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知道了。”喻绥淡道:“走吧。”
*
衡安殿内,沈翊然在梦中喉头吞咽了下,眉毛也拧起来。
不安的手探出暖和的锦褥摸索又了下,这会,没有摸到那熟悉温热的衣襟。他眉心蹙得更紧了些,紧闭的眼睫轻颤了颤,嘴唇翕动,“……喻绥。”
很久很久也没人应他,
被揉皱的锦被上洒着晕黄的光,沈翊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指轻蜷了下,在抓着什么,在挽留什么。
而后,慢慢松开了,软软地垂在锦褥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沈翊然苍白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谁的手,在轻抚他的脸颊。
他还在睡。
不知道,想抓住的人已经走了。
*
渡星町到了。
喻绥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小镇罩死寂的青灰色里。
空气里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腐臭,药苦,焚烧后残留的焦糊,死气沉沉。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喻绥觉得自己大概率在哪闻过同等难以言喻的味道,大脑宕机得空白,他一时回忆不起来,就先搁置了。
险些以为自己来错地儿了,越看喻绥越是满脸不可置信。
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门板上用朱砂画着驱疫的符文,符文的颜色已经黯淡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烧过的纸钱和符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贴着墙根打着旋。
远处有烟柱升起,喻绥想当然当作是炊烟,细看才觉出是焚烧病亡者衣物和被褥的烟,黑灰色浓稠的,刺鼻得很,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扩散。
云锦走在他身侧,面色凝重,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背着药箱,一手按着箱盖防止里面的瓶罐碰撞,一手提着袍角,越过地上那些不知是什么的暗色的污迹。
他没说话,喻绥也没心情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那条寂静得让人心慌的长街,朝镇安置病患的广场走去。
越往里走,喻绥就越难受,说不清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广场到了。
喻绥的脚步停住。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原本大概是市集或节庆时集会的地方,此刻被临时征用为安置病患的营地。
空地上搭满了简陋的棚子,用竹竿和油布支起来的,密密匝匝的,一个挨着一个,像是雨后冒出的惨白蘑菇。
棚子里铺着稻草和破旧的被褥,上面躺着人。
很多很多人。
男女老少,有在呻吟的,有在昏睡的,有在睁着眼睛望着棚顶,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医修们四散在棚子之间,脚步匆匆,衣袍带风。
有的蹲在病患身边施针,有的端着药碗喂药,有的在给伤口换药,有的在记录病情。
喻绥跟被点穴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有人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跪在一个棚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模样,脸埋在妇人怀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露出的半张脸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是随时会停。
妇人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喻绥身上。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哭得已经快瞎了,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下。
喻绥被人眸中的光痕迷了眼。
“尊上……尊上!”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朝喻绥挪过来,膝盖磨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可她浑然不觉,跪着挪着,拼命喊着,“尊上……救救我们吧……救救我的孩子……”
“他还小……他还那么小……您救救他……救救……”
她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跪下了。
须发花白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眼眶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磕得额头渗出血来,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小片暗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