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涟漪与暗流
治疗后的第三天,陆深身体的虚弱感消退了大半。虽然“星尘”毒素留下的冰冷印记和偶尔的神经刺痛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影响基本活动。更重要的是,斯特拉瑟女士的疗法似乎带来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他的感官,尤其是听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场”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隔壁房间斯特拉瑟女士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能分辨出窗外不同落雪声音的质地,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木屋外某些区域空气流动的异常,仿佛那里存在着看不见的“压力”或“空洞”。
斯特拉瑟女士对此并不意外。“‘星尘’影响了你的神经回路,治疗没有消除它,而是让它与你自身的生物电产生了某种不稳定的‘耦合’。这很危险,但也可能是一种……被强化的侦查能力。你需要学习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她告诫道,并开始教他一些基础的冥想和注意力收束技巧,帮助他过滤那些海量的、无用的感官信息。
就在陆深尝试适应这具“升级”却更不可控的身体时,他留下的那根“刺”,开始显现出第一丝微弱的涟漪。
斯特拉瑟女士这里有一台经过特殊加密和跳转的老式电脑,用于偶尔的必要联络和信息查询。在陆深发出匿名邮件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他例行公事般地检查了几个预设的、用于接收“警报”或“异常动向”的公开信息源和行业论坛。
在一个极其小众、专注于生物科技投资伦理的独立博客的评论区,他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新发布的匿名帖子。帖子以“业内人士爆料”的口吻,用含糊的措辞提到:“听说某位以激进言论著称的北欧投资人,最近似乎惹上了一点小麻烦,其主要的合作方正在重新评估与其合作的风险,据传与某些‘灰色地带’的研究资助有关。”
没有点名,但指向性足够明显。是沃斯·卡尔森。
几乎同时,在另一个监管机构的公开咨询记录网页(更新有延迟)上,陆深发现了一条新的记录:某国际生物伦理委员会秘书处,回复了一位“匿名咨询者”关于“超低温保存技术伦理边界与投资者责任”的询问,回复内容官方而笼统,但末尾加了一句:“委员会将持续关注该领域前沿动态及潜在伦理风险,并欢迎业界提供具体案例以供研究。”
两处看似无关、甚至可能只是巧合的信息,在陆深眼中串联了起来。他的匿名邮件,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虽然没能激起巨浪,但确实引起了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这种“信息扰动”的方法是有效的——在沈鉴帝国光鲜的外表下,那些参与其中的个体,对“合规”和“声誉”的敏感度,远比想象中更高。
“你的小把戏,似乎起作用了。”斯特拉瑟女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声音平淡,“但这点动静,对沈鉴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甚至可能让他更警惕。”
“我知道。”陆深关掉网页,“但这证明了他网络中的某些节点是脆弱的,可以被外部压力影响。我需要找到更多这样的节点,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然后……同时施加压力。”
“在那之前,你需要更锋利的‘武器’,和更清晰的地图。”斯特拉瑟女士走回书房,从那个上锁的橡木柜深处,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金属盒。盒子很旧,边缘有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罗盘与眼睛结合的标志。
“这是欧文去世前一年,通过一个非常规渠道寄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发生‘意外’,而有人带着‘北极星’的暗语找来,并表现出足够的决心和……对诺亚背后那些‘非科学’部分的好奇,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她将金属盒放在陆深面前,“我想,你现在符合条件了。”
陆深小心地打开金属盒。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1. 一张老旧的、手工绘制的羊皮纸地图残片,边缘焦黑,似乎是从更大地图上撕下来的。上面用褪色的墨水标注着几个欧洲和中东的地名,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和星象标记。其中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地点,是意大利北部,靠近瑞士边境的“科莫湖”地区,旁边写着一个单词:“棱镜”。
2. 一枚乌黑的、非金非石、触手冰凉的椭圆形薄片,约拇指指甲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但在特定光线下,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星云般的雾气在缓慢旋转。
3. 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许多的劳伦斯·欧文,与一个穿着神父长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站在一座古老的石制建筑门前合影。建筑门楣上有一个残缺的浮雕,隐约是一只手持天平的狮子。照片背面有一行花体字:“与d. a. 于圣米迦勒档案馆,1978年春。他知晓‘门’的传说。”
“d. a.?”陆深抬头看向斯特拉瑟女士。
“多米尼克·阿切尔神父。一位……相当特立独行的教会历史学家,专攻中世纪异端学说和教会秘密档案。他是欧文在调查诺亚涉及的‘神秘学’领域时,偶然结识的。欧文认为,阿切尔神父可能接触过一些与‘星尘’或类似之物的古代记载,甚至可能与诺亚背后的某些‘顾问’有过交集。但这位神父行踪不定,脾气古怪,只对‘真正的秘密’感兴趣。”斯特拉瑟女士解释道,“‘棱镜’……欧文笔记里提到过一次,很隐晦,似乎是指诺亚用来筛选和解读某些古老信息的一个代号,或者一个地点。而这张地图和这个黑片,应该是找到阿切尔神父,或者理解‘棱镜’含义的线索。”
陆深拿起那枚黑色薄片,放在掌心。一股比体温低得多的寒意渗透进来。更奇异的是,当他集中精神,试图用那种新获得的、模糊的“场感知”去接触它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晶摩擦般的嗡鸣,同时,薄片内部那星云般的雾气旋转似乎加快了一丝。
这东西……对“星尘”有反应?或者,它本身就是类似的东西?
“阿切尔神父还活着吗?”陆深问。
“最后一次有他消息是五年前,有人在科莫湖畔的贝拉吉奥镇见过他。之后便杳无音信。他那样的人,要么隐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继续研究,要么……已经被某些希望他闭嘴的人‘拜访’过了。”斯特拉瑟女士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要去找他?这很危险。诺亚既然对‘神秘学’感兴趣,他们对阿切尔神父这样的知情者,不会没有监控。”
“正因为危险,才有可能接近核心。”陆深将三样东西小心收好,“我需要一个去意大利的理由。‘陈默’的身份是生物医学器材销售,科莫湖地区有很多高端医疗和研究机构,这个身份可以用。”
“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临时的、经得起表面核查的‘商务预约’,对象是湖区一家私人医疗中心,他们确实订购过一些亚洲的器材。但只能提供入境和初步活动的掩护,深入调查,你得靠自己。”斯特拉瑟女士走到书桌旁,开始写下一串名字和联系方式,“另外,在米兰,有一个我们网络的联络人,开着一家旧书店,名叫‘卡萨诺瓦’。如果你需要紧急帮助或传递信息,可以找他。暗号是:‘欧文博士问候《玫瑰十字宣言》的真伪。’”
陆深记下信息。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冰冷兴奋的紧迫感。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逃亡或被动反应,他有了明确的目标:找到阿切尔神父,解开“棱镜”之谜,贴近沈鉴那疯狂计划中最神秘、最根源的部分。
“你体内的变化还不稳定,长途旅行可能会诱发未知反应。”斯特拉瑟女士最后严肃地提醒,“那枚黑片……我建议你贴身携带,但尽量不要长时间直接接触皮肤,更不要试图用你的‘新能力’去刺激它。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我明白。”陆深点头。他将黑色薄片用一小块软皮革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寒意隔着皮革传来,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也像一枚指向黑暗深处的冰冷路标。
两天后,拿着斯特拉瑟女士准备好的、无懈可击的商务旅行文件和一封装模作样的推荐信,陆深——现在表面上是销售代表陈默——离开了阿尔卑斯山的小镇,踏上了前往意大利的旅程。
他先乘火车抵达苏黎世,然后从那里飞往米兰。一路无事,海关对他的证件和行程毫无怀疑。在米兰,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名叫“卡萨诺瓦”的旧书店。书店门面很小,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橱窗里堆满了发黄的书籍和古旧的地球仪。
陆深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皮革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正在柜台后修补书脊的老者抬起头。
“下午好,先生。找什么书?”老者声音温和。
陆深走到柜台前,用平稳的语调说:“下午好。欧文博士问候《玫瑰十字宣言》的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