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叶梓桐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窗帘的缝隙里。
两个人相拥着,呼吸渐渐同步起来,绵长而均匀,融进这深夜里。
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这两天陪着沈欢颜守在新家里,叶梓桐分明瞧着,她的情绪一日比一日舒展。
倒不是说她忽然就变得活泼开朗。
沈欢颜本就不是那样的性子。
可眉宇间压着的沉郁、眼底时不时泛上来的阴翳、就连笑起来都透着几分强撑的紧绷,都在一点点淡去。
如同冬日残雪,被春风一遍遍拂过,终于慢慢松动、消融,露出底下沉睡已久的温润土地。
这天上午,沈欢颜在小阳台上浇花。
阳光从南面斜斜照进来,清清淡淡,带着冬日独有的澄澈凉意,将整方阳台镀上一层浅金。
沈欢颜穿着一身家常蓝布棉袍,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她一手提着白铁皮水壶,一手轻扶盆沿,微微弯腰,细细浇灌着几盆花草。
水流从壶嘴轻洒而出,晶亮细碎,落在四季海棠的叶片上,渗进茉莉盆土中,沾在那些叫不上名的小草花瓣上。
她浇得慢,每一盆都要静静看上片刻。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唇角轻轻弯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自然又放松。
她垂眸望着花草,目光柔得像落在身上的阳光。
叶梓桐就倚在阳台门口,静静看了她许久。
看她浇完一盆,直起身轻轻活动肩膀,再弯腰照料下一盆。
她指尖轻触一片刚冒头的新叶,动作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她转身接水时,目光不经意扫到自己,微微一顿,随即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看什么?”
沈欢颜侧过头看她,声音里裹着浅浅笑意。
“看你。”
叶梓桐答得坦然老实。
沈欢颜轻轻哼了一声,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转回身继续浇花。
背影浸在阳光里,舒展又自在。
叶梓桐望着那道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感慨。
前几日在沈公馆里,那个低头沉默、攥着自己衣袖紧得指节发白的沈欢颜。
祠堂里险些站不稳的沈欢颜。
靠在电车上默默垂泪的沈欢颜。
与眼前这沐浴暖阳、安安静静浇花的人,哪里还像同一个人。
那个困了她二十余年的沈公馆,终于被她彻底抛在了身后。
叶梓桐缓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处。
沈欢颜手中的水壶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慢浇。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安稳地嵌进叶梓桐怀里。
“今天姐姐要来。”
叶梓桐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们得出去买些菜和酒。”
沈欢颜轻轻点头:“嗯,是该好好准备。”
两人换了出门的衣裳,一同往菜市走去。
菜市离霞飞路不远,步行片刻便到。
窄窄一条巷子,两侧摆满摊子,卖菜的、切肉的、剖鱼的、磨豆腐的,还有各式南北杂货,一家挨着一家,人声鼎沸。
今日正是大年三十,街上比平日更挤,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混作一团,嗡嗡地热闹不停。
叶梓桐紧紧牵着沈欢颜的手,在人群里小心穿梭。
先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草绳穿腮,提在手里还轻轻摆尾。
又割了一刀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肥膘雪白,瘦肉嫣红,摊主用荷叶裹好,外衬一层油纸。
再选两根带着鲜泥的冬笋,一捆嫩得能掐出水的蒜苗,几块浸在清水里的白豆腐,香菇、木耳、金针菜等干货也各称了一些,仔细包好。
酒是在巷口南货店打的。
柜台后摆着一排大小酒坛,坛口封着红布,贴着标签,写着绍兴黄。
沈欢颜要了一斤绍兴黄,伙计揭开封口,用竹制酒提舀出,灌入一只黑釉小壶,塞紧盖子,外头再包一层草纸,稳稳递到她们手上。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一路轻声说笑,讲到开心处,沈欢颜眉眼弯弯,笑声清脆,落在冬日暖阳里格外动人。
回到家中,沈欢颜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食材。
她先将鱼剖洗干净,去鳞、去腮、去内脏,动作利落干脆。
军校那几年野外生存,什么苦活没做过,杀鱼这般小事,自然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