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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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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的王二婶腼腆内向,公开说话竟脸红:“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懂,秀兰你来最好嘞!”

“那确实,秀兰姐领队,我举双手赞成!”有人附和。

“秀兰,你莫推辞了!”

张秀兰叹了口气,“刘姐也是,哎。”

随即她叉起腰,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你们大家都相信我,那我就来领这个队!你们清一下,人都到齐了没?你们可别把自己带出来的搞丢喽!我可付不起责!”

几个带人来的都将自己带来的人归拢队伍。

有人喊:“人都齐了!今年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一共十六个人!秀兰啊,咱这趟去哪儿?”

“喂!老乡,喀什去不去?”一个女人小跑过来,身前歪挎着鼓鼓囊囊的皮包,穿着花衬衫,气质像个乡土气息浓厚的老板娘,嗓门洪亮,带着湖南口音。

张秀兰和众人交换眼神。

喀什?没去过。在哪儿?不知道。

但新疆天大地大,哪儿干活不是干?一样陌生,一样能赚大钱。

“你们那里出多少钱?”张秀兰问完,又补充:“你应该看得出吧?我们这伙都是熟手哦,摘起棉花手脚干净又麻利!”

老板娘看着张秀兰浑身透着利索,于是一咬牙:“妹妹,就冲你,我一公斤出一块一!”

众人一路看过来,均价多在九毛,这一块一可算高价。

张兴旺心动了。

每公斤一块一,自己拼一拼,一天摘个上百公斤,不就有一百一?一个月就是三千多!

张铁刚对棉花重量没清晰的概念,凑到张兴旺耳边:“五叔,咱使劲干,每人每天摘两百公斤,俩人一个月就能挣一万多喽!”

张兴旺拍他后脑勺,笑了:“瓜娃子,你比老子还敢想!”

有人嘀咕:“老板娘,喀什是不是有点远噢?”

“新疆天大地大,到哪里都谈不上近!”老板娘笑吟吟的,“主要是我们那边棉花多,正好够你们十几个人一趟就干完这季,省得你们到时候又要重新换场地,跟我去包准你们不后悔!”

“你家伙食咋样嘛?”张秀兰问。

“馕或者大白馒头,咸菜,肉汤,管你们吃饱!”老板娘拍胸脯,“妹妹,听你的口音是四川妹子,我是湖南过来的,你们要是吃得惯辣,我还给你们炒辣椒炒肉加餐!”

张铁刚忍不住瞪大眼珠,在张兴旺耳边低呼:“哇?五叔,在这地方还有辣椒炒肉?”

张兴旺低声教训:“你这时候少说话。”

张秀兰喉头鼓动,问大伙:“你们说呢?去不去?”

张兴旺点头不迭,大伙都和他差不多,全是一副安耐不住的模样。

老板娘热情的拉着张秀兰:“妹子,跟我走吧,我家里烧了水,到家就给你们洗脚!”

尤其听到有热水洗脚,张兴旺越发觉得闷了三天的这双脚在鞋里闷潮难受。

张兴旺他们跟着老板娘,爬上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

货斗的敞篷空间比火车宽敞多了,他们靠在两边车栏伸直腿坐着,脚尖都挨不着对面的人,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还有源源不断闷热的风,裹着柴油味涌来。

大家先是热火朝天的聊着,聊到口干兴奋劲过了,大家就闷闷的坐着。

张兴旺注意到年纪最大的王二婶一直没参与聊天,她的条纹布衫快被汗水浸透,眉头用力的拧着,眼神发直,也不知道是不是思念着家人。

突然间,王二婶翻身趴在栏杆上,哇的一声,冲车外猛吐了起来。

张兴旺反应过来,和张铁刚扶着她的身子,防她掉出去。她一个同乡女人摩挲她的背,口里小声的安慰。

王二婶就这么吐了一路,吐到吐无可吐,她躺着,嘴唇发白,翻着白眼发着颤,简直要把旁人吓死。

张兴旺用力拍打着车头的铁板,急得额头渗出汗珠,“秀兰姐!快停车看一下!王二婶犯晕了!”

司机连忙在旁将车停在路旁。

张秀兰抢先下了车,她爬进货斗里,见王二婶面色惨白地扶着竹筐,急忙挤到前面:“妈呀!怎么晕成这样?”

张兴旺说:“王二婶也是造孽!苦胆都吐空喽!”

老板娘马季芬正往车斗上爬,探出脑袋瞧见状况,一个劲地自责没早问大家,“怪我!都怪我!出发的时候就该挨个问问大伙晕不晕车!”

她赶紧跑回到驾驶室里,手忙脚乱翻找储物箱,掏出个铝饭盒打开,粗糙的手指抖得厉害,“我这里有十滴水,先给婶子含两滴!还有清凉油,给她抹她太阳穴上!”

众人七手八脚把王二婶抢救一番,好容易苏醒过来。

张秀兰搀着王二婶往驾驶室走,“婶子坐前面来吧?老板娘,您受累照应着点。”

车头的驾驶室只有三人位,张秀兰让王二婶坐到驾驶室里,托老板娘马季芬照料,自己就换到了货斗里。

马季芬坐在中间位置,帮王二婶脑袋靠着窗靠好,“婶子,你靠着椅背眯会儿,我给您放歌听,分散你的注意力!”

说完马上拿出自己的山寨手机,弹布尔的音乐前奏在手机背面四个功率十足的大喇叭里粗放的响起,顿时西域风情十足。

随着音乐响起,手机侧面一圈绚烂的跑马灯也动感十足的七彩闪烁起来。

「2002年的第一场雪

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马季芬语气略带自豪:“婶子,这可是我们新疆歌手刀郎去年发的歌,今年是火遍全国喽!什么刘德华、张惠妹,没有人火的过刀郎!大婶,你应该也听过的吧?”

王二婶瞧着绕行的走马灯,变成一群调皮的小人儿绕着她的脑袋转,转得她眼前发黑,虚弱地摆摆手,说不出话。

司机见安顿好了,重新打起火。打木人桩似的发力,将档把推入档位,油门猛吊,车子缓缓起步。

混着柴油味的空气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马季芬摇开车窗留出缝隙,“给你透点气啊婶子,你如果还吐就往外面吐。”

刀郎粗犷的歌声与发动机的噪响争鸣。

随着货车哐当一声压回314国道的马路牙子,王二婶索性晕死过去。

张兴旺靠坐在货斗角落。

他抓起一只麻布袋垫在旁边:“秀兰,过来,坐我这头来!”

张秀兰摇头。

张秀兰蹲在另一边,像只敏捷的松鼠,双手死死攥住铁栏,发梢沾着草屑随风乱舞。

旁边同行河南来的贺自强感慨:“秀兰,你这领队当得好啊,把驾驶室的好位置都让出来给我们王二婶。”

他上嘴唇留着胡子,很好记认,年纪比张兴旺也只大几岁。

张秀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嘛!”

“那你可要抓牢栏杆啊!”张兴旺喊。

阳光在张秀兰的脸上晒红:“少管我,我经验比你大得多!”

话音刚落,车子碾过个大坑,她哎哟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接着就摔在贺自强的腿上。

贺自强的老婆赶紧来拉:“哎哟,秀兰姐姐,你快坐那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