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无题
……
与此同时,围城役地的另一头,匠作营正忙得热火朝天。
病秧子奉命掌管粮秣馈饷,这几日一直泡在各处役地上巡视。
他那单薄的身板裹着一件宽大的青布袍子,不时弯腰咳嗽两声。
匠作营的作场设在大营西南角的一片旷地上。
几十座草草搭起的棚屋一字排开,棚底下摆满了木料、铁件、绳索、皮革。
运木的役夫一队队从南边的官道上过来,车上拉着从数十里外深山里伐来的圆木。
有些木头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需要四个汉子前后抬着,走几步就歇一口气。
圆木运到作场之后,先由木匠用墨斗弹线,再用大锯锯解成砲梢、砲架、底盘等料件。
锯木的声音刺耳至极,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锯好的料件要晾上两三天,等木料里的水分稍稍散去。
如果直接用鲜木组装,砲梢在使用时容易弯折断裂。
但围城军情紧急,等不了那么久,只好在切面上涂一层桐油催其散潮。
铁匠的炉子日夜不熄。
铁砧上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昼夜不歇。轴销、铁箍、套环、砲架上的铁钉……
每一架砲车需要的铁件零碎得让人头疼。
绳索更是消耗大户。
砲车的拽索用的是粗麻绳,每根径二寸有余,需要十几个绳工合力搓成。
搓好的麻绳还要在桐油里浸上一夜,增其韧性,免得发砲时骤然绷断。
病秧子走到一架刚装好的大型砲车跟前,仔细看了看砲梢尾端和拽索相接的地方。
“这架的拽索怎么少了?”
他指着砲梢尾端问。
管事的匠头赶紧过来赔笑。
“回军爷,拽索够数的。只是这批麻绳还没浸透桐油,颜色发浅,看着像少了几根……”
“不是看着少不少的问题。”
病秧子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拽索不齐,发砲时力道就不齐。力道不齐,石弹就抛不远。抛不远,落在城墙脚底下,跟挠痒痒有什么分别?”
“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查。”
匠头抹了把汗,招呼徒弟赶紧去重新点验拽索。
病秧子没再理他,转身走到另一处棚屋。
这里正在装配中型砲车。
十几个匠人席地围坐,七手八脚地把砲架的各处料件榫卯咬合。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木匠拿着一把角尺反复比量,嘴里念念有词。
“差了半分……不行,得重新削。”
老木匠把一根榫头退出来,用凿子又削了两刀,重新插进去。
这回咬合得严丝合缝,他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病秧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他虽然不懂木工手艺,但看得出这个老木匠的活计非常讲究。
榫卯之间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砲车发砲时,整架木架都要吃住猛力震荡,如果榫卯不牢,放不了几回便会散架。
“老师傅,这一架几时能装完?”
老木匠抬头看了病秧子一眼,认出是管粮秣馈饷的官爷,连忙擦了擦手站起来。
“回军爷,天黑前能装完。但校砲还得等明天。拽索多少、砲梢高低,都要一一试过。第一发打偏了不要紧,关键是把力道摸准。”
“明日午后之前,必须校砲完毕。节帅等着用。”
“小的明白。”
病秧子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巡视下来,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截至今日傍晚,匠作营已经造好了大小砲车五十架。
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用的是老榆木砲梢,每架需四十名拽手合力,可发百斤石弹,射程两百步出头。
中型砲车二十架,用松木砲梢,每架需二十余名拽手,发五十斤石弹。
小砲十八架,三五人便能操弄,发二三十斤的小石块。
造这五十架砲车,前后花了不到十天。
八百名匠人和三千名民夫日夜赶工,从潭州运来的木料也用去了大半。
如果还要继续造,得从湘阴一带再调拨一批木料过来。
除了砲车之外,冲车、壕桥、云梯等攻城器械也在赶造。
不过这些东西暂时还用不上,节帅的意思是先围后攻,不急着拿人命去填。
病秧子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两粒褐色的药丸在手心里,就着水壶灌了下去。
药丸入喉,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
入夏以来,他的旧疾又犯了。
湖南的烟瘴湿热,对他这种底子虚的人来说简直是要命。
每天早上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什么,咳半天都咳不干净。
随军郎中给他开了几副汤剂,又配了这种药丸,说是能止咳祛湿。
管不管用,他自己心里有数。
病秧子收好药瓶,裹了裹身上的青布袍子,继续往下一处役地走去。
午后,日头偏西。
几架刚造好的中型砲车被推到了匠作营南边的一片旷地上校砲。
二十余名拽手排成两列,各自握着从砲梢尾端垂下来的粗麻绳。
石弹已经装进了皮兜里,是一块约莫五十斤重的河石,被匠人敲打成了大致的圆形。
两百步开外,竖着一面旧木盾,拿木桩支着插在地上,权作的子。
“放!”
校砲手一声令下,二十余名拽手齐声呐喊,猛拽绳索。
砲梢猛地翘起,皮兜甩出一道弧线。
石弹脱兜而出,嗖地飞了出去。
整架砲车在发砲瞬间剧烈颤抖,底盘的几根原木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站在旁边的人能感到一股劲风扑面。
石弹在空中划了一道长弧,落在了木盾左前方约莫二十步的地面上。
砸进泥地里,溅起一蓬碎土。
偏了。
校砲手摇了摇头,走到砲车跟前,俯身查看砲梢高低,又让拽手减去两根拽索,把站位往右挪了半步。
“再来!”
第二发。
石弹飞出去,这回偏得少了些,落点在木盾右前方十步左右。
校砲手又调了砲梢的方位,吩咐拽手的站位再挪半步。
“第三发!”
石弹呼啸着飞出。
这一回,五十斤重的河石正正砸在了旧木盾上。
“砰”的一声钝响,盾面碎裂,木桩从中间折断,碎片飞溅了一地。
不远处看热闹的民夫里头,二狗也在。
他正好搬完一趟石头回来歇脚,瞅见了校砲的场面。
那个石头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以前见过最远的掷物,是庙会上那些练武的后生扔石锁。
几斤重的石锁,扔出去十来步远,已经算好手了。
五十斤的石头打到两百步开外?
那要是砸在人身上……
二狗不敢想下去。
……
挖壕沟的役地上,城墙上的楚军守卒依旧冷眼旁观。
三天了。
连一支箭都没射。
不远处的矮树林中,庄三儿正蹲在一棵歪脖子苦楝树底下骂骂咧咧。
按照节帅的军令,他本应守在东面。
但庄三儿有自己的盘算。
东城门守军本来就少,许德勋不可能从那边出来送死。
要出城袭击民夫,十有八九得走南城门。
这边离刘靖的中军大营最近,距离壕沟役地也最近,出来了才有戏看。
他把东面的军务交给副将看守,自己带了三千精锐悄摸转到了南面。
没跟节帅禀报。
成了,是他机灵;不成,节帅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东面有人守着,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埋伏。
可蹲了整整三天,城头上的楚军连根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娘的,属王八的。”
庄三儿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嗓门骂了一句。
他从树底下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蹲麻的双腿,朝城墙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身后三千精锐步卒闷在树林子里,衣甲被汗水浸透,裤裆里闷得跟蒸笼似的,但没人敢吭声。
“老子把破绽都卖到这份上了,就差把裤裆解开给他们看了,居然还不上当!”
一旁蹲着的姚彦章苦笑了一下。
“庄将军莫急。许德勋、李琼、秦彦晖,这三位皆是百战余生的宿将。”
“尤其是许德勋,此人什么阵仗没见过。用兵沉稳,从不轻率妄动。”
他望了一眼城墙,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不久之前还是他的同僚。
“城内存粮充足,守军士气尚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主动出城。坐在城里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
庄三儿嘬了嘬牙花子。
“道理我都懂。可这三天蹲下来,腿都快蹲折了。兄弟们闷在树林子里,虱子都快把裤裆啃穿了。”
“再蹲下去,不用打仗,先把人蹲废了。”
姚彦章没接话,只是缓缓摇头。
庄三儿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挥挥手。
“罢了罢了。这群王八不上当,蹲也是白蹲。收兵回营。”
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巴陵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巍峨的城池静静矗立在洞庭湖畔。
城墙上的雉堞如同一排参差的牙齿,三层谯楼的飞檐翘角上,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庄三儿眯了眯眼,恨恨地低声道了一句。
“迟早敲碎你这龟壳。”
说完,大步钻出树林,领着三千将士回营去了。
……
大营帅帐。
刘靖正埋首于案牍之间。
帅案上摆满了竹筒、卷轴和簿册。
左侧悬挂着那幅巨大的湖南舆图,朱砂批注层层叠叠。
三盏灯点得通明,帐外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匠作营在赶造最后一批砲车。
刘靖翻看的是李邺从豫章派人送来的诸曹公文。
这批公文里,最让他欣慰的是田曹的夏收总账。
今年江西没有天灾。
入春以来雨水均匀,赣水没有泛滥,各州县稻谷长势极好。
总账一合,比去岁多了近一成。
切莫小看这一成。
江西在他治下已经承平好几年。
该垦的荒地垦了,该修的水渠修了,该推广的良种推广了。
各州县田地几乎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
在这个基础上还能涨出一成来,说明“摊丁入亩”的新政确确实实见了成效。
以前那些被世家大族隐没的田亩,经过清丈刻石公示之后,一块一块冒出来了。
以前被豪强胥吏层层盘剥、到手只剩三成的小农,如今只需缴一道两税,种地的心气自然高了。
人不是傻子。
多种一亩地,多打一石粮,自己能多留七八成在手里。
谁不拼命干?
商税倒是比去岁下跌了一些。
这在他预料之中。今岁大军西征湖南,从江西到湖南再到蜀中的商路暂时断了。
沿途关卡封锁,商队改道绕行,运脚翻了好几倍。
不少中小商号受不住耗费,只能暂歇买卖。
不过这是暂时的。
等巴陵打下来,湖南安定了,商路自然畅通。
到时候不但能恢复原来的商货往来,还能借势把商路进一步延伸到朗州、蜀中乃至荆南。
进一出一,算下来其实不亏。
刘靖翻完税曹的簿册,又拿起法曹的公文。
法曹呈报的是几起官员贪赃枉法的案子。
罪状齐全,人犯已经下了大狱,只等他批示定罪。
这种事情,平日里根本不会递到他面前。
法曹自有成例,该杖的杖,该绞的绞,照例办便是。
但这回有一桩不同。
几起案子当中,有一起牵扯到了胡三公。
准确说,是胡家的旁系远亲,一个在吉州任仓曹参军的胡姓小官。
此人胆子不大,贪的也不多,前前后后不到两百贯。
但坏就坏在,被查出来之后仗着胡家的关系四处托人说情,弄得满城风雨。
法曹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案卷往上递。
刘靖拿起朱笔,在批语栏里写了四个字。
秉公执法。
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
他知道,这份批示送回豫章之后,李邺会第一时间转呈胡三公。
而胡三公看到这四个字,八成会连夜写一通状子送来,措辞恳切地请求严惩该犯,绝不姑息。
甚至胡敏那边,没准也会跟着上一表,表态胡家绝不纵容族中败类。
这就是聪明人的好处。
你给他留面子,他反过来替你做面子。
不管刘靖有意网开一面也好,秉公执法也罢,胡家这对叔侄都接得住。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在刘靖的规矩里,明面上的体面远比私底下的好处重要得多。
识时务的人,永远有活路。
胡三公是聪明人,胡敏也是。
如今出了胡家旁系贪墨的烂事,胡三公不但不会替亲戚说情,反而会主动请刘靖从重处置。
这不是做戏,而是真心实意地维护规矩。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刘靖的规矩一旦破了……
胡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看完诸曹公务,刘靖又翻看起小猴子从豫章寄来的商院季账。
白糖的生意依旧稳如泰山。
小猴子一直把货量压得极紧,每月只往市面上放极少的量,专供豪门贵邸和各地大商号。
不零卖,只成批卖。
一斤上等白糖卖到了五贯钱。
但就这个价,还有人抢着要。
如今天下各路诸侯的府邸里头,待客时桌上摆不摆白糖和精盐,已经成了身份高低的标志。
你要是请客吃饭桌上连白糖都没有,那是告诉天下人你这个节度使混到揭不开锅了。
面子这东西,在权贵圈子里比命都值钱。
更妙的是,白糖如今已经卖到了中原诸州。
此前朱温甚至把白糖列入进奉之物,市面上一旦出现就被宫中内侍省扫购一空,然后由皇帝赏赐给功臣宿将。
赏人白糖,跟赏人金银绢帛是一个待遇。
这东西金贵到什么份上了,可想而知。
精盐的生意也差不多。
虽然利钱比白糖低一些,但胜在量大面广。
至于蜂窝煤的生意,前年就已经停了。
这东西实在没多少门道,问世不到一年,脱去硫气的方子就被各地仿了出来。
如今从洛阳到广州,到处都有人在烧蜂窝煤,价钱被打到了泥里。
小猴子果断收手,没在这上面继续浪费精力。
不过小猴子也没有吃老本。
在季账的末尾,他提了一笔新营生。
最近从岭南那边买了几个大食匠人,正在试着烧造上等透明琉璃。
琉璃这东西在前唐就有了,西域大食那边也会烧造。
但不管是中原的还是大食的,成色都不高。
烧出来的东西浑浊发绿,里头气泡多得跟蛤蟆卵似的。
说好听叫琉璃,说难听就是一坨半透明的疙瘩。
拿来做个粗制的酒杯花瓶还凑合,但要跟金银玉器比身价,差得远。
小猴子在报里写道:“大食匠人言,彼国曾有匠师烧出近乎透明之琉璃灯盏一对,波斯大商以千匹丝绢购去。”
“若我等能复其法,此利不下白糖,目前每月耗钱十二贯,尚无成品。”
“匠人言须改窑炉以添火力,另有配方需反复试验。请节帅示下,是否继续?”
刘靖并未多做阻拦。
小猴子的眼光一向灵敏。
这件事值得试。
大食匠人的工钱加上试烧所耗,一年也不过百来贯,花不了几个钱。
若真能烧出通透如水的琉璃,波斯商人愿意以千匹丝绢换一对灯盏,这个价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至于难处,火候也好配方也好,让他们自己慢慢摸索去。
刘靖不是万能的,前世关于玻璃制造的记忆也只是些模糊的皮毛。
方向给了,剩下的交给匠人。
提笔在季账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无非是放手去试、严加保密之类的话,然后将簿册搁到一旁。
刘靖又拿起了最后一摞文书。
镇抚司送来的各路密报。
密报经过余丰年和各路千户的初步甄别,被整理成了十几张薄薄的绢帛小笺。
每张笺子上写着一条消息,左下角标注着来路和真伪等第。
大部分密报都是些琐碎的消息。
某某镇的节度使跟副使吵了一架,某某州的刺史纳了个小妾,某某县的驻军因为欠饷闹了一场小乱之类。
看似都是鸡毛蒜皮。
但在刘靖眼中,每一条鸡毛蒜皮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根引线。
比如这一条。
“蜀中消息:普慈公主与驸马李继崇不和,公主当众以‘下嫁’身份训斥驸马。”
“李茂贞闻讯不悦,当席数落公主失礼。公主怒而言归蜀中,李茂贞下不来台。”
普慈公主是蜀王王建的女儿。
李继崇是岐王李茂贞的亲侄子。
这桩婚事本是蜀岐两家结盟的纽带。
王建的女儿向来骄横跋扈,嫁到岐国之后仗着老爹的势力不肯低头。
李茂贞当众数落了公主一顿,公主回去就放话要回蜀中。
看似小两口吵架、长辈插嘴的家务事。
实则不然。
蜀岐之间的盟约全靠这层姻亲维系。
如今姻亲闹翻了,盟约的根基便动摇了。
倘若日后两家因此彻底翻脸,蜀岐联盟不攻自破,西北方向的局势就会出现重大变数。
而蜀岐一旦翻脸,受益最大的是谁?
是朱温。
朱温虽然病了,但大梁的底子还在。
杨师厚还坐镇魏博,关中还在梁国手里。
如果蜀岐内讧,朱温或者他的继任者就有可能腾出手来,对西北方向用兵。
当然,这都是后话。
刘靖现在没精力管西北的事。但消息要记着。
刘靖在这张笺子上用朱笔画了个圈,旁批两个字:留意。
接着往下翻。
又一条密报映入眼帘。
“淮南消息:周本、陶雅近日携手泛舟广陵城中水道,饮酒赏景,尽欢而散。”
乍一看,两个老头子在水上喝了顿酒而已。
但刘靖注意到,淮南镇抚司的千户和余丰年在这条密报上批了三个红圈,并且附上了一段析语。
“周本、陶雅二人乃淮南杨吴开国功臣,资历深厚,素来对徐温专权颇有怨言。”
“二人以往虽有交情,却鲜少公开联袂同游。”
“此番携手泛舟,恐非闲情逸致。”
刘靖慢慢放下笺子。
“徐温。”
他喃喃念了一声。
这老小子确实有手段。
不声不响的,竟然降服了周本与陶雅。
这二人乃是杨吴老将,不管是威望还是人脉都极高。
降服这二人,就如同在一道坚固的城墙上撬开了第一块砖,接下来的砖会一块一块松动。
用不了多久,刘威只怕也会倒向徐温。
照这个情势看,两三年之内,徐温将会彻底重塑整个江淮的地缘格局。
到那时候,杨吴就不再是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松散局面了,而是一个由强人统一号令的江淮大镇。
这对宁国军来说,好坏参半。
好处在于,跟一个人打交道总比跟一群人扯皮来得痛快。
坏处在于,统一的淮南也意味着统一的威胁。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面前这座巴陵城。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姚彦章、病秧子和几名军校。
“回来了?”
刘靖头也不抬。
庄三儿拱了拱手,一屁股坐在帅案前的胡床上。
“节帅果然料事如神。”
“蹲了三天,许德勋和李琼愣是不上当,别说出城了,城墙上连根箭都懒得射。”
他语气里三分恼怒七分佩服。
“咱们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离上,护卫的兵卒连甲都不齐。”
“那帮孙子在城头上瞧得一清二楚,愣是忍得住。”
刘靖失笑。
“李琼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用兵沉稳,岂会轻易上当。”
“他们在城里守着,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
“诱敌出城这招,试一试也就是了,不必当真。”
“围城打的是耗,不能赌。”
说到“耗”字的时候,庄三儿不自觉地朝帅帐外面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