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涟漪与暗流
老者修补书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他放下工具，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陆深几秒。
“真伪难辨，就像科莫湖清晨的雾。”老者缓缓说道，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给陆深，“你要去湖边？小心水鬼。另外，贝拉吉奥镇‘三鱼旅馆’的老板，喜欢收集关于本地修道院历史的奇闻异事，或许对你找人有帮助。祝你好运，先生。”
陆深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道谢后离开了书店。信封里是一张米兰到科莫的火车票，一些零钱，以及一张手绘的、标注了贝拉吉奥镇几家可能提供线索的地点的简易草图。
坐上前往科莫的火车，窗外的景色从都市变为平坦的农田，接着是逐渐起伏的丘陵，最后，湛蓝的科莫湖和环绕它的巍峨群山出现在眼前。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与雨林的险恶和雪山的孤寂截然不同。但陆深没有心情欣赏，他感到衣袋里那枚黑色薄片传来的寒意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在共鸣。
抵达科莫镇后，他换乘湖轮前往贝拉吉奥。小镇坐落在湖中半岛的尖端，风景如画，游客如织。他按照草图，找到了那家位于僻静小巷的“三鱼旅馆”。旅馆老板是个胖胖的、笑容可掬的中年意大利男人，名叫卢卡。
陆深以“研究中世纪医学手稿的亚洲学者”为借口入住，并很快在闲聊中，将话题引向了本地修道院历史和“有趣的人物传说”。卢卡老板果然健谈，他提到了几个早已废弃的隐修所，和一些关于“隐居学者”的传闻。
“要说最怪的，还得是几年前在镇上住过一段时间的那个老神父，阿切尔。”卢卡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说，“瘦得像根钉子，眼神吓人，整天泡在镇图书馆的故纸堆里，还老往山里头跑，说是找什么‘天使称量灵魂的遗迹’。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见了，房间没退，书也没拿。有人说他进山出了意外，也有人说他被‘上面’的人接走了……”卢卡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花板。
“他常去山里哪个方向？”陆深问。
“北边，往山里头走，靠近瑞士边境那片。没什么正经路，只有采药人和疯子才会去。那边倒是有个废弃了很久的小教堂，叫圣米迦勒堂，破得不成样子了。阿切尔神父好像对那儿特别感兴趣。”卢卡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先生，我劝你别好奇。那片地方……有点邪门。前两年有个德国的徒步客，非要去探险，结果失踪了，搜救队找了好几天，只找到一只鞋。当地人都说，那是‘棱镜’吞人了。”
棱镜！
陆深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棱镜’？那是什么？”
“谁知道呢！老辈人瞎传的，说山里有时候会起一种怪雾，七彩的，像棱镜折射的光，人走进去就出不来了。要么是山里的精怪，要么……”卢卡耸耸肩，“反正，离远点好。”
陆深谢过卢卡，回到房间。他拿出欧文留下的地图残片和照片。照片上的建筑，圣米迦勒档案馆……地图上红圈标注的科莫湖区……卢卡提到的圣米迦勒堂和“棱镜”的传说……
碎片开始拼凑。阿切尔神父最后消失的方向，那座废弃的圣米迦勒堂，很可能就是关键。而“棱镜”，似乎不仅仅是代号，也可能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危险的异常现象，与诺亚和沈鉴追寻的秘密直接相关。
他必须去那里看看。
第二天一早，陆深以“徒步拍照”为由，背着装有简单装备和欧文遗物的背包，朝着小镇北方的山区出发。离开游客步道后，道路很快变得崎岖难行。他按照卢卡模糊的指示和地图残片上隐约的地形标注，在密林和岩壁间穿行。
越往深山走，人迹越罕至。他新获得的敏锐感官开始发挥作用，能提前察觉陡坡和松动的岩石，也能隐约感知到某些区域“场”的异常——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凝滞感或微弱的能量涟漪。衣袋里的黑色薄片，在这种环境下，散发出的寒意和偶尔的轻微嗡鸣变得更加明显，仿佛在为他导航，又仿佛在警告。
经过大半天艰苦跋涉，在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时，他终于在一片幽深的山谷上方，看到了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完全由灰白色石头垒砌的小教堂，规模很小，已经大半坍塌，尖顶早已不见，墙壁爬满藤蔓，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但它残存的门楣上，那个手持天平的狮子浮雕，虽然残缺，却与欧文照片上的图案惊人相似！
圣米迦勒堂。找到了。
陆深没有立刻靠近。他潜伏在下风处的岩石后，仔细观察。教堂周围一片死寂，没有鸟兽声，甚至连风都似乎绕开了那里。他用那种模糊的“场感知”探去，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的“空洞”和“扭曲”感，仿佛那里的空间本身有些不对劲。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他隐约看到，教堂废墟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些极其微小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尘埃，它们缓慢飘动，将最后的光线折射成诡异迷离的色彩。
棱镜之尘？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时，衣袋里的黑色薄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的高频嗡鸣！同时，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刺痛从放置薄片的胸口传来，体内的“星尘”残留仿佛被唤醒，血液流速骤然加快！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种新生的、对“场”的感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教堂废墟深处的、非人的、充满痛苦与渴望的叹息。
废墟里……有东西！
陆深猛地屏住呼吸，手按住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群山吞没，夜幕降临。
而圣米迦勒堂废墟周围，那些七彩的尘埃，开始发出幽幽的、仿佛自带光源的迷幻光芒。
“棱镜”的秘密，就在眼前。
而危险，也从未如此接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