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北府一丘八第1062节
庾悦的眉头一皱:“就算姚绍的兵马能来,但大晋也不可能邀请他们过来的,他趁火打劫还差不多,攻击雍州和豫州我相信,但要来救大晋,换了我是姚兴,也不会做这种事。”
黑袍笑道:“就因为当年姚兴送给刘裕一个人情,把南阳十二郡之地送给了刘裕,你就断定姚兴不会再助大晋一回了?”
庾悦点了点头:“当然,人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吃第二次,更何况刘裕跟姚兴早就翻脸了,姚兴不来打他就不错了,怎么会发兵助他?何况之前姚兴不是已经助过桓谦,派过苟杰,前去…………”
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黑袍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嘲讽的味道,马上明白了过来,喃喃道:“你的意思,是司马国璠,司马楚之这些叛贼?后秦可以以他们的名义出兵抵挡妖贼,而不需要经过刘裕的同意?”
黑袍笑着点头道:“不要说什么叛贼不叛贼的,就象司马国璠,在打南燕之前,他还是宿卫军的大将呢,不过是因为刘裕的排挤,才是有国难投,有家难回,而司马楚之也是同理,他父亲为国捐躯,可是刘裕逼得他连承袭父爵都没有,剥夺了他宗室的身份,把他逼反,刘裕借着手中握有大权,打击异已,翦除宗室诸王,是有不臣之心,在这个大晋的危难关头,这些流亡在外的司马氏宗室引友邦军队保家卫国,他刘裕有何理由和借口阻止?!”
庾悦咬了咬牙:“可是,后秦不可能不要好处,就这样白白帮忙吧。”
黑袍冷笑道:“这个容易啊,到时候把刘裕占的一些南燕之地,转手让给后秦便是,反正是刘裕违背众议出兵私得之地,这样正好削弱刘裕的实力,而且,当年刘敬宣和高雅之,还有司马休之他们都曾经逃难去过南燕,受到当时慕容德的庇护,现在司马国璠和司马楚之不也是同理吗?要给刘裕一个台阶下,就说他们戴罪立功,只要后秦军队能挡住天师道,那就可以将功赎罪,刘裕自己对刘敬宣就是这样做的,还不许人家司马氏的宗室亲王立功自效啊?!”
庾悦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笑容:“这确实是个高招,不过这样一来,不是让司马国璠和司马楚之立了功嘛,对我们世家高门又有何好处?”
黑袍笑道:“这两个家伙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本就是两个草包废物罢了,只不过是借用他们的名义,能引入后秦势力和佛教而已,天师道如果给挡住,也可以借机宣扬是佛祖显灵,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天下百姓不可能只靠着刘裕那种军功得爵的方式活着,绝大多数人是不希望有战争,不希望拿命去拼个富贵,只想要安安稳稳地活着,这样的希望,刘裕也给不了,但佛家可以。”
庾悦的眉头一皱:“我对佛家的理论不是太了解,只是听说他们强调什么因果报应,转世轮回之类的,难道靠这套就能给人希望,避免战争?”
黑袍微微一笑:“是啊,这套理论其实很厉害,道家和老庄理论骗不了人,是因为你们天天说要修仙问道,最起码也是可以修得长生,但实际上,那些普通百姓哪个能修仙得道的?不都是劳累一生,英年早逝嘛?就是你们世家子弟,给他们看成半仙一样的人物,最后也难免一死,又有谁能真正成仙的?这种明显圆不了的谎话,说多了就骗不了人,这也是你们的死穴!”
“可是佛教不同,他们讲因果,说轮回,这个因果,不是现世报,而是来世。人死后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谁也没见过,所以就不存在谎言给戳穿的风险,在草原上为什么最后连那些凶悍的蛮子都信这套呢?”
第4165章 儒道玄学同根生
说到这里,黑袍得意地笑了起来,继续道:“就是因为和尚说这辈子杀人太多,坏事做绝死后就要下阿鼻地狱,受尽煎熬然后轮回后成为畜生,任人宰割只要能用幻术给这些蛮子做几个这样的梦,大家都信了这套,不就慢慢地知道杀人是不好的,有报应的嘛!”
庾悦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仙鬼怪,所谓的各种异象,神迹,都不过是装神弄鬼时搞出来的罢了。草原上的蛮夷本就是头脑简单,容易哄骗,给这么一搞,几乎肯定是要上当的。但佛教能在以前的后赵,现在的后秦,包括之前的前秦非常流行,又是为了什么呢?按说这些胡虏在入主中原之前,也不信佛的啊。”
黑袍平静地说道:“胡人在草原上是以力称雄,强者为王,可以公然地攻击,掠夺,杀戮,一来在草原上居无定所,二来生存条件恶劣,不拼不战没法生存,要活着就只有战斗,所以在草原上他们多信原始的宗教,崇拜日月星辰或者是祖先神灵之类,想靠着这些来保佑他们百战百胜,无往而不利。因为,在草原上,在深山老林里的那些个战斗,一旦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部落灭亡啊。”
庾悦笑了起来:“所以他们就跟野兽一样,互相嘶咬,他们的这些杀人本事,打仗的技巧,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我们中原汉人,讲究的是仁义,和谐,礼法,可不是跟他们这种野兽一样。”
黑袍点了点头:“是的,因为在中原九州,农耕定居为主,不象草原上居无定所,四处游荡,杀人放火也不知是谁所为,所以必须考虑到后果,自从中原一统之后,那种平时的生产中有了矛盾,也是尽量要协商解决,而不是打打杀杀,毕竟,就算打赢了但结了仇,也许就会给子孙后代留下祸事。”
“为什么周朝建立后,周公作礼法,后来孔子兴儒学,以作为基本价值观和道德方面的准则与约束呢?就是因为之前千百年,从三皇五帝到夏商时代,都仍然是象草原上这样部落混战,征伐不休,最后的结果就是象商朝这样靠恐怖可怕的人祭来立威,到其他各部各国掠人为祭品,以血腥的人祭来恐吓其他部落与邦国,这点,看看天师道现在做的,就知道了。”
庾悦点了点头:“是的,所以周朝是以仁义得天下,周礼也是抛弃了这些血腥残忍的大规模人祭,也是因为周人擅长耕作,让大家可以种五谷为生,不需要再象以前那样到处游荡就食了,所以,大家就定居了下来,世代为邻,在这种情况下,相处就得以和为贵,这就是仁义,礼法出现的原因。也是我们中原的儒学的起源。只不过,春秋时期,百家争鸣,在儒学之外,还有道家理论这种,讲究道法自然,君权皇权不要过多地干涉基层乡村。也是我们玄学的起源。”
黑袍笑道:“但儒学也好,玄学也罢,并不讲究众生平等,都是强调等级制度,儒学周礼,就是要把国家从君到奴隶,划分出不同的阶层,层层统治,要求人们安于身份,各司其职,也要接受比自己更高阶层的人的管理和统治,所谓士农工商,就是这样划分的。”
“只不过,你们道家玄学偷换了概念,让世家和士族成了最顶端的统治者,但把君王给架空了,所以,其实你们玄学和儒学在士族拥有权力,统治农民为主的天下百姓方面,是一致的,区别只是在于是贵族世家共治,还是由皇帝进行大一统的集权统治。”
庾悦的眉头一挑:“我们道家这套学说理论的根本,是想回到上古时期,各部林立,各安天命的那种情况,那时候的没有皇帝,所谓三皇五帝,也不过是得到大家公认的盟主而已,并没有生杀予夺之权,如果谁想要发动战争,祸及天下,那就是天下各部共击之,这样也不用军队,也没有战争,难道不是理想国的状态吗?只不过是后来人心不古,贪得无厌,有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纷争与冲突,这才让权力越来越集中于军事首领的手上,既而成为一个部落的君长,不象以前那样,是靠了有德之人,进行德治而不是统治。”
黑袍冷冷地说道:“你们的诡辩的欺骗性就在于此,有德之人可以服众,这点是不假,但问题是有德之人的儿子,孙子就一定有德吗?就一定跟父祖一样能让大家心服口服的能力吗?你们要的,是权力可以世袭,可以传子传孙,一边不要君权来管理和统治你们,一边又要自己的子孙后代世袭这种部族之中的权力,不觉得太虚伪了吗?”
庾悦叹了口气,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无法挑战黑袍,于是说道:“这个事情以后再讨论,儒学其实一开始也只是尊周天子这种名义上的共主,但直到汉朝建立后,秦始皇大一统,发明了皇帝制度,真正地以一人独夫统治天下,这时候才有了对天下所有人的生杀予夺之权,也正是因为要防止这种独夫以一已之欲祸乱天下,我们黑手乾坤才慢慢地形成和建立,虽然说是在晋朝才正式成立,但之前已经有一些前身组织存在了。”
黑袍笑了起来:“黑手乾坤是怎么来的,我比你更清楚,不用跟我说这些了,你们和儒家其实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想要发明一个理论,好让自己能世代居于统治地位,只不过这个统治者是皇帝还是世家,这个权力是集中于中央,集中于朝廷,还是由你们各地的士族,以村,乡为单位分治,你们的观点不同而已,本质上,都不过是士族统治农,工,商的这种模式而已,噢,对了,在这四种人之外,还有奴隶的存在,而且为数不少。所谓严刑峻法,逼人为奴,就是如此。”
第4166章 忠孝大旗亦反制
庾悦冷冷地说道:“那按你的意思,儒学也好,玄学也罢,都无法让人真正地平等,那刘裕现在做的又是什么?他不是打着忠孝的大旗吗,这不就是儒学?”
黑袍摇了摇头:“刘裕只不过是拿儒学做个大旗和幌子,他真正要搞的,是彻底的人人平等,或者说,是让人人都有希望,能有机会靠自己的奋斗来取得富贵,这从根本上和儒学思想的各安天命,遵守等级和秩序是相冲突的。”
庾悦的眉头一皱:“可是他自己需要有皇帝那样的权力,可以号令天下让所有人按他的意志行事,这不正是儒学的那套吗?”
黑袍笑道:“他要这个权力是为了做大事,是为了建立新的规则和秩序,通过北伐让人有机会建功立业,然后让这些新立功的平民百姓得到爵位和官职,取代你们这些旧的世家子弟,等他北伐成功之时恐怕就是天下的权力彻底重新分配之日,到时候,他的教育也能普及普通百姓的子弟在知识文化上不会比你们世家子弟差多少,又可以通过参军打仗取得基层的权力,那你们还剩下什么?”
庾悦咬了咬牙:“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证明,刘裕的这个做法,几乎无法破解,这种打着儒家的忠孝大旗,以北伐这种大晋头等大事的大义名份出兵征伐,也可以摆脱那种好战导致国家危亡的指责,我们道家玄学这种安于天命,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理论,无法跟这个大义北伐相抗衡,继而无法压制这些在北伐中立了功,得了权力的平民百姓,这就是你说的,在给人希望这点上,不如刘裕,那么按你的这套,难道就能化解了?”
黑袍点了点头:“如果是后秦出兵,那前提就是不要刘裕参与这次平定天师道的作战,刘裕现在大军的疫病还没有解决,就算想出征,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这两个月里,能拯救晋国,拖住天师道的,只有后秦的兵马了。”
庾悦摇了摇头:“还有刘道规啊,他在荆州不是刚打赢了吗,难道不能从后面断了妖贼的后路,甚至去攻击妖贼的广州老家,逼其分兵甚至是退兵?”
黑袍哈哈一笑:“这回天师道起兵,就是用有去无回的激进打法,哪还需要什么老家?荆州那里的刘道规,就算占了荆南,就算攻入广州,也阻挡不了十几万天师道的军队直扑建康,如果他是跟在后面想要追击天师道的大军,那只会中了天师道的埋伏,全军覆没,这种事他半年前不是没做过,当时檀道济也曾率军跟在天师道军队的后面企图拖延,结果惨败,差点檀道济本人也折了。”
黑袍说到这里,顿了顿:“所以,想要阻挡天师道的兵马,在刘毅兵败之后,只有刘裕本人出兵才行哪怕是孟怀玉带着豫州和建康的留守部队,也不足以抵挡天师道的进攻,甚至,如果不跟后秦合作的话,司马国璠他们都可以引后秦兵直接攻打豫州,继而抢先一步自己先打进建康城呢。”
庾悦叹了口气:“如果事情真如你这样的分析,那差不多只有这一个选择了,只不过,引后秦兵来,如果代价是让司马国璠和司马楚之回归,再割据一部份的齐鲁之地给后秦作为答谢,刘裕能答应吗?”
黑袍的眼中冷芒一闪,沉声道:“要后秦出兵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刘裕只能驻守南燕和江北,不得回到建康,这点我自然有办法逼迫刘裕做到,他没能力来救建康,又不许别人去救,这是说不过去的。”
“既然刘裕事事都喜欢说大义,忠孝这些,那国家有难,要他尽忠的时候,就得大局为重,只要司马国璠和司马楚之主动求战,那刘裕没有理由不去赦免他们,就算刘裕不低头,在建康城里主事的孟昶和徐羡之,甚至是王妙音,也会直接下诏的,只要刘裕和刘穆之不在京城,那这事就很容易能定下来。”
庾悦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京城才对,在这里打什么游击,反而不能主持京城的大事,也无法召开黑手乾坤的会议啊。”
黑袍摆了摆手:“刘毅如果惨败,这个黑手乾坤的会,还有什么开的必要?到时候他要是跑回来还想领兵再战,你怎么办?是把这三千家兵交给他翻盘,还是直接不给,跟他正面伤了和气呢?”
庾悦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只不过,我现在感觉这种大战来临之时,我不去参与建康保卫战,而是在这里打游击,作辅助,那战后评定起来,我岂不是会很吃亏?到时候如何压过徐羡之和孟昶,拿下此战的首功,成为世家的首领呢?”
黑袍笑道:“刘毅这回要是兵败回去,那他的黑手乾坤镇守之位,也就不保了,你们三个可以想办法让司马国璠接任此位,顶替刘毅,这样一来,你一向担心的被刘毅借机报复的事情,不就可以不用担心了嘛。至于徐羡之和孟昶,他们是文官,无法领兵作战,战后论功,可是远远及不上你这个深入敌后,孤军奋战的英雄,之前我不是说过嘛,你这是相当于彭越和英布的大功啊。”
庾悦点了点头:“那么,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刘毅逐出黑手乾坤呢?他会不会到时候怀恨在心,向刘裕出卖我们?”
黑袍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刘毅如果这次大败,孤身逃回,输光了所有,那还有什么资格赖在黑手党里?一个败军之将,一个救国英雄,大家会听谁的?司马国璠回归,如果立功,你正好可以把他塞进黑手乾坤内,而且跟他言明,回归到以前的王与马共天下的时期,可以给他司马氏一定的权力,拉着宗室一起对付刘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