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得围城6“没有一个
尽管已经不像之前咳得那么厉害,但坐在长椅上的青年还是单手扶住前面的椅背,时不时发出一阵憋不住的咳嗽声。
可能是身上的衣服并不算合身,从背后看,有些宽大的修士服将他的身形衬托得很瘦弱,咳嗽的时候上身不自主地向前佝偻,显得整个人格外脆弱。
如果这是个从外面混进来的敌人,菲丽丝觉得自己都不需要其他人帮助,她现在过去一烛台就能把人放倒。
但如果说他是“自己人”,同样的问题,把一个多呼吸几口气就能咳嗽不止的人放到前线,不但没有意义还有可能妨碍他人作战。
尤其是这座修道院里住的应该都是军队中的“大人物”,身体都这么不好了还跟到前线做什么?前线指挥官又不差那一个半个。
不是修道院内的修士,不是敌人的奸细,却是整个军队里不能缺席的人……再结合一些过去听说过的传闻和青年看上去的年纪,答案几乎已经可以摆到台面上了。
罗兰王d丹二世的长子,现在罗兰王室的实际掌舵人——摄政王太子塞勒斯。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菲丽丝握住烛台的手猛地收紧。
就是这个人,他的祖父挑起了战争,他的父亲持续战争,他也会跟他们一样,一点点吸干了这个国家所有人的血。
就是这个人,他的命令,他的部下,冲进科冬镇劫掠镇民,杀死了帕里神父……
就是这个人……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
只要把烛台上的蜡烛拔下来,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烛台上的尖刺刺进那根苍白细弱的脖颈,这个未来的国王也许就会像无数安静死在雪夜里的佃农一样,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就离开这个世界……
“咳咳……我听见你在念咳,赞美诗……”
穿着黑衣的青年侧过身,朝她微微颔首致意:“我无意打扰……咳……请让我在这里稍坐片刻……”
与那双深色眼睛对上的瞬间,那些疯狂搅动脑海的声音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菲丽丝看着这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瘦弱青年,暂时压下那股几乎要涌上胸口的恶意,朝他露出一个笑。
“应该是我打扰了您。”菲丽丝走到并排的另一张长椅前坐下,顺手将烛台放在自己这边的长椅上,微笑道,“您也是来做夜课的吗?”
“……你是修女?”
青年打量着她,不答反问道:“我只听说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在今天被安排住进来了,我以为就是你。”
“我曾经在修女院修行过。”菲丽丝按照自己与公爵夫人编造好的身份回应道,“虽然已经离开修院,但有些习惯还是很难改掉,一到这个时间就醒了……”
“虔诚是个好习惯,这也许就是吾主给予你的启示。”黑衣青年如此说道,“况且很多世俗中的平教徒想要模仿修士生活都来不及,你又何必要刻意改掉呢?”
可能是之前咳得太厉害,青年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但让人有些意外的是,他的语气相当平和。
如果不是确信眼前的人就是王太子本人,光听他说的这几句话,菲丽丝都觉得他就是这座修道院里的某个普通的修士。
从书写《编年史》时第一次写到有关罗兰王太子的那一天起,菲丽丝就不自觉地开始结合自己所知的信息勾勒这个人的形象。
尤其是在罗兰王被俘虏后的这两年,有关“王太子塞勒斯”的消息变得越来越多,她脑中的那个“王太子”形象也随之变得愈加丰满。
“他”的身体不好,在战场上表现得格外懦弱,但同时“他”也很懂得隐忍,善于审时度势,也有在看到机会时果断出手的果决——这样的标签最后拼凑成了一个性格阴郁、老奸巨猾的野心家形象。
可眼前的年轻人除了身体确实可见得差,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很平和自然,甚至会给人一种谦逊的感觉,这与她想象中的那个“王太子”形象相差甚远……
——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真实存在、由血肉之躯组成的人。
非常突兀地,菲丽丝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但很快就被其他思绪淹没。
她才与对方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能这样轻易地推翻之前的推测?
就算王太子平时确实是个谦逊有礼的人,但他不停加税是事实,没有管住自己的手下、纵容他们去吕得周边掠夺财物也是事实……他的所作所为让让多少人流离失所?又多少人遭受无妄之灾?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说的,就算他也许并不清楚知道自己每一个手下都做过什么,但作为指挥者,作为实际掌控权力的人,他手下做下的恶事就该由他承担责任。
在封建社会,让一位王太子为平民们的死负责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菲丽丝能清晰意识到,如果她真要让这位摄政王太子为此付出代价,现在就是自己最好的时机。
对方深夜独自来到这里,没带随从,连能做出攻击的“武器”都由他自己带来了……可该死的理智封住了她的手脚,在疯狂叫嚣的脑海里不断发出警告,警告她绝对不能像为索菲亚院长和冉娜报仇那样、将烛台的尖端插进对方的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