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北府一丘八第1248节
刘道规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此事我前几年早有耳闻,也曾私下里劝谏过希乐哥和无忌哥,但他们也表示,战后重建,百废待兴,只靠朝廷拨下的粮草,不足以维持一个可以北伐逆胡,平定妖贼的大军团,还讽刺说我占了荆州之地,民户众多,而豫州和江州则没这个实力,对手下的一些自筹粮草军械的行为,他们也没法管,除非我荆州这里拨粮草军械给他们,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办法再劝他们什么了。”
“而且,江州和豫州的各郡县的官员,很多是世家子弟充任,他们还是以前的那套,为官一任,祸害一方,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想着把自己捐粮得功,以功得爵,再以爵为官的这些本钱给捞回来,侵占民田,欺男霸女之事也时有发生,你作为朝廷的主官,应该对这些事不陌生。”
刘穆之苦笑道:“要是各大州的刺史,军团大将们都能象你一样,顶住压力,一个世家子弟也不给进,或者说能约束部下,有王镇之这样还算清廉的世家子弟们为父母官,那我也不用费心处理这么多棘手之事了。魏顺之临阵脱逃,扔下同伴不管,表面上看是军事问题,但究其根源,还是他在江州当官为将久了,被那些世家官员拖下了水,也变得贪生怕死,贪图享乐,他魏家家财万贯,妻妾数十人,家中古玩珍宝不计其数,我们最后清查他家家产时,都吃了一惊呢。”
刘道规咬着牙,恨恨道:“太可惜了,想想原来的顺子兄弟,那可是出生入死的一个好兄弟,没想到当官几年,居然成了这样。也不知道他死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兔子哥!”
刘穆之叹了口气:“现在感慨这些事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其实并没有我们之前想象的那样得人心,受百姓的拥戴,一方面以后我们要加强自身,尽量不要让军中出身的兄弟们受到这些富贵的诱惑,成为以前我们最讨厌的那些人,另一方面,世家子弟如无实功,尽量也不要给实职,尤其是不能让他们到地方上当官掌权,宁可给个高点的爵位让其在家里呆着。还有一点,就是绝对不能让陶渊明这样的人再来挑拨是非,让民众倒向我们的对立面。”
刘道规喃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老实说,这样很难,你越是这样做,民众越是会以为我们是在公报私仇,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如此,只会把百姓更加推向我们的对立面。更何况,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些煽动百姓,对抗朝廷的诗词歌赋,就是陶渊明写的。只从他署名现世的那些诗歌,多是写自己纵情山水,回归田园的那些琐事,怎么能靠这些来杀人呢?”
刘穆之恨恨地说道:“我可以断定,此人有非常强烈的反侦察能力,背后会有一个强大的组织来帮他完成这一切,绝非什么简单的田园诗人,这次他身陷贼中,不借这个机会把他除掉,以后更不会有机会了。只不过这回,他肯定是和徐道覆一起逃跑了,我们还不能把他抓到,不然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斩了他。道规,你跟我说实话,现在陶渊明是不是在你这里?”
刘道规摇了摇头:“胖子,我没必要骗你,更没必要为了一个陶渊明和你反目,我如何中箭受伤的过程,我跟你说得非常清楚了,这些天我自己都是在昏迷之中,又如何去保护一个陶渊明呢?要不,你问问王镇之吧,也许陶渊明落在他手上,也说不定呢。”
第4987章 帝皇之路弟不愿
刘穆之的眉头一皱:“如果陶渊明真的和妖贼勾结,甚至他上次就是徐道覆攻入建康城时的内应,那我想他是不敢再现身了,应该就此隐藏起来,以后也许会让他的门徒学生们去宣扬那些煽动民心的诗词歌赋。不过如果他这样做的话,我反而不是太担心了。”
刘道规有些不解,讶道:“这是为何?躲在暗处不是我们更难找到吗。”
刘穆之叹了口气:“因为陶渊明的那些诗词歌赋本身并不是太难的事,找个世家子弟会写些酸文的都能写出来,无非是民生疾苦之类的东西,只要肯往这些村子里跑跑,找些城镇中衣食无所托,因战争而致残的那些人,都可以写出来那种惨样,但同样的文,要看是谁写的,这影响力可差远了去。”
刘道规的眉头一皱:“是啊,陶渊明是个看起来淡泊名利,不慕权贵的人,他几十年来早就名满天下,他不想当官,甚至拒绝了桓玄和大哥的邀请,不通过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在这些大权臣幕府中做事而升到高官的捷径,却是为民请命后辞官回归山林,自食其力,亲自耕作,普通人眼里,这才是真正为他们请命的自己人,而不是那些空有满腹才华,却想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大世家。”
“就算大哥和我们这些人,明明一心想要保国护民,一心想要驱逐胡虏,解救受苦受难的北方汉人,结束这个乱世,却因为一时间增加了百姓的负担,甚至让不少百姓以为这些苦难是我们带来的,就象你刚才说的那样,因为我们手上有权力,权力就意味着责任,民众但凡过得不好,就成了我们的不是,而放弃权力的陶渊明,就可以得到他们的拥戴。”
“只是陶渊明的这种名望,人气,是要建立在他不停地出来现世,亲自署名作那些诗词的基础之上,若是陶渊明躲起来了,或者说生死不明了,那即使是他的这些诗词歌赋,影响力也小了一大半,一个不敢出头露面的陶渊明,充其量也就是一个黑暗中的野心家,而不可能再把他那种明着跟大哥,跟朝廷官府对着来的阳谋,展现于世。”
刘穆之笑着点头道:“是的,陶渊明的威力一大半是因为他的名气,而不是在暗中操作的那些个手段,如果他这回真的不敢再出头,那会是我们的一大幸事,我们可以反过来向民众宣传,这些战乱和苦难只是暂时的,作为执国家之权的人,我们会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自食其力,但相应的也要他们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按朝廷法度出力来贡献给这个国家,只有国家好了,胡虏跑了,天下太平了,他们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现在的这些,只不过是暂时的。”
“为了让他们相信这些,我建议你在荆州之战完全结束,也就是打垮了妖贼之后,可以在荆州暂时减免个两年左右的税赋,至少是少收一些,让百姓能喘口气,反正我们就算要北伐,估计也要等三到五年之后了,不需要提前储备大军的北伐粮草呢。”
刘道规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这身体,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呢,即使是下令,也应该是后续接任的荆州刺史来接任了。胖子,你要考虑的,除了陶渊明之外,还得是我的继任人选才行。”
刘穆之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沉声道:“你不要想这么多事,好好休息,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救治你的办法的。”
刘道规微微一笑:“你也没有绝对救好我的把握,对不对?”
刘穆之没有接这话,神色凝重,也算是默认了这句。
刘道规正色道:“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能迅速康复上,而且消灭了妖贼之后,大晋上下面临着新的一轮的权力重组,荆州刺史这个位置,很多人会盯上,如果我再继续以伤病之躯占这个位置,恐怕会和二哥一样,有损大哥的声望啊,到时候别人会说,他刘家三兄弟,一个贪财腐败,一个伤病缠身,却都恋着这大州刺史之位不放手不让人,刘裕想要做什么?”
刘穆之的胖脸之上,眼睛微微地眯成了一道线,低声道:“道规,这回我要找你最重要的一件事,还不是陶渊明,而是你说的这个事,如果你大哥真的想要做你刚才说的那个事,你当如何?”
刘道规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要坐起身来,可是脑袋刚刚离开枕头,身子却是如给压了千斤大石,无法再直立半尺,只能躺回了床上,喃喃道:“胖子,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妙音姐的?”
刘穆之平静地说道:“准确地说,是你大哥的,因为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这点了,如果不是有帝皇的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他撑死了只是一个权臣,所有事情都要和世家,和将军们商量着来,甚至很多时候,被迫放弃自己的想法。”
刘道规咬了咬牙:“难道坐上皇位就不要商量着来了?司马氏在南渡建立东晋后,当了一百年的皇帝了,什么时候可以自己说了算过?”
刘穆之摇了摇头:“我们跟司马氏可不一样,我们手上有兵,有可以横扫全国的北府军,有这强力的军队作后盾,再加上皇帝的权威,那就可以真正地做到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刘道规冷笑道:“你刚才还说,我在荆州这几年,连基层的乡村也控制不了,还要依靠荆州本地的士族,小地主们代管百姓,难道我手上没有皇命?没有朝廷的法度?就靠我手上的这两三万军队,怎么可能控制荆州的几十万户,上百万的民众呢?你的那个吏校倒是个路子,但想要变出数以十万计可以掌管乡村基层的吏员,起码也要十年以上,这还不算那些地头蛇们会用各种办法排斥外人,甚至进行各种反扑,光靠大哥坐上皇位,难道就能解决这些事?”
第4988章 强登皇位不偿失
刘穆之平静地说道:“道规,你说的这些有道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诏命在基层的执行力的程度大小,说个不好听的,如果是皇命下达,而这些地头蛇们拒不执行,那大不了杀一警百,只要军队在我们手上,刀子在我们手中,你还怕我们收拾不了这些地头蛇?蓝翔吏士在毕业之后进入各村当基层吏,而退伍老兵同时落户几家跟进作为保护和执行者,你还怕这些地头蛇能反了天不成?”
刘道规仔细地听着这话,半晌,才说道:“只有吏士没有老兵保护确实不行,只有老兵而无吏士治理,他们又没这个能力,我这几年确实最头疼的也是这样,你的蓝翔吏校真的要是能成功,那不失为一条路子,不过,你说这些,就算解决了基层执行的问题,恐怕上层的世家大族这些如果不配合,或者是士族与我们离心,甚至不愿意去你这个蓝翔吏校,走这条路出仕,也是很难实现吧。”
刘穆之点了点头:“所以走上帝皇之路,为的就是这个命令能在高层通过,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还要不断地跟世家高门交易,妥协,甚至是妥协到最后得全部放弃我们的计划,就好比这个吏校,我们最早是在京口搞的,打着培训京八兄弟们的子侄,让他们识文断字的这个名义弄起来,结果世家高门发现了我们的用心,以断绝粮草与军械供应相威胁,我们最后只能放弃。”
“又好比江北六郡的开发计划,开始我们设想很好,甚至和谢家也达成了协议,允许他们的子侄过去有个长期地契,以此来调动其积极性,但是就连妙音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政策,他们的大多数子侄也不肯去,觉得江北是邻近南燕胡虏的危险之地,朝不保夕,所以用各种理由拖延,甚至自己不去,只派庄头和老农前去,也是不乐意的,加上陶渊明在当地散布各种恐慌情绪,把去江北屯垦种地说得跟上前线送死一样,我们三年的开发江北的计划,几乎就一直停步不前。”
“直到南燕灭亡后,这些世家却变得积极起来,觉得江北是安全了,纷纷地过来抢着要地,从这些事上可以看出,如果没有作为帝皇说一不二的这种威信,我们要办很多事,都是受制于人,就象你大哥北伐南燕的时候,我们围攻广固一年,几万大军的军需补给,完全要有求于吴地的世家大族,要用各种给他们的让步,得功这些好处,换取他们肯运送补给过来,如果是你大哥在皇位上,这些粮草早在两三年前就会储备在国家的军粮仓库之中,又何至于要看人脸色?”
刘道规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岂会不知?但就是因为走上帝位之后,有这样大的权力,可以以国法,诏令完全压制世家大族,甚至取消他们的一系列本不应该有,却是享受了多年的权益,人家又怎么会答应?必会拼命反抗,甚至爆发新一轮的内战。这会让我们辛苦多年来之不易的成果,毁于一旦,就算走上这个帝皇之位,也会是国内一片废墟,人丁户口损失大半,到时候别说北伐了,能不能挡住胡虏的趁机南下,都是大问题!”
说到这里,刘道规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大哥多年来一直是以忠臣良将的身份为世人所知,当年建义之时,全天下都以为他会借机登位,毕竟当时大晋已经亡了,是桓楚的天下,可他在那时候都不取天下,不登皇位,所以世人感念于他的忠义,愿意追随,避免了当时大晋就因为争权夺位而陷入分裂,现在这时候想要当皇帝,那让大家怎么看他?让追随他多年的将士们怎么看他?那些因为崇拜他忠义和才华的年轻人,会生出野心与欲望,也想要走他这条路,我们最值得信赖的部下,会变成我们最需要防备的最可怕的敌人,胖子,你不可能没想过这些,你这真的是在为大哥好吗?”
刘穆之长叹一声,眼神变得黯淡起来:“你说的这些事,我都考虑过了无数次,也正是因为想起这些事太难受,太痛苦,我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为之失眠,无法入睡。是的,若是要让寄奴登上皇位,确实有冒着世家反目,将士离心的风险,一个不小心,就会酿成你说的这种内战结局,是我们所有人不想也不愿看到的,但是,如果不走这条路,风险会比这些更大,结局也会更危险,道规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吗?”
刘道规沉声道:“那麻烦你这个智者来指教一下,要是按现在不变,大哥实际控兵掌权,而不用坐上这个帝位,怎么就结局更危险了?”
刘穆之平静地说道:“首先,世家高门不是一个谢家,就算谢家内部,也不止一个妙音,就算妙音本人,也不可能事事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行事。其次,北府军中,有威望的大帅少将,也不止你大哥和你兄弟二人,建义之后,你大哥威望最高之时,也同样有刘希乐,何无忌,刘敬宣,诸葛长民,魏咏之,以及孟家兄弟这一系列的宿将,各有一个甚至多个军团在手。谢家找的是你们刘家兄弟,但别的家族,可以找希乐,无忌他们作为代言人,就如那刘婷云,她嫁给刘希乐,可不是为她一个刘家,起码有几十个大中世家,都是通过她这条线,来向刘希乐来完成自己的利益诉求呢。”
刘道规的双眼中光芒闪闪,显然,他知道这些是实情,无可辩驳。
刘穆之继续沉声道:“现在虽然是与妖贼的战争眼看就要胜利了,但以前的宿将老将们,也损失了不少,新的位置如何无忌的,刘毅的,都快要空了出来,而你这个荆州刺史之位,你自己都说坐不长久,那你觉得这些新任的刺史之位,大军团主将之职,会落到谁头上呢?”
第4989章 长史无能自治州
刘道规的眉头一皱,说道:“你的意思,是战后的各州刺史,大兵团主将的这些位置,会成为新一轮争夺的焦点是吧,不止是我这里的荆州,别的州也要重新换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