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柳青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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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1章 柳青柠

    原本温暖的金橘色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斜,渐渐染上了一层沉重的暗红。

    窗外,深城湾的海面波光粼粼,浪影碎金。

    窗内,空气安静而沉重。

    只有柳青柠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落在空气里。

    她并没有嚎啕大哭,那种崩溃是向内坍塌的。

    她死死咬着下唇,哪怕舌尖尝到了清晰的血腥味,也不肯松开。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前襟、手背,晕开深色水痕。

    苏渔静静坐在对面。

    她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声安慰。

    只是微微侧过脸,将目光落向远处的海面。

    那双平日里总是光芒万丈的琥珀色眸子里,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柔软与沉默。

    作为唐宋亲手养成的影后、女明星,苏渔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共情与洞察力。

    多年的观察、揣摩、以及试图融入他复杂世界的努力,让她能够近乎本能地理解唐宋身边每一个重要女性的感受与反应。

    尤其是柳青柠。

    所以,在从唐宋口中得知张妍的故事后,她就猜到了这残酷的一幕。

    也知道了“张妍的存在”这件事会对柳青柠造成多大的打击。

    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妍的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对于柳青柠这样将自身情感叙事建立在“唯一性”之上的“白月光”,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必须要做。

    因为柳青柠的存在,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特殊性。

    她是“人性唐宋”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情感锚点。

    没有人确切知道唐宋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踏入“奇迹”的维度。

    对这件事,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也不敢主动探究。

    苏渔虽然也只是窥见一角,她甚至可以确信,哪怕是金美笑也对此保持着敬畏。

    而从2016开始,以唐宋为核心构建出来的庞大帝国,容纳着他们所有人。

    在苏渔、乃至金美笑等人眼中,唐宋的内核是不稳定的、充满变化的,是割裂的。

    而在这些剧烈的不确定性中,唯一恒定不变的坐标,就是他对柳青柠这个白月光的柔情。

    赵雅倩、温软、田静、林沐雪……这些都只是后来者。

    更重要的是,唐宋真正开始蜕变、步入“奇迹”的起点,恰恰就是当年和柳青柠高考分道扬镳、人生轨迹断裂的那一刻。

    吴恪之、罗槟、安妮·凯特这些人,或许更欣赏那个高冷沉着、算无遗策、永远带领他们赢得胜利的“唐总”。

    因为他足够强大。

    但苏渔和金美笑,绝对不希望他彻底变成“神”。

    因为神是不会爱人的,神只会俯视众生。

    她们需要他保留“人”的那一部分。

    需要他会心软,会动情,会有不忍与弱点。

    需要他灵魂中仍有能被情感触动的柔软角落。

    而在她们看来,柳青柠就是那个能系住他“人性”的关键锚点。

    她们赌不起,也绝不愿意冒险。

    但要让柳青柠这样骄傲理性,对爱情抱有纯粹至高期待的女性,自然地接受唐宋如今复杂的感情世界。

    甚至要与其他女人共享爱人,同时还能保持自我独立性不扭曲……

    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pua或者洗脑可以做到的。

    需要从内而外的涅槃,让她与自己、与过去、与那个完美的爱情童话和解。

    这很残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渔承认,她们确实是在“偷”柳青柠的唐宋。

    她也曾因此陷入深深的矛盾与迟疑,所以始终没有真正对柳青柠发起进攻。

    但张妍的突然出现,让苏渔敏锐地发现了破局的关键。

    因为张妍证明了:

    哪怕是在那个没有奇迹的“平行世界”,柳青柠和唐宋的结局也不一定就是he(大团圆),反而更可能走向无疾而终、遗憾错过的be(悲剧)。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这个虽然拥挤、但充满光芒与补偿的结果。

    何尝不是唐宋对这段青梅竹马感情的一种“逆天改命”的救赎呢?

    她虽然很讨厌金美笑,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魔头对唐宋是真爱。

    有金美笑的存在,一切才能更平稳。

    因为所有人都会有个意识,连金美笑这样的女人都能接受这样的局面,她们其他人,也就有了一种心理预期和自我安慰。

    如今,伤口已经划开。

    接下来,就是愈合新生了,青柠。

    ……

    哭泣声渐渐停止了,最后只剩下几声不受控制的抽噎。

    柳青柠有些狼狈地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胸口沾染的泪渍。

    那双原本水灵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

    长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

    脸颊上是交错的泪痕,让她看起来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她目光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眼神里只有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

    “哗啦——”

    细碎的水声响起。

    苏渔站起身,拿起茶壶,重新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

    “喝口热的吧。”

    柳青柠机械地接过,捧在手心。

    温热的触感传来,她低下头,用干涩的嘴唇抿了一口。

    “张妍……”

    那个名字再次从她喉咙里滚落,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苏渔没有立刻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杯中浮动的水雾上,语气平静,像是在替她把一团混乱的情绪慢慢理顺。

    “我见过她,也特意了解过她的过去。”

    她顿了顿,没有评价,只是陈述。

    “她是个很普通的人,各方面都是。长相还可以,但那种漂亮放在人堆里,并不够惊艳,也不至于引人注目。”

    “她不够聪明,至少在学习这条标准赛道上如此。中学时代,哪怕她很努力、很拼命地学习,成绩也只能维持在班里的中游水平。”

    “高考失利后复读了一年,最终去了燕城农业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

    “大学时,她的学习同样很努力,曾努力想要考帝都的研究生。我想,她大概是想证明点什么,但可惜还是失败了。”

    “毕业后,找的工作也极其普通。在教育机构做语文老师,经常被压榨,算上全勤奖金,一个月也就八千块。”

    “再后来,教培行业一夜坍塌,她失去了工作,想转行却处处碰壁……”

    “她的父亲去了趟帝都,不知和她具体谈了些什么,她最终离开了帝都,去了羊城,重新开始。”

    “哦,对了。”

    苏渔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说明,语气中多了一丝怜悯:

    “她的身世也很苦。离异家庭,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在羊城组建了新家庭,有了新的孩子。父亲也不爱她,她从小寄人篱下住在姑姑家,应该是经常被欺负,性格极度自卑内向。”

    “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争取,习惯性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好东西。”

    “我想,对于这样一个生活在阴沟里、从小缺爱的女孩来说。当年那个阳光开朗的初中同桌唐宋,大概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盖世英雄,也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可惜到了高中,他有了你这个光芒万丈的新朋友。”

    “而名为张妍的旧朋友,就像那些沉寂在毕业通讯录里,写满了心事却无人问津的留言一样,被渐渐掩藏、冲淡,最终不可避免地渐行渐远。”

    “我觉得,哪怕是在那个平行世界里,她最终也会像现在这样,集齐《七龙珠》,见一见唐宋。”

    ……

    柳青柠一直安静听着,眼睫低垂。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静止。

    像是在回溯,又像是在心里一寸寸重构。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浓了几分,将海面染成了深沉的黛色。

    她终于抬起头。

    目光不再空泛,而是透出一种异常的清醒与平静。

    苏渔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目光认真而柔软。

    她能感觉到,柳青柠正艰难地剖开自己。

    这正是她等待的时刻。

    柳青柠抿了抿干涩的唇,嗓音微微发哑:

    “我们认识得很早。2004年夏天,我爸爸工作调动,我们全家搬到了璟县下面一个很普通的小镇。”

    “那是很多故事的开始。”

    “人生地不熟,父母天天吵架。我那时候胆子小,根本不知道能去哪里,经常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陌生的街道和飞扬的尘土发呆。”

    她的目光慢慢变远,似乎穿透了时光:

    “因为长得很可爱,渐渐就有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总在我面前蹦跳打闹。他们拿着树枝比划什么‘燃烧吧小宇宙’‘独孤九剑’……我那时候只觉得他们幼稚又吵闹,没怎么理睬过他们。可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就不那么害怕新环境了。”

    “唐宋,就是其中一个小男孩。”

    “那时候的他,又瘦又黑。有一次他为了耍帅,整个人摔进泥坑里,之后好几天都没敢在那条路上露面。”

    “小学我们在同一个学校,只是不同班。他还是常和一群男孩在我回家的路上‘偶遇’,变着法地想引起我注意。我觉得他们又幼稚又笨,但还是会偷偷看着。”

    “五年级,我跟着父母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是到了璟县县城。曾经熟悉的一切,再一次被留在了身后。”

    “时间久了,在陌生的新环境里,我常常会想起小镇上的那些朋友,想起那些聒噪又滑稽的画面。而想得最多的,好像就是他。大概,因为他是出洋相最多的那个笨蛋吧。”

    她笑了笑,端起那杯微温的茶,又轻轻抿了一口。

    “直到初二的某个寻常周末午后。我去新华书店买参考书。”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林荫道上,世界很安静。我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闹声。转过头,他正和几个男生推着单车站在路边,互相推搡嬉笑,目光却朝我这里飘来。”

    “就像2004年我刚到小镇时那样。”

    “蓝天、红墙、蝉鸣、反光的玻璃窗,还有那个熟悉又忽然有点陌生的少年。”

    “那一幕,直到今天想起来,依然觉得惊艳。”

    她抬起眼,望向逐渐暗下去的窗外:

    “后来,2013年9月,我们考进了同一所高中。教学楼长长的走廊,拥挤的食堂,傍晚空旷的操场……他的身影渐渐填满我所有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