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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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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振华压着激动的情绪:“虽然你和婉宁……咳,但缘分这事,谁说得准呐?泽希,你在新疆那边要是碰上合适的,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新疆遍地都是美女!”

“爸,这种事你就别操心了。”骆泽希无奈的笑笑。

“那你就给老子好好干,抱不上孙子,别给我回来!”

“啊?”

“我是说,干不出名堂,别给我回来!”

挂断电话,骆振华站在落地窗前,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喃喃:“他妈,如今咱儿子终于开窍了,天池英才,咱儿子出息了!”

……

列车在暮色中飞驰。

天地无垠,列车渺小得像瀚海孤舟,青山一发。

戈壁滩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铺开,远处天山的余脉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宛若丝带,时隐时现。

骆泽希对面下铺的维族旅客这时回到位置,他头戴石榴纹朵帕,帽子遮不住的地方白多黑少,年龄至少在六旬开外。他颧骨高耸,两颊泛着深赭色的红,像戈壁烈日炙烤出的印记。红晕从颧骨向鬓角散开,被眼角的皱纹切割成细碎纹路,仿若沙漠中风蚀的沟壑。

他冲着骆泽希递来一把瓜干,咧嘴笑着,好客的热情不容拒绝,“尝尝!”

“谢谢大爷!”

这瓜干有萝卜干的长度、红薯干的色泽、牛板筋的嚼头,骆泽希嚼了两口,唇齿已将馥郁的果鲜焕醒,仿佛将晒进瓜干的阳光都融化在嘴里。他瞪大眼睛,“大爷,这瓜干真好吃!”

“嘿嘿,伽师瓜干,自家晒的,外面买不到!”大爷腼腆的摆摆手。他带着维族汉子的憨厚,比这南方过来干净清瘦、斯文难掩疲惫的年轻人,多了几分粗犷的暖意。

男人间的交流简单如列车交错时的汽笛,呜噜几声,便归于寂静。

大爷的少言寡语带着西北人的朴实,话题的边界感把握得特别到位。

车轮轰隆作响,车厢却越发显得安静。

这时,隔壁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内地大妈上来跟谁都自来熟,“小伙子挺帅的呀,你多大了?哪的人啊?做什么的?有对象吗?来喀什做什么呀?我呀,喏,送孩子到喀大读书呢!……”

骆泽希听着十分羡慕。

这趟列车上,每个人都带着鼓鼓的行囊,定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自己的故事,应该比他们大部分人的更精彩。

毕竟,自己可是一跺脚就从祖国最东边的上海跑来最西边的喀什,横跨山河万里。

轰隆声越习惯,夜越深,离家乡越远,人越难眠。

骆泽希忽然怀念那些大妈的盘问,至少能让他倾吐心声。

他的故事藏在心底像一团火,快烧穿了。

他忍不住开口:“大爷是喀什人吧?是回家吗?”

大爷点点头,“莎车人,回家。”

他的普通话生硬,但吐字发音很努力。

“莎车人?”骆泽希眼睛一亮,像个期待长辈讲故事的孩子,“我在纪录片里看过,莎车是木卡姆的发源地,你们的乐器是不是有种叫都塔尔?”

“我,讲多了……不太会。”大爷有些局促,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长条乐器箱,拍了拍,脸上带着自豪,“都塔尔,木卡姆,你喜欢吗,孩子?”

“网上看过一些视频,相当震撼!”

大爷抱歉的微微点头,“车上不能弹,别人休息,孩子。”

骆泽希好不容易能多聊几句,他清了清嗓子,酝酿着吐露自己一肚子的心声:“大爷,我是从上海来的,我叫骆泽希……”

骆泽希才刚开口,突然大爷的上铺翻了个身,“咳咳……”

一个男人翻身探出头,脸色灰黄如车厢旧墙,他咧嘴笑着,自来熟地搭话:“嘿,娃子,睡不着啊?我是老张,四川宜宾来的,咳,你们要睡不着,我老张也陪你们聊聊撒!”

老张四十多岁,川渝口音浓重。骆泽希愣了愣,点点头。

“萨拉木里坤,大爷,身体健旺!”老张撑起身子,右手放在左胸表示尊重。

维吾尔族大爷右掌按在自己左胸,微微欠身,“萨拉木里坤!我叫亚迪卡尔。”

“来,尝尝!”亚迪卡尔大爷反手又塞给老张一把瓜干。

“哎哟,搞这么客气做啥子!”老张接过瓜干,嚼了一口,眼睛一亮,“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伽师瓜干了!我下来陪你们坐坐?”

亚迪卡尔拍拍床板,表示欢迎。

老张麻利地爬下铺,坐在大爷身旁,打量着骆泽希:“娃子,看你样子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这是头一次来喀什吧?”

“嗯,我从上海来的,这是我第一次来新疆。”

“来喀什做啥子?旅游买?”老张斜靠在床沿,川渝口音裹着几分好奇,目光在骆泽希身上打量,像在琢磨这年轻人的来路。

“我来工作的。”骆泽希嚼着伽师瓜干,语气轻快,像是回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啥子?”老张眉毛一挑,蜡黄的脸上写满不解,“上海娃娃,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跑这沙漠边边上工作?你图啥哟?”

骆泽希心知肚明,上海的繁花似锦,机会如潮,年轻人舍得放弃大好前程,偏要跑到这荒凉的西域边陲,谁听了都会觉得诧异。

骆泽希咽下嘴里的瓜干,目光扫过老张和亚迪卡尔大爷,嘴角微扬,“老张,你一个四川人,不也跑新疆来了?”

“嘿,我老张跟你就不同啦,我老张来新疆,那是有历史原因的!”老张咧嘴一笑,脸上浮现一丝回味的笑意,“我头一次来新疆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们可没现在这条件,都是挤硬座,哪敢想卧铺?五六十个小时,车厢里我们挤得连脚趾头都伸不开,恨不得把人挤到行李架上面去,报纸上给我们起个名字叫‘小春运’,哈哈,比春运还热闹!”

“老张你是拾花客?”骆泽希眼睛一亮。自己还没到喀什,就遇上了木卡姆和拾花客,这趟旅程已然满载惊喜。

拾花客的故事他听以前给家里做保洁的周阿姨提起过,周阿姨年轻时,也参与过拾花。这群季节性的务工者每年的八九月背井离乡,奔赴新疆的棉田,参与西北建设。这也是他下定决心来疆的重要原因之一。

“拾花客太文雅喽,担不起,我们就是一帮摘棉花的!”

老张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被火车的轰隆声拽回了往昔,“那会子,每年八九月就是「百万大军进新疆」的日子,为了帮新疆摘棉花,政府每年还加开临时专列。我们在郑州集合,我头回去的时候,包里就几袋方便面,年轻嘛,倒也扛得住!”他爽朗地笑起来,却猛地咳嗽几声,捂着胸口喘气。

“你没事吧?”骆泽希连忙递上一瓶矿泉水。

老张摆摆手,翻出自己的水壶,抿了口温水,缓过气来,“别担心,老毛病,不传染的!”他重新坐下,脸上笑意不减,“我在新疆摘了二十年棉花,这回可是头一回坐卧铺,啧,太舒服了!放在以前你敢想吗,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就能到喀什!”

“老张,当年你怎么想到来新疆摘棉花的?”骆泽希嚼着瓜干,好奇地追问。

“那得从2005年说起喽,”老张顿了顿,目光悠远,“我老张的故事可精彩了,你们想听听我摆龙门阵?”

骆泽希和亚迪卡尔大爷不约而同地往后一靠,摆出舒服的姿势,漫长的故事跟漫长的旅途,简直太配了。

“小骆你多大喽?我头回来新疆那年才二十五,跟你应该差不多,我老张还是小张。那年我老婆素芹刚生了幺妹,产后她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家里欠了三千块的外债,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却指指点点。再加上粮食歉收,存粮只够吃到明年开春,两个女儿一个要上学,一个要吃奶粉,日子像一块磨盘,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们村里有个亲戚,叫张秀兰,她一直泼辣能干,在外面混得好。我听别人讲,说她去新疆摘棉花一天随随便便能赚四五十块,只要干两月就能还清债。我找上门去讲了好多好话,这才让她同意,我就带着堂侄张铁刚,跟着她上了火车。”

骆泽希问:“那时候摘棉花苦不苦?”

“苦?”老张哈哈一笑,眼角眯起,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能靠双手赚到钱,劳动致富算啥苦?没钱的日子那才叫苦!”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火车的轰隆声仿佛将他拉回二十五年前的棉田。

漫天风沙中,滴落的汗水与生活的奔头直接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