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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采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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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旺心里一阵感慨,原来摘棉花不仅要多、要快、还得仔细,得把每颗棉桃都当回事。

二人跟在张秀兰屁股后头,没等学几分钟,张铁刚又待不住了。

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棉田,白花花的棉絮在晨光里晃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痒得不行,他低声说:“五叔,咱别跟这儿看了,咱找个地方自己摘!”

他拉了拉张兴旺的衣角,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另一块棉田,“你看那儿,棉桃又多又大,同样是一朵,花同样的力气去摘,到时候上称,我们的收成绝对就要盖过他们!”

张兴旺也觉得手痒。刚才试了几下,摸透了轻掰的窍门,跟在张秀兰背后一直看她摘,还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实在。“瓜娃子,就你聪明!走!”

他看了眼张秀兰,见她正忙着教范春梅分辨熟棉桃和青棉桃,没注意这边,就悄悄点了点头:“秀兰,我们去那边了,你有事就喊。”

张秀兰叮嘱:“你两个仔细点!”

叔侄俩一人身上挂了个蛇皮袋,在另一亩地,安安分分的从田角开工。

张铁刚一弯腰,就伸手去够喷得最旺盛的棉株,手指小心翼翼捏着棉桃尖,棉絮“簌簌”地往布袋里落。“五叔,你看!这次没扯坏枝桠!”

他举起手里的棉絮,笑得眼睛都眯了,“我摘得也可以吧?”

张兴旺没说话,也弯下身子,开始摘起来。

起初还刻意放慢速度,怕碰坏了没开的棉桃,半个小时后,逐渐越摘越顺手,手指像长了眼睛,专挑炸开的熟棉桃,指尖一碰一掰,棉絮就落进蛇皮袋里。

棉絮落在布袋里,渐渐积起一小堆。

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田垄里,贺自强夫妇就在那边,贺自强的老婆一边摘,一边对着前面贺自强念叨:“贺自强你慢点嘞,别漏了藏在叶子下面的棉桃!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

不一会儿,整块棉田就热闹起来。

棉田里的“沙沙”声没停过,有人一边摘棉一边搭话,说家里的娃快开学了,有人举着半满的布袋比量,笑说“你今天肯定比不上我”,偶尔传来的笑声在风里飘得老远。

突然,吴秃子的声音冒了出来:“你们都竖起耳朵!我请你们听我花了三块钱话费,订的刀郎的歌!”

他从裤兜里掏出山寨手机,不熟练操作了起来。

就当大家竖起耳朵,等得不耐烦时。

刀郎那独特的嗓音就飘了出来——粗粝里裹着戈壁的沙感,又带着股直愣愣的热乎劲,唱“毛主席呀毛主席耶,日夜都在想念你”时,尾音微微上扬,像风吹过棉田的辽阔;唱到“我要勤生产多卖力耶,把那盘缠来攒起耶”,每个字都咬得实在,像是在对着棉田喊,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是西北歌王王洛宾创作的《萨拉姆毛主席》,经过刀郎的全新演绎,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张兴旺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还捏着半朵棉絮。他倒是没听过这歌,却被这嗓音勾住了——不似老家戏班的婉转,倒像戈壁的太阳,直白又有劲儿。尤其是“勤生产多卖力”那句,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下鼓,他心里忽然热起来,刚才还发酸的胳膊,好像又有了劲,捏着棉桃的手也快了些。

“刀郎这嗓子就像被这新疆的太阳晒干过,唱歌真够味!”

贺自强忍不住喊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摘棉的速度倒比刚才快了半拍。他老婆也跟着点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调子,眼睛盯着棉株,像是要把眼前的棉桃都快点摘进袋里。

张铁刚听得更起劲,一边摘一边跟着哼,跑调也不管,手里的棉絮“簌簌”往布袋里落:“五叔,刀郎的歌听得人想使劲摘!咱今儿肯定能多摘点!”

张秀兰的嘴角也勾了勾,指尖掰棉桃的动作没停,刀郎唱到“普天下的人民都爱你”时,她还轻轻点了点头。

这歌里的“卖力”,不就是他们现在想的?现在做的?

连文静的范春梅,都跟着节奏加快了手速。

张兴旺额头上渗出了汗,他也顾不上擦,只觉得腰里挂着的蛇皮袋越来越沉,心里越来越踏实。

过去了个把小时,刀郎的歌声戛然而止。

弯腰劳作的众人齐齐站直身子。

吴秃子说:“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手机只剩两格电了,还一块电板我没带在身上,回去换了电板我们再听!”

众人虽然感觉有些扫兴,但有没有音乐,该干还得干。

于是,众人又纷纷埋头干起自己的事来。

“五叔!”张铁刚举起鼓囊囊的蛇皮袋,使劲晃了晃,棉絮在袋里发出“沙沙”轻响,像揣了一袋子雪,“你看我摘了这么多!”

他嗓门亮,引得旁边田垄的人都往这边看,张铁刚洋洋得意:“这咋也得有三五十斤了吧?”

张兴旺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肘。

他拎起自己的蛇皮袋,棉絮已经堆得冒了尖,稍微一晃就往下掉。“瓜娃子,你那算什么,跟你叔比还差得远呢!”他笑着拍了拍布袋,“你那顶多三五十斤,老子这怕是快百八十斤了!”

叔侄俩正吹着牛,张秀兰也挺直了腰杆,她面前的蛇皮袋才半满。

张铁刚眼尖,立刻凑过去,故意挤眉弄眼:“秀兰姐,你这干活咋不如我们了?嘿嘿,这叫‘教出徒弟,饿死师傅’吧!”

他喊“秀兰姐”,是跟着范春梅学。张兴旺和张秀兰平辈,他要是按辈分得叫“姨”,张秀兰总瞪他,说“把人叫老了”,久而久之,他也跟着春梅喊“姐”,张秀兰倒也乐意。

“春梅妹妹,过来,刚子哥叫你!”张铁刚还不忘朝不远处的范春梅喊。

范春梅正翻转手背擦额角的汗,听见这话,看了眼张铁刚那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阳光透在她汗湿的发梢上,亮闪闪的。

张秀兰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在张铁刚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懂个爪子!老娘这是第二袋喽!”她指了指田埂边堆着的一个塞得爆满的蛇皮袋,“你们两个采的加起来,看有没有老娘一个人多!”

她拎起张铁刚的蛇皮袋,掂了掂,撇撇嘴:“再说了,刚才要教你们,你们又不听。这蛇皮袋装紧了上称,也就二十公斤一袋,大差不差。你们少在这儿做春秋大梦,还上百斤,不怕笑掉别人大牙嘛!”

“啊?一袋装满才二十公斤?”

张铁刚瞬间蔫了,咽了口唾沫,挠着头四处看,索性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没来看自己的笑话,最后只傻呵呵地笑了笑,赶紧跑回自己的那地方弯下腰,手指又在棉株间忙起来,像是怕被张秀兰再赶几句玩笑话,被范春梅看笑话。

张兴旺也跟着尴尬地咳了两声,刚才的底气瞬间没了——棉花多重,他也没概念,可看张秀兰那笃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吹大了。

“咳咳,我刚才想干啥来着?哦,口干了,喝口水再继续!”

他赶紧找了个借口,也跟着弯下腰,手指飞快地在棉桃间穿梭。

若装满一袋才二十公斤,那距离自己的目标,还太远了,自己动作还不够快,不够快啊!

只是动作比刚才认真了不少,没再敢走神。

太阳晒得背上火辣,大家都戴起草帽。

这是全家通往美好未来之路,这是自己的双手可以用劳动创造的!

戈壁的风吹来希望,他得像骆驼般硬扛。

夕阳把棉田染成金红色,棉絮上的余晖像撒了层碎金,可光线越发昏暗,指尖已经看不清棉桃的缝隙。张兴旺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棉田里的人影渐渐模糊,连身边的张铁刚都只剩个轮廓。他暗忖:不行了,再摘就要把叶子当棉絮了。

这时其他工友也都歇了,意犹未尽的拎着鼓囊囊的蛇皮袋,往田埂边聚。

“刚子!歇了吧?”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嗯,歇了!”

二人最后走上田埂。

这时,马季芬开着拖拉机“突突”驶来,车斗里装着台老式磅秤。

“老表,一个个的把棉花拎过来!”

她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和皱巴巴的旧笔记本,还有一摞厚厚的钞票。

张兴旺他来之前光知道打工好,可没想到老板娘这么爽利,工钱当日就给结算。

张兴旺看到这一幕,兴奋得不得了。

想到每天做完工能看到现钱,世上已没有比这还幸福的事。

称完称,拿到钱。

每个人心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此刻通过劳动,都描绘上了具象化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