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第87节
他叫人进来伺候,宜兰扶她去湢浴,苏合正在舀水,浴桶里雾气缥缈,将湢浴熏的犹如仙地,映雪慈道:“窗户开条缝儿,要闷死啦。”
又问,“蕙姑呢?”
宜兰一边替她解开发髻,发觉这发髻只是匆匆一挽,几乎不成型,像途中散开再随手挽上的。一边答:“蕙姑在休息,她等了王妃大半日,兴许昨夜着了风寒,今日有些头疼,我们让她先去歇息了,等王妃梳罢晚妆再传她来伺候吧。”
映雪慈原本在出神,听罢抬起了头,轻薄的眼皮变得窄细,“严重吗?”
宜兰忙说:“不严重,让何太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吃了剂药,睡下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褪下了身上的襦裙。
襦裙轻飘飘的料子坠地,像一朵玉兰花从枝头凋谢,宜兰愣了愣,连舀水的苏合都愣住了,两个婢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们不常伺候映雪慈沐浴更衣,这种贴身的事,以往都由蕙姑亲自来做。
映雪慈低头瞧了瞧胸脯和腿根上的红痕,不觉有异,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难堪和羞涩,淡然而坦然的往浴桶走去,温热的清水浸到胸口,她感到那几处被热水煨的微微疼,低低的唔了声,蹙眉撩起清水浣洗长发。
两个婢女听见她疼的轻哼,才回过神来,连忙端来浴巾和玫瑰香胰子。
在浴桶里浸了许久,等到水转凉,映雪慈才出浴。她心里想着蕙姑的病,想她或许是先惊后吓,又连日操劳,积劳成疾,嘱咐宜兰夜里帮忙看顾蕙姑,不要叫醒她,让她好好睡一觉,等明日慕容怿离开,她再去陪伴阿姆。
二人用浴巾裹住映雪慈的长发,揉了又揉,待到半干,拿小篦子从头梳到尾,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黑发,满室香气馥郁,等她换上茉莉白襦裙回到寝殿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天边月牙微斜,银辉满地,慕容怿也沐浴过了,穿着一件宽松飘逸的燕居袍,他坐在床沿,腿随意的伸展开,双臂撑在膝头,微垂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手里。
他拇指捏着一粒什么东西,正极有耐性、不厌其烦的拨转着,那东西就在他指尖,一下一下的旋着金粼粼的光,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这细微的声音,显得寝殿尤其的静谧阒然。
映雪慈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枚花钿。
一枚,有着内造司印记的花钿。
本该被拿去那卖瓜老者换瓜换梨,本该被塞进那三岁的小女童手里,却被她贪心的哥哥、爹娘窥出玄机,拿去和谢府换赏钱的,宫中花钿。
她的心隐隐沉了下去,站在满地清光月影里,迟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空气像被绷紧了的白绫,绞住了兜头而降的月光,直到“喀”的一声,花钿从慕容怿手中跌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拂去上面莫须有的灰尘,抬眸看了过来,声音淡而温和,像一团化不开的夜雾,“怎么不过来?”
映雪慈凝滞在月光中的身影,这才细微的动了动。
她迟疑地,抬起只着了绫袜的双足,轻轻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走来。
雾縠云绡,水殿风凉。
长发如瀑,仿佛能垂及脚踝,脖颈、手脚都细伶伶的,绒绒的睫濛濛的眼,有飘零之美。
她就这么向他走了过来,轻抬着下颌,她走近,他才看清她那方小巧的倔强的下颌,是以怎样倨傲的姿势轻扬着,神态冷然,仿若赴死,不再是方才马车上脆弱惹怜的娇媚,他感到可惜,招手向她:“过来,坐朕怀里来。”
然而她走到离他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就站住了,单薄的昂着头,像头倔强的小鹿看着他,慕容怿目光沉静地同她对视片刻,喟叹道:“朕有没有说过,你身上的东西,桩桩件件皆是宫中之物,绝不可流出宫外?”
他露出一个难为的神情,语气却无情如冰,“那只好以盗窃之名将那女童一家捉拿下狱了。官物流落宫外,绝非你亲手所为——朕信你。能触及你贴身之物的人,无非那几人,蕙姑一心扑在你身上,朕也信她,那么便是宜兰,苏合?哦,兴许是飞英。那小子油头油脑,看似机灵,纵是朕身旁之人,也未必全然可信。诸赍禁物私度关者,坐赃论,阑出宫外,罪加一等,是为大不敬,处极刑。”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薄唇上下轻碰,吐出三个更冷的字,“并,株连。”
映雪慈的脸色一点点白透如纸,似被抽出了血色,她攥紧衣袖,“你疯了?此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不然又是谁的错?你的?”慕容怿笑着蹙眉,摇头说:“朕不能杀你,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过来。”
他说,面无表情,收敛了笑容。
这一次,语气更沉。
她仍是不动,眼中有泪盈盈,他没有忘记她有多么爱哭。
他想起这两日二人燕好时的缱绻温存,心中似有无限伤怀,涩涩扯的心头疼,他当她心回意转,当她迷途知返,当他温水慢炖的法子有了肉眼可见的成效,她肯冲他撒娇,肯扑进他的怀里埋怨,肯娇滴滴的松口要一个玉粉软糯的女儿了,可这巴掌来的太快,打得他几乎措手不及。
慕容怿的眼中,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他展开那枚花钿,指给她瞧,上面精细的纹路绽放出耀眼的光华,软款温柔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此,那一家四口,即是你将这花钿赠予的女童一家,她早就过了开蒙之年的哥哥,明日就会入学开蒙,她瘸了腿不能劳作的父亲,明日便得一大户人家邀请看守门库,她整日挑灯针黹的母亲,也能歇一口气,不必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忙得早早就白了头。”
“可惜,一念之差,他们做错了事,盗取了这枚花钿。做错了事的人,就应该受罚,对不对?自古皆然,天经地义。”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捻揉着她白皙的耳垂,附在她耳边道:“而除了那一家之外,其余十一个孩子家中,有老弱者均得了抚恤,适龄者开蒙入学,病残者有药可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微笑,“明日升堂,你去指认?戴着幂篱,不会有人认出来,朕陪你。”
第75章 75 避子药……你真的吃了吗?
她咬紧嘴唇, 脉脉双眼,好似有什么流之不尽,“花钿是我给的!是我非要给他们的, 你何苦为难他们,为什么要治他们的罪!”
他冷冷道:“朕为难他们?他们连到朕面前来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咬紧牙关, 始终记得在她面前不可动怒,他深深闭眼, 呼吸,反复数次,克制地睁开略带血丝的双目,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的目光, 却冷静地凝望着她, 像透过一面微凉的水面,幽光点点,令人发寒, “说说看。”
他的声线变得嘶哑,薄唇抿起, 嘴角下沉, “这花钿, 你是打算拿来和外面传信的?京中除了皇嫂,无你可信之人, 映家于你, 早已恩断义绝,你断无可能直接将它送到皇嫂面前, 所以,你只能通过谢家。”
谢皇后的母族。
历经元兴、燕熙两朝擢拔,及至他与皇兄先后重用谢家叔侄四人, 谢氏旧部得以重振,光耀门庭,如今谢家根基深植朝堂,已成为不容小觑的朝中新贵。
映雪慈颤抖着唇瓣,像只奓毛的小兽,半湿的长发狼狈地垂在身后,可那双眼睛依然雪亮逼人。</p>