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节
当时临安行在方面,眼看着女真人被黑鞑打得焦头烂额,整个国家都快分崩离析,于是对这种激进策略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直到某日里定海军忽然发难,威吓性地出兵南下,往楚州、宝应走了一趟,朝廷对两人的支持依然不改,而且还召崔与之回朝任秘书少监,等若鼓励两人放手去做,而两人的声望和前途,随着开封朝廷挥军南下,一度达到高峰。
可是,这种局面很快就过去了。定海军拿下开封以后,和史相一党在走私贸易上的合作骤然深入,朝中主战的声音随即越来越弱。
这当然与民间态度无关,只不过,能发声的人,大都被不可言说的利益收买了;而临安那边最近受人瞩目的事情,换成了史相和沂王嗣子之间不可言说的冲突,朝臣们好像都在刻意避开与北方的战和议题。
诚如应纯之所言,这不是钱的事情。
南北走私贸易,早就成了半公开的秘密,其中利益如此庞大,李珏和应纯之两人自家也吃得满嘴流油。可是朝堂上忽然就不再讨论战和,仿佛和是不言自喻的选择……
那将李珏和应纯之这两个主战派置于何地?
须知,大宋的主战派内部,其实分为完全不同的三种人。
一种人,深觉为人子,为人臣,当念祖宗之愤,更深感中原百姓身陷水火,日夜筹谋以图恢复,而且也真有可行的计划。
比如赫赫有名的辛稼轩是也。他为官四十余载,主战四十余载,喊得大宋君臣耳朵都起老茧了,但他对金国必乱必亡的判断神准;所主张的恢复大计,列作十论,也的确字字珠玑。
但这种人,在大宋的官场上数量太少太少了。
另一种人,虽说把住了汉贼不两立的大义,却全不晓事,乃至于无能。
因其言必称大义,所以很容易挟裹军民的情绪,急速提升自家的地位。又因其无能,所以把极难的恢复大业看得极简单,于是轻佻决断,最终不得尺寸之敌,徒然竭民力,耗国用,乱人心。便如一手推动开禧北伐的韩侂胄是也。
这种人,因为史相爷的大力肃清,在大宋官场上的数量也很少了。
自从开禧北伐失败之后,江南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主战潮流本就削弱很多。如今在官场上主战之人,大都是第三种。
第三种人,便如李珏和应纯之这样,试图依靠主战的立场引人注目,进而作政治投机,以求有利于自身仕途。
在他们看来,主战派的声音再怎么削弱,也不可能没有。而自己只要占据其中相当地位,待得南北局势稍有变化,怎也少不了出将入相。
谁能想到,如今临安朝堂上到处都是主和派。有些曾经激烈主战之人为了那点好处,连装都不装了!
开什么玩笑?女真人虽然完了,继之而起的周国公郭宁也不是好相与的。一个上承后周的北方强国肇建,这代表什么,谁还不懂?群臣们怎不替赵官家想想?这么大的威胁,都看不见吗?
好吧好吧,威胁什么的,行在的贵人们既然不在乎,我们又何必在乎。
但是朝堂衮衮诸公忽然就不谈恢复河山了,我们这些在边疆用事之臣怎么办?
发现朝堂上局势丕变以后,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焦躁异常,往来致书联系,信使往来奔走如走马灯一般。待到两人各自向临安打探了风色,书信的内容也愈来愈真挚,愈来愈绝望。
定海军的使者把史相的儿子和侄儿都打了,还差点打死,这都没让史相奋发一下!他老人家显然已经拿定主意了,我俩人怎么办?仕途还能耽搁几年?
难道真就放弃了过去那么多年积累的名望,安心拿着走私商人给的好处,就这么做完一任边疆的重臣?
可恨的是,钱拿得也不算多……至少不如贾涉的十分之一啊!贾涉起了豪奢的大宅院,还养了好几个有名的戏班子,谁看了不羡慕?
这两个月里,贾涉和他身边的走私商贾们势头越来越盛。李珏和应纯之都是官场老手,能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们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不把地方官员看在眼里了。
这样下去,不仅仕途不妙,钱途不妙,手里的权力也有点失去价值的意思……那样的话,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家过得再怎么不快,终究是读书人出身,走的是官场正途,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一份俸禄总是有的。
倒是史相门下新招揽的恶狗,本来预备用来唬吓强邻;现在这恶狗眼看着连狗粮都吃不到了,他才是最着急的!
想到这里,两人俱都盯住了杨友。
李珏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好吧,就算贾涉是蛀虫吧。杨统制,你偷偷摸摸地约了我们到扬州,莫非是想劝我们与你联名上表,恳请朝廷除虫去秽?你可知道,这两个月里,真州军民鼓噪抱怨贵军扰乱地方的文书仿佛雪片,你若生事,事就来找你,你可别随意攀扯我们两个。”
杨友看看李珏,再看看应纯之,厉声道:“我要做的事情,由不得两位。你们在旁看着,做个见证就好。”
“你要做什么?”
“我要杀了贾涉!”
李珏和应纯之吓得一跳八丈高,没口子喝道:“你发什么疯!你开什么玩笑!你吃错了什么药?你想找死吗?”
第八百三十章 蛀虫(下)
开封城北二十里的驿站里,倪一好奇地问道:“淮南?我们在淮南可用的……不是只有贾涉那个书生吗?”
他的眼珠骨碌碌一转,低声问:“贾涉那厮,也未必就能算我们的人吧?”
郭宁笑了起来,拍了拍倪一的肩膀:“莫要低估我们拿下开封的意义,有些人会因此害怕我们的力量,以至于癫狂,他们会不顾一切地试图改变局势,想给自己找到些乱世里活命的凭依。还有些人先前不显山露水,却会因时而动……我们只需要这些人与南朝宋国稍稍疏离,就已经占了便宜。”
倪一被郭宁云山雾罩的话语,弄得有些糊涂,他诧异地问道:“什么这些人那些人?听起来真是不少……难道主公你还有安排?难道我们还能拿下淮南?”
“我们的力量在拿下开封以后,已然达到极限,接着还必须要维持秦陇方向。淮南那边若有战事,我们供养不起。何况,我们若拿下淮南,兵锋直薄长江,南朝非得和我们不死不休,生意都没法做啦!”
说到这里,郭宁有些感慨。他摆了摆手,转身继续眺望行军的队列。
这样不行,那样不对,国公又偏说淮南,究竟那边会发生什么?
倪一想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杨友见两人一直苦劝,终于不耐烦了。他手按刀柄冷笑道:“你们两个,是不是糊涂了?你们把相爷当作什么人?再这样昏聩下去,你二人便将相爷得罪狠了,莫说芝麻绿豆大的官职不保,而且命在旦夕,随时都要身首异处!”
“杨统制何必虚言恐吓?我二人什么都没做,怎么会得罪相爷?”
“你二人只晓得胡吹大气、收受贿赂,要你们去对付北面的定海军,乃是做梦。可是,定海军的内奸就在扬州做着淮东制置副使,你们就干看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