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石门上写着鬼语。
衣绛雪走近,在面壁者的背后站定,托起一盏桃花灯照亮,轻声道:“众生皆地狱。”
红线在漂浮,指向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
满怀的杀欲点亮衣绛雪金红色的双眸。
“神仙亦凡人。”那清癯瘦削的身影也微微仰起头,念出了门扉上余下的那句话。
答案很明显了,裴怀钧的仙身一直被他自囚于此,封印石门的同时,也将自我封印。
那在山中草庐隐居的“裴仙人”,一直以来都是凡人之躯。
偶尔隐姓埋名下山,也是为处理些人族解决不了的鬼怪,很快就会回到山中。
他有必须要尽的职责,当然无法长时间离开东帝山。
“这就是传闻中的‘天裂’?”
衣绛雪垂眸,素白的手指附上他的头颅,没有捏爆他的脑袋,而是摩挲他鬓边细微的一抹灰白。
“只要守住这道门,幽冥就无法入侵。……此世沦落,唯有我能。”
裴怀钧的指骨轻敲膝上,温柔地笑道:“不能用真身去迎接绛雪归来,是我的过错了。还好,你依旧能找到我的所在,绛雪……你是来杀我的吗?”
“当然是。”衣绛雪幽幽站在他身后时,仙人甚至没有回头。
也不知是自信还是自负,亦或是对生死毫不在意。
紧接着,被扼住的是仙人的喉咙。
裴怀钧即使被鬼手掐住,也笑容不变,甚至颇有些爽快之意:“小衣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杀我?这真的是……太好了。”
叮当当,锁链作响。
“疯子。”
衣绛雪又松了手,双臂缠绕着他笔直的脊背,从背后抱住了他,语气古怪道:“裴仙人,许久不见,你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种独特而犀利的招呼方式,果然是绛雪。
裴怀钧似乎很久没有挪动过身躯,不免牵扯了锁链,发出沉重的声音。
他垂下眼眉,面色苍白,比鬼还病态三分,语气却从容自在:“许久未能出剑,自然是不比当年。”
说罢,裴怀钧看向上方垂下的沉重锁链,那曾经挂着一把剑。
东华剑。
“东君悬剑……”衣绛雪将东华剑从鬼雾中取出,翻转剑鞘,道:“原来,是悬在此处。”
衣绛雪的双臂环住苍白到显出青筋的仙人脖颈,桃花美人面,却如蛇如魔,探向他面前。
他分明看见了,看似无坚不摧的东君,却有一双疯癫到极致的眼睛,燃烧着毁灭与自毁的暗火。
“东君为何不出剑?”
“因为他的锋芒,已经被困在鞘中很多年。”
危险的和平,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世上或许还在呼唤东君的威名,但是东君已然走到极限。
神不可以有瑕疵。
正如他不可在天裂之前,显露出分毫破绽。
裴怀钧将剑与自己封在此地,长长久久地与天的背面对峙,近乎无望地等待着一个转机。
等待着他化鬼归来的道侣,踏足禁地。
将他杀死或是救赎。
第91章 何人寻仇
衣绛雪提起桃花鬼灯, 灯笼上疏枝横斜,描摹道道鬼魅的影。
鬼灯璀璨,照出仙人清癯消瘦的轮廓, 再跌坠至他的眼窝。
明明是相同的五官。
裴怀钧伪作书生时,眼眉微弯, 总是温柔和缓的,连笑容都像是笼着柔光, 无形中削减不少威胁性。
衣绛雪习惯见他如春风拂面的从容。
他甚至偶尔会被道侣这副好皮相迷惑, 错以为他是一位渊渟岳峙的君子。
此时窥得仙踪, 衣绛雪用掌心抚摸他的脸颊,却在黑暗深处见到道侣截然不同的一面。
仙人眉如远山, 山根高挺,狭长双眼微挑时,有股漠然孑立的神髓。
仅是微扬起瘦削下颌, 就暴露出苍色脖颈下虬结的青筋脉络。
活过的寿命, 煎熬的年岁。
多情客与伤离别,共同雕刻出剑仙这副苍白病态的本相。
这样的裴仙人,与当年与烈日齐辉的剑仙, 已经相去甚远。
他顶着“东华”这般煌煌曜曜的尊名,瞳孔却好似潮湿的梅雨,沉沉晦暗,永不放晴。
这哪里是仙人呢?
他的存在,分明比鬼魅更幽暗几分。
“绛雪,你来寻我……”裴怀钧再度开口。
似是许久没有使用过真身的声带,他语速微慢,在适应,弯起唇时, 却添上几分寒雨连绵的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