才的过节,我们继续清算。”
“让那蓝衫少年道歉。”
先前。
崔岘说这话的时候,蓝衫读书人满脸不屑,拒绝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